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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溺晚风 莳韵 29944 字 2个月前

第41章 任性

次日, 姜挽背着包,在她家附近的公交站等陈屿。昨天陈屿提的那个建议,她后来同意了。

就像陈屿说的,反正他还要在江城待两天, 而她也不放心他一个人, 何不就干脆带着他逛, 这样不仅他没有负担, 她也能做兼职。

两全其美的方案, 她还没有执拗到非要拒绝的地步。

至于承诺什么的, 她已经打破了,既然如此,就让她再任性一回吧。在这有限的时间里, 让她和他一起做一场梦, 一场能抵她以后漫漫岁月, 回想起来不会觉得遗憾的梦。

其实, 针对今天要去的地方,姜挽昨天给他提供了好几个选择, 市区, 郊区,甚至还有江城附近的城市, 可都被他拒绝了。他不是说去过了, 就是嫌太远,偏偏对姜挽现在住的地方很感兴趣。

一听说她和奶奶现在住的地方在农村, 且离海边近, 陈屿就更是一发不可收拾,硬说自己想体验乡村生活,甚至连去酒店接他的环节都省了, 坚持要自己坐公交过来,体验当地生活。

早上九点半,姜挽准时在公交站等到了陈屿,见他一身黑色套装的酷帅打扮,硬生生从一堆打扮质朴,皮肤黝黑的当地村民里挤出来,那场面,真是怎么看,怎么格格不入。

离近了,姜挽注意到他脸上的红疹好多了,但为了避免被晒伤,今天还是戴了帽子,这是她昨天交代他的。

“一路过来怎么样?还顺利吗?”

陈屿一边整理衣服,一边拍打刚才不知被谁踩了好几脚的鞋,压着脾气:“不错,挺顺利的。”

嘴上说着很顺利,可手上拍打的动作却是一点也不轻松,姜挽没见过他这个样子,有点忍俊不禁:“没事,你要是觉得不舒服,临时想更换地方,也是可以的。反正现在时间还早,也没有其他人,全部行程都可以按照你的意愿。”

最后两下,陈屿拍得格外重:“不换,我今天主要就是来体验生活,感受当地特色的。”

“那行,那我们走吧。”

第一站,先去赶海。之所以把时间选在上午,是因为上午的阳光不是很充足,也不会很晒,而且沿途还可以看到很多美景。

这里不像城南岛那么出名,所以人很少。人少,也就意味着安静。橙红的太阳挂在天边,照得海水有一股波光粼粼的翠色。海风一吹,浮光跃金,宛如一幅画卷。

姜挽走在前面,陈屿则是习惯性地在后面拿着相机各种拍,她一回头,眉眼处落着阳光,衬得眼睛大而明亮,像盛着整片海,陈屿几乎看呆了,趁她不注意,快速拍了一张。

“赶过海吗?”姜挽问。

“没有。”陈屿答。

“那我教你?”

“好。”

他们没带专门的赶海工具,姜挽去旁边扯了两根树枝,做了个简易的。好在袋子是有的,一会儿要是运气好,能遇上好东西,也有地方可以放。

“这个给你,”姜挽把一根品相更好的树枝递给陈屿,主要是末端有个类似三角的形状,“要是遇到螃蟹了,你就这样按下去,”边说,她边演示给他看,“然后你再叫我,我马上就过来抓。”

陈屿有点怀疑:“这,能行吗?”

“能行,你相信我,小时候没有工具我都是这样抓的,有时候还直接上手,你放心吧。”

“好吧。”他虽不理解,但还是选择尊重。

其实带他来赶海,姜挽也有自己的私心,这片海域,她小时候经常来,承载了太多她美好的回忆,忍不住就想借着这个机会和他分享。

就这两天吧,她暗暗在心里给自己定期限,在他回北城之前,就让她再任性一次吧。

海边多礁石,常年经过海水的冲刷,表面十分光滑,所以走起路来要格外小心。也正是因为这海水冲刷的原因,经常会有一些“可爱的小生物”躲在下面。

照着多年的经验,姜挽带着陈屿边走边翻,可不知是因为他们运气不好,还是这片已经被其他人翻过来,一条路走完,也只捡到了几颗海螺,还是那种个头很小的猫眼螺。

没捡到东西,姜挽有些懊恼,还带着点尴尬,毕竟刚才她海口都夸下去了,正打算不服输地再来一遍,突然发现陈屿脚边的那颗岩石下有东西在动,定睛一看,原来是一只梭子蟹。

这可是他们今天遇到的第一只,姜挽简直心花怒放,连忙朝着陈屿打手势:“你先别动,你脚边有螃蟹,你一动它就跑了!”

“哪儿呢?”陈屿根本没看到,且不说他根本没见过这里的螃蟹长什么样,就算见过,在当前这种水流混浊,礁石乱七八糟的情况下,他也不一定能认出来。

但忍不住好奇,悄悄抬了下脚,想换个姿势看看螃蟹到底在哪儿。可螃蟹可比他机灵多了,就是这一个动作便惊动了它,迅速蹬着腿往水里钻。

“哎呀,它要跑了!”见它要跑,姜挽立马拿树枝去按,可无奈螃蟹动作太快,又因为着急,两三下不仅没按住,反而脚下一滑,身体瞬间失去平衡……

眼见着就要跌落水中,危机时刻,背后一双手把她揽进怀里,是陈屿。可惯性太大,又是在这种岩石上,陈屿接住她不过一秒,两人很快便再次跌入水面,只是他在下,她在上,陈屿几乎是用整个身体护住了她。

刹那间,水花四溅,衣服湿了大半,就连脸上都溅了不少水。

姜挽一时间有些没反应过来,还惦记着刚才的那只螃蟹,情急之下,她脱口而出:“都怪你,刚才叫你不要动了,你还是动,不然螃蟹也不会跑。”

吆喝,咋呼,埋怨,她这个样子,基本是完全在和陈屿甩脸子了,和北城时的那个她,完全不一样。

可陈屿心里却柔软得一塌糊涂,一手托着她,另一只手拂开她那被海水打湿,粘在脸上的头发,完全没反驳:“是,怪我,我不该动,我给你道歉。”

他这样,姜挽倒是一瞬间醒了神,意识到自己的骄横,也意识到了他还是个病人:“抱歉,我不是这个意思。”

说着,她就要挣扎着起来,动作太大,陈屿有点撑不住:“你先别动,先等我起来,不然一不小心衣服还得湿。”

姜挽垂下眼睛,没说话了。刚才着急的时候没注意到,这会儿冷静下来才发现,她几乎整个人都在他怀里,身上大部分的重量,也都是靠他的胳膊撑着。

两人离得如此近,肌肤相贴,体温相感,这次就算陈屿不说,她也不敢再动了。

很快,陈屿就从水里站起来,并把她也扶起来站在旁边的岩石上。

“衣服湿了。”姜挽说。

“没事,只有裤子。”陈屿看着她。

“我说的是你。”

陈屿这才朝自己身上看,因为他在下面,又为了撑住她,所以从裤子到上衣,基本大半身全湿了:“不碍事。”

他还惦记着刚才跑掉的那只螃蟹,坚持要给姜挽再抓一只:“既然刚才能看到螃蟹,就说明这里还是能抓到的,我们再看看。”

于是,在他的带领下,两人又沿着海岸线来来回回走了好几遍,可结果仍然是一无所获,只捡到了一根算不上大的海带。

湿湿的衣服黏在身上,再看着袋子里仅有的几颗螺,两人对视看着,刚开始还挺苦恼的,可没想到看着看着竟然不约而同地苦笑了起来。

看来今天是真的不适合赶海。

“你身上的衣服难受吗?”姜挽问。

“挺难受的。”陈屿没瞒她。

姜挽想了想:“你现在回酒店换的话太远了,要不回我家吧,我家离得近,回去让我奶奶帮你找找看有没有合适的,先换上。”

陈屿垂下眼睛看她,那眼底的目光说不清道不明,诧异,惊喜,甚至还带着几分紧张。

姜挽以为他是不愿意,忙开口:“当然,前提只你不嫌弃,你要是觉得不合适……”

“合适,我没觉得不合适,”似乎怕她改变主意,陈屿当即抢白,“只是我今天没什么准备,就这样空手去的话,会不会不太好?要不要买点东西?这附近有超市吗?最好是那种卖人参燕窝的。”

姜挽没明白他的意思,疑惑地看向他。

陈屿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没有吗?那保健品也行,再不济,牛奶和水果也是要的吧?

到这,姜挽才算理解他的意思,只觉得他这礼节想得也太周到了:“不用麻烦,什么都不用准备,我奶奶人很好的,就当是同学吃饭,她不会介意的。”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你再犹豫,一会儿身上的衣服该更难受了。”

到了家,姜奶奶正在忙,见姜挽带了人回来,虽然有些惊讶,但很热情。又听说陈屿是从北城来这里旅游的,而且还是姜挽的同学后,就更挪不开眼了,就想着和他多聊两句,了解了解北城,也多知道点自己孙女在那边生活的情况。

陈屿也和她很投缘,过来的路上,姜挽大概给他介绍了下她奶奶的情况,她爷爷很早就去世了,奶奶目前是一个人生活。

丈夫,儿子都去世了,如今孙女还不在自己身边,陈屿原本还担心老人家会有什么心理创伤,可这么一聊才发现,竟是一位如此乐观热情的老人。

见他们二人聊得投缘,姜挽也不好打断,可她身上的衣服实在难受,瞥一眼陈屿的,比她更湿,应该比她更难受。

“奶奶,”她过去挽姜奶奶的胳膊,“我俩刚才在海边不小心把衣服弄湿了,您能帮忙找一件衣服给他穿吗?”

她这一说,姜奶奶才注意到,上下打量了下陈屿的身高:“小陈,你多高呀?”

“奶奶,我185。”

听他开口,姜挽抬头去看,以前只觉得他高,不知道具体数字。这么一算,185和168,高了快20厘米,难怪站在一起的时候,她经常会觉得有身高压力。

“185,”姜奶奶重复,有点犯难,“有倒是有,我前段时间刚买了一套,打算干活的时候穿,还是新的,没穿过,就是样式和料子……。”

她这么一说,姜挽便明白了,农村人经常干活,买衣服一般也都是挑宽松的买,而且男女款也分的没那么清楚,都能穿。只是这样式和布料可就没那么好了。

想想陈屿平时的吃穿用度,姜挽虽不认识牌子,但也能看出来那都是些贵衣服,她也拿不准,转向陈屿:“要不还是算了吧,我带你回酒店换吧。”

“为什么?”陈屿一脸疑惑,好不容易来的,他不想回酒店,“是奶奶有什么不方便的地方吗?”

“不是,”姜挽和他解释,“我奶奶说的衣服你可能没见过,款式和料子都不太好,你平时那么在意这些,我怕你穿不习惯。”

陈屿觉得冤枉:“我什么时候在意这些了?”

姜挽看着他,犹豫了会儿,还是开口:“难道没有吗?”

陈屿无奈,觉得她对自己有误解,转而面向姜奶奶:“奶奶,您别听她说,这里面有误会,我没那么多事儿。您愿意借给我,我就已经很感激了,哪里还有介意的道理。”

他这么说,姜奶奶松一口气:“行,那你在这等着,我去拿。”

衣服拿来,果然如姜奶奶所说,款式老旧,布料也差,像是市场上最低档次的那种粗麻布。

可陈屿却什么都没说,刚拿到手,便立马表示要去换。说来也怪,本来没有任何样式和版型的粗衫麻布,到了他身上,就立马显得不一样了。

虽说衣服的布料变不了,手脚处也有些短,可版型却意外得出彩,莫名透出一股简约随性风。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衣架子?

连姜奶奶也不得不感叹:“小陈穿上这个衣服别提多帅了,比我们村那些年轻人穿上都要好看。”

陈屿倒是不骄不躁的:“是您眼光好,一样的衣服,您选的就是比他们的好看。”

这句话,可把姜奶奶哄得高兴,当即便说要去做饭,让他们在这里吃午饭。

本来也就到饭点了,姜挽也没推脱,问过陈屿的意见后,便同意了。只不过,她顺嘴叮嘱了一句:“对了,奶奶,他对花生过敏,不能吃花生。”

陈屿一愣,没想到她记得这么清楚,而且还会专门提出来。

姜挽要去厨房帮忙,陈屿也想去,但厨房太小,容不下这么多人,而且他是客,所以姜挽拒绝了。

但陈屿再三要求,她也没办法,于是四周看了看,指了指不远处的那堆木柴:“要不这样,要是你有时间的话,帮忙劈点柴吧,一会儿可能用得上。”

“好。”

一小时后,饭已经做好了,姜挽过来叫陈屿,看见眼前的场景,她被吓了一跳。这么点时间,原本堆在一起的木桩,已经被陈屿劈得差不多了,成品竟堆得有半人高。

“不是吧,这也太夸张了!”

听见声音,陈屿回过头,额角微微淌着汗,衣袖挽起,露出结实的小臂:“怎么了,是不是我弄错了?”

“不是,我是说,你……你太有天赋了,”姜挽好奇,“你以前劈过柴吗?”

“没有,这是第一次。”

“第一次就劈这么好?”

“开始前,我在网上搜了一下教程。”

“好吧。”姜挽感叹,果然,聪明的人学什么都快。

“你看看这些够吗?要是不够的话,我一会儿再劈点。”

“够了,够了。”简直就是太多了,要是让她奶奶知道,她安排陈屿劈了这么久的柴,还不得批评她啊。

她卸下他手里的斧子,放在地上:“走,先去吃饭。”

午饭还是当地的特色菜,少不了的海鲜和那道最出名的椰子鸡,基本算是他们这里待客的最高规格了,当然还有他们上午从海边捡回来的那根海带,和排骨一起,炖了一锅海带排骨汤。

期间,姜奶奶吃的不多,一直给他和姜挽夹菜,在得知陈屿马上就要回北城之后,还觉得很可惜,一再强调以后有机会要再来玩。

陈屿明白,他和姜奶奶萍水相逢,素昧平生,她能这么照顾他,除了因为她本身就是一个很好的人之外,还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她在向他释放善意。

她在用她的方式,释放她最大的善意,而目的,无非就是希望陈屿在北城时能多照顾姜挽一点。

这是一个老人家,最朴实,也是最深层的心愿。

而这些,就算她不说,陈屿也会做的。

小锅煮着,烟气升着,在这缭绕的情谊里,陈屿轻轻开口:“您放心,在北城,我一定尽力照顾姜挽。”

这话,乍听起来没毛病,姜奶奶也很高兴,可听在姜挽的耳朵里,就是另一种感觉了。

他们现在的这段时光,本来就是镜花水月,梦幻泡影,是没办法长久的。

她清楚地知道,一回到北城,一切就都会变。所以,现在越美好,以后只会越痛苦。

她垂下眼睫,喝一口热热的排骨汤,眼睛和鼻腔被着热气熏的湿润,或许,也可能是其他的原因吧。

第42章 玩偶

后两天, 姜挽又带着陈屿在江城逛了逛,不过都是些人少僻静的郊区,他过敏好得差不多了,也是时候该回去了。

陈屿离开的那天, 姜挽送他到机场, 像以往送别任何一位旅客一样, 她向他表达了感谢, 感谢他在这几天的支持和配合, 也祝他一路平安, 旅途愉快。

陈屿当然听得出来这是官方的客套话,他其实有很多话想和她说,想问她, 这几天和他在一起, 除了工作之外, 有没有一点是发自内心的呢?

想问她, 和他在一起的这几天,觉得开心吗?

还想问, 是不是回北城之后, 一切就都要变了,他不能再和她说话, 两人又要回到那个冷冰冰的状态?

可千言万语汇成所有, 到最后也只有一句感谢,和“北城见”。

广播里开始播报航班登机的消息, 姜挽催促他:“开始登机了, 快去吧。”

陈屿点头,许是离别加重了他不安的情绪,也可能是知道这一趟回去后, 两人可能就不会再有现在这么亲近的画面了,所以,他总想抓住点什么,来缓解内心的慌张,来纪念这一段时间。

视线瞥见她背包上挂着的那个白色小猫玩偶,陈屿指了指,开口:“这个能不能送给我留作纪念?”

顺着他指的方向,姜挽去看,是她之前有一次逛街时在店里买的,当时她一眼就看中,觉得和小酒有点像。

将玩偶从背包上取下来,她递给他:“当然可以,这个本来也是旅行社发的,就是送给游客的小礼物。”

陈屿将玩偶装进口袋里,嘈杂的人群中,他只看得见她,对上她大而明亮的眼睛,发现里面有灯光,水光,还有他的倒影。

有些话,他真是控制不住,仿佛下一秒就要从喉咙里蹦出来。可这些话不能说,说了只会让她为难,让两人尴尬。正是因为知道如此,陈屿才不能说,而是选择做一些事。

长臂一伸,他轻轻将姜挽揽入怀里,说是揽,也不过是胳膊轻轻搭着,距离拉近了些,身体并没有接触。

姜挽完全没想到会这样,一瞬间愣住了,呆呆地站在原地,连呼吸仿佛都停止了。

轻轻的,耳边像是有气息划过,热热的,接着是一个略显哀伤的声音:“别怕,只是个告别,照顾好自己,再见。”

说完这句,陈屿便放开了她,推着行李,大步流星地离开了,自始至终,连头都没有回过一次。

看着他的背影,刚才那熟悉的气息似乎还萦绕在耳边,姜挽咽下情绪,小声开口:“再见。”

上了飞机,陈屿将玩偶从口袋里拿出来,小心翼翼地挂在自己的背包上,然后戴上耳机,一路睡回了北城。

来机场接机的是孟云程,一见面,便追着问他和姜挽这几天的发展情况如何,有没有突飞猛进,取得什么实质性的进展。

陈屿本来对这些事就没什么头绪,被他这么一提起,就更郁闷了:“恐怕要让你失望了。”

孟云程一听,果然当场开始数落他:“我说你到底行不行啊,连过敏这种理由都用上了,生命安全都置之度外了,还是不行?要我说啊,她可能压根就不喜欢你,要不还是算了吧,咱换个人,不受这罪了。”

这话陈屿可不爱听,一记冷眼扫过来,孟云程也知道自己出格了,忙又岔开话题:“这几天你都不知道我有多辛苦,既要瞒着我父母,还得瞒着你父母,我可是两边做工作,才把你这事瞒下来的。”

陈屿知道他的意思,这会儿两人已经来到停车场了,把行李放进去,他们同时坐进后排:“说吧,你想去哪里吃饭。”

“嘿嘿,还是你了解我。”孟云程没和他说,而是直接和前排的司机报了一个地名。

车子在高架桥上行驶,透过车窗,望向窗外的风景,陈屿觉得感慨,又回到这里了,一个没有她的城市。

突然,身旁的孟云程再次开口:“对了,你过敏怎么样了?”

陈屿一愣,老实讲,这几天他根本没关注:“已经好了。”

“那就好,”孟云程还想再说些什么,眼神注意到他挂在包上的那个小猫玩偶,觉得新奇,拿手颠了颠,“这是什么?”

陈屿立马将玩偶收起来,像是对待什么宝贝东西似的,不让他再碰:“没什么,旅行社送的小玩意。”

“小玩意就小玩意,这么在意干嘛,难道是……”

陈屿垂着眼,不说话,孟云程看他也怪可怜的,叹一口气:“好吧,好吧,我不问了。”

— —

陈屿离开后,姜挽的生活又恢复了以往的平静,每天除了兼职,陪奶奶,就是和沈曼通话,汇报她这一天的情况。

除了带游客时经常会想到陈屿,去一些地方,也会回想起和他之前在这里的回忆外,其他都算还好。

发工资那日,姜挽注意到拿到手的工资比一开始老板和她说的多了不少,她觉得疑惑,便给老板打了电话去询问。

老板告诉她,是奖励她出色工作的,有游客不仅在旅游期间对她的工作进行夸奖,还在结束后,特意给他们旅行社打了感谢电话,这些多出来的工资是按照公司的规定,是给她的奖金,是她应得的。

姜挽觉得惊讶,导游收到夸奖很正常,可这种离开了还专门打电话的,就很少了。

她想知道是哪位游客,可当她继续询问时,老板却不肯再透露,只说对方要求匿名,既然如此,姜挽也就没再问。

只是偶尔夜深人静的时候,她还是会想,那个人会是陈屿吗?她希望是他。

至少这样看来,他在江城的这段时间,过的也是开心的。

时间过得快,转眼间姜挽回江城已经二十天有余,眼见着临近除夕,沈曼便在电话那头催她回北城。

姜挽其实不想回,一来是因为她这段时间刚缓过来点,有点害怕再回到北城那种压抑的环境。二来,她也想陪奶奶过完这个年再走。

于是,她便和沈曼商量,沈曼一开始是不同意的,后来许是考虑到她这段时间表现不错,才有些松动。但最后促使她下定决心同意的,是姜挽必须答应她一个条件,回北城以后,姜挽必须什么事情都听她的。

姜挽想都没想便答应了,她其实无所谓的。反正在陈屿那件事上她都没有选择权,其他的就更不在乎了。

除夕当天,姜奶奶一早便起床忙碌,大扫除,贴对联,还有准备年夜饭,今年因为姜挽能留下来,她格外高兴,从早起,那笑声就没停过。

姜挽也高兴,陪着她收拾,两人从天亮忙到天黑,欢欢喜喜地吃完团圆饭后,又在客厅看着春晚守岁。

姜奶奶年纪大了,刚到十点便坚持不住,于是先去睡了。反倒是姜挽,平时容易困,今天却精气神十足。许是因为眼前的幸福太难得,她也不知道以后还会不会有这样的机会,所以才会格外珍惜。

电视里的节目其实并没多好看,看的就是一个气氛。正演到一个魔术环节,姜挽跟着紧张,旁边的手机突然响,而且还是那种一连好几个的微信提示音。

姜挽觉得纳闷,她朋友不多,尤伽和沈曼那边她也提前打过招呼了,所以一时还真有点想不起来谁会给她发微信了。

可手机还在响,她去厨房洗了手,回来打开之后,这才发现,是她们的那个四人群。之前尤伽建的,除她俩外,还有陈屿和孟云程。这会儿尤伽和孟云程正在群里吆喝,让大家赶紧出来嗨。

姜挽看着他俩来回的微信,一会儿一张年夜饭,一会儿又是一个表情包的,气氛别提多欢乐了。倒是她和陈屿,谁都没开口。

又过了一会儿,果然尤伽和孟云程也注意到了,于是便在群里@他们,让他俩出来发言。

姜挽先发了一个“新年快乐”的表情包,紧接着又发了一张烟花的照片,是刚才她拍的,角度不错,光影也很好。

她刚发完消息,陈屿便立马也冒了出来,但他没有像他们一样发一堆照片和表情包,而是直接甩了一个红包出来,利落又霸气。

群里立马掀起一个高潮,尤伽和孟云程边抢红包,边不停发着表情包喝彩。姜挽没抢,她本想在这热烈的氛围中悄悄隐身的,没想到,还是被尤伽揪出来了。

【呦呦,你快抢红包啊,沾沾喜气。】

孟云程也跟着:【是啊,快抢,抢了让陈屿再发,他家亲戚多,今天还不知道又拿了多少压岁钱呢。】

姜挽是不想抢的,可在这个节日,她更不想扫了大家的兴,于是还是点开了红包。

尤伽那边也能看到金额:【哇塞,360,呦呦你手气这么好,今年一定能发财!】

姜挽也没想到竟然是这么大的数额,她原本还以为一个红包的限额200,三个人抢的话,再怎么着应该可不会很多,可现在看来,微信系统应该也是紧跟节日,把今天的红包限额调高了。

她刚想说点什么,没想到群里接二连三的又来了好几个红包,都是陈屿发的,陈屿什么话都不说,就是一个劲地闷头发。

连孟云程也忍不住怀疑:【你小子不会喝醉了吧?】

【没有。】陈屿回的很快。

【那就是今天压岁钱领得太多了,】孟云程给他发了一排大拇指,【就喜欢你这样的朋友。】

当然,他和尤伽领了红包后偶尔也会发两个,但还是和陈屿发的不能比。姜挽看着他们的对话,偶尔会接一两句,但红包,她没再抢。

消息很多,几乎到了刷屏的程度,在这眼花缭乱中,她突然收到了一条陈屿单独发过来的消息,是刚才她发的那张烟花照片,他转发过来了。

【烟花很漂亮。】

【新年快乐。】

他说。

这是陈屿回北城后,她和他的第一次聊天。和刚才在群里的感觉完全不一样,没了尤伽和孟云程插科打诨,气氛瞬间就不一样了。

姜挽其实也有好多话和他说,想问他今天过得怎么样,也想知道之前那个感谢电话到底是不是他打的,可她还是忍住了,既然是没办法改变的事情,就不应该再去招惹人家。

【新年快乐。】她回,而后把手机锁了屏,放在一旁,没再看。

第43章 发现

尽管不愿意, 可回北城的那一天还是很快来临。离开前,奶奶给姜挽装了满满几大包特产,她觉得太多了,想留下来些。奶奶却坚持, 和她解释说, 等到了北城, 给她舅舅舅妈带一份, 再给同学分一分, 基本也就没有了。

姜挽知道她舅舅和舅妈是不会要的, 可也没现场和奶奶说,怕她老人家担心。

“嗯,我知道了, 我会带给他们的, 您快回去吧。”

“不急, 我看着你进去了再走。”

姜挽知道她奶奶的性格, 所以也就没再坚持:“好,那我进去了, 到了和您说。”

“快进去吧, ”姜奶奶红着眼眶,和她叮嘱, “在北城要听妈妈的话, 好好学习。”

“我知道,您放心吧, ”姜挽也想哭, 但她忍住了,“您多注意身体,我有时间就回来看您。”

“别担心我, 快走吧。”

人群拥挤,姜挽随着人流走,渐渐的,奶奶的身影变得模糊,到后来成为一个小黑点,再到最后完全看不见了。

到了北城,沈曼在车站等她,见面第一句话就是问功课,担心她兼职影响学业,也害怕她回老家就放松了警惕。

“没有,作业我都做完了,预习也做了,你放心吧。”姜挽搬着行李箱,和她一起上公交车,这些都是她兼职之余抽空完成的。

沈曼一听,这才放松下来,过来帮她一起提箱子,却发现非常重:“箱子里都装了什么,这么重,我记得回去的时候没有这么重呀?”

“奶奶帮忙准备的特产,让我给舅舅和舅妈一份,其他的分给同学。”

听到是这些,沈曼的表情有些不自然:“舅舅舅妈就不用了,他们过年也囤了不少东西,冰箱放不下。至于同学,就更没必要了,你这从江城带来的,他们肯定也吃不惯。这些,还是留着自己吃吧。”

这不是根本原因,姜挽知道,可她也没追问,默默点了点头,应承了下来。

回到家,她舅舅舅妈和外婆都不在,听说是一起出去旅游了。沈曼进厨房围上围裙,问她晚上想吃什么。

姜挽正在整理箱子,顺手拿起奶奶给她带的特产:“这个文昌鸡可以吗,奶奶已经做好了,加热一下就能吃。”

闻言,沈曼皱眉,她像是很抗拒,但又不想表现得太明显,匆匆一瞥,迅速扭头:“这东西吃了这么多天还没腻吗,今天不吃了,我给你做点新鲜的。”

被拒绝,姜挽也有点尴尬,但转念一想,是她处理不当了。她妈妈本来就不喜欢江城,以前在她面前连名字都不能提,这次同意她回去,也是她求了好久才有的结果。可同意她回去,并不代表着她就能接受这个地方了。

姜挽回过头,垂眸继续收拾东西:“好的,那你做,什么都可以,我马上收拾完就过去帮忙。”

沈曼做的是北城菜,两菜一汤,看得出也是花了心思的。姜挽提前把碗筷摆好,又拿出她寒假挣的工资,等沈曼从厨房出来,递给她:“妈妈,这是我这个假期挣的钱,除掉车票和吃饭的钱,剩余全部在这了。”

沈曼愣了下,没接。

姜挽继续开口:“这钱你收起来,下学期学费和生活费不够的话,就用这些补上。”

沈曼不想要,她虽称不上是一个十分合格的好妈妈,可也是一门心思为了姜挽好。只是心里装了太多事,有时候情绪上来,所言所语,连她自己都控制不了。

“我不要,你自己留着,买点自己喜欢的东西,学费和生活费我会安排好。”

姜挽也很坚持:“妈妈,我知道我们现在是什么情况,我也想替你分担。”

什么情况,捉襟见肘,寄人篱下的情况。

沈曼也知道,姜挽其实说的是有道理的。她如今干着一份工资不高的会计工作,满足两人日常生活尚且吃力,就更别说还要为以后姜挽上大学存钱了。

僵持了会儿,沈曼最终还是伸手接过钱,随即迅速转身,可颤抖的声音还是暴露了她此刻的情绪:“好,那我先帮你收着。”

姜挽终于松了一口气:“好。”

因着这个插曲,她们前半段吃饭的氛围很好,本来两人也长时间未见,所以家长里短的话题聊起来,气氛倒是还算融洽。

可当聊到姜挽这段时间在江城的生活,涉及到她的隐私时,沈曼便又再次显现出她那强烈控制欲的一面了,一定要清楚地知道各种细节,甚至连她和谁有过联系这种事,也要事无巨细地确认。

在问到是否和陈屿联系过时,姜挽稍稍愣了一下,也是她这一愣,让沈曼当场变了脸色,摔下筷子,各种大声斥责她不听话。

前后转变如此之大,姜挽也有点接受不了,更何况她刚才还什么都没说,只不过犹豫了一下而已,她总觉得沈曼这些反应已经有点超出正常人的情绪变化了。

很小的一件事就能暴躁,一秒钟之内情绪就能起伏,而且今天还有了“摔东西”的动作,这些都让她觉得奇怪。

可她毕竟也只是一个小女孩,做不了决定,也改变不了任何,在意识到沈曼的情绪越来越激动,下一秒可能就会彻底爆发前,她还是违心地撒了谎,不敢和她继续对峙:“我没和他联系过。”

到此,沈曼的情绪这才算缓下来:“没有最好,你就应该以学习为重,其他什么都不要想,尤其是这些会影响你的人和事,更应该远离。”

“嗯,我知道了。”姜挽不敢不应声,她垂眸装作喝汤的样子,长睫的阴影落下来,将心里那些无奈和悲痛也全都掩了去。

— —

转眼间,姜挽回北城已两周有余,学校也已经开学了。这里的天气和江城还真是不一样,每天不是飘雪就是落雨,半个月了,她几乎都没见着一次太阳。

天闷着,人也闷着,像是有什么大事来临前的那种闷,暗沉无光,惶惶地看不见天日。

今日大雨,沈曼仍然坚持在公交站台接她,路上雨势渐大,雨伞并不能全面遮挡,姜挽的衣服湿了一大半。到家,沈曼让她先去洗澡,她则在外面帮她检查功课。

说是检查功课,其实也是借机查看她的东西,越是临近高考,她就越是谨慎,对姜挽也管得越来越严,不希望出一点岔子。

东西大概翻了一遍,没什么特别的,沈曼刚想松一口气,放在桌面的手机突然响,是姜挽的。她看一眼,是江慧心打来的电话,这是那个人的妈妈,只是看到这个名字,沈曼都觉得难受。

可如今正是姜挽复习的关键时期,沈曼不想她被打扰,况且这也不是江慧心第一次打来电话了,她不想这样的事情再继续发生。

皱着眉,她接通电话,先开口:“是我,沈曼,你找呦呦有什么事?”

在江慧心面前,她真是一点也不隐藏,单刀直入,冷言冷语,甚至连一个假意的礼貌也不愿意有。

听到她的声音,电话那头的江慧心也有些吃惊,自从那件事后,这还是她头一次和沈曼单独对话,她有点紧张,甚至还带着些许卑微:“呦呦不在吗?”

“她在洗澡,你有什么事直接和我说吧。”

“也好,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寒假的时候她落了两件衣服在我这,我想问她还需不需要,需要的话,我就给她寄回去。”

“不用了,她衣服很多,不差这一两件。”沈曼一口回绝,然后追加道,“既然你也知道这不是什么大事,况且呦呦现在很忙,以后这种事情你就不要再打扰她了。”

被这样对待,江慧心也没生气,反而依旧好脾气地讨好沈曼:“我知道了,我以后不会了,只要呦呦好就行。”

“她当然会好,”也不知哪句话刺激到了沈曼,她突然尖酸刻薄起来,“你放心,她跟着我,我就算自己不吃不喝也不会亏待她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

江慧心想解释,却被沈曼打断:“我不在乎你什么意思,我只在乎呦呦。之前我之所以能同意她回去看你,是不想看她伤心,至于其他的,你不要想。”

“我知道,我也没有要干涉你们的意思,”江慧心叹一口气,“我知道那件事情是承安对不住你,你受了委屈,我……”

听到这个名字,沈曼瞬间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立马反击:“不要在我面前提这个名字!”她深吸一口气,胸腔里起起伏伏的全是恨意,“那件事你不知情,所以我也不会怪你,呦呦要是想回去看你,我也不会阻拦,但其他的,你什么都不要想。”

其他的,江慧心也不敢奢望:“你放心,我也没有别的想法,只要呦呦好就行。”

长长的沉默,电话两端皆是沉默,一个是愧疚,一个是恨意。

沈曼不想再多说:“你还有其他的事吗?没有我挂了。”

“等一下,”听她要挂,江慧心忙开口,关于姜挽的她可以不问,但涉及到她同学的,她觉得还是得问一下,“麻烦你帮忙问下呦呦,她那个同学的帽子也落在这里了,还需不需要再给他寄回去?”

“同学,什么同学?”沈曼警觉起来。

江慧心不知道北城的这些事,还以为沈曼是和她一样希望姜挽多交朋友,便耐心和她解释,把姜挽在江城兼职碰上同学,并带他回家吃饭的事,全和她说了。

沈曼几乎是按着心口听完:“她那个同学,叫什么名字?”

“陈屿,”江慧心记得清楚,“我看那小伙子人不错,带特产的时候就让呦呦也给他一份,希望她在那边能多交些朋友,有人照顾。”

话说完,没听到沈曼的回答,她便意识到自己又管多了,没敢说太多,便主动挂断了电话。

沈曼这头,直到电话里传来一阵忙音,她也没把手机放下,仍旧保持着接听电话的动作,只不过脸色已经非常差了。

她完全没想到姜挽竟然寒假还和那个男孩在一起,而且还瞒着她!

恰巧,姜挽洗完澡从浴室出来,见沈曼拿着她的手机,当下便觉不好,她尝试开口:“妈妈,你怎么……”

话说一半,她突然顿住,是因为沈曼这会儿已经转过身来,那张脸上的表情,姜挽以前从未见过,而且她觉得,她一辈子也再不会忘记了。

愤怒,怨恨,还有狂躁,原本白皙优雅的五官被冲得发红,硬生生变成了一个她从未见过的陌生人。

“你竟然骗我?”

第44章 诀别

“妈妈, 我……”

她不过才说了几个字,便立马被沈曼呵斥住:“你给我闭嘴!”

接着是一本书朝她飞来,姜挽躲闪不及,纸张划过她的额角, 一阵疼痛, 应该是破了的, 她想, 可姜挽这会儿却来不及去看, 因为比这更令她害怕的, 是沈曼此刻的行为。

书本,试卷,还有姜挽的书包, 所有出现在书桌上的东西, 全部都被她扔在了地上。她在发怒, 甚至是发狂, 这种场景姜挽以前也见到过几次,但没有一次像今天这么严重。

“妈妈, 你怎么了?到底发生了什么?”姜挽靠近, 想去安慰她,却被沈曼一把搡开, 接着便是歇斯底里的质问, 句句都扎在姜挽的心尖。

“你竟然骗我,绕这么大一圈来骗我?要不是你奶奶刚才给你打电话, 我还被蒙在鼓里呢。你和那个叫陈屿的还真是情比金坚, 都回江城了,还要偷偷见面,好, 很好!”

到这,姜挽才真正明白她今天这怒气到底是因何而来了,她尝试解释:“我们是见面了,但不是你想的那样,他是去旅游,我们无意间碰上的。”

“姜挽,这话你信吗?”她甚至都不愿意再叫她小名,“你到底有没有把我的话放在心上?有没有把你舅舅的工作放在心上?”

“我有,当然有!”姜挽也委屈,要是没有的话,她就不会被迫和陈屿分开,也不用天天体会锥心的滋味,时常夜不能寐了。

可沈曼不听她说这些,她情绪上头,已经红了眼,根本没办法控制自己:“都这个时候了,你还不承认,还想骗我!”很突然的,她开始冷笑,随即拿起姜挽的手机,点开微信和通讯录,“那我就把你这些联系人全删了,看你们还怎么联系!”

姜挽看着她,只默默流泪,不敢上前。沈曼现在这个样子明显已经崩溃了,她怕再刺激到她。

删吧,她想,反正也不会有结局,早删早解脱罢了。

可删完了,沈曼似乎还不解气,竟然开始说要给她转学,让她离开八中,离开北城。

听到这个,姜挽是真的怕了,转学就意味着她再也没办法见到陈屿,再也不会和他有任何交集。

让她不联系他也好,不和他讲话也罢,这些姜挽都能接受。因为即便不说话,可只要去了学校,她就还能见到他,还可以默默关注他。可一旦转学,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带着一股无妄的幻想,她尝试恳求沈曼:“妈妈,能不能不转学,我保证以后什么都听你的,再不惹你生气了。”

隔着一段距离,沈曼和她对视,那眼神冷寂得可怕,里头像是有一块冰,而她接下来说出口的话,更是瞬间让姜挽犹如坠入无边冰窖。

“不行,这事没得商量,我明天就去学校给你办。”

姜挽彻底慌了,也顾不得许多,脱口而出:“你不能这么做,这是我的人生,你没有权利这么做!”

沈曼和她顶:“我是你妈妈,我当然有权利这么做!”

姜挽继续争取:“可现在正是复习的关键时期,你这么突然给我转学的话,会打乱我的学习计划,影响我成绩的!”

沈曼神色比她还要尖锐:“影响成绩?真正影响你学习的人你怎么不说?你要是真在乎的话,就应该听我的话,再不要和那个人混在一起了!”

姜挽没话了,她手里的牌都打完了,意识到沈曼是铁了心要让她转学后,她甚至有点自暴自弃,以前那些不敢说,不敢问的话,她打算一次性全发泄出来。

“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为什么一定要这么疯狂地控制我?我都说了我们什么都没有,我的数学成绩也是因为他才提高的,而且,我已经按照你的要求和他不联系了,这次只是无意间碰上的,你为什么就是不相信呢?”

她从没和沈曼这么说过话,也没和她这么吵过,看着沈曼痛苦又带着惊讶的眼神,一瞬间,她竟然有些报复的快感:“我知道爸爸去世后你很辛苦,所以我一直也都很听你的话,努力学习,尽量讨你欢心,平时你对我的要求,能做到一百分,我绝对不会做到九十九。可即便是这样,你还是不满意!”

沈曼的表情已经有些不对劲了,瞳孔增大,心率过快,她用手抵住心口,可惜姜挽没有注意到:“或许有些时候,你是不是也应该反思一下,你对我的要求是不是有点太高了?即便是不和别人比,就和你自己比呢?你自己上学的时候不是也和爸爸谈恋爱吗,为什么到我这里就不可以了?”

“啪”的一声,是沈曼扬手给了她一巴掌,姜挽终于停下来了。她侧着脸,嘴角因为沈曼的大手劲,微微有些出血。

“你以为姜承安是什么好东西,他出轨了!他出轨了!!”沈曼怒吼,愤怒之下是一片悲怆的底色,“他平时演得爱妻爱女的,其实背地里早就出轨了,而我却只能在他死后整理东西的时候才发现!就是因为这条路我选错了,我才会要求你,才会对你这么严格!”

姜挽简直不敢相信她听到的,害怕,震惊,想要和沈曼一问究竟,可偏偏这个时候,沈曼却突然开始手抖,甚至用力捂着自己的心口,然后顺着凳子跌落在地上。

姜挽吓傻了,连忙跑过去:“妈妈,你怎么了?”

她要扶沈曼起来,沈曼却摆手,指了指她的卧室:“我的房间,床头柜第二个抽屉,白色的药瓶,拿过来。”

“好,我马上去。”

药拿过来,沈曼吃进去,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恰巧谭镜从外面回来,看见姜挽屋里的一片狼藉,皱着眉抱怨道:“真是够乱的,什么时候走了,才能彻底清静。”

沈峰在旁边呵斥她:“你少说两句吧。”

他们的声音这么大,姜挽听到了,想必她旁边的沈曼也应该听到了。姜挽看着她起身,关于刚才的药,以及谭镜的话,什么都没说,只留下一句:“明天我去学校帮你办转学。”

可即便她不说,姜挽自己也能查到,她拿出手机,将刚才看到瓶身上的几个字输进去。

□□丙嗪片。

精神分裂症,躁狂症,行为紊乱等字眼,乱七八糟地跳进眼睛,钻进她的脑子里。姜挽坐在地上,抱住膝盖,直愣愣盯着头顶的照明灯,她妈妈这种情况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又有多长时间了呢?

是从他爸爸去世?还是从他们来到北城?姜挽竟然一点也想不起来源头,不过脑海里断断续续来回闪现的,全是沈曼之前有些奇怪的画面。

她对她非常严格,管教很多,姜挽做任何事情都要得到她的同意,而且她不准她提任何有关江城的事。

她心情经常低落,且脾气变得很快,经常上一秒还好好的,下一秒却突然暴怒。

她还会摔东西,今天这已经不是第一次摔她的东西了,还有之前发现项链那次。

……

原来,她的妈妈是生病了啊,可惜她却一直都没有看出来。

她不仅没看出来,还一次又一次地做了让她伤心的事,今天甚至还说了这么多伤人的话,姜挽收紧手臂,指甲陷进掌心,留下一道道青白的痕迹。

眼泪从眼眶落下来,“啪嗒”一声落在地上,同时落下的,还有她深深的自责和懊悔。

她又想起她的爸爸。

印象里,爸爸是一个脾气很好,对她和妈妈都很耐心的人。会带她游玩,送她去学校,还会给她买各种喜欢的东西,学校里的同学经常羡慕她。

可记忆就是这么奇怪,没有问题的时候,它可以一直安安稳稳地留在自己的脑海里。一旦有了怀疑,出现裂缝,根本不需要深想,只需要顺着这条裂缝去看,就能发现各种蛛丝马迹。

她爸爸其实每天晚上回家都很晚,尤其是她上高中之后,而且就算回来了,大部分时间也是在看手机。

她爸爸经常出差,记忆里,她妈妈好像也因为这个原因和他闹过,但最后也都是不了了之了。

还有,在他爸爸去世后,她妈妈和奶奶曾经爆发过一次比较激烈的争吵。当时的她不懂,还以为是因为爸爸突然去世,妈妈压力太大了,现在再看,一切似乎都有迹可循了。

原来,一切的一切,都是一场骗局,她都这么难以接受,就更别提沈曼了。

悲痛,懊悔,还有恐惧,深深攫住了她的心脏,姜挽一夜无眠,在地板上坐到了天亮。

已经第三天了,陈屿没在学校里看到姜挽的身影,问了尤伽也不知道,电话和微信又都联系不上,他很焦急,正准备拿手机再打一次,突然看见孟云程从外面回来,眼神直直地落在他身上,像是有话要说。

陈屿正为姜挽的事情烦心,没心思陪他绕弯子:“有什么事直接说。”

孟云程盯着他,似乎是在酝酿,那眼神看起来小心翼翼的,还带着几分同情:“我刚在下面听到一个消息,有点犹豫要不要告诉你。”

陈屿低头解锁手机,头都没抬:“那就不要说,我现在没心思知道。”

“和姜挽有关。”

陈屿赫然抬起头,虽没开口,可那表情已经很明显了,要他说,要他一字一句地说。

孟云程看着他,像是怕他会太激动,说之前,特意安慰他:“我也是道听途说的,不一定就是真的,”见陈屿始终盯着他,他咽了口吐沫,继续道,“姜挽,可能要转学了。”

一瞬间,像是有惊雷在耳边炸响,陈屿的脑子短暂性地陷入一片嗡鸣。很快,也就几秒吧,他恢复过来,拿起手机,径直往教室外冲去。

孟云程跟着他出来,穿过走廊,跑下楼梯,陈屿的速度很快,他根本追不上。来到一楼,外面正在下雨,孟云程没继续追,他懊恼地冲着他的背影大喊:“马上就要上课了,你去哪?”

陈屿当然不会回答,他甚至都没有回头看他一眼,回答他的只有浓雾和雨色。

稍一思忖,孟云程便反应过来,他这个样子,八成是去找姜挽了。他开始后悔,后悔刚才把姜挽转学的消息告诉他了,但很快又释然,因为不告诉他,他可能会更后悔,这是他的劫,迟早都要面对。

陈屿出了教学楼,没往别处去,径直跑向校门口。雨很大,风也不小,一路扑在脸上和身上,而他却像没感觉似的,迅速拦了一辆的士:“林萃路,域清街,麻烦开快点,我付双倍的钱。”

司机也没犹豫,一脚油门,迅速汇入车流。

靠窗,能听到车窗外的雨声,还有他自己的心跳,“砰砰的”像是要从嗓子眼跳出来。陈屿拿手去按,这才注意到自己的手也有点抖。

他承认,他是慌了。

从江城回来之后他就没怎么联系过姜挽,并不是他不想,而是不敢,害怕会影响到她,会给她造成麻烦。

可正是因为不联系,一直压抑,感情才会一直堆积。本来他觉得没什么的,几个月而已,他可以等,等高考结束后她或许就会不一样了,到时候再说也来得及。

抱着这种希冀,怀着这种期许,他还能坚持。可没想到,这么多的煎熬和等待最后却换来了这样一个消息?

姜挽竟然要转学?!

她要离开八中,离开北城,离开他!

一想到以后可能再也见不到她,陈屿疼得心肺仿佛都窒息了,连呼吸这么简单的事情做起来都感觉阵阵隐痛。

“师傅,能不能再快点?”

司机看看窗外的大雨,原本是想直接拒绝的,可一抬眼,从后视镜里看见他的样子,也有点不忍心:“年轻人,我知道你急,但我还是要说一句,什么事情都没有自己的安全重要。”

话虽这么说,可司机还是在路况允许的情况下,将车速开到了最快。

右拐,终于到达目的地,陈屿快速扫码,继而推开车门,大步奔出去。在浓重的雨幕里,在泼墨的天色里,他一步不停,没一会儿便来到了姜挽住的小区楼下。

可真正到了地方,他却不敢贸然前进了,因为他记得姜挽之前和他说过,这里其实并不是她的家,她如今只是借住而已。

胸腔里有个声音在吼叫,催促他不顾一切地冲进去,去找她,去问清楚。可大脑里又有另外一个声音在阻止,告诫他不能这么做。他这样一个异性贸然出现在她家门口,不知道会掀起怎样的血雨腥风。

理智与情感的较量,亘古不变的话题。别人不知道,但在陈屿这,只有一条线,那就是不能让她为难。

不能直接上去,陈屿便想其他办法让她下来。几经周折,他终于通过公用电话联系上了姜挽,接通后他的话很少,就两句:“我在你家楼下。”

“你下来见我一面,不然我不会走。”

姜挽正在收拾东西,和沈曼一起,是她们当初来北城时带来的,现在要一并带走。突然从电话里听到陈屿的声音,很是震惊。接电话前她看了,是个陌生的号码,如果提前知道是他,她是不会……

不会什么?

她问自己,不会接吗,但内心似乎又不是这样想的。

电话挂断,她看一眼时间,下午两点,应该是上课时间,她不知道他是怎么从学校出来,又是怎么冒着大雨来到这里的。

姜挽不是一个善于隐藏的人,自挂断电话,她就开始变得心神不宁,时不时都要去窗户那里看一眼,可外面雨太大,光线也暗,她什么都看不清楚。

沈曼也发现她的异常了,从她接到刚才的那通电话起。刚才电话里的声音她听了个七七八八,大概也能猜到是怎么回事:“我下去帮你处理吧。”

“不用!”姜挽赫然打断她,她知道沈曼的脾气,这样贸然下去的话,不会对陈屿多客气的。可他什么也没做错,即便是她要离开,也不该让他承担任何莫须有的伤害。

“妈妈,我想自己和他说。”

沈曼皱眉:“我要是不同意呢?”

姜挽坚持:“这是我离开北城前的最后一个请求,请你答应我,我保证以后都乖乖听你的话,”自从知道沈曼的病之后,姜挽都不大敢刺激她了,“我就下去和他告个别,你相信我,不会有其他任何事情发生的。”

这已经相当于是哀求了,毕竟是自己的女儿,沈曼也心疼,而且一想到她们马上就要离开北城,以后应该也不会再有任何联系了,她松了口:“那你去吧,记住我和你说的话。”

得到了允许,姜挽立马朝门口走,走到一半她又反身回来,去衣柜里翻找。

沈曼觉得奇怪:“你找什么?”

东西找到了,姜挽攥在手心,可她却说:“没什么。”

许是觉得累吧,沈曼也没再追问,顺手递给她一把伞,叮嘱:“记住你刚才说的话,不要节外生枝。”

关门,下楼,奔跑,出了小区门口,姜挽一眼便看见了陈屿,这才发现他站着的这个位置从楼上是看不见的,可出了小区门,却又异常明显。只是他没撑伞,从头到脚,全湿了,正滴滴答答地往下淌水。

姜挽连忙走过去,撑开伞,遮在他的头顶。

伞外一片雨色,伞下四目相对,他们就这么看着,两人都没开口。

突然,陈屿从她手中接过伞,将一大半都撑在了她那边,眼睛将她紧紧盯住。

他是想质问她的,过来的一路,他甚至连质问的话都想好了,可真正见到她,又舍不得,于是,轻轻的一句,他开口:“为什么要转学?”

似乎还伴着心碎的声音。

这么轻的一句,落在姜挽心上,却让她心痛难忍。她倒是希望他能质问她,能骂她,这样至少他能好过点。

“不为什么,我妈妈的工作安排。”

陈屿觉得她没说实话,可又拿她没办法,一心急,抬手要去拉她,被姜挽躲开了,也是她这一躲,让陈屿看清了她额角的伤口。

“你额头怎么回事?”

姜挽连忙用手挡住,应该是沈曼那天扔书的时候砸到了,这几天她在家也没照镜子,也没注意到这个:“没事。”

她在躲他,在抗拒,什么都不和他说,在和他划线。刚才那股“以后再也见不到她”的恐惧又来了,陈屿惊慌,固执地想要抓住点什么:“那你告诉我,你打算转学去哪里,我有时间了就去看你。”

其实是转回江城,但姜挽不说:“不用了,反正我们以后也不会再有联系了。”

“什么叫不会再有联系了?”因为她这一句话,陈屿一直压抑的情绪瞬间爆发,这相当于是直接给他判了死刑,赤裸裸打碎了他的所有幻想。

“你说不联系就不联系了吗?你问过我的意见吗?凭什么一切都由你来决定?”

他喊得凶,可气势却弱,像是一个被抛弃的孩子,毫无章法:“当初你说影响学习,不和我联系,我同意了。后来你一声不吭就换座位,我也接受了。就算在江城,因为顾忌你的感受,我也不敢越雷池半步。我处处听你的,一点也不敢越矩,时刻控制自己的情感,就是怕惹你生气。”

陈屿的声音在抖,淋淋漓漓地带着心碎:“可你呢,你是怎么对我的?一次次的拒绝不说,这次竟然还要直接离开?”急火攻心下,他开始口无遮拦,“姜挽,没有你这样的!你到底把我当什么了?就算是耍人玩儿,也该有个度吧?”

他们离得近,陈屿每说一句话,姜挽都能清晰感觉到他情绪的起伏,挣扎,痛苦,心痛,还有不甘,她又何尝不是呢?

可这件事情已经超出了她能解决的范畴,此时天平的两端,一端是他,一端是她妈妈。离开了她,他还能好好生活,而且还会活得更好,可她妈妈如今已经生病了,她真的不敢去赌。

眼前是一双黑色的,犹如黑曜石一般的眼睛,很亮,很真,让姜挽不敢与之对视,她赫然闭上眼:“我从没答应过你什么,也没有许诺过你什么,所以,我转学,到底和你有什么关系?”

“是,你没有,你从来都没有!”陈屿指着自己的脑袋,眼睫坠着雨滴,“是我自己的问题,是这里出了问题,每时每刻,每分每秒,这里面全都是你。”

陈屿几乎是近乎绝望地剖开了自己,希望她能看看他,怜悯怜悯他。

姜挽的心在颤抖,像是被一直大手攫住,几乎没办法呼吸。不能再待了,她告诉自己,要马上离开。再待下去,她也不敢保证自己会说出什么话,做出什么事情来。

“那是你自己的事情,和我无关。”

她强迫自己转身,打算离开,却被陈屿一把扯住胳膊,姜挽能感觉到他的身体在颤抖,同时颤抖的,还有他的声音。

“对不起,你别走,我刚才是气昏头了,才说了那些话。你不要生气,我给你道歉,这些都是我自愿的,我不怪你。”

明明不是他的错,他却一再退让,姜挽是真不忍心看他再这样下去了,她推开他的手:“陈屿,你走吧,以后都不要再联系我了。”

陈屿当然不会走,反而将她的手攥得更紧了:“这不是你的本意是不是,你是有苦衷的对不对?你告诉我,你把事情完完整整地都告诉我,我可以帮你解决。”

他是个坚定的人,姜挽一直都知道,从他黑色的眼睛和刚毅的脸颊也能看出。要是没有这些乱七八糟的事,要是她和他之间能再纯粹点,姜挽想,她一定会和他在一起。

可惜,没有如果。

“不是,我没有苦衷,”为了让他死心,为了斩断念想,她连假话都用上了,“其实我从来都不喜欢你,我喜欢的,一直都是裴思那种类型。”

一瞬间,陈屿像是没明白她这句话的意思,有点不知所措。雨点那么大,全部浇在他身上,他也没什么感觉。

“我要是哪里做的不好,哪里惹你生气了,你可以告诉我,但请你不要说这种话来骗我,也没必要。”

姜挽盯着他的眼睛:“我说的是实话。”

陈屿突然心慌,是那种心空了一块,没办法弥补的心慌:“我不信。”他说。

姜挽一点也不比他好受,雨滴落在长睫上,颤颤地往下坠,她突然庆幸有这场雨,掩盖了一些其他的东西:“随你,反正我该说的都已经说完了。”

陈屿看着那双眼睛,那双他最喜欢,笑起来像弯弯的新月,星子一样明亮的眼睛,他困惑,更哑然。他不明白,这样一双漂亮的眼睛,面对他时,为何会如此冷漠?

最后一次,他问:“告诉我你要转学去哪里。”

姜挽还是不回答,沉默地和他对峙。

在这沉默里,陈屿的最后一点希望也被粉碎了,等了这么久,忍了这么久,到头来却是这样的结果,他要疯了:“你他妈就这么怕我缠着你吗?就这么迫不及待地要和我一刀两断?”

“是。”姜挽肯定他的猜测,不仅肯定,还要再度加码,手伸进口袋,拿出她刚才从楼上带下来的那个东西,是之前陈屿送她的手链。

“这个,还给你。”

“你不要就扔了。”

陈屿看都不看,扬手打掉。

“啪嗒”一声,手链落在地上,掉进水坑,在周围一圈溅起小幅度的水花。

到这一步,真的没什么再说的了,姜挽很轻地眨了下眼睛,抬手抹掉自己脸上的雨水:“我回去了,你也走吧。”

衣角被拉住,她没回头。抬手,拉扯,断开,她不再停留,赫然离开。当然,一路也没回头。

如果她中途回头一次的话,就会发现,曾经那个飞扬恣意,意气风发的少年,此刻正站在雨里,满身狼狈,近乎绝望地看着她,希望她能回头看他一眼。

陈屿看着她的背影,一颗心仿佛都被揉碎了。

天色阴沉,狂风撕扯着枝桠,更大的一场雨,要来了。

姜挽转学的事情办得很快,没过几天,她便从八中,从北城彻底离开了。她的座位换了新人,排名也被其他人刷新,一切恢复如常,好似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尤伽和孟云程也觉得伤心,可他们不敢当着陈屿的面讨论这些。

“你平时和姜挽走得近,知道她为什么转学吗?”

“不知道,这事从来没听她说过。”

“连你她都不告诉,看来是真的不想再和我们有联系了。”孟云程叹气,“联系方式还有吗?要不你问问?”

尤伽黯然:“没了,她已经删了,我试过好多次都没联系上她,也不知道她到底遇上了什么事。”

孟云程接连不断地叹气:“我们倒还好,我只是怕陈屿难以接受。”

尤伽疑惑:“是吗,可我看他最近挺正常的啊,按时按点上学,连课堂上都比之前认真不少,作业也跟着做了。”

“你不懂,”孟云程一副感触颇多的样子,“他这会儿表现得越正常,就说明他心里越难受。”

尤伽还是不太懂。

“算了,不提这些了,晚上想吃什么,我请你,我看你这些天也挺难受的。”

“不吃了,没心思。”

“那不行,怎么着饭也得吃。”

“再说吧……”

— —

起床,吃饭,上学,陈屿这段时间的生活规律得简直能用“三好学生”来形容了。可具体私下什么样,只有他自己清楚。

姜挽离开后的每一夜,他都辗转反侧,寤寐思服。睁眼是她,闭眼也是她。最后实在没办法,搞学习吧,他想,至少还能转移下注意力。

月考,竞赛,联考,只要是陈屿参加的考试,就没有不拿第一的,连他爸妈都有点被他这股努力的劲儿吓到,一再强调不用这么努力,差不多就行。

可陈屿却很坚持,而他坚持的,还不止这一件事。

长这么大,从没喜欢过什么小动物的他,却突发奇地要养猫,而且还是从外面领回来的一只野猫。

他爸妈担心野猫身上不干净,拐着弯儿劝他:“这猫长得一般,也不是什么稀有的品种,你要是真喜欢的话,我们给你买好的,这只就算了。”

“不用,就这只就行,我会带它去做检查,打疫苗,把所有的手续都办好,”陈屿很坚持,“而且,它不是野猫,他有名字,叫‘小酒’。”

他爸妈一副不敢置信的表情,虽不理解,但尊重。

小酒在外面放养惯了,突然被关在家里,很不习惯,在陈屿的房间里上蹿下跳,还把他名贵的球鞋咬坏了几双。

“小酒,你干嘛呢?”某天,陈屿放学回家,见它又叼着自己的球鞋,忙从它嘴里夺回来,“真是和你妈一样,一点也不让人省心。”

他这么说,小酒像是听懂了,舔着他的手心,抬起脑袋“呜呜呜”地直往他脸上蹭。

这么久了,他对姜挽的感情从没和其他人提起过,今天无意中说出来,小酒又是这副撒娇的样子,他忍不住感慨:“她都不要你了,你还想着她,也不看看每天是谁照顾你的,真是和她一样,都是没良心的小骗子。”

他话虽这么说,可语气却温柔,光听语气,不会觉得是抱怨,反而更像是情人间温柔的呢喃。

小酒当然不会回答,陈屿抱起它,朝卧室走,依旧自言自语:“你说,她是不是在怪我?怪我当初去美国考试,却故意骗她出国。我当时其实也没别的意思,只是想看她在不在意我而已。”说到这,陈屿垂下眼睫,“所以说我现在这样也是活该,一语成谶,正中靶心,现在倒是她彻底地离开,再也不回来了。”

小酒听不懂,大概是觉得他神神叨叨的,没一会儿便在他怀里睡着了。

— —

大雨,漫天瓢泼的大雨。

陈屿就站在她对面,冷冷地看着她。

而后,他开始愤怒地指责她,说她是个骗子,说她玩弄他的感情,说如果早知道她是这样的人,他宁愿从没认识过她!

姜挽被他这些话刺得锥心,惶急地想要解释:“不,不是这样的,我是有苦衷的,我也是喜欢你的,只是……”

“够了,”可陈屿却打断她,冷漠又带着恨意的眼神死死把她盯着,“你别说了,我不会再相信你,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不— —!”

猛地,姜挽从黑暗里醒来,入目先是熟悉的墙壁,还有贴着卡通图案的衣柜,然后是一阵燥热,她意识到,她这是在江城,和沈曼一起在她们之前的房子里。

原来刚才只是一个梦啊。

可即便只是个梦,梦里陈屿的眼神,对她而言也足以万箭穿心。

“呦呦,你醒了?”沈曼在她旁边坐着,见她醒来,很担心,忙拍着她的胸口,“刚才梦到什么了,那么伤心。”她伸手去擦她脸上的眼泪,安慰道,“没事了,没事了。”

姜挽觉得累,声音也很虚:“没事,做了一个噩梦。”

沈曼没再追问,拿手碰了碰她的额头,松了一口气:“温度终于降下来了,你这场病闹了这么长时间,这次终于要好了。”

是吗,要好了吗?可姜挽却怎么感觉越来越难受,永远也不会好了呢。

第45章 外派

泛黄的纸张上有泪渍, 晕染了字体,姜挽拿手擦了擦。她合上笔记本,如同合上那段往事。

额头还有些热,仿佛那场高热, 时隔八年, 仍留有余温。

在家休了个周末, 周一的早晨, 姜挽被闹钟叫醒。洗漱, 早餐, 加收拾和化妆,她动作很快,全程不过用了半小时而已。坐地铁到公司, 路过楼下的咖啡店时, 照例买了一杯拿铁。

姜挽习惯提前半小时到, 所以每天基本都是第一个进公司的, 可今天推开门,却发现沈繁星已经到了, 而且还坐在她的办公室, 显然是在专门等她。

还不待她开口,沈繁星见她进门, 便立马从凳子上起身, 朝着她过来,脸上兴奋劲儿难掩:“哎呀, 你终于来了, 我都等你半天了。”

姜挽大概能猜到她为什么这么兴奋:“GSC的合同搞定了?”

“搞定了,周末这两天我加班看的,”沈繁星看上了她手里的那杯咖啡, 姜挽很爽快地递给她,她接过喝一口,继续感叹道,“你别说,这大公司的合同就是严谨,甲乙双方的权利和义务都列得清清楚楚,一条霸王条款都没有。”

姜挽不太懂法律,可单听沈繁星这么说,也能预想到和GSC合作应该是很省事的。

其实周末这两天在家,她也已经想清楚了,如果说她们公司需要出一个人来负责这个项目的话,于情于理,她确实都是最合适的人选。

至于她担心的问题,就像沈繁星那天说的一样,陈屿那种级别的领导,估计也只有在双方初次见面的时候能看到他,其他时间,应该是不会出现的。

所以这会儿,姜挽也很干脆:“那等合同流程处理完,你把GSC项目的资料发给我。”

“你同意接这个项目了?”沈繁星的声音不小,因为惊喜,眼睛瞪得更大了。

“还有别的办法吗?”姜挽看着她,做出无奈的表情,“再说了,你这一大早的就来办公室堵我,不就是为了和我说这件事吗?”

沈繁星有些不好意思,讪讪一笑:“被你猜到了。”

“对啊,我还猜到了你想喝我的咖啡。”

姜挽说这话时没看她,低头从包里拿电脑,语气虽无奈,但仔细听,就能发现更多的是宠溺。沈繁星虽然年纪比她大,可性格和脾气却很直爽,有时候甚至有些不谙世事。所以,两人认识这么多年,很多时候,姜挽都会不自觉地让着她。

“还有事吗?没事赶紧走吧,我还得翻译文件呢。马上GSC的项目过来,估计没时间弄其他的了,手上这点事,我得感觉处理完。”

“没,没了,就这一件事,”沈繁星喝一口咖啡,笑嘻嘻对着她,“对了,不过我得提醒你一下,合同里还有一个要求,这个项目的翻译人员得外派到他们公司,和他们整个项目组一起参加工作。”

这不是一个多特殊的条款,姜挽也不是第一次面对这样的情况。以往接的翻译任务里,有的公司为了保证翻译的速度和质量,偶尔也会提出这个要求,可以往都爽快答应的她,这次却有些犹豫了。

沈繁星看出来了,问道:“怎么了?这也不是多特殊的条款啊。”

姜挽皱着眉不说话。

“你不愿意去?”

姜挽沉默敲击电脑,还是没开口。

“那给你加工资?加项目奖金?”

这次,姜挽终于开口了,很无奈的:“不是钱的事。”

是她自己心里的问题,是她没准备好。

原本以为只是接下这个项目的翻译,那她只需要把翻译做好,保质保量地完成就可以了。可现在竟然需要外派去他们公司,去了GSC,就意味着很有可能和陈屿再次遇上……

那天无意间碰上,他的态度和语气,姜挽也看到了,她甚至都不愿意回想。讨厌她是小事,要是因为她的原因,把这个项目丢了,那可真就是得不偿失了。

“那是什么?”沈繁星有点着急,但很神奇,她这个人每次又都能误打误撞地猜中姜挽的心思,“不会是因为上次那个陈总吧?你别告诉我,被他打击两句,你真就怕了?”

姜挽不是怕,是觉得对他有愧疚,也不敢看他那冷漠的眼神,所以不知该如何面对:“我是担心,要是因为我的原因,把这个项目弄丢了,不就太不划算了吗?”

屋内陡然安静,显然沈繁星之前也没意识到这个问题,片刻,她开口:“不至于吧,他人是傲了点,但一般能做到他这个位置的人,还不至于太小心眼,应该不会和你一个小翻译过不去吧。”

那如果她这个小翻译当初狠狠得罪过他呢,这话,姜挽当然只敢在心里说。

“再说了,你不去的话,我们公司真的挑不出来第二个人了,”沈繁星又是那些老话,“其他人能力不行,我也不信任。你知道的,GSC是什么等级的公司,能和他们合作,是多少翻译公司梦寐以求的事情。要是有幸能长期保持合作关系的话,那我们以后的业务就不用愁了。”

姜挽也知道:“可……”

“真的没有其他的办法了,”沈繁星也很苦恼,这会儿咖啡喝到嘴里都有点没滋没味的,“而且,这个项目我一开始就说的是安排你负责,现在要是突然换人的话,我怕GSC说我们违约。”

她把合同里违约条款找出来给姜挽看,一看那罚金比例,姜挽立马就没话说了:“行吧,我试试吧。”

大不了她就躲着点陈屿,GSC那么大,她尽量不出现在他眼前就好了。

姜挽这头答应了,沈繁星那头便立马去联系了GSC的负责人。

电话里,对方问她外派的翻译人员什么时候能到GSC报道,想到刚才姜挽的犹豫,沈繁星顿了顿,才开口:“两周之后吧,我们的翻译人员目前手上还有其他工作在处理,需要做好交接工作。”

可对方貌似很急,当即便拒绝了:“不行,两周时间太长了,我们最多能接受一周。”

沈繁星没急着答应,对方再次加码:“一周的时间,合同签完,翻译人员到位,我们就把预付款打过去。”

“一周?时间也太短了吧?”办公室内,落满阳光的东窗下,姜挽听沈繁星说完,也觉得有些太着急了,“我手上还有项目在做,而且目前还带着两个人,这么短的时间内,不一定能全部交接完。”

沈繁星也觉得时间短,所以即便刚才对方已经开出了付款的条件,她也并没有一口答应,而是说要先和姜挽商量一下。

“没事儿,主要看你自己的安排,而且我也不想你压力太大。反正现在合同还没签,预付款什么的,晚点也就晚点吧,主要以你的意见为主。”

姜挽没急着拒绝,刚才乍一听是有点紧急,可静下心来捋一捋,貌似也不是不可能。

“手上的翻译我可以尽快收尾,一周应该来得及,主要是Ella和Austin,你得重新找个人带他们。”

这俩人都是今年的应届生,外国语大学毕业,基础不错,态度也踏实,姜挽帮忙带了几个月,觉得可以培养培养。

“对了,还有平时那些翻译资料和网站密码之类的,我晚点整理在一块儿,发封邮件给你,这些之前都是我定期整理和更新的,以后估计都得你来了。”

都要外派了,她还想着帮沈繁星安排这些琐事,说不感动是假的,沈繁星眼眶红红的,要过来抱她:“我就知道,把你从港城挖回来,是我这辈子做过的最正确的决定。”

胳膊伸过来,被姜挽一个侧身躲开了,她故作嫌弃地开口:“别,你可别给我戴高帽子,要感谢就来点实际的。况且GSC这项目,看起来也不是那么简单。”

沈繁星和她保证:“实际的一定有,至于GSC这个项目,你只要正常水平发挥就行,一定没问题的。”

事情基本算是定下来了,接着沈繁星去处理合同的事情,姜挽则集中精力尽快把她手上的收尾工作做完。只不过,除了这些,在外派去GSC之前,她还想要见另外一个人。

周三的那天,姜挽没加班。六点半的北城,正是拥堵热闹的时候。

搭地铁,换乘,差不多一个小时的时间,姜挽到达餐厅,然后找了个位置坐下。没多久,门口的玻璃门被推开,踏进来一抹窈窕的明黄色身影。伴着一阵燥热的微风,带着一股室外的暑气,那抹身影朝四周看了看。

是尤伽。

还是那么的恣意洒脱,还是那么的青春明媚。

见到姜挽,她很激动,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呦呦,真是你!你回来了?”

这个称呼,除她妈妈之外,姜挽已经很多年没从其他人口中听到了,一瞬间,心底涌起一股别样的情绪,酸涩中还带着点安宁:“嗯,我回来了。”

尤伽在她对面坐下,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头顶一盏吊灯,两人四目相对,在这近乎飘渺恍惚的光影下,她很急切,貌似有说不完的话。

“你什么时候回北城的?以后就打算留在北城了吗?”

“没多久,几个月前,暂时是这样打算的。”

“你回北城之后怎么没有第一时间联系我?”

这是一个姜挽没办法回答的问题,为什么她回北城之后没有第一时间联系她,其实要不是这次偶然和陈屿碰上,她可能一直都不会联系他们,不是因为别的,就是愧疚。

友情和爱情一样,当初她都是“背信弃义”的那一方,所以不敢奢求被原谅。

尤伽见她不答,也没继续追问,干脆换了个话题:“那这些年你都在哪儿呢?我尝试过联系你,可怎么也联系不上。”

“在港城,大学是在港城读的,当时换号了,所有的联系方式都丢了。”

当初姜挽在江城高考完,便毅然决然地报了港城的大学,之后的几年,四年的时间在港城读大学,另外四年在港城工作。要不是今年沈繁星一再联系让她回来,她可能一辈子都不会再回来了。

留在港城,一个人孤独终老,默默无闻,也挺好的。

尤伽感慨:“竟然是港城,怪不得这些年我怎么也联系不上你。当初你转学转得那么急,我都没来得及见你一面,更没来得及和你道别。”

只是这么说,当初那些酸涩焦灼的情绪似乎就已经再次上浮,尤伽别过脸,拿手背胡乱擦了下,“呦呦,其实我一直都想问你,当初到底发生了什么,你怎么会突然转学?”

这又是一个姜挽没办法回答的问题,当初的事情发生得太突然,几乎是一股脑全部压在了她身上。她妈妈的病,她爸爸的出轨,还有她每天都要经历的精神折磨,以她当年的那个年龄和心智,确实是没有其他的选择了。

可事情过去了终归就是过去了,她不想再翻出来惹得尤伽也心情不好,于是匆匆给了一个回答:“当时我妈妈工作变动,我不得不跟着离开。”

恰巧服务员过来询问是否需要点餐,姜挽趁机岔开话题:“先点菜吧,这些事情一时半会儿也说不清,我们边吃边说。”

“好,那先吃饭,我早饿了。”

许是担心她在外地吃不到北城的味道,尤伽点了整整一桌,全部都是北城的特色菜。

饭桌上,姜挽大致和她讲了一些她这些年的经历,当初的离开被她“包装”成了沈曼的工作安排,港城那几年的艰苦生活在她口中也成了正常的求学经历。乍一听,确实是一段非常正常且普通的大学生活,和其他人没有任何区别。

尤伽本来就不是怪她,更不是非得逼着她说什么,只是想知道她这些年过得怎么样,现在听来,倒还好:“好在你这些年也没受什么苦。”

姜挽没反驳,给她舀了一碗汤递过去,而后轻声问:“那你呢?你这几年过得怎么样?”

“我就还是那样,”尤伽大喇喇的,一提到自己的事情,反而还没刚才上心了,“高考分数一般,就在北城念了一所普通的大学,毕业后找了好几份工作都不合适,最后还是我爸妈托关系给我安排了一个清闲的岗位,才稳定下来。这不,连续干了两年,我又觉得累了,总觉得上班就这样,没什么意思,想辞职。”

她说这话的语气和神态,真的和姜挽记忆里的没有任何差别,姜挽忍不住笑了:“上班不就是这样,多多少少都会有些不如意,哪里有十全十美的。”

尤伽点点头,显然也认同:“那你呢,你现在做什么工作?”

“翻译,我在北城的一家翻译公司上班。”

“翻译好啊,脑力活,待遇好还不受气。”尤伽两眼放光,和当初第一次听闻姜挽考了年纪第二时的表情一模一样,“而且,你高中的时候英语就好,现在也算是发挥自己的强项了。”

和她讲话,姜挽不自觉间也会回到当初那种无忧无虑的状态:“刚才还说呢,每份工作都有它的优点和弊端,没有十全十美的工作。”

“那你这个工作,弊端是什么?”

“弊端嘛……”姜挽想了想,“我以后慢慢说给你听。”

“好啊,那我们以后要经常出来吃饭,一定要常聚。”

两双眼睛,互相看着,一样的清澈透亮,一样的神采奕奕。有些东西,即便隔了好几年,即便中间从未联系过,可并不会随着时间消失弥散,反而会一直存在,历久弥新。

“对了,”尤伽突然开口,有点别别扭扭的,那表情看起来像是不知该怎么表达,又仿佛有太多东西,不知从哪开始,最后,她一狠心,“你和陈屿,还有联系吗?”

还是聊到这个话题了,从计划约尤伽出来,姜挽就知道这个话题会被提到,而且,这也是她原本打算和她说的:“没有,但我们见过了。”

“没有?但你们见过了?”尤伽像是不理解,愣愣重复了一遍。

“嗯,我工作的翻译公司和他们公司有合作,之前开会的时候见过一次。而且我以后还会外派到他们公司做这个项目的翻译。”

这话一出,尤伽比刚才更愣了,她怎么也没想到她和陈屿已经有这么多联系了,低头喝一口汤,还是没忍住:“那你们有没有……”

姜挽知道她想问什么,摇了摇头:“没有,就是单纯的工作关系,而且我和他这次相遇也是十分偶然的机会,我们公司恰好投标他们公司的项目,这才见了一面。在此之前,我甚至都不知道他在北城。”

听她这么说,应该是见面不怎么愉快了,尤伽叹一口气:“要是他对你说了什么,你也不要太放在心上,他性格就那样。而且,老实说,当初你转学的事情,对他造成的伤害确实挺深的。”

言下之意,陈屿对他有恨意也是正常的。

姜挽知道,正是因为知道,才会觉得愧疚,不敢面对他。

气氛一时陷入沉默,尤伽也有点尴尬,忙换了话题:“不过话说回来,陈屿现在可厉害了,听孟云程说他一个人管着GSC,那可是北城如今数一数二的大公司,你们能和他们合作,业务这块,以后应该是不用愁了。”

姜挽淡笑了下:“希望如此吧。”

这该是她今天和尤伽见面后的第一个笑容,尤伽放下筷子,轻声开口:“谢天谢地,你终于笑了,那个我熟悉的呦呦又回来了。”尤伽拿筷子戳着一小块鸡肉,似恨似怨地,“你都不知道,刚才看见你,我觉得你和之前变了好多。”

姜挽知道她指的是什么,经历了那么多事情,还想和之前一样,那是不可能的。可她不想聊这个,太沉重,于是忽地挑眉,逗她:“你也变了。”

“是吗?”尤伽忙盯着她,“哪里变了?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姜挽看着她,徐徐动嘴:“变得比以前更漂亮了。”

第46章 躲避

一周的时间过得很快, 到GSC报到这日,是个大晴天。温度很高,微风燥热,阳光穿透云层照下来, 落在GSC办公大楼上, 更衬得它巍然壮丽。

还是之前那个门禁, 不同的是这次姜挽并没等那么长时间。不到五分钟, 便有工作人员出来接待她, 是GSC的HR, 姜挽之前和她在微信里联系过。

“您好。”姜挽率先打招呼。

对方很客气:“你好,姜小姐,欢迎你, ”但也带着大公司特有的自信和傲慢, “我先带你办手续, 然后再领你去工位。虽然你是第三方工作人员, 但GSC在这方面福利一向很好,你可以和其他正式员工一样, 享受这栋大楼里的所有待遇。”

姜挽道谢, 没多说什么,跟着她一路走。

食堂, 健身房, 图书馆,还有专门设置出来的休息娱乐区, 对方一边走, 一边和她介绍。确实配置高档,设施完善,相比于她在港城的那家公司, 也是有过之而不及。

只是这些,姜挽都不大在意。

她来这里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尽量在不撞见陈屿的前提下,顺顺利利地完成翻译工作。

人力资源部和翻译部不在同一楼层,办完手续和领完办公用品后,HR这才带着她来到六层翻译部。

很开阔的一片区域,按不同语种进行区域划分,姜挽视线所及之处每个人都很忙碌,行走间皆是敲击键盘的声音。

英语,法语,德语,还有西班牙语等等,HR带着她大致熟悉了一圈,也做了简单的介绍,接着领着她来到一片靠近角落的区域。

这里和刚才比,语种区域的划分就没那么明显了,基本是一个大开间,按面积平均划了几个位置出来。当然,HR的介绍也比刚才简单不少。

“差不多就这些了,”HR将手中的东西放在其中一张空桌子上,和姜挽交代,“这里以后就是你的办公区域了,你先适应适应,有问题的话,随时联系我。”

“好的,谢谢。”姜挽点头,道谢,她对这些要求也不高,只要基本的办公环境能满足就行。

“那你先忙,我这边也还有其他的事情要处理。”

“好。”

HR走后,姜挽把刚才领取的办公用品放在桌上,开始一一进行收拾,打算给电脑充电时,却发现这里的办公桌构造和她之前的不一样,找了一圈,也没发现插孔的位置。

正犯愁,右侧突然传来一个声音:“你把那块挡板掀起来,插座在挡板下面。”

姜挽扭头去看,是一个小圆脸大眼睛的姑娘,戴一副黑框眼镜,头发扎起来,看起来甜美又可爱。

她记得,这也是刚才HR介绍时,唯一一个对她露出笑容的姑娘。

陌生的环境,即便不在意,可收到这样的善意,也难免会觉得心里暖暖的:“谢谢。”

有了这个开头,两人后面的对话就显得自然多了。

“你好,我叫方简简。”那女孩干脆将凳子转了过来,看着姜挽收拾。

“你好,姜挽。”

“你也是外派来GSC的翻译人员吗?”

也?那看来她也是了,姜挽扫一眼这片区域,想必这一块的应该都是了:“对,是的。”

“那你是哪个翻译公司的?”方简简似乎对她很感兴趣。

“佳译。”

“没听说过。”方简简摇头,表情没什么变化,“那项目呢?你具体负责的是哪个项目?”

姜挽其实并不是一个话多的人,可考虑到方简简刚才对她的善意,还是很耐心地回答:“法国尼斯度假村那个项目。”

“是你啊?”这次,方简简的表情有变化了,不仅有变化,而且还十分明显,惊讶,艳羡,甚至还带着点不敢置信,一双眼睛瞪起来,比刚才更大了,“我之前还在想这个项目会由谁负责,没想到竟然是一个这么漂亮的大美女。”

“来,我帮你整理。”说着,她从凳子上起身,伸手就要去拿姜挽桌上放着的东西。

姜挽其实不大习惯别人动她的东西,可刚认识,也不好意思直接拒绝:“那麻烦你了。”

她这样,方简简话更多了:“这有什么麻烦的呀,咱们都在一起工作,以后多的是机会互相帮助。不过,话说回来,你还真幸运,一来就负责法国尼斯这种项目,不像我,负责的项目不是在乌干达,就是几内亚,全部都是一些贫穷国家。”

姜挽其实觉得项目地点在哪,和她们的翻译关系并不大,毕竟在她以往的经验里,翻译这行,不是在查资料,就是在背单词,换个地点,也不过就是换个方向做这些罢了,可她开口还算委婉:“其实都差不多的,工作内容基本都一样。”

她这话,方简简可不认同:“不,差的可多了。你想想,每天面对一些海浪沙滩的翻译,和每天面对一些垃圾破烂的翻译,那感觉能一样吗?我有时候看到现场那个照片,说实话,都想吐。”

这感觉,姜挽没有过。这话题,她也不知道该如何接。其实,恶劣的环境她也面对过,甚至有时候工作需要,项目现场她也经常跑,可她却没有方简简这么多感触。工作就是工作,不应该掺杂太多个人情绪。

可她一贯的原则,不认同的观点,保持沉默就好,没必要一定要争论。

可方简简似乎还有很多话要说,正打算再度开口,坐在姜挽左边的那个一直沉默的女生,却突然发了声:“麻烦安静点,这里是工作的地方,不是你们聊天的地方。聊天的话请出门左转,那里还有咖啡。”

生硬,冷漠,毫不掩饰的嫌弃。

如此直白的情绪表达,在职场里,姜挽还是第一次遇见。

顺着这声音,她把视线转过去,对方是一个高个子姑娘,狭长的眼,高挺的鼻,皮肤很白,表情很冷,脸上一副生人勿近的漠然。

就连说这些话的时候,也不过才淡瞥了她们一眼,而后眼神快速收回,像是再多看一分钟,就会浪费她的时间似的。

考虑到刚才确实是她和方简简打扰到她了,姜挽原本打算道歉的,可方简简却把她拦下了。她拉她的胳膊,使劲往旁边拽,还将食指放在唇上,摇头让她不要开口。

等确定刚才那人听不到她们说话了,方简简才敢小声开口:“你别和她说话,她叫林瑜,也是一个小公司的外派翻译,脾气可差了,性格也古怪,平时从不和我们沟通,一张口就是怼人,你不用搭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