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孟夫人带着一群丫鬟婆子过来了, 纵然有婆子给她撑着伞,她的披风上也全是雪花,脸色更是冻得青白。
这么大风又大雪的天气, 如果不是因为女儿出了事,她根本就不可能出门的。
王夫人连忙迎了上去, 满脸的愧疚:“孟夫人, 真是对不起,月娘到了我家却没照顾好她, 都是我的错~”
上来就先认错,这让聂氏的怒火立刻就消了一半, 她本来端坐在家里围炉煮茶的,结果听到丫鬟跌跌撞撞来报, 说孟月娘翻车了,还伤了手, 她哪里还坐得住?马上就带齐人马直奔王府而来。
好好的怎么会翻车了呢?听来报的下人说马车是在离王府二里地外的大街上惊了马被才翻的,聂氏一听就知道里面有文章, 大风又大雪的天气孟月娘怎么可能会出现在大街上?
孟月娘从小就是一个好享乐吃不得一丁点儿苦的性子,她绝对不可能在这样的天气里主动到街上走, 聂氏很了解自己的女儿, 那谁让她这样干的就毋庸置疑了,除了那位刁蛮任性的王六娘,也没有别人了。
那她就不懂了, 到底有什么急事非要在这种恶劣的天气出去?而且王家的长辈竟没有一个人拦住她吗?导致出了这样的大祸, 万一落下残疾可怎么办啊?
理顺了逻辑后, 聂氏不是不愤怒的,就算王六娘以后是孟月娘的小姑子,但也不能这样对她呼之即来挥之即去呀, 王大人是侍郎,难道孟蓉就比他低一级吗?凭什么要让她的女儿来为王六娘的过错买单?
所以她脸色一路紧绷,就算见到王夫人也没能挤出个笑脸来。
倒是王夫人上来就跟她道歉,倒让她的一肚子火气不好发作了,到底都是有头有脸的贵妇人,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又有要结亲家的意向,聂氏也不好太得罪了她。
她只好把注意力集中在孟月娘的身上,一脸担忧地携了王夫人的手:“听到下人来报说月娘的车翻了,我这腿就软得站不住了,好巧不巧我又刚好在母亲那里,母亲也知道了,着急得不行,马上就派人送我过来了,月娘跟六娘怎么样?伤得严重吗?”
王夫人道:“太医还在里面呢,已经帮她们看过了,月娘的小臂骨折了,六娘却摔断了一条腿……”她拿出手帕擦起泪来:“这腿可比手重要多了,万一落下个走路一拐一拐的毛病,她这辈子可算完了。”
聂氏一听王六娘伤得这么严重,而月娘只是伤了手,对比起来的话月娘的确算是幸运的了,心里的不满又少了几分,见王夫人哭得这么伤心,忍不住开口劝道:“可是请了太医院的刘太医?他治外伤的功夫最好,多少人摔得骨都露出来了都让他治好了……”
王夫人连忙道:“自然是请的他,请别人我也不放心啊,到底关系到孩子的一生,哪里敢马虎。”她拭了拭眼泪,又哀声道:“都是六娘这个不懂事的,想到一出是一出,两姐妹好好地在家里聊着天呢,忽然说要去什么珍宝阁买首饰,怕我不同意还偷偷地上了月娘的马车,这才出了祸事。”
聂氏一惊,啥?这种天气去珍宝阁买首饰?怕不是脑子有病吧?他们这样的人家,直接让掌柜的把货送上门来就好了,为什么还要冒着大雪出去啊?
这借口能信吗?
聂氏欲言又止,觉得应该是王六娘撒谎瞒住了王夫人。
但王夫人看着这么伤心,她又不好揭穿,在她心口上撒盐。
两人一前一后地进了王夫人的屋子,孟月娘看见聂氏来了,更委屈了:“娘!”用另外那只完好的手死死地抱住聂氏不放,哭成了泪人。
聂氏对她好一阵安慰,又问了刘太医她的伤势情况,得知需要吊一个月的手臂便能恢复,聂氏松了一口气:“那麻烦太医先帮忙把月娘的手吊起来,等手不肿了再正骨。”
王夫人也是这般说,两位夫人都给刘太医赏了厚厚的荷包,让下人送刘太医回去。
聂氏既然已经来了,自然要把孟月娘带回去,跟王夫人也没什么聊下去的心思了,客气了几句便要离开。
王夫人亲自把她们送到府门口,提醒聂氏道:“你们那个车夫惊了马后便跑了,完全不顾车里的主子,回去后可要好好教训他才行。”
聂氏只觉脸上无光,马上肃起容颜:“王夫人请放心,便是你要给他求情,我也是饶不了他的。”
王夫人送走聂氏和孟月娘后,刚一转身,脸上的笑容就消失得干干净净:“让春梨来见我!”
王六娘被丫鬟抬进浴室里服侍着沐浴了一顿,又小心地抬到了榻上半躺着,把脚垫高,不动便不会痛,丫鬟拿银叉子叉了切好的水果喂到她嘴里,她漫不经心地嚼着,忽然反应过来:“怎么是你们在?春梨呢?”
屋里另一个大丫鬃盈袖道:“夫人把春梨叫过去了。”
王六娘脸色一变:“什么时候的事?为什么不告诉我?!”
盈袖吓了一大跳:“小姐您当时在沐浴——”
王六娘伸手就把盈袖端着的果盘拿过来直接扔到了她的脸上:“给你脸了是不是?夫人把春梨叫走,你竟敢自作主张不告诉我?!谁给你的胆子?”
盈袖被扔了一脸的水果汁子,她不敢去擦,颤抖着跪下了:“小姐,是奴婢的错,奴婢不应该自作主张——”
王六娘道:“拿我的鞭子过来!”
盈袖想到被她抽了一鞭子的春杏现在还躺在床上动不了,吓得瑟瑟发抖:“小姐饶命,求小姐饶命!”
王六娘喝道:“去拿我的鞭子来!”
门口忽然传来一阵动静,王六娘半躺起不来,听见动静又烦躁得要命,几乎要尖叫起来:“是谁在那里吵吵嚷嚷,滚出去,都给我滚出去!”
“你让谁滚出去!”王夫人冰冷的声音随着她的脚步声走进了王六娘的屋里。
见到是王夫人来了,王六娘发脾气道:“娘!你怎么把春梨给我叫走了,快把她叫回来——”
“她不会回来了!”王夫人的声音比外面的风雪还要冷,“全都给我退下去。”
屋里的丫鬟们如劫后余生,立刻消失得干干净净,还把门带上了。
王六娘一怔:“娘,你这么生气干什么?你把春梨怎么了?”
王夫人道:“春梨贴身服侍你却不能保护你,知道你做出出格的举动也不能劝阻你,明知自己无能为力还敢帮你隐瞒下去而不告知我,哪一样都够她死几次了,我已经把她关到了柴房里,等明天一早让人把她卖了。”
王六娘尖叫一声:“我不许你卖春梨,我要她回来!娘,你凭什么卖我的人?我还没同意呢?”
王夫人厉声道:“就凭我是你娘,我还是王府的当家主母,你说我能不能卖她!王六娘,你真是越大越不知廉耻了,竟想借着孟月娘的名义上门去见陌生的男子,你的书都读哪里去了?这是一个世家小姐该做出来的事吗?”
王六娘脸色发白:“是谁告诉你的?我,我什么时候要去私会男子了?”
王夫人怒道:“还不肯承认?几板子下去,春梨就全都招了,说你对那孟家庶房的长子一见倾心,想尽法子想要接近他,听说他病了更是急得不得了,非要在今天把孟月娘叫到家里来,好带你一起出去探病!我说你怎么会在这么冷的天出门,原来竟一刻都等不及了,冒着大风大雪也要去,差点死在家门口了你这个孽畜!”
王六娘嘴硬:“我才没有,我,我这是应了孟丽娘的约,想着天冷无聊,想上门跟她聚一聚罢了,哪有娘你说得这么不堪!”
王夫人冷冷道:“她约你上门?哪个小娘子会在人家不欢迎的情况下非上门不可的?还要在库房里取了百年的人参还有黄芪党参做贺礼?你这是去见孟丽娘吗?你这分明是想去见那孟观棋!撒谎也不打草稿,她孟丽娘一个庶房的庶女,连给你提鞋都不配,你会看得上她要跟她做朋友?你是我生的,你的尾巴翘起来我就知道你想干嘛,还想瞒我?!”
王六娘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的,被母亲说中了心事,想去见心上人却又偏偏摔断了腿,又担心孟观棋不知道病得怎么样,各种不如意终于把她击垮了,她气得哭了起来:“我就是想去见孟大哥又怎么样,我就是喜欢他——”
王夫人的脸色铁青:“住口!这也是你能说的话?!人家知道你是谁?才见了一面就孟大哥孟大哥叫得亲热,还喜欢他,你还有没有廉耻之心?孟家早就没这号人了。”
王六娘反驳道:“孟家为什么没这号人?不过是分出去另过了而已,不过是他爹的官小了一点而已,但他十五岁就中了举,明年就要参加会试了,马上就要中个进士回来,他又比谁差了?”
王夫人冷冷道:“别说秀才举人进士一次过的人没有多少,就算让他中了又如何?进翰林院熬日子,当一个六品七品的编修?在六部里熬资历,幸运的话过个十年八年谋个外放,远离京城当个五品官,但五品与四品之间隔了天堑,没有时机没有背景没有关系,人家凭什么要扶他上来?不是孟家的嫡支,没有孟家的助力,他就什么都不是,只是个穷进士而已,前途一眼便可望到头了,你还指望着嫁给他?他一年的俸禄够你买一双绣了珍珠翡翠的鞋子吗?”
王六娘尖叫:“他中了进士,孟伯父家的两个儿子连举人都没中,凭什么不帮扶他?还有,如果我跟他成亲了,我们家也可以帮他铺路的呀——”
王夫人快要气疯了:“真是不知羞耻,你还真当这世上有真正的扶贫?孟家早就跟他们这支离了心,嫡支又怎么会肯把资源放在他的身上?他们能得到什么收益?人家的嫡子又不是那扶不上墙的烂泥,且还有得考呢。而我们家又凭什么要给他铺路?他能给我们什么回报?”
王六娘还是第一次听到王夫说这么深奥又现实的问题,她一时间完全反应不过来,只是觉得自己的要求没有被满足,娘亲不肯松口她跟孟观棋在一起的事,她不由得哭了起来:“娘,可是我就是喜欢他,我就是想嫁给他呀,娘,你最疼我了,能不能就当为了我的幸福,帮帮我……”
看见女儿又哭又闹的,脚踝肿得老高,刚刚洗干净的脸又哭花了,王夫人哪能不心痛?但让她答应她跟孟观棋的事,是不可能的。
孟观棋什么出身,他怎么配得上她千娇百贵长大的幼女?
谁知王六娘长到这辈子长这么大,从来没有得不到的东西,就算暂时得不到,她也会想尽办法要得到。
更何况她从未有一次有这么强烈的念头想要嫁给孟观棋,见王夫人不同意,她便开始绝食。
她也是孤注一掷的性格,说不吃就不吃,连水都不肯喝,强行喂进去直接就吐出来,不到两天就憔悴得不成样子。
王夫人被她气得半死,怕她真的饿死,什么威胁利诱的话都说尽了,但王六娘就是不为所动,一副真的打算饿死的模样。
事情闹得这么大,想瞒着王侍郎都不可能了。
他亲自到了王六娘的房里,看着床上奄奄一息的女儿,神色不明:“不让你嫁给孟观棋,你非要饿死不成?”
王六娘歪过头,一行泪流了下来。
王侍郎眼里闪过一抹厌烦,从小在手心里娇生惯养长大的女儿,竟然为了一个只有一面之缘的男子寻死觅活?简直愚不可及。
他慢条斯理道:“这事你母亲做不了主,为父便答应你,只要孟观棋今科能中进士,我便不反对你嫁给她。”
王六娘一听,不可置信地看着王侍郎,眼里慢慢涌现狂喜,她张开干燥开裂的嘴唇,嘶声道:“爹说的是真的?”
王侍郎面无表情道:“当然是真的。”
王夫人惊讶地看着他,倒是王六娘,一下就哭出了声。
王侍郎冷冷道:“家里可算是什么都如了你的意了,只是你这种行径再不好好改,就算是嫁了人也不见得有好日子过。离科考还有两个多月的时间,你好生注意养腿吧,否则那孟观棋真中了进士,遣人上门去说亲,说你是个跛脚的,人家不要,为父可就没办法了。”
王六娘点头如捣蒜,马上便道:“我治,我要好好养腿,娘,我要吃东西……”
只要王侍郎同意她嫁给孟观棋,她什么话都听得进去。
王夫人连忙吩咐她屋里的丫鬟给她喂燕窝粥,又遣人去请刘太医上门来给她正骨,忙完她这边的事后已经是晚上了,她直到要休息的时候才有空跟王侍郎说话。
她很是不解地看着王侍郎:“你真的同意六娘嫁给孟观棋?”
他嘴里说着同意的话,但他的神态却生冷又无谓,并不像他嘴里说的那般,要同意的样子。
王侍郎反问道:“不同意的话以她的性子,能把自己饿死你信不信?”
王夫人也发了愁了,不由后悔起来,小时候就不该这么宠她,如今看起来这性子迟早会害了她的。
王侍郎道:“如今且算稳住了她,就在家里好好养着吧,等她养好了腿,时间也差不多了……”
王夫人一怔,什么时间差不多了?
王侍郎却并未跟她解释,而是直接躺下睡了。
有的人不能关得太久了,急需一个契机破局,那一方肯定会咬死不松口,那还有什么理由比“成婚”更理所当然?
至于这个愚蠢的女儿,她竟然妄想着婚事能自己做主?谁给她的自信?偏偏看中的还是一个绝对不可能跟他们家扯上关系的人。
他本想在本家挑一个女儿送上去的,但回头却发现王六娘成了现在这副样子,又考虑到本家哪个女儿能有她的身份尊贵呢?不如就她好了。
如果到那时候还要寻死觅活的,那就当没生过她吧,反正他也不差这一个半个的孩子。
不能为家族出力的人,都是废棋,没了也没什么好可惜的。
却说那一头,聂氏把孟月娘接回家,就连孟老夫人都亲自到她屋里看过她的手,几房的婶婶堂姐堂妹们更是络绎不绝,直到孟月娘烦透了上了脸,丫鬟又拦住了一些人,院子总算是清静下来了。
孟月娘沐浴完毕出来时,聂氏正坐在正屋的榻上等她出来。
孟月娘的手腕也肿起来了,用布吊着挂在胸口,聂氏一见到她便开口道:“你老实告诉我,今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知道王六娘子虽然任性,但也没有任性到大风大雪天非要去买一件首饰不可的地步,你们到底是干什么去?”
孟月娘回到家了,憋在心里的气终于能不吐不快了,她哂笑:“王六娘根本不是去买什么首饰,她给我下帖子非要我出去,不过是想拿着我当借口,让她有理由找上门去看望生病的堂哥。”
聂氏愣了一下:“什么生病的堂哥?谁?”
孟月娘便把王六娘是如何打听到孟观棋病了的事说了:“丽娘堂姐本就写信拒绝了她上门,但她不死心,非要亲自登门不可,但又跟她不熟,所以便想用我的苗头行事,我也没说不答应她,谁知道她就这么心急,急得一刻都等不了——”
看了看自己出门前好好的,现在却被连累得摔断了的手,她眼里闪过一抹恨意:“娘,你都不知道王六娘的脾气有多差,所有的人都只能顺着她的意思,反抗不得一丁点,否则她的鞭子就抽上去了。要不是她那么狠地抽了一鞭子惊了马,马受惊发狂,我们是不会翻车的!还好她断了一条腿,比我伤了一只手要严重得多,要是跟我换了个个,我肯定饶不了她!”
聂氏却并没有理会女儿的怨气,而是抓住了她话里的重点:“王六娘看上孟观棋了?”
孟月娘点了点头:“痴迷得很,我看她跟走火入魔了一般,就快连自己姓什么都忘记了。”
聂氏若有所思:“你堂兄长成那副模样,小娘子着迷是再正常不过了。”
孟月娘却蹙眉道:“娘,王六娘养成了这种性子,我总觉得王府并不像外头看来的那般好……”
聂氏打断了她:“大户人家,哪家还没有一些不足为外人道的事呢,你不要被她影响了,她是个女儿,迟早要嫁人的,你不喜欢她以后就少跟她来往便是,但是你的亲事却是我们两家人都看好的。”
孟月娘脸上已经不见以往的野心和羞涩的神色了,王六娘这么嚣张跋扈,再加上王夫人在母亲面前避重就轻,让她心里觉得一阵不舒服,总觉得王府并不是她想象中那么美好了。
聂氏却没再关注女儿了,她的心思都放在了王六娘看上了孟观棋这件事上。
看来这事得跟丈夫商量一下,看看他们有什么计划没有。孟月娘与王二郎的亲事说得差不多了,如果孟观棋再跟王六娘结亲,那自家跟王家的关系可就更稳固了。
对于这两家这些天发生的变故,一直被提及的孟观棋却一无所知。
他的身体已经完全养好了,又恢复了在室外的单双杠锻炼,他惊讶地发现在屋里连续做了七八天的伏地挺身和平板支撑后,力气好像真的大了不少,就连最难做的单杠引体向上都多做了好几个,而且也没有以前累了。
而且发现自己能做更多后,他好像真的有点迷上运动了,读书读累了总想要出来拉伸一下筋骨肌肉,整个人的精神状态极佳。
而此时的黎笑笑没有跟在他的身边监督他了,而是带着瑞瑞回了孟家在城东的那套小院子里,那边已经在热火朝天地开始布置新房了。
孟丽娘要出嫁,肯定是要在孟家出门的,所以刘氏、孟丽娘和罗姨娘带着人暂时回去住几天,怕那边的宅子太吵闹影响了孟观棋读书,他一个人留在了黎宅,院子里大部分的人都过去帮忙了。
今天已经是十一月二十九了,还有三天的时间,院子已经装饰起来了,各种各样红色的摆件都摆出来了,一派喜气洋洋的景象。
瑞瑞这些日子可真是太快乐了,黎笑笑端着他四处贴窗花绑红绸贴对联贴灯笼,他不够高就把他举起来挂,他都想粘在她身上不下来了。
刘氏给本家的亲戚们送了帖子,无论是亲的堂的嫂子弟妹都过来给孟丽娘添妆了,倒是聂氏没看到孟观棋,还问了一嘴他去了哪里。
刘氏道:“家里太吵了,他这两天不在……”
聂氏笑了笑,说了几句吉祥的话,又提起孟丽娘成亲当天她来不了:“我娘家的侄子也成亲,初二真是个好日子。”
四房妯娌,大嫂是侄子成亲,二嫂是外甥女出嫁,三嫂要回娘家,五弟妹跟着五爷出去泡温泉了没回来,一个都来不了,还真是巧了。
倒是孟大老太爷和孟三老太爷的几个儿媳都来,刘氏真是不知道说什么好。
索性她们也提前几天过来给孟丽娘添了妆,她也不好说什么。
送走了聂氏,刘氏就看到齐氏过来了,原来是黎笑笑邀请了她跟庞适参加孟丽娘的婚礼,她也过来添妆。
刘氏满脸的不好意思:“庞夫人真是太客气了,你们只要正日过来吃顿饭就行了,又怎么好破费让你给丽娘添妆?”
齐氏道:“我们老爷跟笑笑妹子算是一边的,当然要给丽娘添妆了,只是明日老爷要当差,午饭去不了,只能吃晚饭了。”
刘氏笑道:“什么时候都可以,来了就算是有心了。”
一旁的黎笑笑忽然道:“对了,庞夫人,你回家见到庞适让他帮忙给阿泽带句话,丽娘初二出嫁,问他要不要来参加婚礼。”
齐氏目瞪口呆:“请,请世子参加婚礼?”
黎笑笑道:“对呀,他上学不是上到午时就下学了吗?赶紧一点的话还能碰上吃午饭,晚饭再吃一顿,吃完了再让庞适把他送回宫里,刚好。”
齐氏整个人都麻了,她怎么能这么自然地就邀请东宫的世子出来参加婚礼,这语气随意得好像是叫隔壁的邻居过来吃顿饭?
她难道不知道世子出宫一趟有多麻烦,要告知多少人,又要有多少人随身保护吗?
但她说得那么随意又平常,好像这件事在她眼里根本就不值得一提的模样。
齐氏愣愣道:“我回去跟老爷说一声。”
等晚上庞适回了家,齐氏立刻便把这事说了,庞适也愣住了,摸了摸头:“我问问殿下吧,看看他让不让世子出宫。”
第二天庞适跟太子提了,太子想了想:“我问问他去不去吧。”
他回来也有一段时间了,还没去过黎府呢。
问阿泽想不想去参加孟丽娘的婚礼?阿泽用行动告诉了他答案,他欢呼一声,直接跳到了太子的身上:“父王我要去我要去我要去我要去!”
太子跟太子妃直接惊呆了,这哪里还是个在上书房威势日重,靠着摔跤之术收服了一众皇孙的世子殿下?
第142章
阿泽长这么大, 还从来没有参加过别人的婚礼。
或许在他很小的时候,太子妃可能带他去参加过皇室成员的婚礼,但他估计太小, 已经完全没有记忆了,后来东宫又出了这么多事, 根本不可能再带他出去参加婚礼, 所以在他的认知里,这是他第一次受邀参加别人的婚礼。
他兴奋得不得了, 马上就吩咐自己屋里的太监宫女帮忙准备贺礼,除了给孟丽娘的贺礼, 他还要亲自挑选礼物送给孟夫人一家人。
看着儿子片刻间从一副老成持重的模样切换成标准孩童,太子夫妻感慨万千, 要论养孩子,他们拍马都赶不赢孟家人。
阿泽挑礼就挑了半天, 终于挑好送给每个人的礼物后,他又一脸郑重地托太子帮他请半天假, 他准备初二那天一早就要出宫去孟府,不然的话他就赶不上送孟丽娘出门了。
阿泽一脸肃穆道:“如果父王为难的话, 我可以直接跟皇祖父请假, 若是有落下的功课,我回来后会加倍补回来的。”
小小的人儿这么认真地跟他讨价还价,太子又好气又好笑, 忍不住弹了他一个脑蹦:“人小鬼大, 谁说我为难了?”
阿泽痛呼一声, 捂住额头。
太子转而摸摸他的脑袋,柔声道:“难得你跟孟家人这么投缘,去就去吧, 我让庞适跟着你。”
只要他肯答应让他出宫,阿泽身边跟谁都无所谓。
初一这天,阿泽如沐春风,眼角眉梢的愉快神色压都压不住,有小皇孙问他为什么这么高兴,阿泽便装作云淡风轻道:“没什么,不过我明日请了半天假,要去参加闵大人的婚礼。”
小皇孙们正是调皮捣蛋又爱凑热闹的年纪,闻言纷纷坐不住了,全都凑了上来:“为什么你能去参加闵大人的婚礼?”
阿泽的头高高地仰起:“因为我被邀请了呀,被邀请了不去的话就不好了。”
小皇孙们羡慕死了,他们都没有被邀请过去参加婚礼呢。
大皇子家的李怀年纪最大,今年十二岁,大皇子早就分府在宫外住,他也随着父王母妃去参加过不少婚礼,但那都是顺带捎去的,认认真真被邀请去参加婚礼的,一次也没有。
所以他也羡慕了:“闵大人是谁?他怎么会邀请你参加他的婚礼?”
阿泽道:“不是闵大人成亲,是他的儿子成亲。”
小皇孙们才不管是谁成亲呢,他们也想去。
三皇子家的李慎眼里全是渴望:“你去的话,能不能捎上我一起啊,我也没有参加过别人的婚礼呢~”
听到李慎开口,其他皇孙们登时就起哄了:“我也要去。”
“我也去!”
“捎上我吧,捎上我吧……”
“你们都去的话我也要去……”
阿泽看了一眼书房里的小皇孙们,七八个人呢,他怎么可能带这么多人去参加丽娘姐姐的婚礼?但是群情激愤,他也不好太小气,只好道:“我父王已经帮我请好假了,明天我一早就要出宫,你们若是能说服你们的父王母妃帮你们请到假,那就跟着我去吧。”
小皇孙们登时一哄而散,马上叫上自家的小太监赶紧驾车送自己回家找爹娘去了。
于是乎,当天下午建安帝就收到了除了太子外七八个请假条,什么理由都有,就是没一个跟太子一样的。
太子根本就没找借口,直接说孟夫人的女儿出嫁,阿泽跟她住过几个月,想去参加她的婚礼,所以建安帝没有多想就答应了。
结果跟他一个班的七八个小皇孙,每一个都这么巧刚好要请假,其中要是没鬼他倒过来走路。
他把七八个小皇孙的父母全都召进了宫里,除了大皇子三皇子四皇子是他的儿子外,还有几个是宗室的堂兄弟,小皇孙们都长得差不多大,所以才放在一起读书。
建安帝把七八份折子全扔回给他们:“怎么就这么巧,刚好一个班的人都要请假?这个头晕那个拉肚子的,还有哪个崴了脚?老实交待,都干什么去?”
大皇子无奈,只好把实情道出:“世子得了正式的邀请要外出参加婚礼,孩子们听了都羡慕得不行,想跟着一起去,结果世子没拒绝不说,还说如果他们能请到假,他就把他们带上,所以我家那个回去就发疯了~”
三皇子面无表情道:“我家那个十岁了,在地上打滚。”
四皇子死鱼眼:“我家那个说不给他请假就去跳鱼池~”
其他几个宗亲的孩子们也各有妙招,还招招都不一样,一看就是商量好了,没一个重复的。
建安帝又好气又好笑:“闵孝安知道你们的儿子要去参加他儿子的婚礼吗?这么多皇孙过去你让他别的宾客怎么办?”
太子微微一笑,站了出来:“父皇请放心,恪儿去哪里,几个小皇孙就跟到哪里就好了,横竖有庞适看着,出不了问题的。”
更何况有黎笑笑在,他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不过他不会在建安帝面前提起她就是了。
建安帝也无法,横竖只是请一天,那就算了吧,反正也快到年末了,就让他们放松一下吧。
他大笔一挥,准了他们的假。
几位皇子跟宗亲连忙谢过建安帝,都退下去了。
建安帝见太子也欲退下,开口道:“承铭……”
太子站住脚步:“父皇还有什么事吗?”
建安帝道:“春闱的事可都安排妥当了?十二月二十就要封印了……”
太子不解地看着建安帝,他虽是春闱的主考官,但科举是大事,向来汇报进展的时候都要礼部的官员在场,而且今日早朝的时候不是刚跟建安帝汇报过情况吗?
他只好又重复了一遍今天汇报的内容:“礼部的考官们初十之前会把题目全部出好并在内造局刊印,刊印好后直接贴封条至二月十九才启封取出送往贡院,每一道手续都至少有三人以上的签章,进入密库也得有三人同行互为监督,都是按照往年的惯例,并无特殊。”
建安帝道:“朕听说你近日把礼部一个姓刘的官员交给刑部了,他可是犯了什么事?”
太子拱手道:“此人原本在儿臣的备考考官名录里排第一位,估计是见春闱渐近也无擢升他的机会,所以便自作聪明地制造机会,儿臣月前遣了礼部黄子闻入云州查举子舞弊案,结果这姓刘的想趁黄子闻不在京时取而代之,安排了地痞流氓扮作黄子闻的家人在码头横行霸道、胡乱打伤无辜路人,所以儿臣把他交给了刑部,想审一审他除了想当考官外,还有没有别的企图……”
建安帝还是第一次听说这件事:“你为何不具折上报?”
太子道:“因刑部还没有查出个所以然来,所以儿臣本想着等结案了再奏报给父皇知道。”
他微微一笑:“儿臣今年是第一次成为主考官,也可能是紧张过度了,请父皇恕罪。”
建安帝默了一下,挥挥手:“如此倒也罢了,如果查出他有异常举动影响到春闱,直接斩立决,也镇一镇那些蠢蠢欲动的宵小。”
太子躬身道:“是。”
建安帝看着他平静得看不出任何情绪的脸,心里老大不得劲。
自从那件事后,他好像整个人都变了一般,以前能让他一眼就看到底的儿子不见了,而且好像渐渐远离他的掌控一般,不会什么事都要向他汇报了。
偏偏他的举动都是有理有据,即使他问出口,他也能说出个一二三来,而且让他无法反驳,但他就是不喜欢这种感觉。
建安帝看着外面灰暗的天空,感慨道:“又一年过去了,今年是先帝故去三十二年,朕前几天做了个梦,梦见先帝想让朕去皇陵给他上柱香,不如今年咱们就把祭礼办在皇陵?”
太子也感慨道:“是啊,皇祖父想见父皇了还可以托个梦,但儿臣时时想让逝去的几个孩子入梦来,却一回都没有见到,也不知他们小小的魂魄是否已经得到了安宁,不再留恋我这个只当了几年的父王……”
说着还滴下了几滴泪。
建安帝瞬间就哑口无言。
太子轻轻拭去眼水,歉意道:“请父皇恕儿臣失仪,只是儿臣每每想起此事便控制不住,估计得多缓几年才缓得过来了。”
建安帝勉强笑了笑:“你身为储君,又不是妇道人家,怎么能做出此等姿态?还好内阁几人都不在这里,否则御史又该参你了。”
太子忙道:“儿臣知错了,再不会让人看出来。”
建安帝如梗在喉,勉强笑道:“你先下去吧,朕看这天气也不太好,只怕过年的时候要下雪,路途多有不便,祭祀的事还是在太庙办吧……”
太子躬身应是,又行了一礼才转身离开。
太子一转身,两人的脸立刻同时变了。
太子目光阴沉,脸色沉静如水,但被长袖裹住的拳头却已经攥成了一团。
才多长时日,建安帝就想趁着过年祭祀的机会把六皇子放出来?!说什么做梦梦见先帝,想去皇陵烧香?大武的规矩,皇帝去皇陵祭祖是大祭年,全家必须得整整齐齐带上,一个都不能少。
为了把李承曜放出来,他可真是煞费苦心啊,居然想出了这种借口。
还好他早有防备,早在孟观棋托庞适给他传话回来之前,他就已经做好了准备。
建安帝是绝对不会关李承曜太久的,否则他也不会只是把他关在了皇后附近的宫殿里,分明是打算要把他放出来的。
太子早就知道李承曜一定会被放出来的,但绝对不能在春闱前,尤其是他已经摸到了一点端倪,他就更不能把他放出来了。
建安帝思念先帝,他就思念自己被毒死的几个孩子,时时提醒建安帝他关着的是个什么阴狠毒辣的怪物,不要被几滴眼泪就蒙蔽了,想用他来跟他制衡。
放这样一条毒蛇在身边,他也不怕被咬死。
初一的晚上,阿泽天一黑就睡了,第二天天没亮就急急忙忙地穿得厚厚的,赶着要出宫。
庞适因为要随行,睡在宫里没有回家,结果还没起床就被拍响了门:“庞将军,你好了没?世子已经准备出发了……”
庞适吓了一跳,连忙爬起来一看更漏,这才卯初(早上五点)!天都还没亮呢!
但他再怎么说也不可能让世子等他呀,他只好囫囵地用水洗了下脸,穿戴好衣服出门了。
刚出了宫门口,宫外一字排开八辆马车,看见阿泽的车出来了,车帘一掀开,八个小屁孩像是刚开笼的小鸡一般,甩着披风就扑了过来。
庞适一脸的生无可恋,这怎么一个比一个早啊?谁的婚礼会在卯初办啊?这么冷的天,这些毛孩子都不用睡的吗?
阿泽也从马车里下来了,兴奋道:“你们都请到假啦?”
“当然!”八个小皇孙一脸得意道,然后就叽叽喳喳地说起自己是怎么自己的父王母妃撒娇打滚请到假的。
刚刚还觉得他们像出笼的小鸡,现在就变成了一群饿了三天吵着要吃的小鸭了,庞适身处其中,脑瓜子被吵得嗡嗡作响。
而此时正是朝臣排队入宫上朝的时辰,看见宫门口一群小皇孙叽叽喳喳说话的样子,不由得都好奇地看了过来。
李怀见他们望着,兴奋地朝他们挥了下手:“我们要去参加闵大人儿子的婚礼!”
于是乎,天还没亮,整个朝廷就传遍了闵大人儿子要成亲的消息。
闵大人今天还上朝呢,一进太极殿就一路被恭喜,他只好扬着笑脸一一谢过,心里却奇怪得不行,他儿子只是一个小小的秀才,成亲也应该是件小事,为何这么多同僚都知道他今日成亲呢?
找人问了才知道,原来今天即将有一群小皇孙要去参加闵玉的婚礼。
闵大人:……
他是寒门清流一派的,跟皇亲非亲非故,为何会有这么多皇孙要参加婚礼他却不知道?
而在宫门口汇合了的加上阿泽一共九位皇孙,点齐人马后就浩浩荡荡地朝黎府出发了。
一盏茶的功夫后,庞适拍响了黎府的大门。
黎笑笑还没睡醒,听到门外来了九个皇孙,眼睛都直了。
这什么情况?!
她不是只请了阿泽吗?
她下意识地看了看更漏,天,才卯正(六点)不到,天都还没亮,怎么会有人赶这么早来参加婚礼?
但是人已经到了,总不能不接待吧?她马上起床,又看了一眼睡得跟只小猪一样的瑞瑞,这几天刘氏在城西那边歇息,瑞瑞嫌那里小又吵,她便带着回来了,此时睡得正香,这个时辰他还起不来。
把柳枝叫醒,让她过来这边守着瑞瑞,她连忙朝外院走去。
府门外的阿泽还有众皇孙都已经下马车了,阿泽问道:“来参加婚礼要带的贺礼你们都准备好了吗?”
众皇孙齐声道:“准备好了!”
阿泽便道:“那从李瑾堂弟开始,由小到大站成一列,每人手里都捧上贺礼,等笑笑姐姐出来迎接。”
除了李怀和李慎是回车上接过了随身太监手里的布匹,剩下的皇孙立刻奔向自己的奶娘,从她们的手里接过了布匹。
参加婚礼肯定不能空手去,所以他们昨天请到假后统一商量好了,一人找母妃要一匹布当贺礼,这样就不用想送什么东西了。
八个皇孙手里捧着布匹从矮到高排成了一列,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一匹布,排在最前面的那个是建安帝堂兄的小孙子,今年只有五岁,那匹布比他还长,他捧着都觉得吃力,他的奶娘要帮他拿,他还死活不肯。
于是黎笑笑和孟观棋一起出来迎接阿泽的时候便看到了异常可爱的一幕,阿泽站在最前面,手里抱着快抱不下的礼,后面一溜从矮到高排成一排,每个人手里都捧着一匹布,一脸兴奋地排着队等着主人家来接礼。
黎笑笑跟孟观棋下意识地看向庞适,庞适把脸扭开了,别问我,邀请皇孙参加婚礼这个头是你开的,我只是打酱油的。
人都已经来到了门口了,寒风又重,当然不可能让孩子们站在这里吹风,黎笑笑连忙让赵坚出来接了礼,把所有的皇孙都带进了院子里。
皇孙们身边的太监、奶娘足足几十人,都要迈脚往里进,阿泽突然回头道:“每个人身边只许留下一个人伺候,其他的人全都回自个儿家里去,酉时再到闵大人家里接你们的主子,听见了吗?”
他才不要这么一群人都进笑笑姐家里来,这跟在宫里有什么区别?他出来就是想放松一下好好玩的,可不想那么多人都进来坏了兴致。
但是一个人都不留是不行的,这些小皇孙们娇生惯养得很,总得有人伺候,所以留下一个刚好。
此话一出,皇孙们身边的人都急了,只留下一个人怎么行,万一出了什么事呢?谁负责?
阿泽冷冷道:“庞将军是我父王指派了保护我的,还有我笑笑姐姐在,我们是去参加闵大人家的婚礼,又不是什么乱七八糟的地方,会出什么事?你们只管回去复命,若是叔伯有疑问,就说是我说的,出了事来找我。”
吓得太监宫女们跪了一地,连呼不敢。
黎笑笑惊讶地看着阿泽,这才多久没见,这还是那个跟瑞瑞打架还会被打哭的阿泽吗?
原来他竟然还有这样的一面,太帅了吧!而且无论是比他大还是比他小的,一个个对他伏伏帖帖,一点拒绝的意思都没有,真是太神奇了。
把几十个太监宫女都拒之门外,院子里只进来十几个人,一下就宽敞多了。
小皇孙们进了院子就好奇地四处打量着,李怀很快就发现了不对:“不是要成亲吗?怎么一根红绸都没有?”
阿泽也好奇地看向黎笑笑,黎笑笑道:“丽娘姐姐在城东出嫁呢,阿泽你们要现在过去吗?”
阿泽大惊失色:“在城东那间小屋子出嫁吗?为什么不在这里?那里那么小,站都没地方站!”
他的印象还留在跟弟弟两个人站在那个小院子中间要哭不哭的时候。
孟观棋冷不妨被插了一刀,忍不住捂住了心口,说来惭愧,就连那栋小宅子也是人送的……
黎笑笑好笑道:“那才是孟府啊,这里写着黎府,丽娘姐姐怎么能在这里出嫁呢?”
好吧……阿泽道:“那丽娘姐姐是什么时候才出嫁?”
黎笑笑道:“巳正要出门,咱们巳时之前到那边即可……”而现在才卯正,他们还要等一个半时辰才能等到闵玉过来接亲。
小皇孙们这么早就出门了,肯定没有吃早饭,黎笑笑吩咐厨娘给皇孙们煮早餐,自己则带着他们朝后进院去。
阿泽很自然就牵住了黎笑笑的手,一边往里走一边道:“弟弟呢?他在孟夫人那边吗?”
黎笑笑道:“没有,他在我屋里睡。”
阿泽就感叹道:“我就知道他吃不得一点点苦,肯定是嫌那里小了。”
黎笑笑快笑喷了,心想你还真了解他!
天气太冷了,黎笑笑把一众皇孙都带进第三进院的正屋里,让丫鬟帮忙把炕烧上,阿泽便一脸严肃地对众皇孙道:“这位就是教我摔跤的师傅笑笑姐姐,叫笑笑姐姐。”
皇孙们齐声叫道:“笑笑姐姐!”
阿泽满意地点了点头:“笑笑姐姐,我把你教给我的摔跤之术都教给了他们,我们还办了一场比赛,最后我赢了。”
一旁的李怀就遗憾道:“我只差一点点就能赢你了。”
李慎也道:“我也是。”
阿泽自信地摇了摇头:“不可能,你们在进步,我也在进步,我还可以跟笑笑姐学新的招式打败你们。”
李怀就面怀憧憬:“那我能跟着笑笑姐姐学吗?我虽然输给了你,但是我回家后跟我们的表哥表弟比了,他们都比不过我!”
“我也是,我也想学!”
“我也要学!”
最后只有五岁那个进来就发困的矮个子也奶声奶气地跟着哥哥们说:“我也要。”
阿泽不会是给她办了个幼稚园培训班吧?黎笑笑一脸的生无可恋。
幸好厨房那边的早饭做好了,众皇孙们齐齐地坐在桌前吃早饭,便把这个话题撇开了,然后他们就见识到了黎笑笑的饭量。在她的影响下,就连嘴最刁的李瑾都喝下了一碗小米粥,吃了一个包子,把他奶娘高兴得不行。
只是他们吃完了早饭,天才开始蒙蒙亮,得知婚礼还要一个时辰后才开始,众皇孙们不由得揉起了眼睛。
他们今天起得太早了,吃完饭后胃里暖洋洋的,就开始犯起困来。
屋里的地龙已经烧起来了,炕也烧热了,黎笑笑把炕桌挪开,让他们脱掉外衣躺在炕上一起睡半个时辰,睡醒后就出发到城西去送嫁了。
听说还能睡半个时辰,皇孙们赶紧躺下,不一会儿就睡熟了。
睡醒后,众皇孙与黎笑笑、孟观棋和瑞瑞坐了两辆车,一起朝城西的孟府驶去。
孟府已经热闹非常,虽说自家嫡亲的几个嫂子弟妹今天都不来,但孟家大房和三房的妯娌倒来了三个,刘氏正陪着她们在屋里聊天。
孟丽娘已经梳好了妆,身穿大红喜服,坐在床上等时辰到。
听说连东宫世子在内一共九个皇孙都来参加孟丽娘的婚礼,刘氏还有三个妯娌惊呆了,连忙把他们请进来坐着,给他们手里塞喜糖喜饼。
皇孙们很兴奋,拿了喜糖喜饼往兜里揣,又让黎笑笑带他们去新房里面看新娘。
黎笑笑把他们带走后,孟家大房的大儿媳秦氏马上便对刘氏道:“弟妹请了皇孙过来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
早知道她家有这么大的面子他们礼就送重一点了,怎么回事啊?皇孙为什么会齐齐来参加孟丽娘的婚礼?
刘氏苦笑道:“我也是见到人才知道的……”
黎笑笑当时托齐氏邀请阿泽来参加婚礼的时候她也在现场,她只以为阿泽一个人来而已,万万没想到他竟然把这么多皇孙一起带来了。
她只好赔笑道:“都是些几岁的孩子而已,估计是来凑热闹的,我们该干什么还干什么。”
话虽然这么说,但是这么多皇孙都在这里,谁还能熟视无睹不成?
三个妯娌互看了一眼,眼里不约而同地兴灾乐祸起来,刘氏嫡房那几个妯娌一个个借口不来,要知道这么多皇孙来了,估计肠子都要悔青了吧?
果然,此时的泰清坊孟家祖宅,孟蓉请了两个时辰的假,专门要去喝闵大人家的喜酒。
他本来是没打算去的,但是今日宫门口发生的事传遍了整个朝廷,皇上在上朝的时候都忍不住调侃了闵孝安几句,说他太勤勉了,儿子成亲也还不忘要来上早朝,又说上书房一个班的皇孙装病都要去凑热闹参加他儿子的婚礼,让闵孝安多给他们发几颗喜糖。
见皇上只是打趣却没有怪罪的意思,闵大人忙笑着应是,下朝后不少收到邀请本没打算去的重臣都改主意要去了,而孟蓉这个伯父再不去就不像话了。
聂氏没想到他居然会在这个时候回来,等听到他说皇孙去了,重大臣们去了,连他也请了假要去,她惊呆了:“这,那我们还去不去?我跟几个弟妹都已经跟四弟妹说好了有事去不了……”
孟蓉吹胡子道:“那么多王公大臣都去了,你们这些嫡亲的伯母婶母都不去,你想让孟家被人戳脊梁骨吗?还不赶紧通知几个弟妹,让她们马上准备好车马一起去?!”
这可是狠狠打脸了,聂氏羞得满脸通红,但还是不得不硬着头皮赶紧通知几个弟妹,孟蓉又叫上老五,一行人厚着脸皮坐马车朝闵家去了。
闵家负责接待的人毫无察觉,因为是孟丽娘嫡亲的叔伯婶娘,还把他们安排到了上席,聂氏几人到的时候,刘氏正跟大房三房的三个妯娌坐在一起。
看见聂氏几人强笑着被请到她们这一桌坐下,刘氏脸色倒还算正常,大房跟三房的几个妯娌忍笑忍得肚子痛。
大房的大儿媳阮氏见刘氏还是那副软团子捏成的样子,忍不住开口道:“咦,几位弟妹不是又说侄子娶媳妇又要回娘家又去泡温泉的吗?怎么都有空过来了?”
聂氏的脸僵了一下,心里羞恼得不得了,怪阮氏也太多事了,刘氏这个正主都没发话呢,就你多事。
她只好撑着僵硬的笑脸道:“咱们妯娌几个回去就被父亲训了,说外甥哪有亲侄女亲的道理,把我们骂了一顿,所以只好厚着脸皮来了,还请弟妹不要嫌弃我们反复才好。”
刘氏心下暗爽,但把孟老尚书抬出来倒大可不必,孟老尚书连孟观棋都不放在眼里,更何况身为庶女的孟丽娘?她们之所以会改主意过来,估计是看到几个皇孙都来了吧。
她心里一边吐槽,脸上却笑眯眯道:“嫂子跟弟妹都能来是好事啊,这么多长辈给丽娘撑脸面,我们只有欢迎的份……”
一旁的叶氏几个修养没有聂氏好,脸上的笑都快挤不出来了,把阮氏几个逗得快笑出声来了,觉得这婚礼可真是太精彩了,回去能说好几天。
闵大人完全没想到因为几位皇孙过来凑热闹,结果导致多出了近五桌的客人,而且个个身份尊贵,让他极有脸面,脸都快笑僵了。
婚礼办得非常热闹,几位皇孙跟全程跟在阿泽的后面行事,阿泽拉着瑞瑞到处乱跑,他们也跟着到处乱跑,玩得非常尽兴,导致家里的马车过来接他们回去的时候他们拉着闵玉的手依依不舍。
李怀道:“下次你家有喜事的话,也给我发帖子吧,我一定会过来的。”
李慎立刻道:“也给我发。”
其他的皇孙立刻跟上:“也给我发!”
闵玉笑呵呵地一一答应,把他们一个个送进了马车里,这才大大地松了口气。
总算把这帮祖宗送走了,他们一直在家里跑来跑去,家里人的心就一直吊着不敢放下来,生怕摔了碰了不好交差,总算是平平安安地把他们送走了。
而这么多大人物帮孟丽娘送嫁,无疑也提高了她在闵家的地位,接下来的日子无论是公婆还是妯娌都对她极好,她也安然地度过了新婚期,开始一心一意跟闵玉过起日子来。
第143章
孟丽娘的婚礼过后, 新年眼看着就到了,家里人本来就不多,孟丽娘一出嫁, 人就更少了,刘氏便不由地把注意力放在了孟观棋和黎笑笑的身上。
年后会试完毕, 孟观棋跟黎笑笑的亲事也要提上议程了, 成亲的东西该准备起来了。
家里现在只剩下了个小豆丁,宠爱得不得了, 就连刘氏也知道这样养孩子对他长大后不好,但每当他做错事睁着一双扑闪扑闪的大眼睛含着一泡要掉不掉的眼泪可怜兮兮地看着她的时候, 她就是狠不下心来惩罚他。
如果家里能多几个孩子,也不至于独宠瑞瑞一个了, 刘氏就怕现在把瑞瑞养得太娇惯了,到了要给他开蒙的时候难教。
但三岁看老, 翻过年瑞瑞也快三岁了,别说孟县令不看好他, 就连刘氏这个对他非常宽容的母亲也不太看好他。
皮,实在是太皮了, 没有一刻能安静地坐下来的, 倒是精力非常好,或许以后真的可以考虑一下走武举的路子。
只是这又是一条异常艰难的路,他们家本来就是文官清流, 跟武官那一派有天然的壁垒, 如果孩子真要走那条路子, 基本上没有任何的助力……
刘氏摇了摇头,扯远了,眼下还是多把心思放在孟观棋跟黎笑笑要成亲的事上吧。
他们年纪都不小了, 黎笑笑比孟观棋还大一岁,今年十九了,按照大武的惯例来说,已经是个老姑娘了,但黎笑笑脸皮超厚,一直说她还小,还没成年。
只是她说了不算,刘氏早就打算好了,等孟观棋中了进士授了官,直接成亲就刚刚好双喜临门,那就要提前挑一下日子了,看看上半年有哪些日子适宜婚嫁,二月三月春闱,四月放榜,如果能在五月成亲,那就再好不过了。
等他们成亲后如果顺利的话,笑笑六月怀孕,到明年三月就可以抱上孙子或者孙女了,家里就多了个孩子,瑞瑞也不会这么孤单了。
刘氏喜滋滋地想着,拿出黄历跟齐嬷嬷一起挑日子。
北风呼啸,随着年关的接近,下雪的日子越来越多,屋外滴水成冰,孟观棋每天都留意着朝中的最新消息,北方受灾的面积正在逐步扩大,天天都有加急的信来京求援,但就连京城也天天被大雪覆盖,就算建安帝有心拨款赈灾,赈灾的物资也难以抵达受灾处。
坊间的柴火、炭薪价格飞涨,经常能看见街上人家因抢夺一捆柴大打出手的画面,京兆府近期出案的频率高了许多,十起里有八起都是因抢柴炭而起。
看见别人哄抢柴薪,出于从众心理,刘氏也曾经想让赵坚去多买点柴火回来放着,结果赵坚出去转了一圈就空着手回来了,没有路子根本就买不到柴火了。
幸好刚住到这边的时候他们曾经通过齐氏的路子买了几千斤柴跟炭,暂时还够府上的人用,现在就是想买也买不着了。
再加上年关将近,刘氏把齐晖一家子从田庄里接回来跟齐嬷嬷团聚,齐晖不仅把庄子里的粮食搬过来了,还搬回来一千多斤的柴火,倒给了刘氏一个惊喜。
黎笑笑看着越来越冷的天气,加紧了对孟观棋身体的锻炼,在室外运动的时候慢慢地开始给他减衣服,最后减成了一件单衣。
刘氏等人看得焦心不已,生怕孟观棋着凉了,但神奇的是并没有,孟观棋穿着一件单衣在室外挥汗如雨,一点也没觉得冷,他现在的运动项目又多了好几样,先是做二十五个引体向上,再去做双杠练核心力量,单双杠做完了,开始跳百索,最少跳两千下,最后是扔黎笑笑亲手给他做的一个铁球,大概有五斤重,铁球旁边挖了一个小沙池,他每天要把球推进沙池里,左右手轮换着推,一次推二十下。
做完一整套动作下来,休息一盏茶的功夫,再重新做一次,每天运动的时间不低于一个时辰,等翻过年进了二月,孟观棋的外表并无什么变化,但体重却重了十五斤。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刘氏不敢相信儿子竟然重了整整十多斤,而且外表看起来一点变化也没有,只是精神状态更好,而且身上原本有些软的肉全都变紧实了。
最惊喜的是,他真的不那么怕冷了,过了元宵节后他更是主动停了烧炕,每天只裹着被子睡也不觉得冷了。
孟观棋欣喜自身的变化,觉得自己现在的体能,熬过一个春闱应该不是难事。
翻过二月,立春早已过去,但放眼京城依旧是冰天雪地,并无一丝化雪的痕迹。
而此时京城百姓柴薪短缺也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新高度,入冬前大家都会提前备柴薪过年,但往年到了二月积雪便开始融化,樵夫们可以进山砍柴伐木了,而且结冰的运河融化,北上的运炭运柴的船只也会从南边出发,把大量的柴火木炭运入京城,所以百姓们囤柴薪也只会囤到够一月份烧的,多的便没有了。
谁知道今年都翻到二月了,大雪未化不说,还时不时再来一场雨夹雪,天气比过年的时候还冷,可家家户户都没什么柴可用了,所以坊间供应不多的柴薪往往是一抢而空,价格连连暴涨,供不应求。
而此事也也成了朝中最近一直讨论不断的话题,解决柴薪短缺的办法人人皆知,但都不容易做到。
办法一是伐木,偏偏现在大雪封路出行不便,京城更是平原地势,方圆百里之内并无高山大川,就算勉强入山砍伐也是杯水车薪无法解燃眉之急。
第二个办法便是外地运送过来了。老实说送入京城的柴炭多从外地运来,南方名山大川倒是多,也不缺树木,但运河冰封,运炭运柴的船只无法入京,远水难解近渴,建安帝每每听到朝中议论此事都觉得舌头发苦。
众臣工商议的办法便是广发徭役,把壮丁拉出来清理官道的积雪,把路修通打宽,让外地的柴炭能顺利运送入京。
可是天公总是不作美,前一日刚刚清理出来的雪道,第二日又被大雪覆盖住了,劳工们苦不堪言。
建安帝无法,只能延长徭役的时间,好歹能保持官道通畅,没有完全断绝了运送粮柴之路,如此情况下价格上涨也是难免的了,在活下去跟出多点钱之间,还是选择活下去吧。
只是这些时日因抢柴薪打架的案件发生得有点多,又因大雪天天不停,建安帝被烦得连饭都吃不下,嘴角还长了燎泡。
梁其声端了冰糖雪梨茶给他降火,他挥挥手,让他出去别烦人。
过不多时,梁其声去而复返:“陛下,兵部王侍郎求见。”
建安帝一怔:“他来做什么?”才刚下早朝不久,有事怎么不在朝上说?
梁其声道:“奴才不知,王侍郎只说有重要的事要见陛下。”
建安帝道:“让他进来吧。”
梁其声应声出去,王侍郎不一会儿就走了进来,给建安帝行礼问安。
建安帝道:“你有什么事?”
王侍郎道:“微臣近日见陛下日日为京城缺薪少炭之事烦忧,心中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但早晨见陛下唇边冒泡,微臣心内也是忧思如焚,觉得再隐瞒下去的话实在是愧为臣子。”
建安帝见他说得这么严重,不由奇道:“是何事?”
王侍郎道:“京内炭薪供应不足,坊间更是价格疯涨,更何况如今天天大雪不停,百姓们急需大量的炭薪来过冬啊。”
建安帝皱眉:“这不是每日都在朝中议论之事吗?还用你特地跑来跟朕说?”
王侍郎道:“可若此时有人囤货居奇,明明手中有大量炭薪却待价而沽呢?陛下又当如何?”
建安帝皱眉道:“自然是按律法办,以哄抬物价、扰乱市场治罪,没收非法所得,严加惩治!”
王侍郎抬起头,眼神看着建安帝:“若此人身份特殊,陛下还能像现在这般坚持吗?”
身份特殊?难道是皇亲国戚?
建安帝疑惑:“你说的是何人?朝廷已经如此艰难,便是皇亲国戚朕也必定不会轻易揭过。”
王侍郎忽然跪下道:“请陛下恕微臣无罪,否则微臣绝不敢多言。”
建安帝抬抬手:“朕恕你无罪,你且说来听,是哪位皇亲国戚让你不敢开口说话?”
王侍郎目光炯炯道:“是,太子殿下。”
建安帝忽然一下就哑声了。
太子?怎么会是太子?
太子最近小心思多了不少他是知道的,但是若说他对黎民百姓之苦视若无睹建安帝却是不信的,更何况力保京城运输通道畅通无阻太子也出力不少,他怎么可能囤货居奇、哄抬物价?
建安帝冷冷地看着王侍郎:“你可知诬陷太子该当何罪?”
王侍郎抱拳道:“微臣绝对不敢诬陷太子,早在年前十一月太子便囤积了最少十万斤以上的炭放在京郊南面的皇庄里,微臣本以为朝廷大难当前,京城百姓无薪可用,太子殿下会平价售出……但眼前形势已经如此紧迫,殿下却无一丝放薪的打算,微臣实在想不通殿下是准备干什么?难道真的学那坊间奸商那般哄抬炭价,发国难之财吗?”
这话说得极重,仿佛是一记重重的耳光扇在了建安帝的脸上,他脸色迅速因暴怒涨得通红,狠狠一掌击在案桌之上:“放肆!太子贤明满朝有目共睹,岂是你嘴上所说的小人!”
王侍郎膝行几步上前:“陛下,微臣也知陛下不好受,但微臣若无十分的证据,又经历过近十天的挣扎,是万万不敢在陛下面前说这种犯死罪的话,请陛下派人前往太子在京郊南面的皇庄,那里卫兵把森严,陛下一探便知。”
建安帝的脸色一阵红一阵青,太子竟然囤了超过十万斤的炭?他为什么要囤那么多的炭?而且明明京城缺炭已经缺到每天都要开会吵架的地步了,他为什么一句都没有提及?他到底想做什么?
若说这些炭是东宫备用的,那也犯不着,十万斤他想用几年?他偷偷地备了这么多的炭,必定是有所图。
但无论他图的是什么,难道还能比如今京城百姓水深火热的事还要急?他为什么不主动提出来自己备了炭?就算他按如今坊间的价钱卖出去,十万斤炭也最少能让京城百姓缓个十天左右的时间,到时说不定雪便会化开了,南边的柴火就能运过来了……
建安帝铁青着脸在龙椅上坐了许久,终于沉声开口道:“梁其声。”
梁其声小跑着进来:“陛下。”
建安帝道:“你派两个身手最好的人,去京郊南面的皇庄里查一查,太子是否私藏了十万斤的炭,不要惊动他的人。”
梁其声微微变色,又迅速恢复了自然:“是。”
过了两日,梁其声晚间进了建安帝的书房:“陛下,去京郊南面皇庄查探的人回来了。”
建安帝道:“怎么说?”
梁其声道:“的确有不下十万的炭,而且还不是普通的木炭,虽然比不上银霜炭,但燃起来也是耐烧又少烟。而且……”
建安帝只觉得怒火已经顶到了心口:“有什么话一口气说了,索性朕还没被他气死!”
梁其声道:“而且据暗卫说,那里守卫森严,他们还差点被发现了。”
建安帝张着两个鼻孔大喘着气。
梁其声连忙示意荣四给他上了一碗清心茶:“陛下不如召太子过来问一问,他到底存这么多炭是用来干嘛的?万一其中有误会——”
荣四刚把茶小心翼翼地端到了建安帝的面前,就被建安帝一手扫落到地上,他站起来厉声道:“误会?!还有什么好误会的,这是一国储君该干的事吗?国家有难的时候他都不站出来相帮,你还能指望他日后当一个什么样的明君?简直荒唐!”
梁其声和荣四吓得伏倒在地上颤抖不已。
建安帝怒道:“梁其声,你马上去把那个孽畜叫进来,朕要家法伺候!”
梁其声不敢不听,马上就爬了起来,刚要往外跑,建安帝忽然又道:“等一下——”
梁其声连忙回身俯首侯着听旨。
建安帝眸色深深:“算了,别去了,且再等几天,朕如今很好奇,他囤那么多炭到底是想干什么。”
炭贵是因为今年天气冷得异常,百姓们没有提前准备,但一月冷二月冷,难道进了三月还不回温吗?
等冰融化了,他囤的这十万斤炭还能有什么用?
太子的小心思真是越来越多了,多得他都看不透他了。
建安帝不喜欢这样的感觉,他私底下搞越多这样的小动作,建安帝对他就越不满。
他怎么就不能跟以前一样事事都顺着他来呢?他还能有多少日子?这天下以后不都是他的吗?为什么要这么着急?
而此刻的东宫,太子也见到了皇庄值守的暗卫:“殿下,皇庄有炭的事已经被发现了,有两拨人前来查看过。”
因为炭实在是太多了,他们不可能守得住每一个角落。
太子道:“知道是什么人吗?”
暗卫道:“是皇上的人。”
太子一怔,眼里却闪过一抹“终于来了”的释然感。
这些时日他也是百般煎熬,几次想把这批炭捐出来,但是想到即将到来的春闱,他还是忍住了。
他挥挥手让暗卫离开,叫万全:“把庞适叫来。”
不一会儿庞适就过来了,太子道:“南郊皇庄里的炭被父皇发现了,此时一个处理不好容易引发对孤的弹劾,你亲自带人去督促,务必在三天之内把南面的道路打通,让锦州城的柴炭能送进来。”
这将是一场极其艰难的仗,而且还要庞适亲自去压阵,任务不轻。
庞适一惊:“我去?那殿下的安危——”
他可是禁卫统领,主要的职责就是保护太子的安全,他怎么能离开?
太子微微一笑:“无妨,孤找了个人可以顶替你的工作,你放心去吧。”
东宫里能顶替他工作的人?谁?
庞适浓眉一皱:“是哪个兔崽子敢顶替本将?拉他出来溜溜,我要试试他的身手。”
太子道:“黎笑笑。”
庞适登时卡壳了。
好吧,如果是她的话,他无话可说。
但黎笑笑此人的性格非常跳脱,他还是提醒了太子一通,让她能低调就低调,千万不要往皇帝的面前凑,她第一次见皇帝的时候可是当着他的面把毒箭插进了他儿子的后心里面,差点捅了个对穿。
太子道:“放心吧,有孤在,她不会有事的。”
庞适专门绕到黎笑笑家给她送甲胄。
黎笑笑惊奇地拿着这身男式铠甲,眼睛瞪得滚圆:“要我给他当几天护卫?干嘛呀,我们家公子就快要考试了……”
庞适道:“你家公子考试了关你什么事?你不去他就不用考了?再说了不过让你暂时顶我几天班而已,等南边的道路修通了自然就回来了。”
黎笑笑道:“那要多久?”
庞适道:“快的话三四天,慢的话五六天吧,放心,绝对会在你家公子考试前让你赶回来。”
那还差不多,不过,黎笑笑疑惑道:“南边的路一直有人在铲雪呀,而且这些天京城也有柴炭出售,不过是限购而已,如今的情况比之前完全运不进来的时候好多了,怎么你还要亲自出马?”
庞适看了左右一眼,发现没人在偷听,便低声道:“也顺便跟你家公子说一声,太子为春闱举子们备的炭被皇上发现了,殿下说此事处理不好容易被群臣弹劾,让我带人去加速修通南下的大路,好让锦州大量滞留的柴薪能运到京城来,解了京城缺柴之危,这事才不会被追究……”
这也是太子的意思,要漏给孟观棋知道。
说完这句,他已经没时间多说了,反正孟观棋若是献策,肯定会经过黎笑笑的口说给太子知道的。
黎笑笑奇道:“皇上怎么突然就发现太子囤了碳?他是怎么知道的?”
庞适道:“这个殿下没提,我没空跟你说了,马上就走,你收拾一下几天会用到的东西,今天晚些时候荣四会出来接你。”
说完他不等她回话便直接上马走了,身后跟了二十多个兵丁。
黎笑笑捧着衣服回了内院,把自己要进宫帮庞适顶几天班的事说了。
孟观棋放下了手里的书,眉头皱了起来,他的疑问跟黎笑笑一模一样:“皇上忽然就发现太子囤了炭?是谁告诉他的?”
黎笑笑道:“庞适没说,估计太子也不知道,但身为太子在京城百姓最需要炭薪的时候明明可以伸手相帮却没有帮忙,这事真传出去的话估计够太子喝一壶的。”
孟观棋道:“没那么简单,太子囤炭已经是十一月的事了,皇上如果要发现早就发现了,前段时间最缺炭的时候都没有叫太子把炭放出来,显然是并不清楚太子手里有炭这件事,这快要春闱了就忽然知道了,显然是有人故意选在这个时间点告诉他的。”
黎笑笑心里咯噔一声:“太子是春闱的主考官!他在这个时候说出来是想让皇上把太子这个主考官撸掉!也太恶心人了吧。”
孟观棋点点头:“的确是防不胜防,所以太子才会这么着急地派庞适出去,务必在三天之内打通南下的道路把滞留的柴炭运进来,只有大批的柴炭进了京,解了京城百姓的燃眉之急,这次的危机才算过去,太子这次的反应不算慢了,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想到这个计策已经不容易了。”
而且太子最好祈祷二月十九的时候天气忽然转暖,他备的炭全都用不上,否则这个时候被发现囤了炭却不拿出来,对他的名声也会大有影响。
他抬头又看了一眼天气,这都已经二月初六了,还有十三天就要考试了,为什么还是没有升温的征兆?
如果太子不赶在几天之内把大量的柴炭运到京城,那这批炭也许永远都不要运出来的好。
否则他要怎么跟天下的百姓解释在他的心中,举子的命比百姓的命更重要?
那太子一向贤明的口碑就要面临崩塌的危险了。
他在屋里不停地踱着步,太子这一关到底要怎么过才能完美地避开弹劾呢?
又到底是谁故意选在这个时机告诉建安帝这件事,打了太子一个措手不及呢?
难道是六皇子的势力浮头了?听说建安帝曾经以祭祖为由想过年一家团聚,趁机把六皇子放出来,但被太子阻止了。
所以他背后的人藏不住了,开始动作了。
目的就是要扳倒太子,或者拿住太子的一个把柄,逼他同意把六皇子放出来。
他脚步一顿,登时计上心来:“笑笑!”
黎笑笑正在比划那套拉风的甲胄,见他突然这么大声地叫她,吓了一跳:“怎么了?”
孟观棋眼睛放光:“你进宫的时候告诉太子,务必让庞适加急疏通往锦州的路,但若是三天之内疏通不了,也要往外放出锦州的路已经疏通了的消息,然后派人先把皇庄里的炭全部运出来,运到京城来卖。”
黎笑笑吃惊道:“那他不是白囤了?”这炭是留给举子们用的呀。
孟观棋道:“不算白囤,他把皇庄十万斤炭以锦州的名义全都运到京城,等路真正修通后,再把真正从锦州过来的炭填回去,一进一去之间打了个时间差,既能快速解了京城缺炭之急,又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把炭全都换了出来,到春闱的时候天气如果还是这么冷,再提起补贴举子炭薪之策,那皇庄里的炭就不再是十一月份便囤好的炭,而是刚刚从锦州采购的炭,太子囤的炭便彻底洗白了。”
黎笑笑见他不过是一盏茶的功夫就想到了这种计策,不由得啧啧摇了摇头:“你这个佞臣~”
偷梁换柱用得可真溜。
第144章
到了傍晚的时候, 荣四果然过来接黎笑笑了,黎笑笑男装打扮,穿上了甲胄后英气逼人, 她对这身装扮满意得不得了。
入了东宫,太子不在, 太子妃和阿泽早就在那里等着她了, 阿泽马上从端庄持重的世子殿下变成了小话唠,叽叽喳喳地拉着黎笑笑说个不停, 活像几年没见一般。
要知道他们明明在孟丽娘的婚礼时才见了。
三个人一起吃了顿饭,在她的带动下, 阿泽不知不觉又吃了两碗饭,喝了一碗汤。
他现在的身子已经完全好了, 脸色红润眼神明亮,难得的是在外面养的肉进宫后没有消减下去, 但也没有胖得很夸张,反而是看着就很健康的样子。
太子妃现在居然还劝他少吃点, 担心吃多了不消化。
太子妃感叹道:“以前的时候从来都是嬷嬷们端着碗求着他多吃一口,没想到还有现在这种怕他吃撑了的时候。”
黎笑笑道:“养孩子不能跟养兰花一样, 这也怕那也怕, 这样养出来的孩子往往脆弱得不行。得养得粗糙些,接地气一些,像我们家瑞瑞, 刚会爬的时候我们就经常带着他去爬子母峰的土坡, 脏一点没事的, 洗一下就干净了。”
看瑞瑞现在长得多好。
两人又闲话了几句家常,太子回来了。
黎笑笑把孟观棋的话转述给他,太子微微一笑, 目中浮现赞许之色:“不必等三日后,孤明日便安排人把皇庄里的炭运出来。”
黎笑笑惊道:“可是万一庞适三天后没有修通路怎么办?”
十万斤炭看着挺多,但架不住京城人多呀。
太子道:“孤下了死令,他一定会想尽办法在三天之内把路全部打通的。”
到时就如孟观棋所言,锦州城进来的炭直接运到皇庄里补充他消耗掉的部分,这批炭便能完全洗白,成了今年新运进来的炭,到时他再拿出来用也就顺理成章了。
太子与黎笑笑谈完后便马上回了书房写了两封信,叫了护卫连夜送出宫去。
万全来找黎笑笑:“明日殿下要早朝,殿下出行一般会带太监二人,护卫六个,庞将军不在,他的位置由牛副将顶上,黎小娘子只需要装扮好混在那六人之中即可,一般来说无人会关注你的。”
但他又知道黎笑笑的性格有些跳脱,常有惊人之语,忍不住又细细地叮嘱了她一番在宫里要守的规矩。
黎笑笑硬着头皮听了,努力记下来。
要低调,要低调,要低调~
横竖只临时当那么几天差,她应该苟一下就可以了吧?
第二天卯初,她果然混进了护卫里随着太子去上朝,太子进去后她跟着众护卫守在太极殿外,无聊地吹着冷风。
建安帝还挺体贴的,开始上朝后大殿的门就关上了,众臣工是吹不着了,但留在外面的他们却无处可去,只能站军姿吹冷风。
这样站着真的很容易犯困啊~
黎笑笑努力让自己看起来跟旁边的护卫一样,但眼皮子耷拉,站着都要睡过去了。
她第一天混在队伍中没有任何人发现,太子下朝后她便跟着回了东宫,太子没出去,她也不用跟着出门保护他,所以有半天的时间都在指导阿泽练摔跤之术。
这门技术练好了不但可以强身健体,关键的时候还能保护自己的安全呢,阿泽现在在皇孙之中威风凛凛,有一大半是因为摔跤之术出众,靠技巧能赢比他大四岁的李怀。
第二天她照样混在队伍中跟随太子去上朝,正打瞌睡间,忽然听远远传来一声:
“报~!”
有武将迈着矫健的步伐从殿外疾驰而来,人还没进殿声音就传出十丈远:“喜报~!”
黎笑笑吓得一个哆嗦,瞌睡虫全跑了,耳朵却忍不住竖了起来,仔细听是什么喜报。
殿门马上从里面打开了,武将卸了刀,大步进入殿内,单膝跪下禀告道:“启禀陛下,通往锦州的雪路已经修通了,滞留在锦州的大批木炭已经通过修通的路陆续运了进来,属下探得第一辆炭车已经出现在离京城不足五里之外,后面还跟着数十辆一模一样的车,一眼望不到头,恭喜陛下,京城缺炭之危解矣!”
建安帝大喜:“此事当真?”
武将抱拳道:“千真万确,微臣一路跑进宫,拉炭的车辆只怕不用一个时辰便能到达城门之下。”
建安帝激动地拍了拍龙椅的扶手:“好,好啊!滞留在锦州的炭薪总算是运到了,传令城门官,三日之内运炭入城的车辆全都免税,直接放进来供百姓采购。”
武将领命而去。
殿里凝重的气氛一下就轻松了,最紧急的问题解决了,臣工们不由得喜气洋洋起来,有善于拍马屁之流的臣子立刻就吹上了:“恭喜陛下,陛下昨日才提起要去太庙祈求先祖保佑早日化雪,没想今天便心想事成,必是陛下心意太诚感动先祖,才会在一大早就传来这样的捷报。”
其他臣工纷纷附和,一时又称赞建安帝因为京城缺炭薪的事废寝忘食,嘴角生泡,恨不得以身代之,万望圣上保重龙体,臣还要侍奉陛下三十年云云,说到激动之处,最夸张的那位甚至痛哭流涕倒在殿前,活像建安帝好像嘴角长个泡就要死掉的感觉。
因为武将离开的时候大殿门没关上,黎笑笑耳力好,听了个一清二楚,二月这么冷的风都没能让她打个哆嗦,但这位影帝级的大臣真的让她浑身汗毛直竖。
偏偏建安帝似乎很享受这种表演,还温声安慰了那个臣工一番,让梁其声身边的太监扶他下去洗脸整理仪容了。
黎笑笑眼角的余光看了看站自己身边的同僚,果然看见左右都一脸吃了大便的表情,她瞬间就舒服了。
里面似乎越说越兴起,接着便有人建议建安帝登上城门亲自看一看炭车入城、百姓列仗迎接的盛世场面。
建安帝兴致正浓,闻言立刻欣然答应,梁其声马上要着人安排轿辇,建安帝挥了挥手:“时间还早,索性朕与众爱卿一起亲自登楼,无须准备轿辇。
于是,建安帝一马当先,左边跟着太子,右边跟着内阁首辅杨时敏,众多不同品级的臣工紧随在后,一大群人浩浩荡荡地往城楼的方向去。
但建安帝似乎低估了从宫里到城楼的距离,众臣工每日从宫门口就必须下轿步行入宫,早就练就了一双铁腿,就算是已经年过六十的杨时敏,也能走一个时辰的路不带喘气的,但建安帝是宫里走路走得最少的人了,出入都是轿辇或者舆车,基本没有什么走路的机会,现在兴致一来推掉了轿辇与众臣工同行,不过一盏茶的时间就不免觉得有些力不从心了。
再加上他身上又穿着厚重的龙袍,头上戴着高高的冕旒,被风一吹,又沉又重,但都已经走了一半的路,总不能再传轿子吧?
再说了,他翻过年也才五十岁而已,怎么连太极殿到城楼这么点路都走不动了?如果此时再传轿,他的脸要往哪里搁?
建安帝只能强撑着保持着自己身为帝王的体面,努力让自己看上去龙行虎步、气势如虹,实际上脚心发痛,小腿又酸又疼,恨不得能找个地方坐下来歇一歇再走。
但这里又不是御花园,哪里有能歇脚的地方?更何况他还带着这么大一群人在身后呢,没有一个人敢走在他的前面,他还不能降速,否则一旦慢下来,立刻就会让人发现他力不从心了。
建安帝不由后悔起来,早知道他不应该逞强推掉了轿辇的,他是谁?他是天底下最尊贵的人,又不是这些凡夫俗子,更何况他们天天都要走这么远的路去上朝,早就习惯了,而他却已经想不起自己什么时候走过这么远的路了。
不服老的建安帝咬着牙强撑着,又坚持了快两炷香的时间,城楼终于到了!
他精神一震,嘴里吐出一股白气,很想扶着墙歇一下脚,但还不行,从墙脚到城墙还有近六十阶的阶梯要爬。
幸好此时从旁边伸出了一只手扶住了他的手臂:“父皇,雪天路滑,儿臣扶您上城吧。”
建安帝心里不由得大松了一口气,太子终于想起他这个父皇来了,真是太好了!
他不自觉地把自己身体一半的力量都放到了太子的身上,太子脸色不变,心中却是微微一震,才走这么一段路,父皇已经累成这样了吗?
他连忙加大了力气,几乎是托着建安帝往上走。
建安帝总算是在太子的帮助下爬上了城楼,此时天色已经大亮,站在城楼上往下看,几乎半个京城都收入眼中,而宫门直通城门的能容纳四辆马车并行的宽阔大道上,一辆辆拉着炭的车正徐徐地排队从城门处进来,路的两边挤满了百姓,看见炭车入城,人群里发出了激烈的欢呼声。
不知谁说了一句:“皇上在城楼上!”
于是乎,一传十,十传百,人群汹涌着挤向城楼,不自觉地跪下山呼万岁。
建安帝见此盛景,胸中忍不住升起万分豪迈之情,又忍不住有几分得意,觉得自己这些天熬出来的泡也算值得了。
闻讯赶来的百姓越来越多,杨时敏不由眉头轻皱,建安帝已经看到想看的盛景了,也是时候离开了。
万一他在此处的消息越传越广,所有人都要挤过来参拜,雪天路滑,人一聚堆,很容易就会发生踩踏事件。
他不由委婉劝道:“陛下,已经见到了炭车入城的盛景,京城缺炭之困已解,墙上风大,陛下龙体为重,还是早下城楼吧~”
建安帝也觉得欣赏够了,微笑道:“如卿所愿,今日见到此盛景,朕心甚慰。”
众臣工免不了又是一番夸赞,建安帝终于心满意足地迈步下城楼。
太子跟梁其功连忙跟上,一人一边要扶他下去。
建安帝觉得自己在城墙上站了一会儿已经歇息过来了,再加上楼梯并不十分宽敞,两人并行下去的时候不如上来的时候方便,便推开他们,佯作生气道:“不用扶我,难道朕已经老到连这几级阶梯都下不去的地步了吗?”
太子只好把手松开了。
结果建安帝刚推开太子的手往前迈出一步,左边的小腿却突然开始抽筋,剧痛之下他不由得“哎哟”一声,下意识地软了一下腿,落在楼梯上的脚踝就扭了一下,整个人倒栽葱般朝前跌落下去。
亲眼目睹了这一场面的太子和众臣工大惊失色:“父皇!”
“陛下!”
太子匆忙之下向前一扑,伸手就要去扯建安帝,但此时建安帝一脚踏空,手却本能地挥上了天以保持身体的平衡,刚好与太子的指尖以不到一寸之差擦肩而过。
建安帝身体落空,本能的挣扎下他的另一条腿还是向前迈了三级楼梯想稳住下落的身体,但他跌落的速度实在是太快了,另一只扭伤了的脚又不能及时跟上平衡住身体,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完全失去了控制,狠狠地摔在了坚硬的台阶下,再沿着楼梯滚了下去。
无论是城上的太子臣工还是墙下的护卫全都惊呆了,反应过来后一个个飞快地朝建安帝扑了过去,现场登时乱成了一团。
黎笑笑低下头,混在护卫中,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与别的护卫没有任何区别。
其实建安帝扭到脚的时候她就已经听见了,如果那时她用尽全力抢上前去救,应该是能阻止他往下跌落的。
但她脚步刚要动,眼前却一下就闪现了阿泽的脸,还有太子无辜逝去的那三个可怜的孩子。
他是大武的帝王,却也是一个失了公正的君王,她帮太子找出了杀害他三个孩子的凶手,但眼前这人却要以她的性命来要胁太子,逼他放过六皇子。
这样的人值得她救吗?
还没等她考虑好,建安帝就以更快的速度往下掉落了,如果她这时候再抢出去救下他,那也太抢眼了,毕竟她现在是混在太子的护卫之中,排在她前面的,还有建安帝的贴身护卫。
他们站的位置离楼梯更近,连他们都没反应过来,她要是在众目睽睽之下露出自己的真本领,以后可能会有源源不断的麻烦。
所以在那几秒的时间里,她没有动,眼睁睁地看着建安帝从楼梯上摔落,倒在地上生死不知。
现场乱成了一团,所有目睹了这一幕发生的人都吓得汗毛竖起,太子更是第一个冲到已经滚到了墙下的建安帝面前,想把他扶起来,却被他身边的禁军统领卢珂一把就按住了手。
太子一惊,刚要训斥,卢珂已沉声道:“殿下请恕罪,陛下此时伤势不明,在太医到来之前万万不可随意移动。”
卢珂是武将,对外伤怎么处理自然是比在场的所有人都懂,在他的坚持下,所有人都不敢动建安帝,卢珂一声令下,禁军把除太子和他之外的人全部隔开,身体朝外背朝内,牢牢挡住了众人的视线。
杨首辅及几位尚书也被拦在了外面,但就算被拦住了,他们也还是站在最靠近禁军的里侧,等太医来到现场后能第一时间知道消息。
城楼外那山呼万岁的百姓还没有完全退去,但无人知晓片刻之前还在跟众人打招呼的皇帝会摔下了城墙,生死不知。
太子脸色青白,呼吸急促,他前一刻才表示要扶建安帝下去,但建安帝说不用,结果下一刻就眼睁睁地看着父皇从城墙上摔了下去,若不是众多臣工亲眼看见建安帝拒绝,传出去只怕以为是他推的呢!
这可太敏感了。
卢珂把持着现场不让动,他也不敢动,然后他就亲眼看着浓浓的鲜血从建安帝的额头处涌了出来,这下就连卢珂也失去了冷静。
磕伤了额头可不是什么小问题,万一来不及止血,搞不好要当场死亡的。
太子马上从袖子里拿出一条手帕,小心翼翼地把建安帝的头颅抱了起来,用手帕捂住了他的伤口。
鲜血很快就把一条白色的手帕染红了,
卢珂见马上又拿出自己怀里的手帕:“换一条。”
太子看了卢珂一眼,接过手帕重新按了上去。
马蹄声疾疾从远处奔来,为了抢救建安帝,卢珂派出副将直接骑马进太医院把肖医正抢出来了。
肖医正在宫里当差几十年,还是第一次在宫里骑马。
听说陛下从城墙上摔了下来,他的心就跟这北风天似的,哇凉哇凉的。
作为建安帝最信任的太医,整个太医院里只有肖医正最清楚建安帝的身体了。
他是表面看着康健,实则身体底子很虚,又不喜欢动弹,还天天熬夜,就像是一个四处漏风的窗户一般,只能慢慢修补,完全是禁不住摔打的呀,现在说从城墙上摔下来了,他那副身子骨经得住那么一摔吗?
副将的马骑得飞快,一盏茶之内就把肖医正送了过来,肖医正一看现场,这么多人!
但他已经来不及说什么了,整个人几乎是被拎着挤进了护卫们的包围圈里,一眼就看见了被太子捂着额头的建安帝。
而地上还扔着另一条被浸湿了的帕子。
这个出血量……
肖医正的心沉了下去,探了一下建安帝颈部的脉博后马上就拿出针先给建安帝止血。
建安帝的脑袋上很快就密密麻麻地插满了针,众臣工看不见里面的情况,但气氛却令人窒息。
肖医正扎好针,拿出药枕让卢珂扶着建安帝仰躺,观察他额头的伤势,血肉模糊的样子让他一阵心惊,这么严重的伤口在这里没办法处理的,必须尽快回到宫里去。
肖医正施的针很快就起了作用,建安帝的出血量越来越少,看样子是已经稳住了,在等梁其声找床来抬人的空隙肖医正还仔细检查了建安帝身体的其他部位,发现他除了左腿脚踝扭伤外,右腿的膝盖骨几乎已经是粉碎了,应该是正面摔落的时候狠狠地磕到了坚硬的石块造成的。
他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二字来形容了。
这么严重的伤势,换成年轻人都不好治,更别说建安帝已经五十了,尤其是右腿的膝盖骨,骨刺已经穿透皮肉……
梁其声飞奔去准备的软榻以最快的速度抬了过来,他的身后还跟着心急如焚的皇后。
见到皇后前来,护卫们马上让开,皇后一眼看见建安帝成了这个样子,吓得差点就晕了过去,厉声道:“你们是怎么伺候皇上的?为什么会让皇上摔成这样?”
包括梁其声卢珂在内的太监和护卫们跪了一地。
皇后气得浑身发抖,马上下令道:“还不赶紧把陛下抬上软榻,抬回本宫宫里——”
梁其声不敢不听,示意软榻上前,太子与卢珂一起小心地抬起建安帝放了上去。
皇后刚想命起轿,杨时敏不得不站了出来:“皇后娘娘请息怒,陛下还是抬回太极殿治疗为好。”
皇后勃然变色:“杨大人,你这是什么意思?”
杨时敏道:“陛下有恙,事关国事,三品以上臣工须轮流侍疾,若娘娘把陛下抬回后宫医治多有不便,请娘娘谅解。”
国不可一日无君,若建安帝能救回来自然是最好的,若是救不回来,家国大事还得他们这些臣工们支撑起来。
皇后气得脸色发紫,但杨时敏开了口,六部尚书紧接着也站出来了,这事皇后说了就不算了。
建安帝可不只是皇后的丈夫而已,他还是天下之主。
他的清醒与否关乎着大武的未来。
皇后看向太子:“太子,你的意思呢?”
太子浑身都沾满了建安帝的血,同样忧心忡忡:“母后,父皇的伤在太极殿也是一样治的,实在不放心的话,不如母后搬到太极殿的侧殿居住,也好方便照顾父皇。”
皇后眼里闪过一抹痛心,失望不已,就连太子也不站在她这边。
自从出了六皇子的事后,母子二人的关系再也恢复不到从前了。
眼下皇帝昏迷不醒,朝廷里说了算的便是杨时敏与内阁几位尚书,就连皇后也要退一射之地。
建安帝被抬回了太极殿寝殿里,杨时敏只留下几部尚书在现场守着,叮嘱余下的世工各自回各自的岗位工作,今日之事切莫在外胡言乱语。
亲眼看见皇帝摔倒又伤成了这样,就算他们明面上不说,背地里也会偷偷议论的。
但这种是非之地,大家伙巴不得离得越远越好——
作者有话说:才发现JJ的假不是这么好请的,如果要全勤得把字数补回去不说,还要多发2万,我天,我不请假了,熬夜更才行[爆哭],明天不能准时12点更,可能三四点左右吧,等我家收拾完了再恢复12点更新
第145章
除了肖医正外, 皇后还从太医院叫来了两位医术精湛的太医前来给建安帝看诊,其中便有精通外伤骨科的刘太医。
他是肖医正特地嘱咐要叫过来的,要他来判断建安帝是否有颅骨骨折。
刘太医小心翼翼地用丝帕隔着手摸着建安帝的头颅骨, 绕着伤口的周围小心地摸了一圈:“没有明显的移位和凹陷,算是好消息, 但是有骨裂是避免不了的了。”
都出了这么多血了, 绝对不只是伤到表皮这么简单。
如果是颅内出血,那情况就有可能变得很严重了, 肖医正用针灸帮建安帝止住了血,但针灸是有时间限制的, 到了时辰就必须拔下来。
接下来就要看建安帝的头颅是否会自行吸收内里出的血,如果能吸收完, 还有可能清醒过来,如果吸收不了, 便可能一直昏迷下去。
里面的太医全神贯注在抢救建安帝,皇后、太子还有众臣子都守在外殿不敢打扰太医的工作。
皇后眼角的泪就没干过, 她已经知道了事情的前因后果,对于建安帝出现的这场意外, 她真的恨不得把提议去城墙上看炭车的臣工拉出去斩了。
但建安帝还在抢救, 眼前也不是讨论这个的时候,也不知道太医们在里面要看多久,她看了一眼太子身上的血污, 忍不住叹了口气:“承铭, 你回宫换套衣裳再过来吧, 太医们应该没这么快能处理好你父皇的伤……”
因为一直抱着建安帝的头,太子的身上难免沾染了许多血污,太子的脸色也很难看, 眼里的担忧并不比皇后少。
杨时敏朝太子点了点头:“殿下去吧,臣等跟皇后娘娘会一直在这里守着。”
太子方才站了起来,走出殿外的时候他的眼角不经意间朝黎笑笑的方向扫了一下,然后示意六个护卫跟他一起走。
回到东宫,太子妃神色担忧地迎了上来:“我听说父皇从城墙上摔下来了,正想过去看,你——”
她惊讶地看着太子身上的血污,这难道是皇上的血吗?
太子吩咐她:“去给我找一套常服过来,除了黎笑笑,其他人全都退出去。”
护卫们领命,立刻鱼贯般退了出去,太子妃看了黎笑笑一眼,知道太子是有话要对黎笑笑说,所以才要她亲自去给他找衣裳,也马上识趣地退出去了。
太子目光沉沉地看着黎笑笑:“父皇摔下来的时候,你看见了吗?”
黎笑笑心下一沉,脸上却恰到好处地浮现了讶然的神色:“看见了呀,所有人都看见了。”
太子盯着她,眼睛血红:“你老实跟孤说,如果你拼尽全力的话,当时能不能救下他?”
黎笑笑矢口否认:“殿下知道我站在哪里吗?我站在禁军护卫的后面,最前面还站着梁公公身边的太监,而陛下几乎是从城楼顶上开始摔下来,隔得那么高那么远,前面还有这么多人,我怎么可能够得着他?”
黎笑笑是绝对不可能承认她可以救下建安帝的。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任由自己无力地坐到了凳子上:“抱歉,是孤太想当然了,总觉得你武力惊人,这世上似乎没有什么事能难倒你。”
但此刻只有他知道自己的心情很复杂,对于黎笑笑无法救下建安帝这事似乎有一丝庆幸,一丝矛盾以及杂夹了他不愿意承认的隐隐的痛快。
他马上甩头把不应该出现的念头驱除,他是太子,也是一个儿子,千万不能让这种心绪占据了自己的思想,导致被人看出破绽来。
黎笑笑看着似乎陷入了极度的矛盾之中的太子,忍不住问道:“殿下是在后悔吗?”
毕竟南下的路打通了,锦州炭入城这一事是他安排的,结果却没想到会连累建安帝从城楼上摔了下来。
太子一惊,以为自己的心事被发现了,忍不住抬起眼看着她。
黎笑笑道:“这只是个意外,谁会想到陛下竟然会在臣工的怂恿下亲自登城楼去看呢?而且从太极殿到城楼的距离不短,陛下连轿子都没坐,还爬上了楼,谁能想到他会失足摔了下来?”
太子却一下就想起了他扶着建安帝上去时的情景,低声道:“其实那段路对父皇来说应该已经很勉强了,城楼是孤把他扶上去的,只是上了城楼后百姓过来参拜,他估计是一时高兴,忘了自己腿力不行了……”所以下楼的时候才会腿软,一下就摔了下去。
他知道建安帝摔下去是个意外,但这个意外似乎又有几丝情理之中,他早该想到的。
黎笑笑道:“殿下可没时间在这里伤心懊恼了,得马上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办才好。皇上若是醒来了该怎么办,皇上若是醒不过来又该怎么办?”
太子闭了闭眼睛,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再睁开眼睛的时候眼里已经坚定了许多:“孤现在什么都不能做,唯一能做的便是不眠不休地守着父皇,直到他醒来为止!”
黎笑笑一愣,就这?
太子道:“你不懂这个,不妨出去问一问你家公子。趁着现在正忙乱,父皇身边的人还没有反应过来,你赶紧出宫去,帮我给庞适带个口信,一切按照我之前的安排进行,不要自作主张。”
皇帝昏迷不醒,所有人的目光都会聚焦到他的身上,尤其是建安帝身边的人会特别留意他的一举一动,他什么都不能做。
黎笑笑有点担心:“这事会影响到春闱吗?”
太子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斩钉截铁道:“孤向你保证,绝对不会,荣四会以外出采买的名义出宫,你换身不起眼的衣裳,随他一起出去,出去以后该干什么就干什么,没事不要往东宫凑,一切都等尘埃落定再说。”
黎笑笑应了,一时太子妃取来了太子常服,荣四又给她取了身宫女的衣服,她换上后与另一个宫女跟在荣四的身后,偷偷溜出宫去了。
而太子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马上就回了太极殿外守着。
黎笑笑进宫第二天就回来了,孟观棋很是惊讶:“发生了什么事吗?怎么提前回来了?”
黎笑笑却拉着他回了院子,然后站在墙边上道:“你等一等,我先给庞夫人传个口信。”话刚说完,她在墙上蹬了两脚,像一只轻盈的燕子一般就跃过墙头翻到庞府里去了。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她又从墙的那边跃了回来,孟观棋捂着头:“你就不能走正门?”
哪有人会这样随意地翻到别人家里去的?这太没礼貌了。
黎笑笑却拉着他的手就往屋里去:“事情比较紧急,而且不知道有没有人盯着我,所以我还是不走庞府正门的好。”
孟观棋奇道:“发生了什么事?”
黎笑笑一脸严肃地把孟观棋拉进了屋里:“今天早上皇上登城楼观看锦州炭车入城的事你听说了吗?”
孟观棋道:“听说了,往城楼赶的人太多了,还差点发生了踩踏事件,后来京兆府的衙役们都出来维护秩序,才控制住了形势。”
黎笑笑沉声道:“皇上看完炭车入城,下城楼的时候摔了下来。”
孟观棋大吃一惊:“什么?!摔得严重吗?”
黎笑笑道:“不轻,摔到头了,而且我看他摔下来的样子,膝盖应该也不行了。”
孟观棋半天都没反应过来,春闱在即,皇帝居然发生了这种意外?
他马上道:“你仔细给我说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于是黎笑笑便把自己站在太极殿外如何听到武将报喜,建安帝是如何被爱拍马屁的臣工怂恿,一时兴起要去城楼上看炭车排队入城、百姓列队迎接的事仔仔细细地说了一遍。
孟观棋听完后沉默了一阵:“这可真是意外中的意外了。”
可是这意外的发生说起来跟太子有很大的关系,而这个计策却是他献给太子的,这岂不是他间接导致了这场悲剧的发生?
可是谁能想到建安帝竟然会亲自爬上城楼去看炭车入城?又有谁能想到他身边跟着那么多保护他的人,却还是从城楼上摔下来了?
孟观棋问道:“太子怎么样?”
黎笑笑道:“太子让我赶紧出来给庞适报信,让他不要轻举妄动,还说他现在什么都不能做……”
孟观棋接口道:“他现在的确是什么都不能做,只要好好地当一个纯纯的孝子即可,在陛下醒来之前,他不会沾手任何的国事的,就连他以前手上的事他也不会继续往下做安排,所以仓促之间,他只能让你出来给庞适带话,就是怕庞适不清楚情况坏了他的好事。”
黎笑笑皱眉:“这却是为何?皇帝昏迷不醒,太子不应该监国吗?”
孟观棋深深地看着她,低声道:“若是陛下不好了,他何愁不能监国?若陛下好了,那他在陛下生病的时候所做的一切都会变成一把刺向他的利刃,为君王所忌惮。储君的身份本就敏感,君父有恙,他除了衣不解带地侍疾,别的什么都不能做,免得陛下醒来秋后算账。”
黎笑笑听得脑门突突地跳,忽然长叹了一声:“你们活着真累啊~”
明明已经富贵至极吃穿不愁,怎么还会有这么多无穷无尽的烦恼呢?
就如太子,他明明是真正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可她看在眼里却是他处处受制,处处被针对计算,内里被撕扯得鲜血淋漓,回头却还得装作无事人一样保持一个“继承者”的合格形象,她看着就累得不行。
孟观棋看着她眉眼间的不悦,想起她闲云野鹤般的性子,一直都想过自由自在无拘无束的生活,却因为要跟他在一起,不得不忍受这些她完全不喜欢的人和事,他忍不住上前把她紧紧地拥进了怀里:“历朝历代的太子想要登顶,都需要经过重重的筛选与考验,而当朝的太子殿下过得如此艰辛,完全是因为有一个喜怒无常、猜忌心太重的君父,既要他好,又恨他太好,时时想用权力制衡他,见不得他过好日子,所以他的处境才会这般艰难。”
感觉到怀里人低落的情绪,他轻轻在她发间印下一吻,叹息一声:“你不喜欢听这些,咱们就不听了好不好?反正太子现在什么都不能做了,我们更是远在宫墙之外,这些日子你就好好在家里玩,等过了春闱放了榜,我们就挑个最近的日子成亲~”
黎笑笑心中一喜,仰起脸道:“真的吗?”真的不用管皇帝和太子的糟心事了?
孟观棋笑道:“当然,再也不管了。”
黎笑笑喜笑颜开,但想到重伤的建安帝,她的笑容忽然又消失了,她闷闷地在孟观棋的怀里道:“其实皇上从城墙上摔下来的时候,我如果拼尽全力,其实是可以把他救下来的……”
孟观棋身体一僵,吃惊地看着她,但想到她因为他而与建安帝产生的过节,他瞬间又理解了:“是因为皇上用你的命来要挟太子放过六皇子,这事你肯定一直过不去吧?”
黎笑笑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她是谁?她可是整个东宫的救命恩人,光是太子她就救了三次,她还救了太子妃和阿泽,否则东宫早就在六皇子的算计之下灰飞烟灭了。
建安帝也是够狠的,竟然要用她的命来威胁太子放弃追究六皇子的错,偏偏太子学不来他的狠毒,马上就屈服了。她是平安了,但这口气她始终没咽下去,她估计这辈子是没机会跟建安帝正面对决的了,但见他落难,她不上去踩一脚就好了,还指望她去把他救下来?
她可从来都不是什么以德报怨的圣母。
这个仇没报成她都郁闷了好久,看见他从城楼上摔下来,有那么一瞬间她善良的底色动了一下,犹豫要不要去救他,但反思他的所作所为,他根本就不值得她救!
所以看到他摔成了那个样子,她心里只有一句,这是报应吧……
你儿子的命金尊玉贵,但那三个无辜的孩子也是你的亲孙子孙女啊,你得多昧着良心才能做出保六皇子的事来?
孟观棋低声道:“你没有告诉太子说你本来可以救人的吧?”
黎笑笑瞪了他一眼:“我又不傻!”
孟观棋忍不住伸手揉揉她的头发,柔声道:“是,我们家笑笑当然不傻,全家最机灵最有本事的就是你了,还知道这种事不能告诉别人,只告诉了我。只是有一样,除了我之外,任何一个人你都不能提,知道吗?否则我们就会有数不清的麻烦了。”
黎笑笑道:“我当然知道了,在见到你之前,我都没打算说来着~”
这个傻丫头,要是能连他也瞒着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