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齐内官来去匆匆,见了云喜小妹之后,便带着药材回了江对岸。
“最近运来的物资颇多,内官们都很忙,就不多坐了。”齐内官做事一直雷厉风行。
留下来的十万两银票,则让苏清跟罗主簿,邬户房十分激动。
本以为等到年后,方能支付百姓们的药材钱。
现在腊月中旬,就能发放了。
正好赶在年前,有了这些银子,家家户户都能过个好年。
一百万斤药材装船运到江对岸。
这动静不算小。
码头已经有人猜到,是不是军中买下剩下所有药材?
等衙门通知下面二十村,很快会有差役带着银子去收欠条时,大家的猜想果然成真。
“这就是苦尽甘来吧。”
“对啊,上半年不过四十多万斤药材,都卖的那样紧张。下半年翻了三倍,竟全都卖出去了。”
“南江县,好像有点太过顺利了?”
自苏清正式当了县令。
他们南江县日子越来越好。
不管粮食丰收,还是药材被人包圆。
还有极为重要的,成为后勤中转地,都让本地人的日子越来越好。
苏清打听来的消息,却不止这么回事。
齐内官这次过来,同她说了些消息。
甚至顾从斯都在府城结交好友,随时了解朝廷动向。
她当县令,与其说是开始,不如说是结果。
自去年叛军入城,到今年上半年。
京城里皇上位置不稳,派系斗争激烈。
哪怕是总兵身份不同,都多被挟制。
这种情况下,后勤物资,以及调兵遣将,都不算顺畅。
前线要不是有总兵苦苦支撑,叛军占领的城池只会更多。
即便这样,之前也是败战连连。
估计是输得实在太多。
京城那边终于没那样闹腾。
答应总兵许多提议,苏清当南江县县令只是其中一条。
还有各地军用物资补给等等,以及广乐府终于有知府了。
皇上在这里面,也起了大作用。
他一力支持三弟,也就是总兵。
排除许多难关,终于把后方斗争平息。
都说攘外必先安内,这话也没错。
自己当县令,是斗争之后的结果。
所以现在一切顺畅。
所以才有源源不断的物资送过来。
甚至连军中内官们,给钱都快了许多。
这才对啊。
想要结束战乱,自己人肯定要团结的。
他们南江县虽小,却也时刻受着局势影响。
没有人能独善其身。
现在朝局稳定。
南江县百姓的日子就好过。
比如说这十万两药材银子,其中七八万为今年的货款。
自腊月十二,消息放出之后。
等到腊月十九,多数农户已经拿着银钱买年货了。
什么?
之前已经置办过年货了。
还要再买吗?
肯定啊!
现在可以稍稍放开了买!
以前不舍得买的农具,衣料,猪肉,现在都能买了。
对了,还可以买点纸笔。
年后都能送孩子们上学了啊。
永晟二年,今年最后一批商船排队在南江县码头等待卸货。
过往货商们都知道,在南江县能大赚一笔。
说不定还能运点药材倒卖。
可大家都没想到。
药材别想了,被手快的,以及军中全部包圆。
但他们带来的各色商品,小的孩童玩具,大到家具摆件,全都卖得极好。
还有运来的柴火,香料,鸡鸭鹅,更是被抢着买。
“南江县的人,这么有钱?”
“我怎么就没多带点货啊!”
“可惜了可惜了,来晚了,不然能再运一船过来。”
“这哪是南江县,分明是小江南。”
其他地方的货商听说此事,便是赶着马车,也要来卖货的。
衙门在放假前,也进行最后的忙碌。
光是发完药材钱,就让大家够辛苦的了。
接着还要采买伤兵疗养处的物资,确保伤员们过个肥年。
前线战事正酣,被运过来的,都是伤势极重的将士兵卒。
王兵房跟周千户负责接收管理,苏清也放心。
还有码头结冰,除了军中船只之外,商船都要停渡,何漕运要派人值守,不然肯定出问题。
医学训科各项事情都要有个总结,以及明年培养医护多少,要有个数目。
县学那边事情也多。
今年的县试一切顺利,报考的考生,大约有一百二十多人。
等到明年二月初六进行第一场考试。
其他事情要在年前完成。
顾教谕跟礼房主事,差不多已经办妥。
接着便是工房各项差事,停工日期跟开工日期一一上报。
刑房整理出来的文书也不少。
他们跟武捕头配合,把今年大大小小案件整理出来。
多是码头的纠纷,以及乡里之间的矛盾。
还有几个酒楼伙计为了抢客人打架,以及小偷小摸等等。
苏清跟顾从斯把这些文书看完,只觉得晕头转向,浓茶都不知道喝了多少。
但最后一件事,却不能马虎。
罗主簿,邬户房,以及魏来魏吏房一起完成。
他们三人,一个是苏清的左右手,一个管着本地财务,最后一个管着本地官吏考核。
因广乐府知府今年刚来,所以没有对下面各县县令进行年底考核。
但苏清他们,都是南江县“老人”了。
衙门上下书吏差役们的考核,肯定要进行。
都说没有规矩不成方圆。
衙门更是如此。
平日但凡有人犯错,魏吏房必然记上一笔。
就算有人求到苏清面前,苏清也只是笑眯眯回一句:“看看情况吧。”
这么一说,那就是不肯撤销。
毕竟她手下要是欺压百姓,横行霸道,她只会比魏吏房更狠。
也因她的态度,魏吏房可是绝对公正的。
别看这一年里,他不显山不漏水。
可吏房上下,随时盯着其他部门,乃至下面村长里长的错处。
平日大家恨的厉害。
但到现在,却要感谢他们的监督,让大家少犯错。
因为年底了。
苏县令会按照大家的年底考核,以及平时成绩发奖金!
如果整个部门做得好,还有部门奖励!
平时越忙,做得越好,奖金就越多。
要说每个月,都已经有奖励了。
但到年底,还能再领一份。
在衙门做事的,谁不想为家人多挣点口粮,一起过个肥年。
这部分的计算很让人头疼。
苏清,顾从斯。
再加上罗主簿,邬户房,魏吏房,
五个人早就在算,算出来之后,再武捕头龚典吏看看。
一直到腊月二十六,各部分的奖金终于算出来。
最后的数字,着实让所有人惊喜。
衙门有好处,果然不会忘了他们啊。
虽说大家本就信任苏县令,可奖金到手,又是另一番感觉。
这只是奖金吗?
不是吧。
毕竟在衙门做事,真的不缺吃喝。
这更像是对他们当差的一种肯定。
甚至大于金钱的意义。
是一种成就感吗?
这词新鲜,是苏县令说过的。
梅娘过来的时候,还带了去年有的鸡鸭羊肉,今年肯定不会少。
只是今年排队领年礼的人多了,只好分给各部,让他们自己回去发。
即便这样,大家还是不愿意走,互相看看对方的年礼,虽然都一样,但看个热闹总行吧。
梅娘过来,顾从斯第一时间迎上去。
苏清只好当没看到。
南江县,从百姓到官吏,都在这个年节里格外高兴。
衙门年礼发完,留下值守的差役书吏,其他人提着年礼回去过年。
苏清却还不能闲着。
她特意披着厚披风,还要再去伤兵疗养处一趟。
一个是看看冬日物资,二是能路过码头,把码头值守的年礼送去。
武捕头同样不得清闲,他安排人手给下面的里长村子送些东西。
今年大家都辛苦,苏县令特意拨给他们的。
等所有差事忙完。
苏清刚想坐下,却被顾从斯拦住,从她身上取下带雪的披风。
忙的时候就算了。
如今终于闲下来,两人面对面,颇有些尴尬。
苏清想说些什么,下意识翻了翻桌案上的字帖。
还好云喜跟小妹小跑进来,打破这份沉默。
他们正在给齐内官写信,想问问苏姐姐顾哥哥,这么写合不合适。
两人身上都穿着齐内官给的皮袄,看着格外暖和。
读了几个月的书,他俩都长进不少,而且颇有些亲兄妹的模样。
苏清跟顾从斯帮忙看了看,改了错字跟语病,让他们坐下来重新抄录一遍。
年节前的信件,也是老传统了。
不过朱娘子今年只给娘家夫家捎了口信,没有准备节礼。
苏清跟梅娘这边,倒是如旧。
稍微不同的是,顾从斯背着自己,采买了礼物塞进去,一并寄回她老家了。
两个孩子写信,苏清忍不住看了看顾从斯。
自乡试回来之后,本就话少的他,现在话更不多了。
但他在州城结交的人脉,却有作用,外面很多消息,都是顾从斯递给她的。
而每次提到婚事,顾从斯便直接躲开。
这要是还看不明白,便是装傻了。
苏清斟酌片刻道:“一会我还要抄年历,顾案首帮帮忙?”
年历是朝廷钦天监编纂的下一年日历。
下一年各种节日,以及皇上,太后生辰,先皇忌日等等都有标注。
朝廷分发给地方,地方再发到各县,县里则要抄录几份备用,所以很是复杂。
这个借口还是不错的。
顾从斯点头,等两个孩子走了,两人裁纸抄录。
还是顾从斯主笔,她在旁边递纸喝茶。
抄了几页。
顾从斯扭头看了看苏清,开口道:“不要喊顾案首。”
那喊什么?
苏清没讲,只给他递纸,让他继续写。
顾从斯还真的继续抄录。
等一本抄完,苏清检查,他继续抄。
“可以喊我从斯。”顾从斯忽然道,“我们有婚约,不能见外。”
苏清手里的朱笔一顿。
终于来了。
如果说在顾从斯考上举人前后,她是坚决要退亲的。
但他先带回何漕运,又利用在府城的人脉,多方打探消息,对衙门之事大有裨益。
更别说,还能让梅娘高兴。
这让苏清很难把话说明白。
本来以为,她跟顾家有默契啊!
等顾从斯考举人之后,一切就结束了。
谁料顾教谕夫妇,最近也不闹腾,像是被说服了?
苏清叹口气,还是把话说明白吧。
自己留他,不就为这个。
顾从斯俊美脸上,忽然多了些罕见的笑。
本就五官极好的他,在此刻显得愈发让人移不开眼。
苏清这一愣,被顾从斯找到机会:“有些话,其实不着急说。”
“就当给我个机会,你不亏什么,对吗。”
啊?!
她没听错吧?!
顾从斯把第二份抄好的年历给她,开口道:“剩下的,我拿回家抄。”
“我爹的字也不错。”
“他说我如今是举人了,家里很多事,都是我做主。”
只见顾从斯快速离开,不知道的,还以为后面有洪水猛兽。
苏清还没从震惊中出来。
因为顾从斯那话,让她有点不敢置信?!
什么叫有些话不着急说。
给他一个机会,也给自己一个机会。
她没猜错吧。
让她骑驴找马?吃锅望盆?!把他当备选?!
虽然说,顾从斯这个提议,确实是极好的选择。
毕竟他的相貌才学,都是不错。
不过他能搞定家里?
这倒不见得,虽然自己也不在乎吧。
但他都说到这份上,如果自己还是强硬拒绝,似乎只会更伤人?
苏清把年历递给值房一份,另一份带回内宅。
梅娘见她神游天际,赶紧过来问清清怎么了。
“就是在想顾从斯的事。”
原来是他啊。
梅娘笑的非常开心:“我同你祖母大伯,外祖舅舅都说了。他们肯定为你高兴。”
“从斯现在是举人,明年会试说不定还能中进士呢。”
“只要你有个好夫婿,娘怎么都开心。”
练字的苏澄跟着点头,不到六岁的小娃娃懂什么。
肯定梅娘经常提了。
大过年的,苏清不好扫兴,只含糊道:“明年再说。”
世事多变。
谁知道明年会怎么样。
苏清干脆躺在软塌上,一边逗弟弟,一边吃娘亲拿过来的果干。
屋子里炭火也足,让她舒服得直接睡过去。
梅娘怜爱地看着女儿,轻声对苏澄道:“轻些,不要打扰姐姐睡觉。”
“清清太累了。”
南江县发展的越好,公务就越多。
很多事情听着就头疼,却需要她一一处理。
毕竟关乎民生,不能马虎。
邬杉月邬户房换了常服过来说话,也轻手轻脚的。
只放了自己亲手做的香囊荷包鞋子,去外间后,还是轻声对梅娘道:“谢谢梅娘,要不是您经常找我娘说话,她肯定不习惯这里。”
她们母女三个长年跟着爹爹外放,不怎么回老家。
若不是苏县令容纳,梅娘帮忙,肯定会被两个叔叔欺负。
县令给她体面的差事。
梅娘在南江县百姓心中的地位,则毋庸置疑,都知道她是个极心善的,谁家有难处,她都会帮忙。
苏清休息期间,也有人陆陆续续上门,都被梅娘挡在外面。
以至于她到黄昏时分才慢悠悠醒过来。
怎么一睁眼,都快到晚上了啊。
而且她已经闻到热腾腾的饭菜香。
只上半日班,下午睡大觉,起来就吃饭。
这日子过得比神仙都舒服。
苏清刚起身洗把脸准备吃饭,外面又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
苏清下意识扭头,眼神变得锐利,一扫方才的懒散。
“好消息!”
“天大的好消息!”龚兵房亲自来报,“薛守备送来消息,前方打了大胜仗!”
当真?!
苏清接过战报。
“叛军被赶出广乐府了。”
“落入敌手的三个县,尽数夺回。”
“仅剩武勇王爷的封地,也就是皋青州还在叛军手中。”
果然是天大的好消息。
那皋青州地处荒凉,没有太多补给。
即便不攻打,只围困,他们都撑不了多久。
两年,顶多一两年时间。
顺昌国的战事就能平息了。
不说这些远的。
只讲如今的广乐府,就没有叛军为祸百姓了啊。
“太好了。”
“真是太好了。”
苏清难掩激动。
衙门后宅住着的其他人,诸如主簿典吏两家,甚至顾教谕一家听说这件事,都急匆匆过来,脸上全都带着喜色。
“真的把叛军赶出广乐府了?”
“总兵亲率奇袭营,竟有如此战果。”
“战事总算离南江县远了些。”
以前战事就在江对岸。
即使刻意不看,也能感受得到。
大家都是经历过战争的人,叛军入城发生了什么,谁都不敢回想。
这南江县里,几乎家家披麻戴孝,大家已然习惯。
习惯归习惯。
有些伤痛却依旧在心底。
梅娘跟朱娘子早就红了眼。
她们夫君离世,若不是有清清支撑,两家早不知过什么日子。
尤其是朱娘子,大概率母女分离。
正说着,许久未见田县丞忽然出现,他形容枯槁,满面沧桑,随便拉了一个人问:“真的?叛军真的被打跑了?”
得到肯定的回答,田县丞放声大哭,哭他死去的妻子跟儿子女儿。
哭他被叛军吓破胆。
哭他这两年像个废人。
也有人不知道田县丞是谁,经过云喜低声解释,才知道这就是许久不见的本县县丞。
一家六口人,只他一个活下来。
从此饮酒度日。
若不是苏县令跟梅娘还记挂他,每月俸禄特意分次发放,说不定早就饿死在哪了。
听到叛军被赶走,他才踏入衙门,过来确认消息。
田县丞哭得声嘶力竭。
几乎是替在场所有人在哭。
战争永远是不对的。
伤害平民百姓的战争,更是罪大恶极。
他们这些劫后余生的人,在这一刻,终于得到一定程度的解脱。
今年,可真是好年份啊。
好消息接连不断,让所有人都能过个好年。
武捕头夫妇也高兴,他们两个儿子都参军了,等战事彻底结束,两人就能回家。
南江县百姓更不用说。
这是一个令所有人振奋的好消息。
战报从南江县一路送到府城京城。
顺昌国终于迎来真正的大捷!
苏清跟顾从斯分析的时候,同时把目光放在后勤上。
这场大捷跟朝廷上下一心分不开关系。
只要后勤好一些,总兵带着的将士,必然拿出战果。
所以苏清忍不住道:“早干嘛去了。”
顾从斯道:“皇上位置不稳,想要夺权的人太多。”
这当然是两人私下说,放到外面,不能如此议论。
苏清虽然理解,却只觉得可惜。
怪不得都说,再坚固的堡垒也防不住内贼。
若不能团结一致,上下一心,谁知道广乐府剩下的三个县,什么时候能收回来。
不管怎么说,这个年大家过得还是很开心的。
腊月三十,大年初一,初六的烟花,都放的极好看。
以叶家酒楼叶家铺子为首的店家,全都争奇斗艳,让本就热闹的南江县更上一层楼。
正月十五元宵节的灯笼,更让人眼花缭乱。
各色灯盏全都摆了出来。
县城主街上,许久没有这般热闹。
跟去年冷冷清清比,今年好上太多。
衙门后宅众人,肯定是要出来看热闹的。
顾从斯也早早等着苏清,两人换了常服,跟家人一起出去看灯。
又一年过去了。
时间过得还真快。
路过叶家铺子时,顾从斯还特意绕了绕,苏清也懒得去挤,此处人太多了。
但叶家铺子的掌柜却眼尖,远远就道:“苏县令,等等。”
说着,等周围人不关注这里了,他才偷偷从柜台里拿出一个四四方方的檀木匣子。
这匣子里装了一盏巴掌大的琉璃宫灯。
“年前叶家船只过来,大少爷特意吩咐要带上这盏灯,特意送给您的。”
琉璃宫灯拿出来,便吸引云喜他们这些孩子的目光。
还未点燃就这般,里面内芯点燃,更显光彩夺目。
苏清却不接。
这东西一看就很贵,她要不起啊。
见苏清摆手,掌柜又道:“这不只是琉璃宫灯,上面还有字谜。”
“谜底是您想知道的事。”
她想知道的。
又跟叶山鸣有关。
苏三叔?
大好日子的,提他晦气啊。
苏清看了看同样出来玩耍的苏三婶母子。
那位不在之后,他俩气色明显好多了,一个浆洗一个读书,看着都胖了些。
再有好心的梅娘接济,唯一担心的,就是苏三叔会不会回来。
“这是叶家作坊做的,而且也不值钱了。”掌柜道。
不值钱了?
苏清把灯接过来,看到琉璃宫灯上有两行字。
前面是“亏心多捞一把,生意怎么能发达。”
后面是“生意无大小,信誉是个宝。”
苏清差点笑出声,顾从斯道:“什么乱七八糟的,糟蹋了这么好的灯。”
谁说不是啊。
怪不得说琉璃宫灯不值钱了。
人家灯上写的都是千古佳句,这些市井之言跟宫灯,确实不相称。
至于所谓的字谜,倒不像是字谜。
第一句像是在道歉,说他叶山鸣去年亏心,想多捞一把。
但这人的歉意也不能全信。
第二句生意无大小。
其他人的重点,或许放在生意小,也不能失信。
苏清跟顾从斯却明白。
这说的,大概率是大生意,也就是苏三叔的事,那叶山鸣应该办妥了。
那位应该在海南哪个岛上砍甘蔗呢。
“挺好,那边暖和。”苏清笑道。
苏清把灯拿给小妹玩,看着人头攒动的街道,又笑了下。
“明日我就要启程。”顾从斯道,“你来送送我吧。”
苏清犹豫片刻,点点头:“好,一路顺风。”
顾从斯这才笑,跟苏清约定好明日见。
四月份会试,他更要拼尽全力,做得更好。
第二日,天方亮。
顾教谕夫妇,梅娘苏清,便一起给顾从斯送行。
今日才正月十六,按理说不用这样早的。
毕竟坐马车到京城,顶多半个月的时间。
但皇上看重新科举人,尤其是各州府的案首。
并允许他们这些州府案首,可以提前去京城国子监温书。
这种机会,谁都不会错过。
那可是国子监,既能学到真本事,还能结交各路人脉。
顾从斯打的就是这个主意。
他们在京城认识的人不多,唯有齐内官那边可以通通气。
自己提前过去,可以多了解京城的情况,随时告诉苏清。
顾从斯都这么做了,苏清自然好好告别,还把总兵的信件给了一封出去。
“总兵是三皇子,在京城有府邸。”
“若真有事,府邸里的人,说不定看在信件的面上帮帮忙。”
顾从斯收下,认真看了看苏清,又跟梅娘告别,最后对爹娘道:“爹娘,孩子这一去就是好几个月,你们要保重身体。”
“若清清有什么事,咱们家必要鼎力相助。”
苏清心里叹气,看着他们告别。
果然,等顾从斯一走,顾教谕夫妇的脸色难看下来。
尤其是顾夫人,就差说苏清是狐狸精了。
顾教谕也想说,但他又是苏清属下,品级比苏清低,只能摇头叹气。
梅娘本来泪眼婆娑,转而看到两人的冷脸,尤其是对女儿的冷脸,瞬间变了脸色。
面对梅娘,那夫妇俩又笑着点头,换了副面孔。
梅娘还以为自己看错了。
他们平时,是这么对清清的吗?
苏清开口道:“娘,回衙门吧。”
“今日衙门开门,我都迟到了。”
又是新的一年了。
该上班了啊。
经过一个月的休假。
大家精力应该都恢复了吧!
是不是可以加班了呢!
苏清这话要是说出来,肯定会被属下骂的!
所以她不说,只是一味地布置差事。
今年的县试十几日就要开了。
礼房跟顾教谕更加忙碌。
伤兵处又来一批新伤员,要再拨点物资。
邬户房在忙春耕的事。
现在要严密防守,药田面积已经够了,不能再肆意扩张。
随着战事一步步推进,以及全国各地,尤其南江县附近几个县,都看到伤药的价格,几乎全都在种。
这种情况下,若盲目扩张药田,只会赔的血本无归。
而且如果战事顺利。
以后不会用到那么多伤药。
南江县就算种药材,也要换种类了。
“多种粮,无论什么时候,多种粮肯定没错。”苏清道,“年前年后不是有很多流民过来,安排他们开荒吧。”
“衙门拨些银子给他们,但不要给太多,以免养成不劳而获的习惯。”
苏清一边处理公务,一边听着前线捷报频频。
就连武勇王爷的封地,都有了突破。
总兵确实厉害。
只要后面的人不拖后腿,他确实能打胜仗。
听说他今年也不过二十一。
称得上一句英才了。
永晟三年,正月二十。
南江县衙门三班六房已步入正轨。
江对岸的薛守备意外来访。
“来的突然,不过想着要走,必然要同你说一声的。”薛守备跟苏清见面次数其实不多的。
但他们之间的联系却极为频繁。
尤其在照顾伤兵,还有运送物资后,每隔几日都要通一次信。
手下来往更是频繁。
为此,薛守备他们要拔营去前线,肯定要亲自来的。
苏清也有心理准备。
薛守备算是给总兵练兵的守备之一,必然要跟着去前线。
苏清想了想道:“那边的后勤如何做?”
一个是如何照顾伤员。
二是物资运送还能不能过南江县。
苏清并非舍不得这两件事。
前者极耗财力物力,地方上没有家底,绝对支撑不起来。
其实算是包袱。
后者倒确实有盈利,这点不否认。
但只依靠一条运输路线,有些不安全。
薛守备眼中再次透着欣赏:“我要说的,正是这两件事。”
“前线距离南江县一百多里地,紧急伤员自不能送来,到时候可能需要这里接收需长期养病的伤兵。”
“周千户则会调走,在距离前线不远的县里,再建一个伤兵疗养院。”
苏清点头,让薛守备继续说。
“朝廷那边,很快会下新令。”
“南江县确实不是唯一的物资中转地了,又开辟了四条路线,好让各地后勤物资送到前线。”薛守备说起来,很有信心,“不出一年,叛军首领都会被拿下。”
“到时候,就天下太平了。”
薛守备最后一句说完,在场众人无不兴奋。
天下太平。
单是想想。
就很高兴了。
近日来的胜利,着实给顺昌国所有人,都带来信心。
薛守备还带来齐内官跟总兵的信。
两人皆表示感谢。
齐内官信里的情绪更外露些,他直言南江县的后勤极好。
没有这里的帮忙,战事不会那么顺利。
总兵的话内敛,却也不吝啬夸赞,不过这次没送字帖,看来战事确实很紧急。
信件看完,苏清就知道,要跟薛守备周千户告别了。
自她永晟元年六月份过来,年底开始接触军中。
如今已经是永晟三年的正月底。
跟薛守备,尤其是周千户他们的情谊,也算一种战友情了?
“希望战事早日结束。”
“到时候再来南江县,一起吃杯水酒。”
苏清的酒量,大家心里都有数。
她这么说,便是舍命陪君子。
众人都笑,周千户拱手:“属下必会来的,到时候县令不要嫌弃。”
这怎么会。
已经在戒酒,终于来当值的田县丞挠挠头。
都别提酒啊,这样他忍不住的。
大家又忍不住笑。
连田县丞都重新打起精神。
以后的日子,焉能不好?!
苏清笑,但不到最后一刻,谁都不能放松,骄兵必败啊。
不过以总兵的性格,应该不会成为骄兵吧?
这么想着,苏清跟罗主簿龚兵房等人,帮周千户整理物资。
医学训科的白,郝两位大夫也来了。
把各类担架都给周千户打包好,还有没用完的各类伤药,以及零零碎碎的医疗器械,全都送过去。
南江县的伤兵疗养院可能要成为历史。
但前面肯定需要的。
当然,医学训科也不在培养医护。
只挑了最厉害的三十人,同周千户一起去前线,在那边重新培训。
不过若是有熟手愿意跟着过去的,周千户更加欢迎。
苏清算是发现了。
永晟三年一开年,先把“未婚夫”送走。
现在又要送给周千户离开,是真舍不得。
可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这是迟早的事。
南江县码头的百姓,发现伤兵越来越少,心里也有不舍。
以前又惧又怕。
现在人不来了,难免多问几句。
知道前线往前推,只好道:“是好事,说明战事要结束了。”
“叛军太难缠。”
“天下早些太平吧,大家好好种地做买卖不好吗。”
去年年底热闹至极的南江县,今年虽也繁华,却也少了不少过往的差役伤兵。
好在县试马上来了。
各村的考生们聚在一起,更是闹腾。
又是县试!
又来了!
今年没有捣乱的苏典吏,一切都显得那般和谐啊。
费开宇自然也是考生之一。
他认真备考几个月,这次势必要考上的。
结果确实如他所料。
二月二十二的,今年县试结果出来。
十五个名额里,费开宇稳居榜首。
“可以啊,竟然是县案首。”苏清笑,“闭关几个月,还是有用的。”
费开宇被苏县令夸赞,不好意思地笑。
十五个考生齐齐向县令行礼,又领了衙门给的路费,准备准备便去府城。
府试,府学考,还等着他们呢。
全考完了,方是秀才。
都知道当今陛下极为注重科举。
他们必然要好好学,好好考。
若能像顾案首一样。
去了京城,进了国子监,还能被皇上当面夸赞,那太好了。
又送走一批人。
苏清都嘀咕:“今年怎么回事,一直在送人。”
好在南江县依旧如常。
而且药田数字也控制在合理的范围内。
今年胜仗多,战事缩紧,反而各地种药材的变多。
药材肯定很便宜的,没必要再添新地。
若以后还想做药材买卖,现在就要想着转型了。
他们南江县适合种药材,不能浪费这个长处。
苏清列出几个名贵药材的清单,让医学训科帮忙购买种子。
越名贵的药材,对种植条件越苛刻。
其中三类,必要种在山谷当中才能存活。
苏清看了看本县地图。
山凹村。
这个村子给她留下的印象极为深刻。
去年药材滞销的时候。
就是他们村的村民,主动过来帮忙。
说不要银子,不要利息,把药材给他们即可。
也是从他们村子开始,本地百姓都帮她想办法。
而这个村子,又是南江县出了名的穷村。
听名字就知道,这村子建在三座山当中。
即使他们这的山不高,出来一趟,也是很费事的。
年前听人汇报时,他们村子买的年货数量,也是各个村子里最少的。
所以这三类药材。
她要种在本县最穷的山凹村。
等挣到银子,说不定就能修一条通往县城的道路。
苏清点了几个人的名字:“三日后,去山凹村考察。”
“咱们去看看,那里适合种什么样的药材。”
什么山凹村。
以后要叫药谷村!
第32章
永晟三年,三月初。
苏清出发去山凹村之前,把安排的差事都安排好。
毕竟那边山路复杂,进村的一段路只能步行。
所以这一来一回,至少五六天时间。
跟着她一起去的,还有武捕头,白大夫,以及几个办事得力的书吏差役。
走之前梅娘很是担心,说她也同去:“以前有从斯跟着,去哪都放心,现在只你一个女子,到底不方便。”
“对了,那山凹村附近,还有个罗宁寺,听说很是灵验,可以顺便去烧烧香。”
南江县其他地方就罢了,这次要爬一段山路,还要穿过山谷。
梅娘过去,纯属添乱啊。
至于烧香拜佛这种事,她更不信啊。
最后是邬户房让自己的丫鬟陪着同去。
这个小丫鬟不仅识文断字,在邬杉月做户房的时候跟着跑腿,也熟悉衙门差事。
苏清叹口气,临走之前,又吩咐一件事:“衙门不是还有四五个书吏空缺。”
“鼓励女子应招吧,我也找两个长随。”
这事交给魏吏房,他立刻应下。
三月初四,苏清带着七八个人出发。
这次没有带药材种子,但白大夫却带了会种药材的伙计。
毕竟头一回去山凹村考察。
先看看情况再说。
这个村子情况最不好。
从他们年货采买就能看出来了。
希望找到适合那里的药材,让山凹村百姓也过上好日子。
苏清他们一行早上出发,傍晚才到。
不过走到半途时,山凹村的村长跟村长娘子,还有几个愿意张罗事的夫妇,已经迎了上来。
消息传到他们村子的时候,大家都不敢相信。
苏县令要来他们村子?
还要住上几日,说是什么考察?
虽然大家听的云里雾里,但不妨碍他们极为欢迎。
村里早就准备好干净的民居,还安排这家人生火做饭。
不过没想到,苏县令他们带了粮食跟肉,不仅不吃他们的食物,还分给主人家。
晚上,众人在山凹村村民家里饱餐一顿。
许久没吃肉的小孩,恨不得把盘子都舔干净。
苏清多看了几眼,又看了这家的情况,开口问道:“村里的药材收成如何,咱们村的药田数目,似乎不多。”
村长赶紧答道:“能种的土地少,药田就少了,不过收成还不错的,很多外面种不成的药,我们这都能种。”
这家主人还说:“对啊,我们这山谷里还有天生地长的药材,可以采摘。”
“不过多亏了您,否则药材都卖不上价。”
既然这样,那为何家徒四壁,一两个月都吃不上一次肉?
而且这家在山凹村的情况,已经算不错的了。
否则不会特意腾出来,用来招待他们。
苏清把碗里的肉挑给孩子,心里带着疑问。
吃过饭后,天已经黑了。
这家主人挎着竹篮走到门外。
只见山凹村不少人家,都带着差不多的竹篮蹲在门外角落,嘴里念念有词,手里这烧着经文等物。
村长娘子也告辞离开:“吃过饭都要烧经文的,不能耽搁了。”
苏清跟武捕头,白大夫对视一眼。
白大夫上前问道:“主人家,这是你们村子的习俗吗?”
“是啊,三月三后,要连烧九日的经文。”
“这样就能保佑山凹村风调雨顺,不缺吃不缺水。”
今日三月初四。
也就是要烧到三月十二。
“经文是哪里来的?”苏清看得出来,那经文是熟手抄录印刷,“多少钱买的。”
“罗宁寺。”主人家脸上带着敬畏,“方丈开过光的经文,极为珍稀,却分文不取的。”
分文不取?
苏清挑眉,她怎么不信。
眼看山凹村家家户户,都在吃过晚饭后烧经文,空气里都是焚烧带来浊气。
晚上,苏清被安排住进主屋,不过她并未休息,而是跟武捕头,白大夫他们谈事。
白大夫斟酌片刻,开口道:“战乱之前,或者说您父亲苏县令来之前,罗宁寺在整个南江县很有名气。”
“不少人主动跑过来求经文,求开光,也求药。”
苏清她爹来了之后,整治此地,情况才好些。
战乱后更不用讲,有了苏清在,罗宁寺几乎退出大部分百姓视野。
唯独距离最近的山凹村,因为环境闭塞,去到罗宁寺也就一个时辰的功夫,依旧深受影响。
苏清又问:“经文不要钱?此事是真是假。”
武捕头派出去的人已经回来了,打听清楚情况。
“经文是不要钱,但每个月每家都要给供奉。”
“只要给了供奉,罗宁寺的和尚就会给他们日日祈福,不缺水不缺吃。”
“罗宁寺则供给水源以及经文,还有各类祈福用的小玩意。”
那差役说着,顿了下:“每家给的供奉不一而足,但至少要拿收入的一半。”
多少?!
别说苏清,白大夫等人眼睛瞪得比牛都大。
开什么玩笑啊。
收入的一半,全给寺庙了?!
给水源?
这个是什么东西。
经文?
又是什么鬼。
不管怎么样,苏清算是明白过来。
为什么山凹村格外穷,原来有吸血虫跟着。
“好个罗宁寺。”苏清冷声道。
那一切疑惑都有答案了。
为什么这个村的村民长时间吃不上肉。
为什么他们购置年货时,格外缺钱。
为什么全县都在靠药材获利,此地的贫穷会显得那么突出。
甚至让苏清都注意到,然后不辞辛苦跑来。
是不是该谢谢罗宁寺实在可恶。
若非吸血吸这么狠。
也不至于被发现。
气愤过后,苏清等人开始一一分析。
首先经文什么乱七八糟的,肯定是骗钱的。
水源是怎么回事?
南江县临近江边,很少有缺水的情况。
而是此地三面环山,还有山泉水可用。
苏清这个疑问出来,其他人倒是笑。
“县令忘了,这山上也分汛期跟旱期。”
苏清挠头。
好像是这么回事。
多雨的时候,就有山泉水流下,天气干旱,便无水可用。
所以那罗宁寺就是拿住这点。
让山凹村依附他们?
“看来这罗宁寺,还真要去一去了。”苏清笑道,“不要打草惊蛇,明日就说,要替我娘求香囊佛珠,咱们去看看。”
南江县衙门众人,历经不知多少事。
随便单拎一个出来,都有看家本领,更不会是酒囊饭袋。
故而来此头一日,便发现问题的严重。
换了其他人来,只看到他们烧经文,多半也不会多想。
所以那罗宁寺的和尚们,听说苏县令要来拜佛,只有高兴的份。
南江县衙门非常有钱!
听说去年年底,单药材就卖了十万两银子!
十万两啊。
能修多少佛堂殿宇了。
听说那县令是女子,又极为孝顺她娘。
妇人们都爱拜佛,说不定能说动她,给罗宁寺的佛像重塑金身呢!
想到这,和尚尼姑们更为激动。
苏清看到尼姑的时候,一时没反应过来。
罗宁寺罗方丈赶紧解释:“我们住东院,她们住西院,不相干的。”
真的不相干吗。
苏清有些头疼,不过面上没有显露,跟着罗方丈他们逛寺庙。
这罗方丈说起佛法,确实有些意思,对各类经文佛家故事极为熟练。
可惜这份本事,都用到敛财上了。
“所以贫僧一直劝人为善。”
“山凹村村民人人向善,民风淳朴,皆是佛法。”
跟着过来的村长夫妇连连点头。
看起来十分赞同罗方丈的话。
说到这,苏清没打算讲什么,罗方丈竟觉得情况不错,想要“趁热打铁”。
“去年药材滞销,村民们主动去寻解决之法,真乃我佛慈悲。”
好好好。
把村民们自发帮衙门的事,全归在佛身上?
苏清嘴角带笑,指着来挑水的村民道:“这也是我佛慈悲?”
“自然,罗宁寺的四口井,免费开放给所有百姓。”
免费?
那山凹村的村民,把收入一大半都给你们,这算什么?
事已至此。
苏清大概弄明白怎么回事。
这罗宁寺利用信仰,糊弄无知百姓。
还拿百姓们的善良给自己增光。
看似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实际上,跟诈骗没什么区别。
而且这种情况,明显带着裹挟的意思。
要说山凹村人人都愿意交钱给他们,那也未必。
但这种情况下,若是不交钱,必然会被排挤。
最重要的是,旱季的时候,还不能过来挑水。
罗宁寺和尚尼姑加起来,也有近二十人,更会有武力胁迫,造成佛祖惩罚的假象。
归根到底,就是这罗宁寺把持水源。
逼着农户交出自己一半收入。
苏清越想越气。
整个南江县辛辛苦苦种粮种药。
山凹村百姓还付出更多努力。
全养你们这□□夫□□啊。
苏清看了看自己带着的人手,又看这地理环境,知道不是动手的好时候。
主要问题在于。
不知道本地百姓怎么想。
这种情况下,她要是跟罗宁寺有争端。
本地百姓帮谁,谁就会赢。
到底是罗宁寺佛心吸引人。
还是她的民心更稳。
苏清不确定,也不敢赌。
这三山环绕之地。
把他们一群人抛尸荒野,跟玩一样。
中午回到山凹村,苏清等人脸色严肃。
罗宁寺肯定要处置的。
如何处置,什么时候处置,是个问题。
武捕头建议苏县令先走:“太危险了,那群和尚一看就不是什么好物,倘若知道咱们的想法,难免狗急跳墙。”
“您先回衙门调集人手,有个百十来个乡勇,就能把他们全抓了。”
白大夫有些犹豫:“人手太多,他们也会发现。”
“和尚比咱们熟悉这里的路,不好抓的。”
“而且咱们突然离开,对方难免生疑。”
不过想到最后,白大夫也建议苏县令带着丫鬟先走。
众人吵得厉害,一时拿不定主意,门外却传出一声惊呼,碗碟筷子摔了一地。
差役追出去时,正好看到主人家的背影。
“不好,他们听到了。”
苏清赶紧让人去追。
但这山村里地形不同寻常,没走多远,别说追上,那人的背影都看不到了。
苏清制止武捕头,让他不要训斥,只道:“立刻收拾东西离开。”
苏清心跳得极快。
虽说经历那么多事,但此刻,似乎是离死亡最近的时候了。
只要让罗宁寺和尚们知道她的想法。
她必死无疑。
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
这种情况下,肯定不可能放她走的。
杀了她,然后卷带财物跑路是最好的选择。
苏清遇到事时,脑子愈发清晰:“从山凹村到罗宁寺要一个时辰。”
“只是不知道,村里人会不会帮忙围堵。”
不管哪种情况,他们都非常危险。
最多一个时辰的跑路时间。
快跑吧,还说什么。
因为要走山路,马匹要寄养在山下农户家里,这段路只能靠自己走了。
“找两个脚程快的,先一步去取马,不用接我,先去衙门喊人手。”
“对了,伤兵疗养院那里,有伤势痊愈的士兵,能喊的话,也把他们喊过来。”
“总之人越多越好。”
苏清一边安慰邬户房的丫鬟,一边吩咐事情,走的也极快。
大中午的,山凹村的村民要么在吃午饭,要么在回家路上。
衙门众人还要装作若无其事,只说去看看情况。
等到没人的时候,大家才撒丫子跑。
没想到体力最弱的,竟然是白大夫,还需要武捕头拉着。
本以为就是趟普普通通的出差。
没想到是生死时速啊。
不知跑了多久,苏清胸口有了血腥味。
通往县城的路还没走一半。
山凹村还在眼前。
跑吧,逃命要紧。
苏清深吸口气,继续逃命。
可身后还是传来更快的脚步声,以及村长等人的声音:“苏县令,苏县令等等。”
“别跑啊!”
“你对罗宁寺肯定有误会的!”
“听我们解释解释吧。”
越是这样,越要跑的!
没想到主人家没去罗宁寺,而是去找村长了。
怪不得追得这样快。
眼看对方就到眼前,苏清喘着粗气,看着实在跑不动的白大夫,还有满头大汗的小丫鬟。
而脚程快的两个差役,已经不见踪影。
不过再追下去,难免发现他们的动向。
苏清深吸口气:“别跑了。”
“咱们跑不过的。”
村民们步伐迅速,熟悉道路,体力也好。
他们这些衙门办差的,真比不过。
见苏县令他们停住,村长几步就跑过来了,五六十的老汉步伐轻快到不可思议!
村长左右看看,赶紧道:“水,拿水来。”
后面有人解下水袋,看着一脸难过。
苏清他们借住的主人家也在,赶紧道:“县令大人喝点水吧。”
衙门剩下的六人面面相觑。
这谁敢喝?
见苏县令如此防备。
本就一脸难过的村民,更加不高兴了:“苏县令,您为什么要防着我们啊。”
主人家也道:“是啊县令大人,有误会咱们解开就好了。”
村长自己先喝了一口,这才递给苏清,一脸期待。
见苏清接过,村长才道:“方才狗娃莽撞,他不是故意听你们说话,只是听到你们对罗方丈他们有误解,所以匆匆过来找我,让我解释清楚的。”
一直说的主人家的家主,就是外号叫狗娃的汉子。
苏清顿了下。
狗娃直接去找村长,没有通知罗宁寺?
“那我们的谈话,还有谁知道?”
村长道:“小老儿想去解释,却听说你们已经走了,故而来追。”
村子指了指身后七八个人:“路上碰到他们,便都喊来了。”
也就是说。
除了眼前之人外,没有旁人知道发生了什么。
苏清喝下水,又递给其他人。
大家早就累得不行,抱着水袋喝了个干净。
等气喘匀了。
苏清找了个空地,跟村长等人解释。
苏清说完她的想法。
认为罗宁寺在诓骗山凹村,拿村民敛财。
村长为首的九个人,先开始反驳之后,之后又不知说什么。
一面是给他们水吃的罗宁寺。
另一面是苏县令。
这该如何选?
但不管怎么样,苏县令不该不信任他们的。
听此,苏清只好道:“就是怕罗宁寺那边知道了,若我猜错了,也就罢了。”
“猜对了,他们肯定要杀了我的。”
此话一出,本来委屈极了的狗娃他们,脸上瞬间带了惊恐。
对啊,要是真的。
肯定会为了银子杀人。
村民里面,有个一直沉默的年轻人忽然道:“我上次去寺里挑水,碰到一件事。”
说完,看了看苏县令跟小丫鬟,很不好意思说。
苏清见他的表情,直接道:“看到和尚跟尼姑在苟合?”
苏清说的极为坦荡,对方赶紧点头。
竟然有这种事?!
村长惊讶之余,竟也不觉得意外。
身为村长,他确实也有怀疑。
不过多数时候,还是依照惯例信任罗方丈。
毕竟他们旱季想要吃水,只能靠寺里。
很多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算了。
可这件事对其他人带来的冲击极大。
尤其是狗娃,他完全不信啊!
和尚跟尼姑都是清修之人,怎么可以这样!
话已至此,苏清就知道山凹村的村民,并不是全然信任罗宁寺。
既如此,就有突破口。
而且看起来,他们对自己的好感,似乎更多。
苏清耐心解释:“你们辛苦劳作,挣来的粮食跟银子,何苦分给他们。”
“朝廷要税收,庙里要供奉,你们家人就不要吃喝了吗?”
“那井水本就应该无偿供给你们,就算是收费,也要合理才是。不该拿什么经文祈福糊弄人。”
苏清还道:“我这次过来考察,你们知道为什么吗?”
大家自然不懂。
白大夫有心想说,你费劲解释,他们要是还听不明白怎么办。
苏清却继续道:“因为咱们南江县二十个县里,你们村子采买的年货,吃的肉,买的布匹,都是最少的。”
“所以我觉得奇怪,明明大家挣钱了,为什么不改善生活。”
“我还以为是这里太过偏僻,就想在这种些特有的,名贵的药材,好让大家过上好日子。”
“没想到,咱们村民的日子,原本应该很好的。”
“却被假和尚假尼姑们给骗了。”
苏清全是肺腑之言。
从她口中说出的话,本就令人信服,如今字字句句真情实意,怎会不触动人心。
一边是问他们要粮要银子的罗宁寺。
一边是苏县令。
天平逐渐倾斜。
苏清最后道:“相信我的,惩治了这些假和尚,把四口水井要回来。”
“以后不用给供奉,也能打水。”
“你们不想吃饱饭,还是不想吃肉,还是不想让孩子们上学?”
都想的。
全都想。
或许那罗宁寺真有问题吧?
争论之中,天色逐渐变暗,村长提议道:“先回村子吧,有什么事咱们明日再聊。”
“不可!”武捕头等人齐声道。
此话一出,村民们沉默了。
为什么还是不信任他们。
苏清叹口气,命很重要。
信任也重要。
如果失去山凹村百姓的信任,想要剿灭罗宁寺一二十人,则会极为困难。
“好,回村里。”苏清站起来道,“回村里,召集所有村民,看大家的意见。”
山凹村共计一百一十六户,共有六百一十三人。
她不能,也不会把他们全都推开。
这不行吧?!
万一有危险。
他们万死难辞其咎!
邬家的小丫鬟瑟瑟发抖,躲在苏县令身后。
她更加深切地明白,为何小姐会那般信任苏县令,会那么佩服苏县令。
苏清坚持,其他人多半拗不过,更不肯自己离开。
死也是要死在一起的。
苏清嘴唇微动,说不出的感受在心口涌起。
衙门六人再次往山凹村走去。
不过这次,苏清觉得,她可以再次依赖百姓,再次靠着他们,解决眼前的难题。
三月初五,山凹村一百多户村民,都在准备晚饭。
其实以前的他们,并没有吃晚饭的习惯。
但现在挣的钱多了一点,也就有了。
哎,要是再挣多点,说不定就能吃饱了啊。
但大家或做饭或吃饭时,村长敲了铜锣,挨家挨户喊他们,说是要开大会。
这个时候开会?
为什么啊?
还要每个人都去,发生什么大事了?
难道叛军又打过来了?!
他们上次躲在山沟沟里,所有人都躲过一劫,但财物却被抢干净。
不会又要重演吧?!
村民们慌慌张张跑到村长家门口。
附近晒粮食的空地上,已经站满村民。
而最上面中间的,不是村长,而是苏县令。
大家眼睛一亮。
苏县令!
苏县令有话要说吗?!
他们愿意听!
确定人到齐之后,苏清点点头,走上前一步,开口道:“今日要说的事,跟罗宁寺有关。”
苏清开门见山:“下个月的供奉,还请大家不要再交了。”
“罗宁寺的四口井,会免费向村民开放。”
什么?!
不给罗宁寺交供奉?
那谁来保佑他们。
井水免费,现在也算免费吧?
苏清看着台下众人,村民们表情不一。
多数人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少数人脸上带了惊喜。
还有更少数人,则想偷偷溜走。
可他们刚动了下,就被差役按住,确保没有一个人去通风报信。
山凹村的人被抓,村民们本有些慌张。
但仔细一看,被抓的三个人,全都是村里有名好吃懒做的闲汉。
见此,大家反而不慌了,等着看热闹。
谁料这三人押到台上,就听苏县令道:“你们要去做什么?通风报信,让罗方丈杀了我吗?”
苏清语不惊人死不休。
几句话下来,在场人无不震撼。
杀了她?
县令这么好,罗方丈为何要杀?
三个闲汉也被吓到了,他们根本没想那么多啊。
他们收了罗方丈的钱,还经常跟尼姑厮混在一起,有事发生肯定禀告的。
武捕头将其中一人捉起来,使了些手段,让他老实交代,平日在罗宁寺都做些什么。
听到他跟和尚吃酒赌钱,还跟尼姑钻野地的时候,多数村民都傻眼了。
这,这怎么可能?!
但村里人这么多,撞到和尚恶行的不止一个。
之前不敢说,现在却能趁机讲出来。
“我们也见过,上次交供奉的时候,那和尚在吃鸡腿。”
“对,还买了酒。”
“他们好像不在南江县买酒买肉,跟隔壁富盈县行脚商有勾结,每月来送货。”
“你早知道!以前怎么不说?!”
“谁敢啊,说出来也没用,咱们到底要吃人家的水。”
众人七嘴八舌讲着,把罗宁寺恶行拼凑完整。
不用苏清多讲,本地村民已然义愤填膺。
唯有些信得深的,一直摇头。
可在事实面前,似乎无从抵赖,他们甚至随身带着经文,直接扔到地上,再踩上两脚。
苏清却道:“我知道,各家还有许多经文。”
“这些不是免费得来的,都是你们交了供奉买的。”
“想不想把钱要回来。”
“买吃的买穿的,过更好的日子?”
肯定想啊!
武捕头白大夫暗叹,苏县令几句话,就把所有人的情绪调动起来。
如此本事,实在罕见。
见众人都想,苏清道:“那各家都出一个人,咱们拿着经文去罗宁寺一趟,把钱都要回来!”
真的吗?!
苏县令也去?
今日就去?!
他们行吗?
苏清说做就做,在各家里面挑人。
被挑出来的村民,自然是早就有疑虑的,他们更愿意把银子要回来,也更愿意出力。
说话间,一百多人已经站出来。
苏清却并未动身,她看着村口方向,还在等人。
不多时,由村长儿子领着的捕快差役,以及养伤的士兵们都来了。
前者二十多人,后者竟然有二百多个!
苏清都这数字惊到了。
领头的士兵名叫连飞扬,今年不过二十四,他是总兵旗下援兵营的把总。
把总这官职,手底下能管五百士兵,放到现代,高低是个营长级别。
连把总来南江县养伤,已经有段时间,近日正准备回前线。
没想到,遇到衙门龚典吏匆匆来找,说他们县令有危险,看看有没有人能去帮帮忙,营救他们苏县令。
此话一说,伤病疗养处两千人焉能不动身,全都抢着要去。
别管发生了什么,救人要紧啊。
这可是苏县令,前线士兵哪个不感激的苏县令。
他们要是不去救人,同袍们会把他们脊梁骨戳烂啊。
龚典吏傻眼,喊着:“衙门凑了五十人,咱们这里再出五十就行。”
连把总站出来,先了解具体情况,然后才道:“你们那五十人,必然有凑数的,救人这种是不行的。”
“你们只挑最熟悉的,剩下的交给我。”
交给他的结果,便是带了二百个士兵,全都是伤势好的差不多那种。
这些兵,都是真正上过战场,见过血的士兵,战斗力自不用说。
单看气势,就能把人吓死。
他们架势,就是冲着山凹村来的。
若这村里的人敢伤害苏县令,他们也能一搏。
不过大家都没想到,山凹村的情况,根本不用他们操心。
有苏县令在,这里的百姓必然拥护她。
连把总上前,明显松口气:“但凭县令吩咐。”
衙门二三十人,山凹村一百多村民。
再有二百士兵。
去抓罗宁寺那不到二十个和尚尼姑?
太高看他们了啊!
不过人多也有人多的好处。
苏清看了一圈:“罗宁寺那里的人作恶多端,肯定有所防备。”
“说不定会趁乱逃跑,到时候他们敛的金银,就难以追回了。”
“既然咱们人多,便不放走一个,把他们,以及他们贪赃枉法收到的金银,全都搜出来!”
衙门龚典吏,武捕头,军中连把总,立刻称是。
天已经黑了。
有村民带路,却不怕什么。
三百多人在苏清的带领下,一齐往罗宁寺进发。
捉了假和尚尼姑,推了建在井水旁的院墙!
把山凹村百姓的银子要回来的!
至于这些破经文,扔他们脸上!
而那些暗暗跟罗宁寺有勾结的村民,此刻恨不得消失不见。
完了。
真的要完了。
除了台上早就吓尿裤子的三个人,剩下有勾结的闲汉立刻朝村长跪下。
村长负责看守村子,旁边还有三十军汉。
捉假和尚,保护县令这种事,他们去不成,脸色正臭呢。
见有人跳出来,肯定要狠狠给上几拳,再让他们交代清楚,全都做口供,然后签字画押!
正在吃酒耍钱的假和尚们跟假尼姑厮混到一起,甚至还通过富盈县行脚商弄来两个娼妓。
一堆人笑闹好不开怀,房门已经被紧紧围住。
确定所有和尚尼姑都在掌握当中,苏清点头:“抓人。”
抓人!
不到半个时辰,罗宁寺灯火通明。
罗方丈赤,裸着身体,被扔到佛像前,他满脸惊恐,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可后面库房里,却搜出几把长刀,以及数十根狼牙棒。
“山贼所用之物。”连把总跟龚典吏道,“这些和尚是山贼?”
是不是,审问审问就知道了。
有人搬来椅子,苏清请连把总坐,自己也坐下,开堂审案。
火光当中,连把总好奇地看向苏清。
这个女子确实厉害。
自己那么重的伤,她管着的伤兵疗养院也能治好,更别说极好的营养餐,全都是她定下的规矩。
今日再看她审案,更是与众不同。
这气势,颇有些镇定自若的气势。
一夜过去。
三月初六,天光大亮。
士兵精神尚可,衙门众人有些疲惫,村民们多被安排休息。
最上方审案苏清面色如常:“确定无误,便签字画押吧。”
十三个和尚,六个尼姑。
和尚大半都是山贼,以罗方丈为首,抢了此地老方丈的位置,又仗着此地偏僻,偷梁换柱。
不听话的和尚该杀的就杀,尼姑多为娼妓做扮,被他们常年包在这里。
而包银,自然出在山凹村村民之手。
本以为是供奉佛像银子粮食,都成了他们嫖资。
更成为他们糊弄百姓的资金来源。
这些人甚至学了江湖把戏,什么伸手下油锅之类的戏法,骗得南江县百姓深信不疑。
尤其是距离最近的山凹村村民。
当然,那四口井,同样是挟制村民的手段。
本以为此时瞒天过海,他们又在深山老林里。
还能接着南江县日子好过些,多收些银子。
岂料苏清来一趟,便发现种种端倪。
更是直接端了他们老巢。
面对如此充足的人手,谁能抵挡的过?!
出动三百多人来抓十九个人!
是不是太看得起他们了!
罗方丈甚至能听到外面砸墙的声音。
那四口井以后不再是罗宁寺范围,会在附近重新修建房屋,也有人时时维护。
重点是,以后吃水,再也不用付钱!
不用给供奉!
龚典吏上来的:“大人,所有藏银都找到了。”
“这是账本。”
厚厚一摞账本,都是这些人的不义之财,也是山凹村百姓的被骗的记录。
“走吧,回村里。”
“把钱分一分,剩下的作为维护井水的费用,以及村里买药材种子的银子。”
回去的路上,连把总道:“你要不要休息半晌,已经不着急了。”
天已大亮,苏清这才看清连把总的脸,他生的眉宇张扬,眉毛上有道浅浅的疤,更显气势凌厉。
见苏清看他的疤,连飞扬眉宇更加肆意:“我升把总,就因这道疤。”
苏清不接这话,只回答上一句:“不休息了,快些处理完,你们也可以早点回去。”
“你们是士兵。”
她一个县令,不应该调人的。
时间短了还好说,能说事急从权。
再耽误下去,就怕有人参她啊。
不出意外的话,现在盯着她的人,可不少呢。
连飞扬见她想的长远,点头道:“我让一部分人先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