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斯觉得自己的心在紧张，想靠近，又想逃离。
她只是害怕重视她的人失望，又在一些时刻，唯恐不被重视。
但这是伊莱拉老师。
魔物边界上的大家都很好，但人人都能看出她的贫困，她没有遮风挡雨的港湾。
那样的自责又让她回避问题。
伊莱拉的手指是温热的，她很自然地替多斯整理好头发，“没什么，这样你的头发会整齐一点。”
多斯慢慢呼出一口气，她站在那里，垂在身侧的拇指掐着自己的食指。
“谢谢您，老师。”
伊莱拉的视线从多斯的手上的掠过，指尖泛白。
她轻声说着：“没关系。”
伊莱拉手里拿着一封信，她要把这封信寄给她的师妹——艾西·特文。
第46章 阿塞 被阳光亲吻过的树叶会在春天重新……
还有两天, 就是新节了。
伊莱拉和她的三个学生们分开，她要去西风餐厅。
天灰蒙蒙的，道路两旁的叶子被风缓缓吹落了下来, 金黄色的梧桐叶, 落了薄薄的几片, 被阳光亲吻过的树叶会在明年春天重新生长出来。
伊莱拉绕过叶子, 也绕过行人。
她的双手插在口袋里, 不知道阿塞会不会在西风餐厅。
有可能不在，她抬起头仔细回想了一下, 阿塞说她要去奥列弗王国这件事已经是半年前了。
不在列巴市的话还可以留口信，但是不在奥列佛的话，那就没有办法了。
米拉妮, 这个名字以一种怪异的方式被伊莱拉记住。
很明显, 这个人对她很有兴趣, 只认识她的脸, 而又不知道她的名字。
所以一定见过她。
一个没有在克拉森女巫学院读过的女巫，一个大概率不是利亚姆王国的女巫。
还能在什么地方呢。
不可能是落日森林, 那六年里她没有见过其她的陌生女巫。
那就只能是在游历中见到她的女巫, 她没有发现。
或者，还有一种可能，她其实发现了, 那位女巫和变形兽，难道不是么？
白女巫。
列巴市的西风餐厅和女巫管理协会隔了一条街, 但都离利贝商会很近, 伊莱拉问了劳里具体的位置后，一路走了过来。
“叮铃——”
伊莱拉推开了木门，西风餐厅里没什么人, 桌椅依旧摆放得很整齐，花瓶里插着橘色的角堇，鲜艳，为冷清的空间增添了一抹能被轻易捕捉到的亮色。
带着黑色围裙的接待员笑着迎了上来，“女士，您几位，没有预定的话，请您给我来这边，稍后为您展示菜单。”
伊莱拉站在原地，她说：“我不是来吃饭的，我找一个人。”
“猎手。”
“她在这里吗？”
接待员变了脸色，郑重地看了一眼伊莱拉，“请您稍等，关于找人的事，我要汇报给我的上级。”
话落，接待员步履匆匆地走向了后厨。
伊莱拉自己随意地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预不预定的，先坐下再说吧。
她侧着身，繁华的街口人来人往，越过这个街口，在这座城市的最中央，那是被称为王宫的地方。
国王是掌握着这个国家最高权力的人，奥列弗王国国土面积小，她们的统治者已经变得懈怠，不再重视人民，也不再重视魔物边界。
伊莱拉的余光撇到了亮眼的蓝色帽子。
阿塞拉开椅子，坐在了伊莱拉的对面，她把独立空间魔法道具放在桌子上。
“刚来？我正说今天要走呢。挺巧呢，这不是。”
阿塞的红发被藏在了蓝帽子里，只有耳侧有一些碎发，她的翘着左腿，在伊莱拉面前很放松。
“嗯，你最近在忙什么？”
像是上课被叫到了名字，必须要回答问题。
阿塞清了几下嗓子，“之前看过格雷那边的店后，我就来了奥列弗。我也是替老大看一下奥列弗王国这边的情况，这一两个月都在忙着制作一批防御魔法道具。”
伊莱拉的双手平放在桌子上，她看着阿塞，好一会儿都没有说话，而这让阿塞莫名地有些紧张。
好在，伊莱拉开口了。
那双蓝色的眼睛流露出几丝疑惑。
“我记得，你们桑莎内部是分了好几个小组的对吧，我要问一个人，或许你知道。”
阿塞不由自主地将插在裤兜里的手拿了上来，她点着头，压低了声音：“是白女巫的人吗？你想问谁。”
花瓶的水洒了出来，它们一滴挨着一滴，在桌面上拼出三个字，密拉尼，左右边又换了字形，米拉妮？
伊莱拉支着自己的脑袋，盯着桌面上的字迹，阿塞皱着眉，右手握成了拳头。
伊莱拉一挥手让所有水滴又回到了花瓶里。
“你认识她。”
肯定的语气，阿塞的表现实在过于明显。
阿塞的黑眸中透出一丝晦涩，她的声音低沉，语气也变得尊敬。
“我认识她，我不喜欢她，或者说两看相厌。她是一个疯子，您既然知道了她的名字，那就应该见到了她。”
“她肯告诉您名字，她就是故意的。”
窗外，风又吹落了几片叶子。
阿塞的指尖在桌子上滑动，略微湿润的桌子没有阻力，米拉妮三个大字也很快呈现在伊莱拉的眼前。
“这就是她的名字。”
阿塞又让桌面回归光滑，“您怎么认识她的？她……她和老大并不对付。”
伊莱拉按着太阳穴，语调漫不经心，她已经得到了肯定的答案。
“我在不认识她的时候，就遇见她了。”
“也许，是她做坏事的时候被我发现了。”
“也许，是她在暗中偷窥我。”
“当然，我更倾向于是第一种。”伊莱拉放下胳膊，她敏锐地感觉到阿塞提起米拉妮的时候带着反感。
“你知道她最近在做什么吗？”
阿塞摇头，她不知道米拉妮最近在干什么，上次见到米拉妮，应该还是在格雷王国边境的西风餐厅里。
当时她严声厉色地警告了米拉妮，但她也确实不知道米拉妮在做什么，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不过以她对米拉妮的了解来看，荆棘大概又在为绞杀猎物铺路。
“我想，她大概又在谋划着什么。虽然她和老大不对付，但是首领似乎有几分器重她的意思。”
伊莱拉心下了然，也就是说米拉妮现在是桑莎三把手的位置，和卡雅隐约对立。
“你知道被饲养的变形兽，又或者有特殊功效的红色粉末吗？像是掺了血。”
阿塞在伊莱拉希望得到答案的目光里摇头，“我不知道这些，但我想也许是她做的，她在发明实验这件事情上，格外有热情。”
“阿塞。”
伊莱拉温柔的声音响起，“你要注意一下她。”
阿塞愣在椅子上，她仰起头看着站起身的伊莱拉，像一棵杜松，蓝色的眼睛宛如是距离阿塞最近的杜松果，又要再浅一点，亮亮的，但又有距离。
很久都没有见到过伊莱拉教授这样了，在克拉森女巫学院里，伊莱拉对她的要求也总是很严格，但也会在她完成后给予鼓励。
时间间隔得有一点太长了，阿塞也有些记不清楚具体的场景了。
伊莱拉多看了阿塞手边的独立空间魔法道具一眼，“好用吗？”
“很好用，比屏蔽魔法阵要更安全，耗费的魔力和它却差不多，用途也更广。”
阿塞关上开关，空间依旧静谧。
“替我给卡雅带一句话吧。”
伊莱拉从阿塞的身侧走过，“跟她说，女巫和魔物都越来越少了。”
伊莱拉推开门，在铃铛声中走远了。
阿塞透过玻璃窗看着伊莱拉的背影，女巫和魔物都越来越少了么。
好几年都没有魔物暴动，人类也渐渐懈怠了防守，但最近东边的两个国家都又有了魔物暴动。
母神真的沉寂了吗？
可还有新的女巫出现，不是吗？
奥斐盘着腿，她的盘子放在了茶几上，一口又一口地扒着饭，咽下嘴里的，又对着金希亚和多斯说。
“这几个商会的手续费好像都比女巫管理协会贵一些。”
金希亚托着腮帮，她向多斯眨着眼睛，“那去利贝商会怎么样，我可以决定不要手续费。”
多斯眼敛向下，又抬眸看向金希亚，眼里闪过无奈，还是认真地和金希亚说道：“那不是打破规则吗？”
“我想伊莱拉老师的本意，应该是让我学会利用规则吧。”
奥斐附和：“我同意。我们可以制作魔法道具，这个差价比较高，一个魔法道具能买2金币到10金币不等，我们三个的话，估计卖五六个就能赚回来了。”
“你们两个会制作魔法道具吗？”
面对多斯的疑问，奥斐放下勺子，为自己解释道：“这个……伊莱拉老师教了我们理论性的知识，还没来得及实操。”
多斯毫不留情地否决了这个说法，“太费时间了，而且成本很高，我还没有学制作魔法道具，你们两个应该可以，但是这不能列为首要的。”
多斯对自己也没有信心。
“我觉得，我可以先从接取女巫管理协会的任务做起，你们可以先制作魔法道具。”
她轻而易举地接受了大家的好意，但她必须要快一点，从最容易上手的做起。
伊莱拉老师也说了，会教给她制作魔法道具的。
她得主动出击，债务是她自己的，不是她们的。
“咚咚咚——”
是敲门声。
金希亚从位置上站起来，她边走边说：“应该是伊莱拉老师，她没有拿钥匙。”
门后，伊莱拉对着金希亚微笑。
“吃午饭了吗？”
“老师！您回来啦！我们正在吃，您吃了吗？没有的话，我按铃给您叫一份。”
“好啊。”
伊莱拉笑眯眯地应是，从背后拿出来了三个颜色相同的帽子。
她走进房间里，“喏，我今天看到有人带着帽子，于是给你们一人买了一顶，灰色的，等下雪的时候，你们三个可以一起戴。”
“谢谢老师。”
奥斐接过伊莱拉递过来的帽子，一人分了一个，短短的绒毛，织得很细很密，质量看上去很好。
金希亚按完了铃，“老师，您的五十银币都用来买帽子了吗？”
“当然不是，花了二十四个银币，老板还送了我一双袜子，袜子我就自己穿，还有二十六个银币。”
伊莱拉从口袋里掏出剩余的银币，“还有这些，那就拜托金希亚帮我保管！”
金希亚低下头，她偷偷地笑，“当然……当然没问题。”
多斯把帽子先放在了桌子的另一边，“老师，谢谢您。”
伊莱拉坐在身边，“嗯，你们想什么时候学习制作魔法道具，大概在新节后吧。”
“对了，后天就是新节了。你们可以给自己的家人写一封信。”
第47章 新节 每一粒雪都是新的。
今天是新节。
今天下雪了。
新节在下雪。
伊莱拉难得早早醒了过来, 她拉开白色的窗帘，冷冽的风从窗户里吹了进来，窗沿上落了雪, 有一棵树长在她的窗前, 两天过去, 它的叶子几乎快要掉光了。
灰白色的枝桠上也落了一层洁白的新雪, 每一粒雪都是新的, 对这个世界来说。
里安旅馆下面有人迎着风雪赶着马车，有人撑着伞, 在雪地上留下了她们各自的痕迹。
雪花也像小黑点，施施然从云朵上跳下来，迎面飘到人的睫毛上, 或者是头发里, 又调皮地变成一滩水, 吸走热意。
它们都堆在一起, 就又变成了厚厚的一层雪。
伊莱拉想起帕利，帕利在下雪的时候给她分享甜甜的蓝莓果酱。
新节, 帕利要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母神祈求。
帕利会说, 在新节祈祷，伊莱拉这一整年都会平平安安的。
伊莱拉打开窗户，一条缝, 雪花顺着缝隙穿过来了，在伊莱拉的掌心, 六个边, 每条边又各自延伸着。
风推上了窗户，门外传来多斯的声音。
她们在相互祝福着彼此新节快乐。
上一年的这个时候，伊莱拉在落日森林数时间, 数着冬天过去的时间。
落日森林在利亚姆王国和格雷王国的边界，沉寂大陆的最北方，寒冷的冬天尤为难熬。
伊莱拉坐在桌子上打开了黛娜老师寄过来的信。
“亲爱的伊莱拉：
我很高兴收到你的来信，你改变主意了吗？如果，你愿意回到克拉森女巫学院的话，这里永远欢迎你。
我说的是，永远。
你要照顾好自己，伊莱拉。
恭喜你，收下了自己的第一位学生。
伊莱拉，教育永远是最崇高的目的。
我想你现在应该有所体会吧。
我期待，期待再次见到你，以及你的学生。
你的老师：黛娜·卡列宁。”
黛娜老师似乎又恢复了往日里的理智，伊莱拉唇边带笑，她妥帖地信纸塞回信封里，又把那个橄榄菊徽章黏在了信封上。
她也算是改变注意了吧，但她不会再次回到克拉森女巫学院任职了。
她会辜负黛娜老师的期待，但她会实现自己的理想。
伊莱拉推开门，三个学生围在茶几旁边，金希亚拆着诺亚寄过来的包裹，那是一些衣服，有金希亚的，有奥斐的，甚至还有多斯的。
明都流行成衣，诺安一定是听其她人说了，要不然怎么会知道多斯的存在。
金希亚把粘上多斯名字纸条的衣服都拿了出来，堆在多斯面前。
奥斐拿起里面的纸条，她念着：“新节快乐！你们好，这里面是一些衣服，金希亚、奥斐和多斯各一套。”
“虽然我还没有见过多斯，但请金希亚代我向她问好，最后，祝伊莱拉冕下新节快乐。金希亚一定要替我向伊莱拉冕下转达，箱子里是给伊莱拉冕下的材料。”
“落款人的姓名是，梅森特·利贝。”
金希亚鼓着掌，“不错嘛，奥斐，你全都念对了，常用字你都认识了！原来是姐姐吗？我还以为是我妈妈呢！”
多斯看着认真读完纸条的奥斐，原来奥斐之前不识字吗？
奥斐把纸条递给金希亚，金希亚看了一眼，又随即塞进了空间储物戒指里。
多斯听到细微的脚步声，应该是伊莱拉老师。
她这样想着，站起来向后看。
伊莱拉轻轻拍手，“不错嘛！看吧，学习还是有收获的。”
奥斐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老师，祝您新节快乐。”
“老师，新节快乐！”
多斯紧跟着奥斐的话，她站得直直的。
伊莱拉拍了拍多斯的肩膀，“请坐！”
伊莱拉倒在沙发上，“金希亚，还有我的东西吗？”
“对，新节快乐老师！梅森特寄过来的，她还特意嘱咐我要跟您说新节快乐。”
金希亚想起梅森特，就想到那一天她们离开的时候，她的姐姐梅森特，好像很舍不得她。
“那我收到了，谢谢梅森特，也谢谢你们。
新节快乐，大家都是。”
伊莱拉半躺在沙发上，外面的雪还在下，哗啦啦的，在窗户里，像一幅动态的画。
“嗯，如果上午雪停了，我就带你们出去。”
“好耶！”
金希亚站起来，双手叉腰，也逗笑了多斯。
多斯看着窗外的雪，上一年的这个时候，母亲还在。
她们一起床，母亲就会让她祈祷。
感恩创世母神。
今年，她还要感谢伊莱拉老师，感谢奥斐，感谢金希亚，感谢母神的指引，感谢一切的一切。
她因为伊莱拉来到了奥列弗王国的魔物边界，也因为伊莱拉离开了奥列弗王国的魔物边界。
这就是母神的指引，多斯毫不怀疑。
雪下了一上午。
雪停的时候，奥斐还窝在沙发上看书。
金希亚在房间里给诺安和梅森特写信，有一些晚了，不过也算是迟来的祝福嘛，她这样安慰着自己。
伊莱拉正在为多斯讲解制作魔法道具的知识，索性也没有别的事，这样的话，三个学生的进度也能够赶在一起。
伊莱拉又补充道：“多斯，你有那里不懂的都可以问我，随时。”
多斯其实听得一知半解，但她仍然顺着伊莱拉的话点头，她要先自己想，想明白，想不明白之后再去问伊莱拉老师。
窗外的雪已经停了，里安旅馆楼下的雪也被清扫过，雪堆成了一座小山，这让伊莱拉联想到了希腊山。
她回到房间里穿戴好围巾，穿上了女巫袍。
“奥斐，去叫金希亚和多斯吧。我们要出门了。”
奥斐合上手中的书，她搓着自己的手掌，产生一丝热意。
她敲了敲门，在听到金希亚的声音后，拧开门把手，金希亚刚写完信，趴在桌子上，看上去像是在发呆。
“我们要出发了？”
金希亚睁大眼睛，椅子发出刺啦的声音，她从椅子上跳了起来，雀跃道：“雪停了？”
“嗯，我要戴上帽子。”
奥斐把伊莱拉给她们买的帽子拿出来戴上，帽子是灰色的，奥斐又找出了那条灰色的围巾。
虽然会有浮毛，但是这是妈妈给她买的。
它会一直陪在她身边。
奥斐又去敲了多斯的门，“雪停了，多斯，老师要带着我们出去了。”
伊莱拉看着戴着灰色帽子的三个学生，欣慰地笑了。
她一打开门，冷空气就依附在人的皮肤上，也许买几双手套戴上会更好，失策了。
伊莱拉婉拒了邦比要替她们安排马车的建议，走一走会更好。
棕色的靴子踩在薄薄一层雪的地砖上，伊莱拉走得很慢，雪把天空照得格外亮。
一阵风过去，伊莱拉的脚下又簌簌落下一小片雪，它们像烟花一样炸开了。
只不过，全都是白色的。
昨天夜里，因为下雪，似乎没有人放烟花。
伊莱拉曾经用雪做过实验，那还是在布里安的指导和协助下。
她们用加温魔法把雪变成了水，又用降温魔法把水变成了冰，但雪对水元素魔法似乎没有反应。
形态的改变，像是隔膜，让女巫无法从其中提取出魔力。
她想到布里安，但这个名字基本不会在伊莱拉的脑海里出现。
因为她们已经断联十几年了，对方现在似乎供职于某位大贵族。
伊莱拉能拜黛娜为师，还是得益于布里安的一封信，她曾经教过伊莱拉两年，转而为伊莱拉引荐了黛娜。
黛娜为了她，专门来到了利亚姆王国。
伊莱拉自此也脱离了那个家。
街道两旁的雪都堆到一起，她们热火朝天地清理着街道。
多斯曾经试过在下雪天用水魔法，凝出水，但她不知道是不是身边有水的缘故，雪会变成水来回应她吗？
“老师，如果用水魔法的话，能否把雪变成水呢？”
伊莱拉笑着看向多斯，多斯那带着疑惑的眼神也有一点急迫。
“你觉得呢？”
多斯摇头，“我不知道，因为，我每次使用水魔法，都没有任何阻碍，只不过有的时候生涩一些。”
伊莱拉没有给出答案，她只是说，“多斯，你可以多试试，或者从书里寻找答案。”
伊莱拉的手里出现了一本《水魔法理论》，“这本书给你，你在实验的时候可以叫上我，解密是一个很有趣的过程，你会得到一个答案。”
“每一种元素魔法都不简单。”
多斯抚摸着那略微粗糙的书皮，薄薄的一本，理论的话，那应该就是设想层面。
人体里也有水，多斯曾经也对此感到疑惑，因为它们的确被感应到，但并不会回应呼唤。
如果用魔力去链接的话，是不是会有清晰的边界。
奥斐把帽子往下压，“老师，我们要去哪儿？”
“去找一家餐厅。”
金希亚问：“找什么餐厅，好吃吗？”
天空纯净得没有一点儿云，所有的一切都裹着一层白色，白得干干净净。
“嗯，也许好吃，也许不好吃。”
“金希亚，我们走到哪儿算哪，就在十一点半之后，看到的第一家餐馆吃饭怎么样？”
伊莱拉的声音渐渐飘远，还夹杂着金希亚的疑问。
“我还以为老师您已经找好餐厅了呢，要是很难吃怎么办？我讨厌奶油浓汤。”
真好啊，看来伊莱拉改变主意了。
卡雅站在里安旅馆二楼的平台上，她的黑发被风吹起，眼里化不开的漆黑彷佛被雪给点亮了，她目送着伊莱拉和她的学生们走远。
“老大，你为什么还非得过来看一眼，我都跟你说过了伊莱拉的情况。”
阿塞双手支在石头栏杆上，她把上面的雪都扫了下去，她可没听说伊莱拉和卡雅的关系好到这个份上。
伊莱拉教授天赋很高，卡雅虽说不差，但到底没有像伊莱拉那么杰出。
阿塞在克拉森女巫学院的时候就加入桑莎了，当她看到伊莱拉和卡雅交谈的时候，确实令人意想不到。
不过，她们的联系似乎还算频繁。
阿塞觉得她们只是关系好一点的同学，或者称得上是朋友？
她对她们的了解并不多。
但伊莱拉一从落日森林里出来，又发明了空间储物戒指和独立空间魔法阵，卡雅对伊莱拉的关注度明显高了。
“没什么，左右也还不着急，不是吗？”
卡雅的蓝色围巾随风摇晃着，伊莱拉，应该知道她来过了。
“走吧，我们回门塔罗。”
第48章 制作 她的每一步都走得很用力。……
十一点五十八分。
月光穿过窗户, 在缝隙间有了形状，长长的一缕光照向奥斐，映出她执着的脸。
那深绿色的眼睛散发着微光, 在月光下变得透绿, 像被水洗过的叮铃草。
奥斐紧张地盯着坩埚, 水的颜色几近透明, 蓝石粉末已经化开了, 清风云的花瓣浮起，又下沉, 在坩埚里消失了踪迹。
坩埚里平静的水没有任何的点缀，隐隐约约在又在月光的留恋下泛起蓝色。
夜晚十二点。
成功了！
奥斐重重地呼出一口气，紧绷的心也跟着放松下来。
前两次都失败了, 真话药剂的材料并不复杂, 难得是如何把握住时机。
快一点不行, 慢一点也不行。
坩埚下微小的蓝色火苗熄灭了, 淡淡的清风云香气在这个空间里弥漫着，这让奥斐感到安心。
她拿起口袋里的两个小玻璃瓶, 它们碰撞在一起, 发出叮叮当当的清脆响声。
奥斐立刻将它们分开，一只手拿起一个，又有点不放心地看了几眼, 她们的房间，没感觉到动静之后才扭过头, 继续处理药剂。
清风云的香气像是环绕在风里, 就像是路过春天的一丛小花，过了很久衣服上还有浅浅的味道，那是可以伴随着人安然入梦的味道。
保险起见, 奥斐隔着一层风把坩埚拿起，小心翼翼地倒进了两个玻璃瓶里。
她塞上木塞，忍不住打了一个喷嚏，离得太近了。
奥斐揉着鼻子，打算先把这两瓶药剂放在一个安全的位置，等她睡醒以后在收起来。
要是能卖了也不错，这样就会有金币。
可是，就算有金币，多斯也不会要。
奥斐的眼皮变得沉重，她该睡觉了，思绪也逐渐变得模糊。
制作真话药剂太耗费心力了。
她拉上窗帘，遮挡住月亮，准备回到她们的房间，一转身却看到了多斯。
奥斐不由自主地打了个颤，又向后退了一步。她缓了缓神，才轻声问道:“你怎么还没睡？”
多斯站在沙发后面，知道自己突然出现，吓到了奥斐。
多斯认真地解释道：“我听到有声音，我就过来看一下了，忘记你在做药剂这件事了。”
奥斐缓和了一下心情，她揉了揉自己的眼睛，打算直接回去，却又想到多斯还债的事情，多问了几句。
“那你这一个多月赚了多少了？之前我和金希亚做一个任务，你都做两个、三个。任务栏里的任务都不够你做的了。”
“两金币。现在的进度大概是三分之一。”
“那我和金希亚做任务得到的银币，你为怎么不要？”
多斯在黑暗里轻轻摇了摇头，她不知道奥斐能否看见，“那是她们对你们的感谢，你们陪着我，我就很开心了。”
“我打算重新制作魔法道具。”
奥斐和金希亚已经成功了，只有多斯，第一次还没有成功。
她们俩的魔法道具一共卖了八金币，多斯拒绝收下这笔钱，奥斐寄给了她的妈妈，金希亚的则归共同所有。
多斯低着头，在黑暗里她看不到奥斐的表情，奥斐在她的前面，她们之间有两米左右的距离，奥斐的声音很轻很轻，她却听得很清楚。
应该是用了风魔法，原来奥斐对风元素的操控力已经细致到这种程度了。
“你快去睡觉吧，我也马上回去。”
奥斐点点头，她轻手轻脚地回到了房间门口，“我去睡了。”
“嗯。”
多斯听到了关门声，铜芯弹回锁眼里的声音，像一根弦把她的神经敲软了，也许是两根弦撞在了一起。
她其实有些睡不着，每次醒来像被山压着，也像是被永无止境的梦给赶出来了。
她一面在每个黄昏鼓励自己，一面又在相同的清晨被相同的现实打败。
多斯扶着沙发，她在边缘处坐下了。
在克拉森女巫学院，还有文珊的酒馆，她的床位都很狭小。
克拉森女巫学院的还大一些，她想起文珊，文珊在离别时跟她说的话，文珊是一个有善心又有些凶巴巴的人，但在文珊的每一句话之下都有另一重意思。
如果听不到她的名字的话，是否也没有关系。
鲁恩，妈妈。
她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她总是回想起自己的母亲，带着一点点自责，又埋怨运气，埋怨现实，同时又有一点点自私。
莲花吊坠上凸起的纹路在多斯的指尖上滑来滑去，不起眼的银色也许已经被她摸得发亮了。
母亲明明不是女巫却远比女巫还要强大。
多斯蜷缩在沙发上，像是回到了文珊酒馆的杂物间里，但沙发柔软的触感又提醒着她，这是在奥列弗王国首都列巴市里安旅馆的豪华套间里。
她的背依靠着沙发，奥斐把窗帘拉上了，周围很黑，在眼睛习惯黑暗以后，她又被茶几上的那两瓶药剂所吸引。
奥斐把它们放在了这里，也许是遗落的。
很淡很淡的蓝光，在玻璃的边缘，透明的玻璃阻隔又折射出了与众不同的光亮。
多斯不能睡在沙发上，但在这样狭小的空间，她的睡意在涌动，像一只茧包裹了她，很快，她就又被梦给追赶上了。
明天，被多斯遗忘在了梦里。
或者说今天，多斯在梦境里独自抵达了今天。
多斯醒来的时候，太阳还有放射出阳光，大地跟随着黑夜和白日的节奏变成了青绿色，春天在日复一日中悄无声息地到来了。
深棕色的窗帘垂在两边，多斯静静地在窗户前站了好久。
伊莱拉打开了房门，她依靠着门框，一侧头看见了站在那里的多斯。
“早上好，多斯。”
是伊莱拉老师的声音，多斯的思绪被风吹散，她在心里鼓舞着自己，你一定可以的，慢慢来。
“日安，伊莱拉老师。”
多斯的视线飘向伊莱拉的身后，伊莱拉房间的地上散落着不少书稿，桌子上、床上、地板上都有伊莱拉随手放置的材料，有一些多斯也叫不上名字来。
门口亮起银光，是独立空间魔法阵，像是伊莱拉要保护现场。
伊莱拉在做什么吗？
新奇的魔法道具，还是在搞发明。
伊莱拉打着哈欠，眼角因为疲惫而泛起泪花，那双像蓝色大海的眼珠里也有红血丝浮现，她慵懒地躺在了沙发上，白衬衫上都是褶皱，倒像是一夜没有休息。
“多斯，你今天还去做任务吗？”
多斯坐在伊莱拉身旁，“要去的，老师。”
奥斐昨天在这里制作真话药剂，茶几上的两瓶药剂闪了蓝色的光，在阳光的照射下玻璃瓶的边缘也亮着蓝光。
多斯，昨天她和奥斐应该是在这里说了什么话吧。
多斯的鼻梁挺拔，她的背也一样。
伊莱拉看着多斯的侧脸，“你的魔法道具制作的怎么样？”
多斯将黑发顺到而后，她的皮肤被阳光涂了一层黄色，伊莱拉的影子又笼罩住了她的黑发。
她的眼睫毛微微颤动，虹膜呈现出一种迷人又奇异的淡红色，像是以瞳孔为中心的烟花向眼珠炸开了红色的纹路。
“还没有做好，老师这一段时间我没有在制作魔法道具。我想，今天下午回来之后，我再重新开始制作。”
“嗯。”
伊莱拉懒洋洋地回应着多斯。
多斯是个有计划，又对自己有着清晰认知的孩子。
她身上的那股韧劲儿，已经把整个房间都装满了，像是有一个固定的边界，既排斥着别人进入她的内心世界，又渴望着别人关注她的内心世界。
伊莱拉只在多斯需要她帮助的时候出现，她选择尊重。
她愿意相信这孩子。
每一次失败都蕴藏着潜在的成功，奥斐制作真话药剂，就失败了两次。
相比于成功，伊莱拉有时候会觉得，感受更重要。
她们可以在失败之中坦然地和自我对话，那也是成功。
另一种成功。
成功无法衡量，却又总能被轻易衡量。
“老师，节省魔力又能够长时间使用的魔法道具是不是卖得价格会更高。”
“是啊，多斯。”
多斯的双手握成拳，放在膝盖上，她认真地说：“我会努力的。”
“我相信你。”
伊莱拉笑着，她的声音很轻，“多斯，还有一句话，我想告诉你，没关系。”
阳光伴随着伊莱拉老师的声音穿过了两个玻璃瓶，在桌子上留下了彩虹色的光圈。
“我们现在是四个人。”
多斯念叨着伊莱拉的这句话，站在女巫管理协会的D级任务栏之前。
奥列弗王国的冬天是短暂的，多斯已经穿上了薄外套。
任务栏上的任务只剩下四分之一了，这意味着多斯必须要想别的办法了，这剩下的，还是最近新发布的。
多斯又摘下了几个任务牌，走到接取任务的窗口那里，“您好，我要接这几个任务。”
“阁下，您又来接任务呀。我看看……”
欧文翻找着相关的记录，她把资料拿到多斯面前，“这几个都是对应的，您真是辛苦。”
多斯在她关怀的目光下摇了摇头，“谢谢。”
一路上，不少人都已经认识了多斯，笑眯眯同这位女巫阁下打着招呼。
多斯点头回应着，时不时答一句话。
她的每一步都走得很用力，像在矿石上雕刻魔法阵一样。
她留下了痕迹。
她得到了大家真诚的感谢，热情的馈赠。
第49章 完成 尝试是值得的。
在经过数次的尝试以后, 伊莱拉终于完成了。
储魔，她这样称呼着眼前这个银缎矿做成的吊坠。
尝试是值得的。
这个从落日森林发明空间储物戒指时就存在的设想，在今天变成了现实。
她以银缎矿为介质实现了对魔力的储存, 设置成了导入式魔法纹路, 嵌在了独立空间魔法阵里, 另外还有魔力显化魔法阵。
从一定意义上来说, 普通人也可以使用。
伊莱拉舒展着胳膊, 外面的天已经亮了，她还是忍不住, 又躺回了舒适的床上。
她只睡一小小会。
伊莱拉心想，她的学生们肯定会叫醒她的。
天亮了，多斯的目光移向窗外。
昨天晚上, 她特意没有拉上窗帘, 她只想感受到时间的流逝。
一种紧迫感。
还有十几天, 这三个月就要过去了。
日复一日, 重复一样又不太一样的事情。
她做的任务是不一样的，和伊莱拉老师、奥斐、金希亚她们说的话也是不一样的。
但距离十金币, 她勉勉强强攒了五金币, 还有五金币。
多斯手里捏着的是魔法道具，还差一点。
这是水刃攻击魔法道具，只差最后几笔。
多斯此前尝试了六次, 在各种各样的地方失败了。
她雕刻得很用力，只要能够完成这个魔法道具, 她就应该能够还完债。
利息用零散的银币还, 她还有伊莱拉给的零花钱。
这些矿石材料全都是伊莱拉老师给她的，不需要再消耗金币。
多斯安心，从她遇见伊莱拉的那一刻开始, 她就不再是一个人。
她聚精会神，一笔又一笔，看着丝毫不错的魔法阵缓缓吐出一口气，魔力自然而然地在纹路里流淌。
多斯的脸被点亮了，她不再掩饰自己的喜悦与激动，从椅子上坐起来，跑到窗户前，按着自己的喉咙，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她在静默之中迸发出了激情。
“我成功了！！！”
她默声念着。
多斯笑得停不下来，那是一个标准又完整的魔法阵，她刻得很深，估计可以用很多次。
一定能卖五金币，也许能卖六金币也说不准。
她蹲在地上，戴着红宝石戒指的左手摩挲着莲花吊坠，她取得的每一点成功，她的妈妈都看不到了。
那双带着鼓励与信任的温和眼睛，只停留在了她的记忆里，浮现在她的脑海里。
多斯在地板上蜷缩成一团，巨大的欢喜在包裹她之后也让她感到失落。
她仿佛幻听了伊莱拉的声音。
“没关系。”
“没关系，我们现在是四个人。”
伊莱拉老师是天才，但她却从不倨傲。
对认识不久的人交付信赖很难，但多斯今天才突然发现，原来她早就已经习惯和她们生活在一起了。
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坦然，接受着伊莱拉、奥斐和金希亚的帮助。
她们又都是在她所能接受的范围内给予帮助。
木地板上偏凉，多斯的脸压着头发，她怎么不知道这个旅馆很贵呢，那些制作魔法道具的材料也一样不便宜，还有相同的零花钱。
真心难得。
伊莱拉老师也许早就看穿了她的脆弱，也从未主动说过什么。
她有自己的固执，又有自己的自私。
多斯没有想过她居然可以坦然地接受了这一切，也许是她那不愿意点明的享受欲，也许是她那愿意分享给她人的信任心。
多斯笑了，像天边的朝霞。
隔着一面墙壁，奥斐和金希亚还在睡梦中。
奥斐的半张脸都在被窝里缩着，她睁开眼，是洁白的天花板，一道很浅的太阳光。
七点了。
奥斐侧过脸，金希亚恬静的睡容出现在她面前。
她推了推金希亚的肩膀，声音不大也不小，“起床了，金希亚！”
金希亚的发丝跟随着奥斐的动作，从额头滑落。
她的眼皮闭了闭不肯睁开，反而转过身，直接背对着奥斐，“一小小会。”
奥斐戳了戳金希亚的脸，那双金色的眼睛倏地睁开，一只细腻又偏热的手握住了奥斐的手指。
“哎呀，我知道了。奥斐，现在几点了？”
门外传来咚咚咚的声音。
金希亚撑起上半身，看向奥斐，“好了，不用说了，我知道了，七点十分。”
奥斐从床上下来，小跑着要去开门，但当她打开卧室的门，多斯就已经在门口了。
“日安，多斯。”
“日安，奥斐。”
她们看着彼此，相视一笑，她们共同迎接了一个崭新的清晨。
管家提着餐盒，把各类早餐统一放在了餐桌上。
“请您慢用，稍后我会过来收餐具。”
金希亚挣扎着换好衣服，揉去因打哈欠而涌出的泪，“老师，还没起床吗？”
她坐到奥斐身边，“不知道为什么，我今天好困啊，奥斐啊，多斯啊。”
金希亚小声喃呢着，眼睛一会儿闭上一会儿睁开，她盯着早餐，“还是有点困。”
“昨天没睡好吗？”
多斯又回到房间里穿了衬衣，她一边系着扣子，一边问金希亚。
奥斐回答了多斯，“她昨天翻过来覆过去的，睡不着，到早上又困。”
“把你吵醒，我也不是故意的！”
金希亚摇着奥斐的胳膊，“我也原谅你总是把我叫醒。”
奥斐推开金希亚，“你在明都的时候明明比我起得还早来着。”
“这几天睡得太晚了。”
多斯听着她们的对话，嘴角上扬，“那我去叫老师。”
“好，”奥斐点着头，“今天有老师喜欢的核桃碎奶油面包和热牛奶。”
多斯轻轻敲门，“老师，要吃早饭了。”
门里没有回应，伊莱拉睡得香甜，她这一段时间太累了。
多斯拧开了门，伊莱拉侧着身，面朝向门口这边，被子紧紧地包裹着她，像一只白色的毛毛虫。
房间里没有那么乱了，桌子上放着一些材料，椅子旁有散落的纸张，白纸黑字还有涂抹。
竖线，横线，没有任何秩序地呈现在纸张上。
一团黑线缠绕在了一起，多斯仿佛能从中看到主人的不耐烦，掩盖、抹除、错误。
多斯从地板上捡起了那些纸张。
她看到空间、魔力的字眼，介于桌子上还有几页字迹工整的纸，她只是把那些归拢在一起，放在桌角旁。
浅木色的桌子上，放着一个吊坠和摞在一起的纸张，上面写着——储魔。
多斯走到床前，推着伊莱拉的肩膀，“老师，该起床了，要吃早饭了。”
伊莱拉老师是不是因为搞发明就睡得很晚。
看起来，现在是弄好了。
“哦，多斯啊。”
伊莱拉的双手都藏在被子，她的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多斯。
在多斯目光的注视下，伊莱拉随意地在床上打了几个滚，坐了起来。
“嗯，我马上就去。”
伊莱拉伸了一个懒腰，神情还带有一点疲惫。
多斯咬了咬嘴唇，“老师，我有一个好消息，想告诉您。”
伊莱拉就坐在床上，用手梳理了一下自己的短发，她掐了自己的胳膊一下，笑着看向多斯。
“什么好消息？”
“我制作出了水刃攻击魔法道具。”
多斯那期待的目光过于炽热，这来之不易的成功让她的脸上藏不住笑，也印在了伊莱拉的心上。
“哦，多斯，你出色地完成了这个任务，并且还加入了自己的创造，这很好！”
伊莱拉的眼睛像倒影着弯月的大海，每当多斯被伊莱拉用这种温柔的眼神注视，她就觉得自己看见了月亮。
“那你就可以还债了，多斯。
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你应该还差五金币，对吗？”
多斯的双手垂在腿侧，伊莱拉还坐在床上，像是无意间提起的家常话，阳光就在伊莱拉的背后。
但伊莱拉她一直记得。
多斯只觉得自己的心跳得很快，分不清是喜悦还是感动。
多斯坐在餐桌上，咬着面包。
伊莱拉喝了一口热牛奶，“多斯，我们今天能不能跟着你一起，见证这个时刻。”
奥斐睁大眼睛，“多斯要去还债了吗？”
“对，我把魔法道具卖给女巫管理协会，拿到金币之后就可以去纯风银行还债。”
金希亚咀嚼着火腿，声音有些含糊，她由衷地为多斯而感到高兴。
“创世母神在上，那可真是太好了！我想跟着你！”
多斯吃完了最后一口面包，她笑着，“当然可以。”
纯风银行。
多斯手里拿了五金币，她的钱袋里还有五金币六十银币。
伊莱拉她们就站在后面。
“你好，我想归还贷款。”
接待员起身，“您好，请问您的账户是？”
“多斯，我用了女巫身份，档位是十金币，请你查找一下。”
“好的，您稍等。”
接待员快速去查找记录，再确认无误后，又去了档案管理室找证明。
“阁下，这三个多月，您的利息是六十银币，如果能一次还清，就请您在这张纸上面签名，再确认金币无误后，将会销毁您的借款证明。”
多斯郑重地在空白处签上了自己的名字，她从口袋里拿出五金币，又从钱袋里拿出了所有剩下的钱。
这是她所有的钱。
接待员轻点着金币和银币，确认没有造假，数额一致后，佩服地对多斯说：“恭喜您，贷款和利息一次性付清。”
多斯看着她烧毁了那张证明。
妈妈，你看到了吗，我把欠款全还完了。
她带着轻松的笑容转过身，伊莱拉、奥斐和金希亚都在等她。
“这就还完了？好快，真是太好了！”
奥斐挽住多斯的手臂，“恭喜你，多斯。”
金希亚见状，拉住了多斯的另一只手，“以后，你肯定再也不会为金币烦恼了！”
金希亚说得认真。
她们三个站在伊莱拉面前。
多斯听到伊莱拉说，“多斯，我们走吧。”
伊莱拉老师推开了门，门外是春天令人炫目的阳光，仿佛也照进了多斯的心里，让她的心脏变得柔软，也散发着温暖的光。
多斯从冬天活过来了。
她永远也不会忘记这一个春天。
第50章 旅途 为了成为第六位传奇的野心。……
伊莱拉说什么也要把三个月住满。
因此, 她们就在里安旅馆里，听伊莱拉给她们讲述女巫的历史。
金希亚是最乐意的那个。
“最早的时候，女巫就是部落首领, 她们因巫术而被其她人膜拜, 她们能够杀死魔物, 沟通母神；
等到国家的雏形出现以后, 有一些女巫成为国王, 她们维护着国家的安宁，对抗着魔物；
但随着科学与技术的发展, 女巫们对自身了解得越来越深入，魔法、药剂的知识越来越丰富，力量与权力割席了。”
“一国和平分裂为七国, 七国自治, 那些普通人, 她们既担忧着女巫夺取她们的权力, 又不能没有女巫，于是, 皇家女巫的职位被发明了。”
“教堂最早是在一国时期出现的, 克拉森女巫学院要晚一点，是在七国各自建立了政权以后，女巫管理协会则是近两百年的事情。”
多斯在克拉森学院里听过教授们讲述过女巫的历史, 但听到伊莱拉老师的讲述，又是不一样的表达角度。
“说起女巫管理协会, 就不得不提到霍普冕下和茨伦多冕下, 她们是五传奇之二，霍普冕下是女巫管理协会的创始人，而茨伦多冕下是霍普冕下的徒孙, 是她让七国签订了和平协议。”
“现在没有战争，没有摩擦，而这都要感谢女巫先辈们的付出。”
伊莱拉的食指在光滑的大理石上滑动着，水珠随着她的动作都乖乖排好，变为沉寂大陆的地图，一张模糊轮廓的地图。
曾经，在这片深褐色的土地上，王位只在没有血缘关系的女巫之间传递，但历史车轮滚滚向前，一位女巫让位，一国分裂为七国，一代又一代的同姓贵族始终占据着那个位置。
“我要给你们讲一个小故事。”
“在此之前，先问一个问题，你们觉得有没有人会恶意杀害女巫？”
多斯见过对女巫不屑一顾的人，确切地说着，“我觉得，肯定有。”
金希亚不确定地说：“可能，可能会有吧，但应该只是特例吧，普通人怎么可以杀死女巫，而且我们从小接受的教育都是要尊敬女巫。”
奥斐思考着这个问题，“金希亚说得没错，在我们摩恩小镇，出了什么事情，她们觉得向母神祈祷，去教堂接受教诲，都比找警察署有用。
所以即便有，那也不应该是现在，也只能是极其个别的情况。”
伊莱拉点了点头，“是的，你们的思考是对的。多斯在克拉森女巫学院读过一年，应该听贝塔院长讲过这个故事。”
多斯在伊莱拉的询问中说道：“我在刚入学的那堂课上听过，老师，是神罚的故事吗？”
伊莱拉的目光变得严肃，“嗯，是神罚的故事。”
当她们提到神罚这两个字的时候，抓住了奥斐和金希亚的耳朵，也让她们有种说不出来的排斥感。
“觉醒女巫天赋只是母神随机向我们投来了一眼，在早期，女巫就是当仁不让的首领，但也有一些人，她们想成为女巫，也想成为部落的首领。”
“传说，在一个名为星的小部落里，在那个只有巫术，魔法和药剂能力还并未展现的时代里，一个叫做野的人欺骗了她们部落的首领——治愈女巫灵，她在灵不设防的时候，杀死了她。”
奥斐不自觉地抱着自己的胳膊，她感到自己的脊骨在发凉。
“野喝了灵的血，宣称自己是新的女巫，为了取信于人，她们一整个部落，都喝了灵的血。
但和野预想中的不同，她没有成为女巫，也没有当上首领。”
“因为，人人都觉得自己是‘女巫’，都应该当上首领。
在她们混战的时候，狂风大作，波涛怒吼，天降黑雷，那些吃了女巫肉的人类，无一例外，都被雷电劈得焦黑，再无生息。”
“其她部落的人知道这件事后，把这件事称之为‘神罚’，她们告诫所有人，杀害女巫就会降下神罚。”
“那是远古的传说，带有虚构性。”
“时至今日，也许在不被记录的地方有人身体力行地做了证明，证明那是假的，但谁知道呢？毕竟人类之间的战争，也会让她们的女巫死亡。”
奥斐问：“老师，这个传说既然有这么大的虚构成分，为什么会流传下来呢？”
“这个问题，”伊莱拉停顿了一下，“我想，这是女巫们的话语权力，她们在这样的话语里建构神罚，在早期威慑人类，并作为传说成为了自身历史的一部分，用来警醒自身。”
“现在，在大部分时候、大部分人那里，女巫都是受尊敬的存在，女巫掌握着巫术、魔法和药剂的知识与能力，那是无法被撼动的力量。”
伊莱拉维持着平静，“今日的我们正在面临另一种困境，我想，那应该是找到合适的位置。”
奥斐追问，“那女巫会杀害女巫吗？”
“会，就像人类自相残杀一样，女巫也是人类，但她们是被厚待的。”
说到底，母神的仁慈总是伴随着残忍，总有一小部分人成为女巫，而其她的普通人只能一辈子抱着遗憾祈祷，不被聆听的祈祷。
伊莱拉轻声说着，“人不是极善的标杆，也并非极恶的深渊。”
她看向皱着眉的金希亚，“金希亚，在你未觉醒女巫之前，你曾幻想过成为一名女巫吗？”
金希亚不假思索：“我想过。女巫多么伟大！”
“她们也是这想的，但她们的想法更妄诞，并由想法演变成了血淋淋的现实。”
桌子上沉寂大陆的地图消失了，留下一点点水渍，倒像是故意的。
“有的人是女巫，有的人不是，有的人是有权力的女巫，有的人是天赋高的女巫，有的人只不过是普通的女巫。
就像有的人生来贫困，有的人生来富足，有的人生来……”
金希亚默声，在十三岁成为女巫的她没有想过平等的话题，母神对待每一个人确实是不一样的。
而她作为幸运者，占据了最好的一部分却习以为常。
奥斐和多斯对伊莱拉的话深有体会。
奥斐曾经想过，为什么她是女巫，而对母神如此虔诚的祖母却不是？能够成为女巫的人少之又少，这究竟是为什么？
多斯在名为天赋和金币的鸿沟面前，不过是渺小的一粒沙子。
伊莱拉看着她朝气蓬勃的学生们，“这个世界不够好，这毋庸置疑。我想，最好的世界，是人人都是‘女巫’的世界。”
当听到伊莱拉这么说的时候，多斯觉得她像是被人疏通了阻塞的大脑，恍然大悟，醍醐灌顶。
埋怨天赋，埋怨现实，那一切都没有用。
那一辈子只能接受自己不可能觉醒女巫天赋的，大有人在。
伊莱拉的眼睛闪着名为理想的光芒，她的声音和缓，而又有深刻的力量。
“我的老师教导了我，我又教导了你们，我们又会帮助很多人。”
“但这还不够，母神定下的规则无从逾越，人类的作茧自缚也许能得到改变，人人皆为女巫，是让每个人都接受教育，都以她们各自的理想生活。”
伊莱拉把凯瑞称作理想主义者，其实她自己也一样。
女巫快要退出历史舞台了，大概还有一两百年，在这个时代，伊莱拉没有办法不做什么。
为那些被阶层困住的人，为了那些日夜向母神祈祷却成为不了女巫的人，为了她自己，为了成为第六位传奇的野心。
她们是震撼的，她们的老师在平常的一天里，在轻松的谈话氛围里，却用话语架构起了一个宏大的世界。
怎么会不让人向往呢。
奥斐觉得，就像她的妈妈和邻居，如果有这样的世界。
如果她们也受过比较系统的教育，如果她们也有理想并且能够变为现实，如果她们能够在世界上找到最适合她们的位置，这怎么不幸福呢？
天又一次亮了，她们要出发了。
奥斐和多斯背着包，金希亚则依依不舍地和邦比告别。
“邦比，如果我下次再来奥列弗的话，还会住你们家的旅馆的。老实说，我都有一点习惯了。”
邦比的眉眼含笑，“那就要谢谢金希亚了！”
“再见！邦比！”
金希亚从马车里探出头，朝邦比挥着手。
她们又一次坐上了马车，驶向菲尤娜迦王国。
多斯掀开马车侧边的布帘，她们已经在大路上行驶很久了，但看不到任何建筑。
“老师，我们还会再其她城市停下吗？”
“嗯……应该不会了，奥斐不是买了很多食材，之前在秘罗的时候也买了一些锅具吗？”
奥斐跟着伊莱拉的话点头。
“我们到菲尤娜迦王国的迦塔市停下，这辆马车，是我好不容易找到的，温蒂可是很认真负责地应下了我的请求。”
听到自己的名字，温蒂依靠在车厢的边缘处，“驾——”
她大声地回应着伊莱拉，“那当然了！咱们好女儿走四方，我也没有什么牵挂，难得能帮到女巫阁下们，这是我的荣幸！”
温蒂笑得轻松，她的笑声也感染伊莱拉。
“多谢温蒂！”
风把伊莱拉的声音吹向了温蒂。
温蒂开心地说道：“这是我应该做的，阁下！”
“等下中午我们大概能到宁语市的辖区，我们尽量走大道，在合适的地方稍作休息，大概四五天就能到菲尤娜迦。”
奥列弗王国国土狭小，赶路费不了太多的时间。
“走喽！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