正月初八,春假结束,同时也是沈砚舟正式开工的日子。
沈砚舟果然忙得脚不沾地,连早餐都没时间做,只能匆匆下楼买粥和包子,和俞盼坐着凑合吃几口就得出门。
早早出去,深夜才回来,身上带着冷冽的寒气,连每周唯一的休息日都扑在工地上。
但即便是这么忙,沈砚舟还是把俞盼的生活安排得妥妥帖帖。
他特地去找了房东,也就是他们之前常去的那家餐馆的老板,商量好每天中午晚上准时送餐过来。
每周两次的诊疗他也雷打不动地陪着俞盼去,这也是他难得可以休息放松的时间,只是等诊疗结束,把俞盼送回家后又要赶往工地。
工地的状况比想象中要棘手,沈砚舟去的时候,发现开工半年的地方还是一片杂乱,工人也没见着几个。
负责监工的管理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姓赵,油滑得很,皮笑肉不笑地说着“这不刚过完年吗,让大家伙缓缓劲儿”的客套话。
接着递过来一沓早就准备好的资料,让沈砚舟慢慢看。
沈砚舟不动声色地接下,随后就要来了所有仓库的钥匙。花了近两周的时间,亲自丈量每个仓库需要修缮的面积,爬上爬下检查结构状况,清点堆放的建材。
赵经理表面功夫做得到位,沈砚舟绕着工地转了这么多天,在处理完前面的事情后,直接往报废品堆放区走。
果不其然,在表面看着一堆废品的下边,藏着大量钢材,木板和水泥,有些甚至连包装都没拆。
除了测量清点,沈砚舟同时也趁着下工午休的时间找工人聊天,慢慢套话。
这些工人也是有苦说不出,本来想着到了大城市,活儿能多一点,谁知道进了这个工地,还得帮着坑老板的钱,他们其实也怕啊……
结果自然不出沈砚舟意料,赵经理和采购库管工头串通一气,虚报项目吃回扣,故意拖延工期,不断申请追加预算。
摸清所有情况后,沈砚舟没有立即发作。他先回去跟林思远做了全面汇报,并提交了自己整理的详细报告和数据对比。
林思远翻了一遍,只说按你的来。
第二天,沈砚舟就展开了全体工人会议,直接将重新核算的预算计划和新工期表贴在墙上。
看着上面“工期两月”,赵经理第一个跳出来,“这么点预算就想搞完这么大地方?你简直是胡来!”
沈砚舟冷冷地看着他,直接将虚报预算,材料以次充好的证据拍在桌上。
“为什么完不成?是虚报的面积太大了完不成?还是不用那些高价劣质的材料完不成?赵经理,你要不要解释一下,报废区下面那些钢材水泥是做什么用的?”
赵经理顿时脸色煞白,张着嘴说不出话。
“从今天起,赵经理配合我工作,项目的具体执行,由我直接负责。”
沈砚舟说完,紧接着宣布了新的奖惩制度:“提前保质完工,每人发奖金,拖延工期或出质量问题,严厉追责!”
接下来的日子,沈砚舟几乎泡在工地上,哪里活最累他就在哪里,不是指手画脚,而是真的上手一起干。
工人加班,他一定在场,自掏腰包给大家买夜宵,亲自去市场跑渠道,砍价格,保证质量的同时尽量压低成本。
工地的效率也飞速提升。
工地正式开工后,沈砚舟上下工的时间基本稳定下来了,每天十一点前能到家。
这天晚上,沈砚舟难得十点多就回来了,手里多了个黑色的收音机。
他今天跑市场时看到供货老板用这个,一个小盒子既能播新闻又能讲故事,当时他就想到了独自在家的俞盼。
这段时间他太忙,每天他下工回来俞盼都缩在床上睡着了,不管是在白溪跑货车,还是现在,俞盼对于他的忙碌从不抱怨。
总是乖乖待在家里,不乱跑,不让沈砚舟担心。但沈砚舟知道,他会无聊。
俞盼爱看书,他就只能多买点书回去给他看,眼下有个会发出声音的小东西,沈砚舟看到时就确定,俞盼会喜欢。
这个时间点俞盼正躺床上酝酿睡意呢,见沈砚舟回来登时就不困了,好奇地看着沈砚舟手上那个黑盒子。
收音机一打开,俞盼的眼睛就亮了,他好奇地摆弄着调频旋钮,听着里面传出的声音,趴在床上玩了好长时间,沈砚舟洗完澡回来都舍不得和收音机分开。
时间一晃来到三月底,仓库整改工程正式完工,沈砚舟带着工友去下了个馆子,吃完回来时间和平时加班差不多,十一点。
才走到家门口,沈砚舟就隐约听见里面讲故事的声音。开门进去,屋里灯亮着,俞盼也和往常一样,趴在床上睡着了,小书桶上边放着的黑色收音机正放着说书节目
自从有了收音机,俞盼天天都这么哄自己睡的。
蜂窝煤炉上的水壶里温着俞盼睡前给他烧的洗澡水,沈砚舟就在这说书声里轻手轻脚地洗了个澡。
可能因为磨人的工程终于结束,沈砚舟今晚高兴之余也喝了些酒,洗完澡出来出来有些晕乎。
他关了收音机,把趴在自己枕头上的俞盼往里挪了挪。
许是耳边没有声音了,俞盼皱着眉睁开眼,见是沈砚舟,翻了个身,手自然攀上他的脖子,咕咕哝哝地叫了声:“哥。”
第27章
这一声极轻微, 带着睡意的呢喃,让沈砚舟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甚至恍惚了一瞬,以为自己喝多了出现幻听。
没等他想明白,俞盼又往他颈窝深处埋了埋, 软软地又喊了一声:“哥。”
不再是之前检查时那种费力挤出的气音, 这是一个带着明确语调,近乎完整的字。
沈砚舟心脏猛地一跳, 抚着俞盼的手都有些发颤, 他声音压得极低,“盼盼?”
俞盼只是蹙了蹙眉,发出长长一声不满的哼唧, 很快又沉沉睡去。
沈砚舟这一刻几乎想将他摇醒, 可他想起王红娟再三叮嘱的话——千万不能给他压力,不能催他。
他硬生生压下几乎冲到喉咙口的激动,深吸一口气,将所有情绪收好。就着暖黄的灯光, 静静注视着怀里那张毫无防备的睡颜。
俞盼显然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刚刚开口说了话, 依旧无意识地蹭了蹭沈砚舟的颈窝, 呼吸匀长安稳。
沈砚舟拥紧他,下巴抵着他柔软的发顶, 嘴角控制不住地扬起。
他知道, 现在绝对不能点破,于是他如往常一样,揽着俞盼躺下, “睡吧,哥在。”
这一夜,沈砚舟抱着俞盼, 激动得几乎没合眼。
第二天正是周四,他们照例要去医院诊疗。
这大半年他们每周来两次医院,风雨无阻,连在大厅做清洁的阿姨都认得他们了,笑着招呼:“早上好。”
俞盼冲阿姨微微弯了弯腰,跟着沈砚舟走进电梯。
他现在早已习惯了电梯的微震与失重感,不再像最初那样紧张地攥着沈砚舟的手臂。
诊疗开始前,沈砚舟让俞盼坐在诊疗室等着,他去找王主任说了昨晚的事。
王红娟听完,欣慰地说:“你做得非常对,会出现这样的现象,这说明他心理上那层自我保护的壳,正在慢慢软化,我们要更耐心,不能急。”
“那我下一步要怎么做?”沈砚舟问她,
“你们现在的相处就很好,继续保持就行了。”王红娟语气依旧温和,“也可以多带他做一些让他觉得安心、放松的事。你留心观察,他在最没有防备,最放松的时候有没有再出现类似的,哪怕是很小的声音……下次来可以告诉我,我们一步步来。”
沈砚舟郑重地点头:“好,我明白了。”
等他们聊完回到诊疗室,俞盼还坐在桌边,手里拿着要给王主任看的日记。
对于沈砚舟刚刚和王主任聊的什么,他并不是很好奇,沈砚舟早就跟他说过,如果是不好的事情,肯定会告诉自己,俞盼相信他。
……
恰好这段时间,沈砚舟手头的工程告一段落,不用天天往工地跑,他打算带俞盼一起去办公。
但这回俞盼却有些犹豫,他比划着:“去办公室,就不能听收音机了……我有点舍不得。”
俞盼是真的很喜欢这个收音机,里面有人说书讲故事,说相声都很有趣。
可比收音机更重要的是沈砚舟,他蹙着眉,是真的为难。
沈砚舟看着他那副认真纠结的模样,心里软成一片,又有点好笑。
自己居然要跟一台收音机争宠。
不想看俞盼这么为难,沈砚舟最终做了决定,早上去单位签个到,下午再去处理必要的工作,其余时间都在家陪他。
下午他去单位,顺便跟林思远打了招呼。
沈砚舟给他解决了个大麻烦,林思远这两天心情正好着,他原本只是想安顿一下救命恩人,没成想救命恩人能力出众,做事妥帖。
他觉得自己命真好,既有发小给他打理公司工作,又找了个踏实做事的沈砚舟。
听完沈砚舟的话,林思远没拦着,当初让沈砚舟来工作,说的时候就承诺过会给他时间照顾弟弟,眼下公司不忙,他自然爽快答应了。
于是沈砚舟就开始了上班签个到,几乎全天陪伴俞盼的日子,同时也谨记王主任的话,细致地观察俞盼。
几天下来,沈砚舟才真切地知道,之前自己忙的时候,俞盼一个人在家是怎么过的。
早晨饭后,俞盼就抱着收音机去阳台,调到一个说书频道,窝在椅子里安静地听,初春的阳光落在他身上,将他整个人都晒得有些慵懒。
听完说书,他就会回房拿出纸笔,试着用自己的话把刚才的故事写下来。
写完了又调到戏曲的频段,听着里面咿呀婉转的唱腔,神情专注,偶尔手指还会跟着乐曲无意识地打着节拍。
节目结束,也差不多到了午饭时间。
中午吃完睡个午觉,起来依旧是听说书。
连着观察了几天,沈砚舟发现俞盼只有在睡得迷迷糊糊,半梦半醒时才会无意识地溢出一点声音。
且只有一个字,“哥。”
别的就没有了。
其他时候放松倒是挺放松的,在阳台那坐累了就搞点声响,引起他注意,等沈砚舟过去了,就往他身上一挂,要抱着走,不想动。
周二复诊时,沈砚舟把这些细节都告诉了王主任。
王红娟听后沉吟片刻,说:“这很可能跟他近期持续听收音机有关,他在听的同时,潜意识里或许也在默默跟读模仿,一定程度上激活了他的语言神经,”
“再加上在你身边,是他安全感最充沛的时刻,所以才会在意识松懈时开口说话。”
王红娟温和地看向沈砚舟:“他最信任的人是你,接下来你可以尝试一些‘选择性’的提问互动。”
“选择性提问?”沈砚舟问。
“对,”王红娟点头,“比如要不要,想不想,在他用手语或者点头摇头回应你之后,你可以把他选择的那个答案说出来。”
“比如他说要,你就跟着说,好,要。这能给他一个正向的,可以模仿的语言反馈。”
沈砚舟认真记下,“我懂了。”
诊疗结束时,王红娟跟沈砚舟说了一个不太凑巧的消息:“我需要去京市跟进一个病例,预计两月左右。这段时间,你在家引导他的时候,切记要循序渐进,绝对不能冒进。”
“好。”
王红娟也向俞盼解释了要暂时离开的事,俞盼眼神黯淡了一瞬,但很快又理解地点点头。
回去的路上,他拉拉沈砚舟的衣袖,比划着问:“是不是因为我好多了,所以王主任可以去看别的病人了?”
沈砚舟笑着揉揉他的头发,“是,我们盼盼进步很大了。”
过了一会儿,俞盼又想起什么,疑惑地比划起来,“你最近晚上,是不是总跟我说话啊?”
沈砚舟心里一紧。
俞盼继续认真地比划:“我都分不清了,一开始我还以为是做梦呢,迷迷糊糊的,但昨天晚上我好像真的听见你在喊我,我想回答你的,可是太困了,手都动不了。”
沈砚舟听完,忍不住笑了起来,心头的那点紧张也化了,温声安抚他:“没关系,你已经回应过我了。”
俞盼惊讶地睁大眼睛,比划得飞快:“我回应了?我睡着……也能比手语了吗?”
沈砚舟也只是笑,没有正面回答,顺手把他的帽檐正好。
接下来的日子里,沈砚舟开始谨慎地践行王主任的建议。
……
他剥开橘子,递一瓣到蹲在他脚边眼巴巴望着自己……手里橘子的俞盼嘴边,“要不要?”
俞盼觉得这问题有点多余,他当然要,但沈砚舟都这么问了,他还是点点头。
沈砚舟便跟着说:“好,要,给你。”
吃饭时,沈砚舟夹起一块俞盼最爱吃的五花肉,悬在俞盼的碗上方,“想不想吃?”
俞盼眼睛都黏在那块肉上了,猛猛点头。
沈砚舟便把肉放进他碗里,同时说:“嗯,想吃。”
偶尔沈砚舟也要去单位坐班,临出门前会问俞盼要不要一起去。
俞盼这时就会陷入两难,他想跟着沈砚舟,又舍不得听到一半的故事。
往往纠结到沈砚舟手已经搭在门把手上了,他才急急地比划:“等等……我去!”
沈砚舟这时就会说:“好,去。”
十分的……诡异。
俞盼挺敏感一人,不过三五天,他就察觉到了沈砚舟这些“要不要”“想不想”里的不同寻常。
他们一起长大,对彼此熟悉到骨子里,以往这些问题哪里需要问的。
就拿最简单的吃不吃来说,沈砚舟难道不知道自己啥都想吃吗?问都是多余的,直接给他吃就完事儿了。
现在这样……一定是有什么原因。
俞盼也开始偷偷观察沈砚舟,在他问出这些奇怪的话时,努力捕捉他脸上每一丝表情,试图从其中找到线索。
等沈砚舟看他了,他又马上低下头,开始摆弄自己的衣角。
沈砚舟何尝没有察觉俞盼那若有似无的打量目光,他只能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将那些问句说得更自然,仿佛只是他新养成的小习惯。
日子就在这种双方微妙的试探中平静地过着。
王主任不在,康复的节奏似乎慢了下来。
春夏交接,雨水逐渐增多,白天的一场暴雨雷把树给劈了,压倒了电线,片区停电,电路紧急抢修,
屋里只点了一盏煤油灯,收音机没了用武之地,俞盼抱着膝盖坐在床上。
沈砚舟洗完澡出来,坐到他身边:“困了?”
俞盼摇摇头,比划着:“太安静了。”
习惯了耳边总有声音热闹着,突然的安静反而让他有点无措。
沈砚舟目光扫过窗台,那里晾着几片俞盼下午散步时摘回来的大叶子,他心中一动,走过去拿了一片。
沈砚舟捏着叶子上床,坐在俞盼身后,靠着床头,将他拢在怀里。
“试试这个。”沈砚舟笑着将树叶贴在唇边。
起初只是几下不成调的颤音,沈砚舟调整着气息和嘴唇的力度,树叶发出的声音便渐渐稳定下来,断断续续连成了一首小兔子乖乖。
俞盼靠着沈砚舟的胸膛,耳边是轻快的乐声,煤油灯发着昏黄的光,这让他有些恍惚。
好像一下子回到了刚被沈叔沈婶捡回去的那个夏天。
那时他刚被捡回去,刚开始还是有些害怕的,但又不想再被丢弃,他就想帮他们干活儿。
只是他太小了,沈婶不让他去割稻子,他又不敢什么事都不干坐在家里。沈砚舟当时虽然也是个半大孩子,但他都能跟着沈叔沈婶他们下田了。
这让他十分不安,直到见到邻家的小孩,背着竹筐去山上捡柴,于是他也背起了柴房那个捡柴的大竹筐。
别的小孩都是捡半筐,俞盼很贪心,背着竹筐出去捡了满满一筐子的柴火。
贪心的结果就是很重,背着走得很艰难,天都暗了他还没回到家。
“看到嘞,你家哑巴娃在这边!”
突然的一声喊把俞盼吓了一跳。
接着他就看到举着火把跑过来的沈叔沈婶。
“跑哪去了啊!”沈婶看着前面这个只比竹筐高两头的小娃娃,眼泪簌簌地掉。
或许是猜到了他的心思,之后俞盼就没被单独放在家里了,沈砚舟给他编了顶小草帽,他们在田里割水稻时,俞盼就负责捡地上的稻杆。
等一切都忙完,进入农闲期了,他们就在家里吃着放水井里冰过的黄瓜打打牌。
夜里太热,就把席子拖出来,在院子里睡觉。沈叔会得可多了,除了编筐子盆子,砍木头做椅子盒子,还会吹树叶。
这个俞盼也学过,就是总不得要领,吹不起来,沈砚舟倒是很快就学会了。
于是晚上沈砚舟会和沈叔比赛,看谁吹叶子的声音大,谁吹的调子多。
他和沈婶就负责当裁判,沈婶选沈砚舟时,他就选沈叔,沈婶选沈叔时,他就选沈砚舟,反正都会打平手的。
俞盼想得入了神,连沈砚舟什么时候停下来的都不知道。
沈砚舟放下叶子,嘴唇蹭了蹭俞盼耳垂。
俞盼从恍惚中回过神,侧过头看向沈砚舟。
煤油灯的光在沈砚舟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他眼神里带着俞盼很熟悉的,柔柔的宠溺,一股莫名的情绪像温热的潮水在他心里涌动。
暖到发烫。
俞盼顺着这股情绪张开了嘴,一个清晰柔软的音节就滑了出来。
“哥。”
不再是梦呓,也不是在半梦半醒间,俞盼就这样睁着眼,清醒地,专注地看着沈砚舟叫了出来。
声音落下的瞬间,两个人都愣住了。
俞盼摸着自己的喉咙。
他……刚才说话了?
像是明白他的疑惑,沈砚舟极其自然地应了一声,“嗯,哥在。”——
作者有话说:继续恭喜这对小情侣[猫头]
又开始担心会不会很无聊很无趣了QAQ
第28章
自从那晚听见自己喊出一声“哥”后, 俞盼对自己能发出声音这件事,生出一种笨拙又执拗的好奇。
他不再像最初那样震惊无措,开始有意识地,偷偷尝试模仿一些森*晚*整*理日常生活中最常听到的字。
沈砚舟看在眼里, 更加小心翼翼地引导着他。
接下来的日子, 他也不再仅限于问“要不要”,开始指着常见的东西, 缓慢地教他怎么读。
沈砚舟指着水杯, 缓慢清晰地说:“水。”
俞盼便会伸出手,指尖搭在沈砚舟的喉结上,感受着那细微的震动。他皱着眉, 盯着沈砚舟开合的唇形, 憋了大半天,终于吐出一个“sui(第一声)”。
沈砚舟立刻把水杯递到他手里,毫不吝啬地夸赞他:“对,是水, 盼盼说得真好。”
沈砚舟剥开一颗大白兔奶糖, 甜腻的奶香散开, 他把奶糖递到俞盼嘴边,“甜。”
俞盼盯着那椭圆的糖球咽口水, 过了好一会儿, 发出一个短促的“嗯!”
沈砚舟笑着把糖喂进他嘴里,就揉揉他的头发:“嗯,甜。”
俞盼含着奶糖, 腮帮子鼓起一小块,笑得眼睛弯弯的。
这些简单的,经常运用于他们生活中的单音节词, 成为了他们之间的游戏。
俞盼学得时好时坏,像“啊”、“哦”、“嗯”这些承载着最直接的情绪和需求的语气词掌握得最快,也最自然。
但他说得最清晰,最准确的字永远是“哥”。
甚至无师自通地学会了变调,着急时是短促又大声的“哥!”,撒娇时是声音拖长的“哥~”,疑惑时尾音还会微微扬起的“哥?”
只是“沈砚舟”这三个字还有点为难他,能模糊说出来,就是音有点偏,不像“哥”这个字,他能直接鸽隔葛个地喊个不停。
沈砚舟去公司处理完工作回来,钥匙刚插进锁孔,门就从里面打开了,俞盼站在门口,脸上带着雀跃,喊得响亮:“哥!”
清晨醒来,俞盼意识还没完全回笼,就会迷迷糊糊蹭过去,搂着沈砚舟的脖子,把脸埋进他的颈窝,软软地嘟囔:“哥~”
晚上并肩坐在小饭桌前看书,看着看着,俞盼脑袋就一点一点歪过去,抵在沈砚舟肩上,也会无意识喃喃一声:“哥。”
每一声“哥”都落在沈砚舟心尖最软的那块肉上,让他恨不得把全世界都捧到他面前。
……
与此同时,林思远牵头接下的那个与国营单位合作的住宅小区项目正式启动了,他力排众议,将这单子交给沈砚舟。
项目启动初期,事务繁杂,与合作方的接洽,技术规范的统一,人员协调,各种会议和文书像山一样压下来。
与合作方那些系统学过,经验老道的工程师相比,沈砚舟知道自己野路子出来的不足,只能逼着自己更快的学习吸收。
白天处理各项事务,跑现场,晚上则一头扎进专业书和图集里。
沈砚舟计算着时间,差不多到王红娟大夫回来的日期了。硬生生从繁忙的工作中挤出时间,带俞盼去找王红娟复诊,却被告知王红娟医师还在出差中,短期内不会回澜洲。
沈砚舟心里咯噔一下,只能带着有些失望的俞盼回家。
“我还想跟王主任说话的。”俞盼比划。
像这类长句子俞盼还说不出来,沈砚舟安抚地亲亲他的唇,“没事,咱们再练练,等下次见面盼盼就能说句子了,王主任肯定很开心。”
“嗯!”俞盼应道。
沈砚舟作为项目负责人,必要的应酬也无法推拒。公司为此给他配了一辆半新的黑色桑塔纳,同时指派了一个机灵勤快的年轻人小陈给他做助手。
俞盼第一次坐进公司给沈砚舟配的车时,很是好奇地摸着皮质座椅和仪表盘。
沈砚舟发动车子,侧头看着俞盼,“以后哥下班就能快点到家了。”
俞盼眼睛一弯,清晰地回应道:“好!”
经过近一个月的练习,抛开声调和口齿清晰度不谈,许多日常词汇俞盼已经能说出来了。
车子提升了效率,同时也意味着更重的责任。尤其在一次与提供设计咨询的外贸事务所初步接洽时,对方带来的资料大多是英文原版。
虽然有小陈在一旁磕磕绊绊地翻译关键条款,但这种依赖他人,无法直接把握核心信息的隔阂感,让沈砚舟暗自下了决心。
于是家中的景象常常变成这样——
俞盼趴在床上,面前摊开一排识字卡片,他对着上面的“苹果”“橙子”“香蕉”,努力地一个一个往外蹦字。
有时一边说一边看着图片咽口水,模样可怜又可爱。沈砚舟看着都怀疑自己是不是虐待他了,不给他吃东西一样。
而沈砚舟就坐在饭桌前,面前摊开厚厚的英汉工程词典,和几本英语教材。他一边对照词典啃读那些陌生的专业术语和句式,一边在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的记录。
俞盼自己学累了,就会抛下识字卡,坐上沈砚舟的大腿,熟练地在他怀里找个舒服的姿势窝着。
沈砚舟有时任他捣腾,手臂环着他继续看书;有时则会把他圈紧,指着书上一个相对简单的单词,如“door”、“map”,用中文和英文各念一遍,然后期待地看着俞盼。
俞盼通常会眨巴着大眼睛,试图萌混过关。但沈砚舟也只是亲他一顿,再教一遍。
俞盼最终只能很给面子地,模糊地模仿那个古怪的发音,虽然英文听不出来他在咕噜啥,但总能换来沈砚舟的一句:“盼盼真聪明。”
然后俞盼便会心满意足地枕着他的肩,感受着沈砚舟胸口的起伏,和他读出来的低沉而陌生的异国音节,没一会儿就眼皮打架,就睡得香香的了。
偶尔这间小小的屋子里会同时响起,俞盼磕磕绊绊地背声母表,念词语和沈砚舟跟读英语句子的声音。
两种声音交织在一起,奇异的温馨和谐。
日子就这么琐碎又忙碌地过着,沈砚舟的能力和视野,在工作的锤炼和自我高压学习下飞速提升。
在立夏那天,沈砚舟升任项目副总工程师,他们也从小巷搬到了单位分配的一套宽敞明亮,带卫生间和厨房的单元楼房。
新家是一室两厅,全屋铺装了光洁的木地板,天花板悬着明亮的玻璃灯罩吊灯。
沈砚舟把稍小那间卧室布置成了书房,开门左手边靠墙并排放着两张大书桌,右边则是打了满墙的书架,上面已经快被沈砚舟给俞盼买的各种新书摆满了。
俞盼第一次看见这面书墙时,眼睛瞪得圆圆的,根本挪不动脚。
书墙显然是太合俞盼心意了,以至于沈砚舟某天加班回来,就看见地上铺着一张约莫一米宽的草席,上面摆着枕头和薄被单。
沈砚舟愣了下,随即失笑,靠着门框问听到动静转头看过来的俞盼:“这席子哪来的?”
俞盼有些小得意,“小卖部,买的!”
“放书房做什么?”沈砚舟忍着笑追问。
俞盼闻言,眼神开始飘忽,不敢直视沈砚舟,小声嘟囔:“想…在这…睡觉…”
声音越来越小,几乎要听不见了。
沈砚舟心里乐得不行,这一架子书真是值了,都能让俞盼自己主动下楼跟人买东西了。
他走过去,蹲在席子前,故意逗他:“噢?要自己睡书房?不跟哥睡了?”
“跟的!跟的!”俞盼一听急了,他确实有想过要在书房睡…不过沈砚舟就不能跟他一起来书房睡吗!
“盼盼,”沈砚舟哪里不清楚俞盼在想什么,收起笑容,故作严肃地看着他,“如果不想我明天就把书房锁起来,现在,马上,把地上的铺盖收拾好。”
俞盼的小脸立马垮了下来,哼哼唧唧地表达不满,屁股像被粘在地板上,扭来扭去就是不乐意动。
“盼盼——”沈砚舟拖长了声音喊他。
俞盼委委屈屈地瞥了他一眼,见沈砚舟似乎来真的,这才慢吞吞,极不情愿地站起来,开始磨磨蹭蹭地卷席子,一边卷一边小声嘟囔:“去…了…去…了。”
活像被欺负了似的。
沈砚舟看着俞盼气鼓鼓收拾铺盖的背影,陷入沉思。
关于俞盼的诊疗,始终是沈砚舟的一块心病。
俞盼现在已经能两三个字往外蹦,连成一句话了,除了音有些不准以外。
澜洲市内仅有第一人民医院设有精神科,王主任迟迟未归,他们尝试过挂另一位大夫的号。
然而一次诊疗下来,俞盼回来就有些闷闷不乐,小半天都不肯开口说话,无论沈砚舟怎么哄都只是摇头,把他吓得够呛,之后再不敢轻易尝试换大夫。
焦虑之下,沈砚舟几经周折,终于通过电话联系上远在京市的王红娟。
“王主任……冒昧打扰您,我是沈砚舟……”
电话那头的王红娟声音一如既往地温和:“小沈啊,你好,盼盼最近怎么样?”
沈砚舟一口气将俞盼近期的进步,如何模仿发音,学习简单词汇,以及尝试新医生受挫的情况尽可能给王红娟叙述了一遍。
王红娟安静听完,语气里带着由衷的喜悦:“太好了!这比我预想中的要好得多!也快得多!”
说着她顿了顿,语气变得严肃了些:“至于其他医生,暂时不看也好,每个医生的风格不同,陌生的人和方式可能会让他感到不安。”
“另外,如果他的状态稳定,可以考虑慢慢让他接触外界一些简单的,友善的交流。比如和熟悉的邻居打个招呼?”
“或者让他参加一些为特殊需求人群开设的学习班,这能帮他建立更广泛的沟通信息,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他自己感到舒适,绝对不能勉强。”
学习班……沈砚舟正想着,手就被人晃了晃。
俞盼仰着头看他,比划:“我收拾好了。”
“盼盼,说话。”沈砚舟说。
对于不能在书房睡觉这事儿俞盼显然是不高兴,扭开头,撅着嘴不乐意开口。
“盼盼?”沈砚舟稍稍加重了语气。
俞盼这才不情不愿地转回头,瞪着沈砚舟:“我,收,拾,好,了!”
每个字都清晰无比,甚至还带着抗议的腔调。
沈砚舟看着气鼓鼓的俞盼,弯腰一把将人抱起来,原地转了个圈。
“呀!”俞盼吓了一跳,赶紧搂住他的脖子,接着就被在他颈窝埋脸蹭着的沈砚舟蹭笑了。
到底还是沈砚舟最重要,俞盼那点小委屈没一会儿就消失了。
沈砚舟不让俞盼打地铺也是有原因的,搬进来后天气越来越热,俞盼就因为贪凉,开着风扇趴地板上睡了一下午。
结果晚上睡到半夜就开始吐,体温烫得吓人,喂药喝水都哼哼唧唧,蔫了好几天。
所以打地铺是绝对不行的,万一再着凉,不光俞盼自个儿难受,沈砚舟看着也心疼,可一味禁止也不行……
两天后的周末,沈砚舟轮休在家,两人难得睡了个懒觉,日上三竿才醒。
俞盼醒了也赖着不起,就缠着沈砚舟闹,闭着眼哼哼唧唧地说不想起床,被沈砚舟挠痒痒了才不情不愿睁开眼。
正闹腾着,忽然传来了敲门声。
俞盼好奇地抬头,看向沈砚舟。
沈砚舟嘴角噙着笑笑:“去,开门看看是谁。”
俞盼趿拉着拖鞋去开门,只见门外站着两个穿着工装的男人,“您好,是沈砚舟先生家吗?家具店送货。”
俞盼愣愣地点头,下意识回头寻找沈砚舟的身影。沈砚舟已经走了过来,对工人点头:“麻烦搬进来吧,是左边那间房。”
在俞盼疑惑的目光中,两个工人抬进来一张造型简洁,打磨光滑的原木色单人床,稳稳地放在书房靠窗的位置。
工人一离开,俞盼就迫不及待地跑到小床边,按了按上面铺着的软垫,然后猛地转过头,看向倚在门框上望着他的沈砚舟,脸上满是惊喜和不解。
“哥?”
“不是想睡书房吗?”沈砚舟走过来,揽住他的肩,语气带着点戏谑,“打地铺不行,会着凉,忘了谁上次趴地板睡觉,第二天鼻涕哒哒的?”
俞盼不好意思地皱皱鼻子,小声反驳:“才没有…鼻涕。”
“好,没有。”沈砚舟笑道,看着他雀跃的眉眼,问出了这段时间以来一直在想的事情,“盼盼,想不想上学?”——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和王红娟通完电话后, 沈砚舟找遍了澜洲,也没找着针对俞盼这类失语复健的成人学习班,而普通成人夜校和培训班环境又过于复杂。
他只能退而求次地考虑学校,那毕竟也算是一个能够很好锻炼语言, 环境也算好的地方。
在问出这句话后, 沈砚舟看着俞盼一下抿紧的唇,他就知道了答案。
“不要, 不想, 去。”俞盼咬着唇给出这个回答。
沈砚舟摸摸他柔软的头发,“好,不去就不去, 哥知道了。”
俞盼却像是怕他失望, 抓紧了沈砚舟腰侧的衣摆,很慢地说:“你…不问,我吗?”
“嗯?”沈砚舟顺着他的话,“那盼盼跟哥说说, 为什么不想去?”
“他们, 都笑我。”俞盼挨紧了沈砚舟, 软软地跟他诉说着自己的委屈,“我在, 学校, 他们都,喊我,死哑巴。”
“又不是, 我,不想,说话的。”俞盼一边说, 眼泪就滚下来了,砸在沈砚舟手背上,明明是温热的,却烫得他心口发紧。
俞盼喜欢学习,但是不喜欢学校。那里留给他的,除了零星喜欢的课堂时光,更多的是数不尽,带着恶意调笑的一声声“哑巴”。
尤其是在沈砚舟升入初中不再和他同校后,那种被欺负,被戏弄的无助几乎淹没了他。
“好,哥知道了,盼盼不上学。”
沈砚舟擦掉他的泪,用力抱紧他:“那咱们就在家学,哥给你请只教你一个人的老师,好不好?”
“这是,什么?”俞盼吸了吸鼻子。
“就是在家里上课的老师,只教你一个人,没有别的同学。”沈砚舟耐心解释,“家里只有老师,哥也会陪你,哥不在的时候,周阿姨也会在旁边陪着你。”
周阿姨是他们家请的保姆,白天过来做饭打扫,是个温和沉默的中年妇人。
没有同学……俞盼想了好一会儿,最终点了头。
沈砚舟行动迅速,在和俞盼说好要找老师的第二天,就让小陈去打听澜洲市里,能够上门进行系统语言训练的老师。
小陈很快联系上了几位,沈砚舟亲自去谈。面对外人,沈砚舟话不多,要求提得清晰明确。
“需要一对一的言语康复训练,时间地点按我们方便来,课时费按市场价双倍,重点是耐心,不能急,不能让他有压力。”
他言简意赅,没有多余寒暄,直接敲定了一位有经验的老师。
老师姓秦,育有一个患中度听障的儿子,小孩沈砚舟在面试时见过,说话流畅,音调准确,如果不是事先知道,别人是看不出来他的听力有问题。
秦老师确实有经验,她会带着俞盼进行系统的呼吸训练,口部肌肉按摩,发音练习。
沈砚舟下班回家,常常能看到俞盼正对着卫生间里的大镜子,认真地,一遍遍练习发音,神情专注。
每当这时,沈砚舟就会停下脚步,倚在门框上安静地看着。暖黄的灯光勾勒着俞盼认真练习的侧脸,因为练习不合心意而微微蹙起的眉头。
沈砚舟走过去,从身后环住俞盼的腰,下巴亲昵地搁在他的发顶,透过镜子看着怀里的人,低声问:“今天跟秦老师学什么了?”
俞盼的注意力从镜中的自己转移到沈砚舟身上,笑得眼睛弯弯的,转过身,仰头看着沈砚舟,带着点展示成果的小小骄傲,“我今天,学了‘咏鹅’”。
说完,俞盼有点不好意思,但还是认真地,一字一句地开始背诵:“鹅,鹅,鹅,曲项向天歌,白毛浮绿水,红掌拨清波。”
比起之前自己拿着注音卡摸索,有专业人士教导果然效果显著。
不过才上了一个月的课,俞盼已经能够比较流畅地背出一首简单的古诗了,虽然语速偏慢,个别字音仍有些模糊,但几乎听不出磕绊感。
“嗯,盼盼真棒。”沈砚舟从不吝啬夸奖,嘴角漾开温柔的笑。他说完,便自然地低头,先是亲了亲俞盼光洁的额头,又吻了吻他因为认真背诵而微微嘟起的唇。
这像是对俞盼努力学习的嘉奖,俞盼同样对这种奖励感觉到安心愉悦。
沈砚舟没有立刻退开,而是用鼻梁轻轻蹭着俞盼的鼻尖,两人呼吸交融,距离近得能看清楚对方眼里的自己。
“盼盼。”沈砚舟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缱绻,“下周我们回一趟溪山村。”
俞盼听完,眼睛倏地一亮,立刻猛猛点头,“中秋节!”
“真厉害,日子都记得这么清楚。”沈砚舟低笑,又开始蹭他的鼻尖。
中秋节是团圆的日子,下午秦老师才说过,俞盼记得可牢了。
“好久没回去,看沈叔沈婶,了!”俞盼越想越开心,他要跟沈叔沈婶他们说,自己会说话啦!
“对了。”俞盼忽然想起重要的事,急忙补充,“还要回白溪镇,看房东奶奶,和爷爷。”
“当然会去。”沈砚舟答应着,目光却流连在俞盼因为兴奋而格外红润的唇上。
他还在有一下没一下地蹭着俞盼的鼻尖,这种肌肤相贴的亲昵感似乎怎么也腻不够。
然后,像是再也忍不住,他又一次地吻了上去。
这一次不同于刚才短暂的奖励,这个吻更深,也更缠绵。
俞盼乖巧地,微微仰头配合着这个逐渐加深的吻,他喜欢和沈砚舟接吻,喜欢这种亲密无间的感觉。
就是他忽然有些发觉,沈砚舟最近似乎……特别沉迷于吻他。
虽然他们平时亲昵也不少,亲吻更是家常便饭,但以往多是亲亲额头,脸颊或嘴角。
可现在几乎每一次都是以这样的深吻结束。而且每一次都要持续好久好久,有时候晚上躺床上了,沈砚舟搂着他,说着说着话,也会突然吻下来。
俞盼好几次是吻着吻着抵挡不住困意,迷迷糊糊地睡过去了。
还有几次,他在半梦半醒间,感觉到沈砚舟在看自己,过了会儿起身下床,接着卫生间里会传来隐隐的水声。
俞盼隐约觉得这和他感受到的温度和变化有关,但那感觉太模糊了,沈砚舟也从未有过更进一步的动作,只是抱着他,吻他。
这点疑惑很快被沈砚舟带给他的安全感覆盖,俞盼不再去深想,对于他来说,只要是关于沈砚舟的,不管是亲吻还是拥抱,他都很喜欢。
俞盼手臂环上沈砚舟的脖颈,全身心地依赖在对方的怀里。
一吻结束,俞盼眼睛也蒙上了一层水润的光,软软地靠在沈砚舟肩头平复呼吸。
沈砚舟用指腹擦过他湿润的唇角,回应刚才俞盼说的话:“嗯,回去都告诉他们,我们盼盼可厉害了,会背诗,会说很多很多话了。”-
为了这次假期,沈砚舟加了近半个月的班,每天都忙到深夜才回来。
出发的前一晚,沈砚舟一边收拾行李,一边对旁边帮忙的俞盼说,“这次我们坐飞机回去。”
“飞机?”俞盼瞪大眼睛,手里的袜子都忘了叠。
他在书上看过这个词,也知道它是能飞上天的交通工具,沈砚舟坐过,也跟他说过,但他从来没想过自己也能坐。
“就是我们,要坐在里面,飞上天的那种?”
沈砚舟失笑,接过他手里的袜子,“对,之前和你说过的,一个机械做的大铁鸟,我们坐在它肚子里。”
俞盼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想象力开始飞驰,“那我们,就不能坐在,鸟背上吗?”
“嗯?为什么想坐在鸟背上?”沈砚舟收拾着行李。
“我怕,我们被,拉出去。”俞盼很诚实地将自己的想法说出来。
沈砚舟被他这神奇的脑回路逗乐了,忍不住拍了下他的屁股,从他腿底下抽出一条被坐皱的裤子,“不会,乖乖的,别捣乱。”
“哦…真是神奇啊。”俞盼喃喃道,对即将到来的第一次坐飞机充满了好奇和忐忑。
沈砚舟之前出差时坐过两次飞机,对流程也算熟悉,机票是小陈提前订好的,他们只需要提前到达机场即可。
候机大厅宽敞明亮,俞盼挨着沈砚舟坐着,好奇地打量周围的一切。
等待的时间实在是太长了,有些无聊,他注意到沈砚舟包里的机票,便抽出来看。
机票是手写的,信息清晰,上面明确写着价格:220元。
看到这个数字时,俞盼的心头只是微微一跳,甚至没有泛起太大的波澜。
他后知后觉地愣了一下,对自己这种平静的反应感到惊讶。
俞盼还记得,自己从溪山村到白溪镇,那些车票钱,住宿钱,还有从白溪到澜洲,那将近五十块的火车票在当时压得他心底沉沉的,喘不过气。
沈砚舟让他不要想,不要介意,可他总会忍不住,夜里翻来覆去地想,这钱能买多少米,能让他和沈砚舟啥事不干躺在家里吃多久的饭。
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俞盼想,大概是从今年年初,沈砚舟开始越来越忙之后。
他记得在忙了两个多月后,沈砚舟拿着工钱回来交给他时,他那个小木匣子被塞的满满当当,根本合不上盖。
后来,钱越来越多,木匣子换成了小木盒,木盒子也要装不下了。
沈砚舟便带着他去了信用社,开了户头,把那厚厚的一沓沓钱变成存折上的数字。
刚开始俞盼心里空落落的,总觉得钱放在别人那里不踏实,一天要摸好几遍存折。
沈砚舟察觉到了,特意带他去取了几次钱,俞盼这才明白,钱没有丢,只是换了一种更安全的方式陪着他们。
他也渐渐理解了,沈砚舟以前常对他说的,“钱是为人解忧愁的,不是用来愁的”的这话的含义。
俞盼的目光从机票移到身旁的沈砚舟身上。
沈砚舟正看着机场提供的早报,俞盼静静打量着这个给了他全部底气和安稳的男人。
沈砚舟的变化是巨大的,甚至比他更大。
两年前,沈砚舟还是一个在山村里调配火药的配药工,穿着洗到发白的工装,身上也是火药的味道。
而现在,他穿着剪裁合体的衬衫和西裤,袖口挽起,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和腕表,气质沉稳干练,但他依然会哄着自己,耐心地教他说话。
俞盼看着看着,心里莫名涌上一股感觉。
这股感觉很复杂,俞盼说不清楚,可能是骄傲,也可能是安心,还有…唔,还有的他说不出来,反正就很多很多感觉混在一起。
俞盼悄悄把手伸过去,塞进沈砚舟的掌心。
沈砚舟合上报纸,握住俞盼微凉的手,低声问:“怎么了?无聊了?还是紧张?”
俞盼摇摇头,只是更紧地回握住他的手,把脑袋靠在他坚实的肩膀上。
“哥。”俞盼小声地叫了一声。
“嗯?”沈砚舟侧过头,用脸颊蹭了蹭他的发顶。
“没事。”俞盼抿着嘴笑了,眼睛弯弯的,“就想叫叫你。”
有沈砚舟在,真好——
作者有话说:脑速很慢的我交差了,不知道怎么标注,就手动标注一下,引用骆宾王的《咏鹅》
第30章
机场的广播在空旷的大厅响起, 字正腔圆地提醒旅客准备登机。
俞盼有些紧张,下意识地抓紧了沈砚舟的手。
“别怕,跟着我就好。”沈砚舟捏了捏他的掌心,他一手拉着行李箱, 一手牵着俞盼, 随着人流走向登机口。
踏进机舱,俞盼好奇地睁大了眼, 里面和他想象的“大铁鸟肚子”完全不一样。
明亮, 整洁,座椅排得整整齐齐,穿着制服的空姐微笑着站在一旁。
找到座位坐下, 俞盼更是觉得新奇, 他摸了摸座椅扶手,又按了按前面的椅背。
沈砚舟侧过身,帮他把安全带系好,又教他怎么解开, “来, 自己试试看?”
等俞盼笨拙却成功地操作了一次后, 他才叮嘱:“系好,飞的时候要一直系着。”
俞盼乖乖点头, 有些紧张地抠着沈砚舟的衣角。
…
飞机开始缓缓滑行, 引擎的轰鸣声逐渐加剧,俞盼的心跳也跟着越跳越快,当飞机在跑道上加速, 强劲的推背感将他紧紧压在椅背上。
他忍不住闭上眼吸了口气,另一只手也抓住了沈砚舟的小臂。
“盼盼,看外面, 飞起来了。”沈砚舟的声音在俞盼耳边响起。
俞盼努力压下心里的慌张,缓缓睁开眼,看向小小的舷窗外。
“哇……”俞盼瞬间忘了害怕,他从来没有想过,天上会是这样的景象。
“好看吗?”沈砚舟轻声问他。
俞盼猛猛点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外面的云,努力组织着语言:“好…好看!像,棉花糖!好亮!好白!”
他兴奋得有些语无伦次,最初的紧张和不适早已被新奇和震撼所取代。
俞盼扭着身子趴在窗边,时不时就激动地拉着沈砚舟的手,指着某处特别蓬松或者形状奇特的云,想和他分享自己的发现。
过了会儿,空姐推着餐车开始分发饮料和简单的餐食,俞盼看着递到手里的餐盒和装在杯子里的橙汁,又是一阵新奇。
竟然不用像在火车那样买餐票就有吃的……俞盼小口小口喝着果汁,吃着小饼干,他现在可是在天上吃着东西……好神奇!
飞行平稳后,俞盼最初的兴奋劲儿也慢慢过去,昨晚知道要坐飞机后他都没怎么睡,又早早地起来坐车到机场,吃饱喝足,困意渐渐袭来,脑袋也开始一点一点的了。
沈砚舟将他的脑袋按在自己肩上,调整了姿势让他靠得更舒服,“睡会儿。”
俞盼含糊地“嗯”了一声,在沈砚舟的气息包裹下,很快就睡着了,甚至还做了个梦。
他梦到自己和沈砚舟手拉着手,在云朵上滚来滚去,滚累了趴在上面吃棉花糖。
这一觉睡到飞机开始下降,轻微的失重感和耳鸣传来,俞盼才迷迷瞪瞪睁开眼。
伴随着一阵轻微的颠簸,飞机平稳降落在跑道上,开始减速滑行。
“到了。”沈砚舟说。
俞盼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心里还充斥着一种不真切的恍惚感。
他们真的飞上了天,又从天上下来了!
跟着沈砚舟走出机舱,俞盼还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这架庞大的“机械铁鸟”。
他兴奋地晃了晃沈砚舟的手,“哥,飞完了!我们,从鸟肚子里,出来了!”
沈砚舟再次被他的脑回路逗笑,揽着他的肩朝外走,“嗯,出来了,走吧。”-
沈砚舟做事向来周全,回来前就将一切安排妥当。出了机场,一辆灰色轿车静候在路边,司机确认过信息后,接过行李放入后备箱,为他们拉开车门。
当天傍晚,车子抵达云溪镇,他们找了家旅社住下休息。长途车程让人疲惫,两人简单吃了点东西便早早休息了。
第二天清晨,俞盼便跟着沈砚舟去了集市,买祭拜用的东西。
“这个绿豆糕多买点,沈婶最喜欢了,”俞盼在一个糕点摊前停下,指着那浅黄色的方块状糕点,让沈砚舟多盛一些,嘴里还念叨着,“还要买沈叔喜欢喝的杨梅酒,还有香烛,纸钱……”
“好,都买。”沈砚舟应着,让老板夹了两大袋绿豆糕,又去挑了酒水这些祭品。
之后他们去农户家买了一只处理好的鸡,等鸡煮熟,东西都备齐,已经是中午了。
到溪山村时已经快一点,烈日当空,沈砚舟给俞盼扣上一顶宽大的草帽,又递给他一瓶水,看他喝了两口才接过来放袋子里,提着大包小包的祭品和工具,踏上了那条熟悉又略显陌生的山路。
近两年无人打理,坟茔周围已经是杂草丛生,有些地方甚至高过俞盼的头。
沈砚舟放下东西,拿出带来的镰刀和铲子。动手前,他先用铲子在茂密的草里仔细拍打了一番,驱赶可能藏匿的小动物,接着拿出准备好的棉布手套给俞盼戴上。
“小心点,别割到手。”沈砚舟低声嘱咐。
这是一项需要耐心和体力的活儿。
沈砚舟力气大,专挑最难清理杆子粗壮的草,把相对好处理的地方留给俞盼。
这样的活儿对他们而言并不陌生,汗水沿着脸颊滑落,后背的衣衫很快也洇湿了一大片,紧紧贴着皮肤。
他们没有交谈,只是默契地埋头干活。空气中弥漫着青草被割断后散发的清香,又带着略微的苦涩气息。
将近三个小时的忙碌,坟茔周遭终于被清理出一片不太规则却足够整洁的黄泥空地,露出坟茔原本的模样。两人都累得够呛,坐在一边的石头上喝水。
俞盼将森*晚*整*理带来的祭品一一摆好,添上茶酒,沈砚舟则点燃香烛,青烟升起,带着香烛特有的檀香味儿。
他们这儿没有立碑的习俗,长长的棺椁埋入地下,只留地面两座紧挨着的圆形坟头。
俞盼和沈砚舟并肩站在坟前,静静注视着这两座寄托了他们无数思念的土堆。
“爸,妈。”沈砚舟先开口,“我们回来看你们了。”
俞盼站在沈砚舟身旁,神情认真又庄重,他深吸一口气,用比平时更清晰,更缓慢的语速,一字一句地说:“沈叔,沈婶,我……我会说话啦,你们听,我的声音,沈砚舟说很好听……”
比起沈砚舟的言简意赅,俞盼可有太多话想说了,他仔细翻着回忆里的旧事,把那些细节和当时自己的感受都慢慢地,认真地说出来,告诉他们自己有多想念他们。
说到最后,他停顿了一下,“我们…现在过得很好,你们别担心。”
他们在坟前待了很久,说了很多话,直到夕阳将天边染成一片橘红才开始收拾东西。
但也不用收拾什么,吃的那些他们都没带走,只是把香烛熄了。
临走前,他们特地绕道回了溪山村里那座承载着他们无数回忆的小院。
院墙早已斑驳,院子里茂密的杂草攀过墙头,俞盼站在紧闭的院门外,静静看了很久。
碍于时间,彻底收拾出来住下不是很现实,沈砚舟目光掠过每一寸熟悉的轮廓,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
或许是白天扫墓时勾起了太多往事,俞盼晚上又做梦了。
梦里还是那座熟悉的小院,他坐着小矮凳,守在灶台边看沈婶炒菜,馋得直咽口水。
厨房门口,沈叔和沈砚舟一人坐一个小马扎,手里拿着竹条编竹筐。
沈婶见他眼巴巴地望着锅里,便笑着夹起一块喷香的肉逗他:“盼盼,来,张嘴——”
俞盼立刻听话地张开嘴,张得大大的,生怕装不下。
结果坐在门口的沈叔听见了,也像个老小孩似的跟着喊,“我也要,啊——”
沈婶顿时笑骂一句:“跟孩子较什么劲,安心等菜上桌不行?”
说是这么说,还是夹了块肉走过去塞他嘴里,回来时又顺口问沈砚舟要不要。
少年沈砚舟摇头,一脸正经:“吃饭的时候再吃。”
“……”沈婶转身就又夹了一块肉到勺子里,递给俞盼,冲沈砚舟那边努努嘴:“去,给你哥尝尝。”
俞盼点头,小心翼翼地举着勺子,迈着小短腿就去缠沈砚舟,让他吃。
沈砚舟无奈又纵容地笑笑,只咬一小半,剩下一半给俞盼吃。
但俞盼不吃,又宝贝似的举着剩下的那半块肉回到灶台边,踮着脚冲沈婶伸直了手,意思是让她吃。
沈婶这时就会笑,摸他的头夸他“盼盼真乖!”然后又忍不住给他夹了一块更大的肉……
这个梦太过温暖美好,以至于第二天清晨沈砚舟叫醒他时,俞盼罕见地发起了小脾气。
“我都好久…没梦到沈叔沈婶了!”俞盼瘪着嘴,睡眼惺忪地推着沈砚舟的胸口,眉头皱着,脸上满是委屈和不情愿。
沈砚舟连忙将他连人带被搂进怀里,温声哄着:“好,好,哥错了,对不起盼盼,下次一定不吵你了…”
或许是昨天在山上累着了,加上沉溺梦境,俞盼这次的起床气格外大,哼哼唧唧扭着身子,不让沈砚舟碰自己,脚还不高兴地蹬了两下被子。
沈砚舟一遍遍低声安抚,轻轻拍着他的背,直到怀里的人慢慢松了劲儿,习惯性地蹭着他的颈窝,那点小脾气才渐渐消散。
他们没有在云溪镇多做停留,起床洗漱后,在旅社旁的小店吃了顿简单的早餐,便再次坐上那辆灰色轿车,动身前往白溪镇。
山长路远,将近十个小时的车程里,俞盼大部分时间都在看窗外飞逝的风景,偶尔靠在沈砚舟肩头小憩。
当轿车终于驶入白溪镇时,俞盼几乎要认不出来了。
这座曾因洪水肆虐而满地狼藉,黄泥淤积的小镇,现在已经恢复了往日的生机与宁静。
车子最终稳稳停在那间熟悉的书铺门前,俞盼远远地就看到了那个坐在门口老藤椅上,摇着蒲扇的熟悉身影。
他甚至都等不及沈砚舟,自己就迫不及待地推开车门,兴冲冲地跑过去。
沈砚舟看着他的背影无奈笑了笑,先和司机再次确认了来接他们的时间,才不紧不慢地下车,跟了过去。
书铺老板杨永福正眯着眼,摇着蒲扇驱赶飞来的蚊虫,瞥见一辆陌生的灰车停在路边,也没太在意。
刚摇了两下扇子,就见车上下来一个年轻人,直冲冲朝自己这边跑过来,声音清脆地喊着“爷爷”。
杨永福心里嘀咕一句,谁是你爷爷?
等定睛一看,这跑过来的年轻人,不是小盼吗!?
“爷爷!”俞盼一口气儿跑到了他跟前,背着个双肩包,在他边上蹲下,仰着脸,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杨永福惊讶地吸了口气,眯缝的眼睛都睁大了些,仔细瞅着跟前这张越发白净俊秀的脸庞,不太确定地开口:“小…小盼?”
“是我呀!”俞盼用力点头,笑得见牙不见眼,“爷爷,我回来啦!”
杨永福还没从“小盼会说话了”这个震惊里回过神来,就看到一个身材高大,肩宽腿长的年轻人信步走了过来,神态沉稳,不是沈砚舟又是谁?
沈砚舟走到近前,对仍在愣神的杨永福笑了笑,“爷爷。”
“我们,回来看您和,奶奶!”俞盼抢着说道,语气里的开心怎么也藏不住,他迫不及待地站起身,“奶奶在上面吗?我去找奶奶!”
说完,他熟门熟路地推开书铺最里头的门,嗒嗒嗒地就往楼上跑。
杨永福看着眼前这两个年轻人,他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问出心里的疑惑——不是去治耳朵吗?怎么连不能说话也治好了?
“哎!你这孩子,慢点儿!”杨永福这才回过神来,冲着俞盼的背影喊了一句,脸上又是惊又是喜,情绪激动之下,撑着藤椅的扶手就想站起来,一时没扶稳晃了一下。
一直留意着他的沈砚舟上前一步,稳稳地扶住了老人的胳膊,“爷爷,您慢点,我扶您上去。”
“好,好…”杨永福借着他的力道站稳,看了看空无一人的楼梯口,又看向沈砚舟,舒了口气,“这真是……太好了。”
“嗯。”沈砚舟应着,搀着杨永福上楼。
楼上已经传来了俞盼响亮又急切的“奶奶”声。
杨永福听着上面的动静,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他拍拍沈砚舟扶着他的手背,喃喃道:“好,都好起来了…”
沈砚舟搀着杨永福走上最后一节台阶时,就看到俞盼蹲在老太太面前,激动地说着话,而老太太则抓着他的手,又是笑又是抹泪的场景。
听到脚步声,两人都看过来了。
张英群也看到了被沈砚舟搀扶上来的老头,带着鼻音笑道:“杨老头,你快听听,听听盼盼这声音,多响亮多好听!”
“哎我早听到咯,小盼一下车就喊我爷爷嘞。”杨永福就着门框边的椅子坐下。
沈砚舟站到俞盼身后,手搭在他肩上。
小房间里的灯光昏黄,俞盼看看书铺的杨爷爷,又看看房东张奶奶。
他们明明是毫无血缘关系的人,甚至在一年多前,还是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如今却因为他能听见,能说话了,真切地为他高兴着。
俞盼最后仰起头,看向始终站在自己身后的沈砚舟,沈砚舟也正低头看着他,目光沉静温柔。
心里被一种饱胀的,酸酸软软的情绪填得满满的,几乎要溢出来了。
我真是个幸运的人啊,俞盼想——
作者有话说:是被幸福包围的盼盼哦~[三花猫头][三花猫头][三花猫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