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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判之外 賢三33 22814 字 7小时前

第111章 一审2

程有真在“零体”与方雨玮商讨着无壤寺的事情, 突然开始头痛。下线后,徐宴就把他带回了家。本以为睡一觉就好,然而, 自那一刻起, 他便陷入了昏迷,再也没有睁开过眼。

小周给他做了全身的检查, 没有头绪,林述拜托了刘光明, 从白金场特许医院喊来了特级神经内科主任,依旧一无所获。随后, 唐烨求了盛铭然,盛铭然摇来了他老妈的医生;方雨玮找了他医学院的退休教授, 所有人都给出了同一个答案:

无征兆的脑死亡。大脑包括脑干的所有功能永久消失。患者完全没有意识反应, 无任何脑电活动。

没有人见徐宴如此崩溃过。

他反复翻阅三代接口的记录与所有与“共感”相关的实验报告, 一页又一页, 试图在数据中找到漏洞。共感最坏的情况, 一直是认知障碍,还没有人突然直接脑死亡过。

程有真没有家人, 徐宴签了字,把他接上呼吸机。药剂一针一针推入, 监护仪的滴答声成了他唯一能抓住的念想。

每天靠天文数字续命,五天后,小周劝他放弃。他不信邪,把人带回家中,24小时监护。

终于,在一个雷暴夜的凌晨三点,程有真睁开了眼。

程有真此刻才后知后觉, 掩住他口鼻的,不是什么毯子,而是呼吸机。默默调节着病床的角度,打开灯。程有真气喘吁吁地躺了回去,见着徐宴的脸色,弯起嘴角:

“你是不是、7天,没有好好睡觉……咳咳……”

徐宴赶紧把水递到他嘴边。他的眼睛布满血丝,面容消瘦得可怕。“对不起。”徐宴跪在那,双手死死抓着床沿,整个人被抽空了力气。那种失而复得的冲击太过猛烈,他浑身都在发抖。

“我不该强行改变你的意念。”他嗓音几乎沙哑,比程有真也好不到哪去。

程有真看了他半天,伸出手,轻轻放在他的脑袋上。

徐宴抬起头:“你还记得之前发生的事么?”

“记得,藏经阁就是天眼塔,还有将军。”他活动了一下关节,发现状态还行。对他来说,自己真的就只是大梦一场而已。而且因为补剂的关系,自己的精神状态还行,倒是徐宴,此时几乎不像个人类了。

“我这次又错过了什么么?”

“没有,大家都在体验’零体’。”

这时,程有真微微皱眉,突然问徐宴:“‘零体2’推出短短24小时内,三区上线率,是不是达到了91%?”

“是。”

空气陷入诡异的安静。

半晌,程有真重新坐直身子,讲:“不是梦,我应该在共感。”

徐宴把他拉起。由于七日没有下床,程有真脚触地的那一刻,浑身发软,险些摔倒。他攀着徐宴的胸膛,这一幕也确实非常熟悉,只不过换了空间位置罢了。

“有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说。”他抓着徐宴的手,感受着双腿努力支撑自己,而产生的细微抖动。

“你要不要吃点东西?”

“很重要,你听我说。”程有真喘了口气,语速有些快,“你还记得山潮案里,向我共感的那个山潮男人么?”

“记得,你共感了他。”

“对,他跟我说了很多关于山潮人的事,还说自己是李云华的后人。可后来我发现,那些全是错的,真正的李云华后人,是李禄。”他顿了顿,额角渗出细汗:

“这些片段,在李禄审我的时候,都出现过。还有一次,我共感失败,结果直接连到了师父那里。那时候他跟我说了很多奇怪的话,我没太在意。”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有些发抖:“可后来我发现,师父说的那些话,后来都真的发生了。刚刚也是,我以为自己在做梦,但很明显,’零体2’的在线率,还有默默刚才对我说的话……”

这时,默默亮了起来。

“我觉得,我好像可以预知未来。”

空气短暂地静止。徐宴沉默着,显然还在消化这连串信息,一时无话可说。

默默好奇地打断:“程有真,默默在你的共感里都说了什么?”

“你说……”他努力回忆,忽然神情变得微妙。他摇了摇头,像是在甩掉脑中一些奇怪的画面,开口道:

“你说我被共感袭击,能恢复理智,已经是奇迹,还建议我吃徐宴的药。”

天花板忽然一闪,变得五彩缤纷:“程有真,我真的想这么说!你是神仙吗!”还没有等人做出反应,默默不知道在处理着什么信息,很快,它继续说道:

“初步判断,程有真的预知未来,是通过共感穿越了平行宇宙。”

这时,徐宴似乎想起了什么,调出了他反复阅读的三代接口说明。屏幕亮起,蓝光映在他们脸上。

“共感”本质上是利用脑机接口同步两名使用者的神经信号,使意识在量子层面产生短暂重叠。

徐宴抬起手,调出意识投射器的数据,讲:

“三代接口增加了一个新模块,叫’相位对准’,这个模块让人的神经震荡频率趋于一致,达成共感。你知道共感的时候,为什么不能情绪激动么?”

“为什么?”

“因为若其中一方的精神信号不稳定,共感场会发生相位错位。意识场在量子域出现偏移,导致人精神崩溃。这个技术难点,翔睿一直没办法突破。”

程有真若有所思。

“不过,”徐宴低声道,“你显然……滑去了另一种可能性。”

他一边说,一边调出系统文件,翻了很久,直到在附录里找到那一页。屏幕的蓝光映在他指尖,他放大一行文字,程有真照着缓缓读出:

“最完美的可能,相位错位后,连接的对象不再是原始个体,是多宇宙中邻近的另一意识版本。这种偏移极短,却足以造成信息交换。偏移结束后,部分神经信息被’带回’。穿越平行宇宙而不局限于肉身限制,预测未来,观照无限可能。”

他停顿了一下,视线停留在最后一行。

“这就是现有科技,对’神’唯一的解释。——南鸿睿。”

蓝光在徐宴眼底闪烁,某种无法言喻的震动,在心底蔓延开来。

程有真处理着信息,视线一阵恍惚,头又开始发晕。徐宴立刻伸手扶住他,带他走到客厅沙发旁。两人肩并肩坐下。

那一刻,徐宴终于有了实感,程有真回来了。他整个人像是被掏空,疲惫的感觉从四肢涌上心头,但精神却前所未有地清明。

真好,他想。

他没有搞砸。在乎的人,终于回来了。

如果真的有神明,那他从此刻起,有了信仰。

窗外雨突然下大,雨滴落在窗前的芭蕉叶上,发出清脆的声音。徐宴闭着眼,声音低低的,带着几分倦意:

“那个平行宇宙是什么样的?”

“呃……”程有真挠了挠脖子,想了想,艰难地组织语言,“我们俩都没那么自律。”

徐宴轻哼一声,嘴角微挑:“小概率宇宙。”

“你还有点油腻,挺恶心人的。”

他睁开眼,本想反驳,话却卡在喉咙。灯光映在程有真的侧颜上,那一瞬间,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看着。

“不过,你也没那么压抑,看上去挺开心的。”说完,程有真忍不住在心里补充道,呵,主要是挺会拿我寻开心,在哪里都不要脸。

“有真。”

“嗯?”

“这七天,为了捕捉你的意识,我一直开着共感。”徐宴指了指太阳穴接口,“你再多吐槽两句,我都能听见。”

“这句话,你在那个宇宙也对我说了。”

徐宴弯了弯嘴角:“正常。”说罢,他转过头,闭上眼,几乎在瞬间睡了过去。

程有真静静地看着他。

不知为何,他鼻尖一阵发酸。经历过评分六局的战斗,记忆的断层和错乱,他早已分不清自己是谁,也分不清什么才是真实。一切熟悉的东西都失了形。而徐宴,在不经意之间,成了他唯一的锚点。

在虚无漂浮的世界里,他终于能抓住什么,终于不再孤身一人。

他大概能想象徐宴在这七天经历了什么,付出了什么,然而他什么也没说,仿佛无事发生。程有真的眼眶微红,睫毛湿漉漉的一片。他突然不再好奇,在评分六局,徐宴为什么要试图抹去他对记忆。毕竟,徐宴永远把最好的结果留给他。

如果是徐宴的话,对他做什么都可以。他愿意。

“谢谢你。”

窗外的雨仍在下。

见到朋友的那一刹那,程有真对自己昏迷不醒多日,有了实感。

“有真你还记得我么?”“你吓死我们了程有真!”“我差点就要去大闹无壤寺了!”“方居士,你可以先和我商量……”“秃驴!你们干的好事!”“哎程有真,我还给你垫付了医药费啊。”

程有真眨了眨眼:怎么盛铭然也在?

徐宴操作了一番,讲:“到账了。”

“哦。”

盛铭然在零体的账号叫“一根树枝”,后面跟了一串备注:两片叶子老头的归宿。一宁也有零体号了,显然是叶子老师提供的,一看就是个未实名的非法账号,至于ID,应该是出自方雨玮之手:“纯情后x俏和尚”。

他昏迷的时候到底错过了多少!

“无壤寺现在通网了么?”

一宁点了点头,讲:“一周前已通。后院聚集了更多山潮施主,为方便登记和管理,启用了终端。不过,藏经阁的守备更严密了。”

“接口呢?”

“没有使用。”一宁向前一步,小声讲,“您昏迷的时候,我又去了一趟方丈的寝室,墙上的接口全在,丝毫不差。”

盛铭然摸不着头脑:“你们在说什么?”

“你怎么还在?”

“什么叫我还在?这里是铭晟啊!我不用上班的吗?”

唐烨一皱眉,把他踢出了铭晟办公室。

“李元帅呢?有做什么出格的事情么?”

林述推了推眼镜,讲:“评分系统的所有注意力都在’零体2’上,李家人这周也忙得很。”说罢,她点开了地图。

一副超细致的零体世界,在程有真面前缓缓展开。

无论是江河湖海,还是山川峡谷,所有的细节都在。地图上只有两处地标暗着:白金场的新天眼塔,和无壤寺的藏经阁。现在他们明白,这两处,其实是一个地方罢了。

他走去窗前,向外望去,像素海已经被高楼填满,视野绵延不绝,与真实世界无异。好像,一觉醒来,他错过了一个时代。

一宁提供了个线索:“李元帅没有做出举动,是因为,在程施主昏迷的时候,方丈主动找了他。”

众人陷入沉默。

作为两起袭击的局外人,林述拉出一道光屏,讲:“各位把彼此的时间线都同步一下,我先来。”

她接口微亮,很快,第一行字浮现在光屏上:

【早晨九点,大码头评分六局发生爆炸。】

徐宴和一宁在这条信息下各点了一下,表示相同。

方雨玮和唐烨加了一条:

【早晨9点,无壤寺后院遭遇恐袭,匆忙赶去现场。约一个小时后,他们在共感期间躲入“零体”,时间倒流至9点。】

随后,所有人看向程有真。程有真缓缓补上他的时间线:

【早晨9点,无壤寺遭遇恐袭,随后,9点10分,大码头评分六局发生爆炸。约一个小时后,他被徐宴共感,精神崩溃。】

所有人无语地看向徐宴,徐宴手插在口袋,不响。

程有真又加了一条:

【第一次醒来,时间线正常;昏迷后,进入七天后的凌晨3点,第二次醒来,回至凌晨3点。】

徐宴淡淡开口:“我们三组人,因为两次共感,从三个不同的平行宇宙来到这里。”

“那方丈呢?”

程有真皱起眉:“方丈应该和我第二次昏迷的情况一样,带着记忆,回到了恐袭的9点,所以,他去找李元帅了。”

一宁抬起眸子。

“方丈知道李元帅会趁机闹事,所以,这次,他主动去找李元帅谈判。”

方雨玮上前一步,将程有真的【凌晨3点】,和方丈的【9点】拖了出来,放到一起:“方丈能够回到时间分叉节点,是因为有那个将军的脑子,有真为什么也能做到呢?”

程有真也是百思不得其解。他有什么?有打架打好好的,徐宴突然而来的袭击。

徐宴瞥了他一眼。

“我共感又开着?”

“没有,只是吐槽全在脸上了。”

唐烨揉了揉眉心,问道:“这件事我们管不管?”

“肯定要管。”在一旁沉默许久的林述,突然开口,“我在担心,方丈带了什么筹码,安抚了李元帅。”

众人看向她。

“你们知道大法官们现在在讨论什么么?”

“什么?”

“《肉身托管法》。”

第112章 一审3

肉身托管是在《零体计划》在制作的时候, 提出的理念。

当时,南鸿睿他们就预测,照顾好现实中的肉身会是个巨大商机, 可以外包给公司做休眠舱, 不过,肯定绕不开监管。现在全域激活, 各区都在等待评分系统放开权限,争相竞标休眠舱的经营权。

这个体量, 一旦被谁拿下,所能引爆的潜能几乎无法估量。

林述他们觉得, 方丈,可能会把这个好处专门交给云华区来做。比起总署指挥官的位置, 这个项目才是真正的肥差, 回报成倍, 且光明正大。

“方丈有这个本事么?”

“他可是盛月的干爹。”

唐烨还是没搞懂:“不是不让评分系统的人牟利么, 李元帅怎么接?”

林述瞥了她一眼, 冷冷地丢了三个字:“白手套。”

众人不响。

程有真本想再多聊两句,可惜, 还没开口,徐宴设的定时器冷不丁响了起来, 于是,他和徐宴一同下线。

回到现实中,他才后知后觉,自己的身体有多么虚弱。

本来血氧就低,接入“零体”后,大脑更是极速缺氧,检测仪早已亮起了红灯。徐宴匆匆走去厨房, 两分钟后又匆匆回来,端来一杯不知名可怕浆糊。

“这是毒药么?”

“你现在只能喝点流质。”

“我想吃牛排。”

“这就是牛排。”

他低头看了一眼,褐色浓浆,还在冒泡。

“机械臂给你打的,你不喝他要闹了。”

机械臂冷不丁直起身子,看着徐宴,虽然没有长嘴,但是满头问号。

程有真为难地接过。

徐宴没理会他,自顾自拉开柜门,换上正装,显然是要出门。“这几天搬过来住吧,”他边说,边系上袖扣,“你需要人照顾。”

“行。”

徐宴挑眉,看向镜中的程有真:“脑子真坏了,怎么不反对?”

“我同意还不好么?”

他伸手从衣架取下领带,对着镜子打结,动作娴熟:“平行宇宙里的徐宴,也说过一样的话吗?”

“差不多。”程有真放弃抵抗,捏着鼻子喝了一口,皱起眉,回味无穷。

“那他挺厉害的。”

“对了,我欠你多少钱?”

“很多,你慢慢还吧。”他又戴上了手套。

程有真一愣,这是他总署的制服。他抬起头,眼睛亮亮的:“你要恢复职位了?”

“不知道。回来告诉你。”徐宴走到他面前,俯下身。那一刻,程有真恍惚他是不是要亲自己。

在这个宇宙,他和徐宴,也会在这张床上唇齿交缠么?有了这个想法后,程有真吓了一跳,因为他发现自己并不反感。如果是徐宴的话……共感袭击可以,改变自己的意识也可以,做那些也可以,他永远没办法对徐宴生气。

空气静止,只剩两人的呼吸。

徐宴的动作僵在那。他抬起手,指节轻敲在玻璃杯上,发出清脆一声:“全部喝光,默默会监督你。”

“徐宴。”程有真叫住他。

“嗯?”

“等你回来……我、我有话要问你。”程有真捏紧玻璃杯,心跳渐渐加快。但这次,他没有躲闪,直视着徐宴的眼神。

徐宴忍住伸手摸他脸的冲动,点了点头:“好。”说罢,他风尘仆仆地离开了。

门关上,默默亮了起来,缓缓冒了个问号。监督程有真?我吗?

程有真说的不错,徐宴正赶往天眼塔。

没有人知道,他们那几人已知晓了藏经阁和天眼塔的秘密。所以这次将军突然召唤,他内心也不是很确定,难道……被发现了?悬浮电梯一路上升,徐宴抬手理了理衣领,垂下眼,走进办公室。

将军的全息投影立在中央,两米多高,气势逼人。他一开口,声音就从四面八方传来:“听说,你最近在照顾一个病人。听盛月说,那人也会共感?”

此时,对他发号施令的,竟是远在无壤寺的那颗大脑。一想到这,徐宴只觉得诡异。不过,他神情未变,语调平稳:

“他是山潮混血,有点基因残留。”

将军的投影微微前倾,像在揣摩什么,继续道:“大码头爆炸那日,云网捕捉到了两个异常信号,在’零体’内部。”

“当时《全域激活》在调试,爆炸引起信号干扰,导致程序报错。”徐宴略一抬眼,答得极快,“时间是那日早上的,9点过后。”

全息将军凝视他良久,随后缓缓点头:“有条理,丁容显然不如你,一问三不知。”

寂静。

“看来,总署的指挥官,还是得你来当。”

“是。”

将军微微一笑,话锋忽转:“大码头一直不太平。你也知道,很多年前,他们曾培养过一个山潮人胚胎,保留了100%的原始能量。”他顿了顿,语气意味深长:“后来,被他逃走了。”

徐宴没有抬头,微微蹙眉。

“有余力的话,查一查。”

“遵命。”

电光闪过,将军的投影瞬间消散。

徐宴快步离开天眼塔。走出塔的那一刻,他松开扣子,仰起头,呼吸着新鲜空气。

这一刻,他明白了将军要他恢复原职的真正原因。李元帅和方丈,为了山潮人已经争得头破血流,现在白金场也要插一脚,装都不装了。他忍不住冷笑一声,绕了一圈,原来还是为了这档子事。

如果将军真的是那颗脑,根据唐烨他们提供的情报,它应该非常依赖山潮人的力量。他后知后觉,无壤寺一案,应该是“将军”和主持联合起来唱的双簧。

借着小胖和尚的意外,方丈暗中把事情闹大,李禄又是个蠢货,跟在后头供火,加速了《安置法》的落地。山潮人绕过旧港的管控,直接掉进了无壤寺的圈套。

阳光下,徐宴的脸色越来越冷。这次,没有人能够再现当年的山潮之乱。不论付出什么代价,他都要护住程有真。

此刻,他调转方向,直奔小周的诊所。

罕见的是,小周的诊所大门竟然打开着。徐宴狐疑地踏进去,只见屋内一片混乱,小助7理正手忙脚乱地收拾仪器,小周连白大褂都没及穿,见到徐宴的瞬间,仿佛看见了救星。

“老大。”她手捂着脑袋,声音发干,“尔琉的实验结果不见了!”

“什么时候的事?”

“就今天早上,我报告刚出!我这些仪器好贵的……”小周没有对袭击的恐慌,满脸都是对金钱损失的悔恨。

“你保护一下现场,我派人来。”

“你派个屁……嗯?”小周抬起头,“你恢复原职了啊?恭喜恭喜!怎么这么快?”

“运气好。实在不行,让尔琉配合着再做一次。”

“没关系,我有备份。”

徐宴挑眉,有点不敢相信。

小周嘿嘿一笑,指着自己的脑子:“都在这里。”

“……你让尔琉再做一次。”

“哎你别走呀。”小周拉住他,正色道,“我真的有事情要告诉你。”她匆匆转身,从一堆纸质材料里翻找,几分钟后,小跑回来,递给徐宴。

《Oocyte Program: Series α-07 山潮卵母细胞编辑计划》

徐宴微微皱眉,这个计划他好像有点印象。

“这个是当年李云华他们搞的基因工程。”说到自己的专业,小周开始滔滔不绝了,她按下终端,一枚缓缓旋转的卵细胞浮在空中。

“这是卵母细胞的早期发育阶段。”她抬手,投影中的细胞被放大,内部的基因链闪着微光。“在这个阶段,如果我们对它的基因印记进行重置,让部分母源基因,被人工模拟成’父源表达’。”

她指向投影上分化的双螺旋,一条被染成金色,一条仍是银白。

“通过这种方式,卵子获得了完整的表达模板。换句话说,一个女性体内的卵子,可以在没有精子参与的情况下自我受精。”

她顿了顿,轻轻一划,投影开始显示细胞分裂的动画。细胞开始生成完整的二倍体基因组,自行发育,渐渐地,长成了一个小人来。

“尔琉……不是自然出生的孩子。她是通过卵母细胞编程造出来的。”

徐宴一动不动。外头的风刮过半开的门,带起诊所里乱糟糟的病历纸。

“他的染色体没有父源标记。”小周的语气越来越低,“我最初以为是系统错误,可等我复核后才发现,他的DNA里,有人工重组的痕迹,有一段序列,是被手动插入的。”

“哪一段?”

“报告被毁了。”

“……你不是备份在你聪明的脑袋瓜里了么?”

“嘿嘿。”她挠了挠脑袋,又嘻嘻哈哈了,“君子不拘小节哈。”

听完小周的解释,徐宴沉默片刻,忽然想起自己曾在哪里见过那个计划:“盛月也搞过。”

Arch生物科技在几年前有走过这条路,不过没有在白金场通过伦理审查,之后,盛月把全部精力放在了Arch科游上了。

“难怪将军知道尔琉的事。”

小周面色陡然一变:“他不会让你把尔琉交出去吧?”

“嗯。”

“你打算怎么做?”

“把这个计划背后的人全部揪出来。”

“这……好像不归你管吧。”

“现在归了。”

那一刻,小周觉得徐宴变了。服从的眼神已彻底消失,这条狗,短暂地挣脱了脖间的锁链,现在,锁链已经套不回去了。

“周医生!”突然,小助手慌张跑来,两人向门口看去。

“报告找到了。”

“在哪儿?”

“你上错号,保存在’零体’了。”说罢,她把【程有真备孕成功了吗】的ID点得明明白白,乱七八糟的文件(标题太下作了就不一一展示)里混了一个《程有真头胎:出生报告》

“……”

小周回了个尴尬的笑:“想看的话,回头我发你。”

徐宴家中。

“恭喜回到三区世界!”方雨玮和唐烨提着大包小包,几乎把程有真的床头挤满。“来,尝尝我阿姨做的。”

程有真从未如此渴望过真正的食物。他接过汤碗,几乎在那一瞬间就被香气击中。

“你不知道徐宴这几天都让我吃些什么。”

“别说他啦,他做得够到位了。”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程有真手顿了顿,“你不是最看不惯他么?”

唐烨叹了口气:“你脑死亡的那七天,我们甚至担心,他也要死了。”方雨玮也罕见地认真起来:“这个弟媳我承认了。”认真了50%。

程有真垂下眼,喝了口汤,不响。

有那么一瞬间,他很想问别人到底是怎么看待他和徐宴的关系,但是仔细想想,好像也没有问清的必要。自己和徐宴的命运,莫名其妙地,紧密地联系在了一起。在程有真无数次失败的共感中,永远有他的身影。

或许,在每个平行宇宙,他们都注定会相遇。无论命运如何重写,他们总会,走到彼此面前。

“我们聊点开心的!”“对对,默默,放点电视给我们看看!”

“好的,程有真的非血缘家人们。”

三人同时一愣。可转念一想,经历了这么多,这称呼再合适不过。他们的命运也早已纠缠在一起,在虚无与时空的夹缝中,彼此成了唯一的锚点。

唐烨和方雨玮盘腿坐在床边,大口吃着肉,咬得嘎吱作响。可怜程有真只能抱着汤碗,强行忽略他们。

“徐宴有洁癖,你们快下去。”“哎,我收回刚刚的话,你胳膊肘还是有点往外拐了哈。”“回头你奖励奖励他得了。”

默默播放着“零体”上热门的视频,三人笑得东倒西歪。

“草!这个洒水车大战是我当年做的啊!”“对对,我记得,唐总在铭晟的第一个任务。”“好家伙,现在都被二创了。”

突然,热点新闻。281的脸跳了出来。

程有真的手一顿。

丁或涵的声音缓缓响起:

评分六局防卫战中,总署战斗员281号,因公殉职。总署已对281号授予“一级防卫勋章”,并将在下周于天眼塔举行追悼仪式。发言人表示:“他是零体时代最忠诚的守卫者之一。”

唐烨面无表情地嚼着零食,问道:“哎,有真,你当时是不是在场啊?”

“我不记得了。”

投影里,281的眼神不再阴鸷,只是那样望着他。程有真对他最完整的记忆,停留在了那天下午,他开着一辆拉风的银车,送自己回家。

他救过自己。

正当他拼命搜寻着大码头爆炸那天的记忆时,突然,所有人的接口亮起。

【突发快讯】

【徐宴正式恢复总署总指挥官职务,全零体系统同步公告】

今日下午十五时整,评分系统通过最高频段频道,发布最新任命令:

原总署特级指挥官徐宴,经总署与高法联合审议,正式恢复总署总指挥官一职,即刻生效。

徐宴的脸跳了出来,穿着他那套标志性的黑色制服,表情冷峻。

唐烨和方雨玮二话不说,立刻登上“零体”。公告发出短短三十秒内,全“零体”陷入沸腾,各区讨论频道险些爆炸,#徐宴回归#的词条刷满,代表着白金场最高秩序的那张脸,终于回来了。

程有真看了眼自己的血氧量,识相地没有去凑热闹。

大家不知道,这个被全三区讨论的男人,此刻的床上全是零食碎屑。等下他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做家务。

第113章 一审4

总署介入所的灯光一如既往地刺眼。老头子好久没来了, 刚踏进门便忍不住戴上墨镜,嘴里嘀咕:“这徐宴,怕不是瞎了吧。”

他一步步走进探监室。

很快, 光幕缓缓成像, 唐锐的投影出现在他对面。他的鬓角添了几缕白发,但气色仍在, 眼神锐利如昔。老头子放下文件袋,露出一丝笑意:

“看来徐宴倒也没亏待你。”

“他一向拎得清。”

“还有啊, ”老头子翻着资料,语气里带着几分轻松, “你女儿现在把公司经营得挺不错,竟然挤进白金场前十了。”

唐锐沉默了几秒, 嘴角忍不住翘起:“她比我们老头子有头脑。”

老头子点点头。二人寒暄完毕, 他声音放低, 直接切入正题:“我这次来, 有几件事要跟你说。首先, 薛思文应该动了你儿子。”

“他怎么了?”

“记忆出了一点问题,不记得你们旧港生产线的事了。”

唐锐的目光瞬间变冷, 缓缓道:“等我出来,血债血偿。”

老头不置可否, 手指轻轻叩着桌面,他顿了顿,继续道:“第二件事呢,就是,天眼塔的人开始注意程有真了。”

唐锐皱起眉头:“什么意思?”

“他的共感能力开始显现了,死了一个礼拜。”老头子叹了口气,“但他自己, 还不知道。”

“他的母亲是不是’程无名’?”

老头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唐锐低低地笑了一声:“发育得真慢啊。二十多岁了,才展现出山潮人的能力。”

“去你的,有真不比其他人厉害?”光影在两人之间摇曳,老头子拿下了眼镜,眼里满是得意之情,“他是我监察院,最出色的徒弟。”

“翁时章,你这老家伙,还是这么护犊子。”

“那叫惜才。”

“你下一步准备怎么办?”

“我?不打算怎么办。”翁时章继续敲着桌子,语气轻描淡写,“欲停现在还什么都不知道。就算知道,他也不敢动我们腾川监察院的人。”

唐锐低声一笑:“确实。”

“最后一件事,’零体2’推出了。”

“说点新鲜的。”

“推出的三天后,薛思文申请保外就医了。”

话音落下,探监室陷入死寂。

翁时章说的不错,薛思文想尽办法出狱,有一部分原因确实是因为《零体计划》,但更为了处理一个人。

时隔多日,他终于又回到了自己的家。上次离开时,281出其不意背叛了他,家中一片狼籍。老六安排了人简单地打扫过,但红色的窗帘仍旧挂在那里,鲜艳刺目,像一道无法抹去的伤口。

薛思文不禁冷笑一声。他从没想过,竟然会载在这么个角色上。

他低头走进屋,脚踝上的电子约束环发出“嗡”一声。一旦越过规定区域,电流便会瞬间释放,将全身肌肉麻痹。身后几名评分员紧随其后,都是六局派来的监管。

他坐回自家的沙发,他闭上眼,一声舒服的叹息从喉间溢出:“帮我倒杯咖啡。”

评分员不为所动。

薛思文抬起头,狐疑地看着他们。

为首的那位评分员表情冷淡,薛思文霎时明白,他们已经不是老六的人了。肌肉悄然绷紧,他的目光在几人之间游移,计算着局势。

这些人也不像是281的,因为他们没有攻击性。

就在这时,房间的门被推开,一个人从光影中走了进来。他身形高大,步伐稳健,眉宇间的桀骜气息,令人陌生。短短数月,他竟完全换了一副模样。

“281的事,你就不用再费心了。”

来人是秦越川。

“什么叫不需要我费心?”薛思文抬起眼,微微蹙眉。他在狱中消瘦了不少,斯文模样不再,倒更显得弱不禁风了些。

秦越川站在他对面,双手抱臂:“字面意思,281死了,全旧港的生产线,又可以回到你的手里。”

“那他的手下呢?”

“归我管。”

数月前,薛思文还颐指气使地站在秦越川的面前,用他女儿做要挟,逼他签下一纸协议。如今风水轮转,对方反倒成了高高在上的那一个。先一步出手,杀了原本属于他目标的人。掌控了装甲的生产线,也夺走了他一手培养的势力。

他盯着秦越川,唇角微微抽搐。好一条野狗,不声不响,就把所有好处都叼走了。

有了人和武器的秦越川,显然恢复了本来的样子。他咧开嘴,朝薛思文笑了笑:“你知道281是怎么死的么?”

薛思文盯着他,脸色极差。

秦越川抬起一条腿,踩上沙发边缘,身体微微前倾。他从身后抽出一支黑色军用脉冲枪,冰冷的枪口,抵在薛思文唇下那颗鲜艳的红痣上。

空气骤然凝固,只剩下他们的呼吸声,一深一浅。两人在彼此的喘息间,交换着杀意。

“你女儿的事,当时是我考虑不周。对不起。”

“不愧是薛秘书,能屈能伸,佩服。”

“你想要我做什么?”

“你们那个福利院,到底是什么情况。”

“你不是都知道了么。”薛思文极力克制着,还是露出些不耐烦的表情,“专门找些没人管的孩子,用来测试我们旧港的脑机接口。”

“那那个变异小孩呢?”

“Α07-XX-307。”薛思文回忆着尔琉的编号,有些意外,自己竟然还记得,“卵母细胞编辑,XX版,3月24号受精成功。”

秦越川猛地将枪口向上一顶,薛思文整个人陷在了沙发里。

“这个计划跟我无关,我只出人力和设备。”

“那是谁负责?”

“不知道。”

脉冲枪的能量条瞬间亮起,发出可怕的嗡鸣声。

薛思文终于忍不住,朝秦越川翻了个白眼:“你觉得我有那个人脉和资源,进行那种级别的计划么?胸大无脑的蠢货……”

话音未落,秦越川突然出拳,拳风呼啸,薛思文的头猛地偏向一边,嘴角渗出鲜血。

“薛秘书,文明点,在我面前好好说话。”

薛思文缓缓抬头,舌尖卷起,将口中的血吐到地上:“这个项目,我们管它叫’山潮卵母计划’,几十年前就有人在做了,只不过,在307之前,那些胚胎发育都不完全,不是没活下来,就是没有山潮异能。”

“旧港那么多山潮后裔,是真的后裔,还是实验的产物?”

“那你是想太多了,秦组长。当年留下来的卵母细胞,也不过几颗。”

“谁的?”

薛思文笑了:“你觉得我这种小角色,会知道么?”

秦越川眯起眼,目光微沉:“这个计划的目的是什么?”

“都说,得山潮者得天下。”薛思文顿了顿,声音压低,几乎像在自言自语:“我猜,有人,是想当三区的神。”

评分总署。

翁时章没逗留多久便匆匆离开。可惜,他从腾川赶到白金场,都没有机会见到徐宴一眼。几天是徐宴复职第一天,所有人都忙得不可开交。

副手见到他,直接扑了上去,紧紧抱住:“没有组长的总署,就只是一个空壳罢了。”

组长冷漠地把他手扒了下来:“把工作报告给我。”

副手一下子收起了情绪。你倒也不是非得回来。

徐宴赶到总署后,就一直埋首在办公桌前。这次,他终于有机会进入系统,把六局爆炸始末仔细看过。

监控显示,程有真被281逼着开枪,281头颅爆炸,程有真崩溃,随后徐宴赶到。这时候,根据徐宴接口的内置数据读取来看,程有真并没有达到失控的程度。

然后就是二人倚在墙上。

程有真好像喊了声他的名字。徐宴立刻放大,反复拖动着。“徐宴。”“徐宴。”他放慢帧速“徐、宴……”

副手站在他对面,犹豫着要不要打断他。

组长这是在回味点什么?

徐宴瞥了他一眼,伸了伸手:“你过来看一下。”

副手嘴上说着“不太好吧”,身体仅用了一秒就跑至了徐宴身后,眼睛一抬,老脸一红。咱组长确实是没把自己当外人哈。

“你有没有觉得这里掉帧了?”

徐宴又播放了一遍。

“咳咳。嗯……嗯。”他其实没听清问题。

他暂停视频,将自己前后两帧的影像各自拖了出来,翻转,并列。这时候,副手也看出了点区别:

“组长,你脸上的血有点对不上啊。”

在这一刻,徐宴彻底相信了方雨玮他们的说法。这个时间点,应该是那颗大脑,擦掉他们时间线的节点。徐宴在新时间线上,会做一摸一样的事,然而在接触程有真后,由于程有真没有改变,所以,他在旧时间线上的反应,微妙地改变了一些细节,比如他仰头喊自己的名字时,蹭在自己脸上的血。

理论上,程有真现在是一个bug。

“这个视频丁容备份了么?”

“这个礼拜大家忙成那样了都,您是第一个调出来看的。”

徐宴点了点头,把监控内容锁了起来。一种陌生而冰冷的恐惧攫住了他。这显然不是三代接口的技术,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保护程有真。

不知不觉,他忙得忘了时间。徐宴猛地回过神,匆匆拿起衣服就要走,他答应过程有真,晚上早点回去,因为程有真有话对他说。

此时夜色正浓,白金场空无一人,只剩徐宴的皮靴叩击水泥地的声音。

他走进地下停车场,突然,出于本能,他把手滑向腰后侧。糟了,离职后佩枪上交,他习惯性带着机械臂,而今天,机械臂留在了家里照顾程有真。

就在这时,两道黑影窜了出来。

他几乎没有犹豫,身体先一步做出反应,侧身回旋,随后出肘,一名黑衣人被他一击打退。另一人趁势扑来,一道脉冲在空气中拉出蓝色弧线,直击他的侧颈。

徐宴一脚踏墙借力,整个人翻身落地,反手扣住那人手腕,肘关节反向一压!“咔”的一声,骨头应声断裂。那人痛吼一声,被他顺势摔在车盖上。

和程有真不同,徐宴出手,招招都是杀意。

此时,另一人回过神,拿着武器,咆哮着扑来。

徐宴没躲。就在相触的瞬间,他突然矮身,猛地撞进对方的肋骨。骨裂声如爆竹,紧接着他抓住那人的领口,借势甩出。来人的体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砸上旁边的车顶,一时间,警报声乱响,玻璃碎裂四溅。

他爬起时,徐宴已近身,膝盖顶住他的胸口,右手掐住喉管,慢慢收紧。

“谁派你来的?”

男人没有说话。

徐宴扣紧他的脖子,手臂紧绷,准备一拧到底。就在指节发力前一刻,一个苍老的声音,从阴影里传来:

“徐组长。”

他停下动作,抬头望向朝声源处。只见李元帅从光影交界处走出,现身时,西装笔挺,领带一丝不苟,仿佛是赴一场早已排练好的重要会面。

“徐组长真是好运气,我儿的死还没调查出什么结果来,你就官复原职了。”

“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什么,你始终是知道的。”

徐宴不响。

李元帅活了一把年纪,也懒得和小辈周旋,直接开门见山:“徐组长,你不想知道山潮卵母细胞的计划么?”

徐宴的呼吸略微停顿。

他向前一步,语气低沉:“如果想知道,就请跟我走一趟。”

徐宴沉默半秒,松开手。高大男瘫软倒地,咳嗽着蜷缩成一团。

“带路吧。”他淡淡道。

第114章 一审5

程有真无法忍受虚弱的自己。

胃里进了食物后, 他在机械臂的帮助下,做起了体力恢复训练。先是最基础的伸展,肌肉因为长时间未动而变得不听使唤, 哪怕抬腿这个动作, 都令他摇摇晃晃。程有真深吸一口气,命令机械臂:

“给我放电。”

机械臂直起手指, 顿了顿,还是听话地配合。

一瞬间, 电流沿神经蔓延,程有真痛得直接跪倒在地上, 汗珠一颗颗落下。默默亮了半天,最后没有讲话。电疗确实是最有效的手段。

他不喜欢虚弱地被徐宴抱在怀里, 也不喜欢被拯救, 相反, 徐宴停职之仇, 他还没来得及报, 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躺了整整一周。

“我不能再那样。”他喃喃着。

逐渐恢复后,他开始了点自重训练。第一组俯卧撑, 他只撑起半身,第二组, 已能完整起落。每一次动作都牵来一阵钻心剧痛,然而,一小时后,程有真发现,他已经恢复了七八成体力了。

他狐疑地看着自己的手掌,对机械臂道:“划我一刀。”

机械臂爬上他的手,亮出利刃, 轻轻一刺。

……

“宝,我都没破皮。”

机械臂没有嘴,但是现在满头大汗了。它犹豫再三,抱着程有真的手臂,再度刺下。血珠瞬间沁出,然而,只落了这一颗,伤口就肉眼可见地痊愈了。

程有真捻过那块洁白无瑕的皮肤,头一次,对自己山潮人有了实感。

“程有真,徐宴还没回来。”默默忍不住抱怨道。

他抬头看向窗外的夜色。

徐宴答应他的事,从来没有食言过。程有真心中闪过一丝慌乱,他想起他停职的那段时间,始终都呆在自己身边,并且随身带着机械臂。

难道是遭遇危险了?

他站起来,来回地在窗前踱步,根据徐宴的身手,他应该没什么。

“我也是人。”脑海中闪过他满额是血的画面。“我也有弱点。”

程有真步子踱得更快,不自觉握紧双拳。到底是谁敢对他下手?徐宴的弱点又是什么?地板被踏出细微的声响,节奏越来越快,他脑内飞速地思考着……

突然,全屋发出一阵异响,程有真抬起头。

云网的低频脉冲声从四周蔓延而来,与此同时,徐宴的整个宅邸断电,陷入一片黑暗。

默默一下子变了形态。

【启动战斗模式】

瞬间,细碎的蓝光从地板的纹理间亮起,形成一道防御网格。程有真完全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默默……”

窗外的天际线闪过一道白芒,紧接着,整栋建筑震动了一下。

“轰”!

一连串爆炸在远处炸开,夜色中,十枚火球一排爆开,映得整片街区宛如着火了一般。

在白烟雾处,传来低沉的机械摩擦声。无数红点从浓雾中亮起,一排机械狗,从黑暗中走出。它们步伐整齐,鼻端闪烁扫描光,对准程有真的方向。

“程有真,后退。”

“默默。”程有真眯起眼,手伸向机械臂。机械臂立刻会意,覆盖在他的惯用手上,“我想知道他们是谁。”

云网泛起奇异的光波,似乎在计算。几秒后,它回复:“程有真你的体力不行。”

“那你代替徐宴,做我的后盾好么?”

“……好。”

一瞬间,云网防御散开,徐宴的家消失不见。所有人进入了云网“共感”出的战斗场域。程有真独自站在街心。他整个人瘦了一大圈,然而面对敌人,他依旧目光灼灼,丝毫未变。

“准备好了么?”

机械臂银色脊骨沿手臂蜿蜒,亮起能源光。

下一秒,一条狗一跃而上,朝他扑上来。他迅捷后撤,猛然抬臂,诱敌上钩。机械狗的芯片并非最新,果然,它张开獠牙,咬住他的机械臂。手臂上扬的刹那,程有真的手掌豁然亮出利刃,火星四溅,一斩而落,机械狗电流狂飙,随后掉在地上。

与此同时,第二只机械狗趁虚从后偷袭。他身躯急旋,机械臂倏忽收回,又如鞭影般延伸,化成铁链。程有真猛力一抽,“砰”的一声巨响,砸得那狗半身爆裂,火花四射。

剩下的六只电子狗开始分队包抄。

他深吸一口气,忽然感到脚下有股奇异的弹力。那一瞬间,地面如被推开,程有真整个人一跃而起,风从耳畔呼啸而过,他几乎可以俯瞰整个战场。他顿了顿,立刻在半空扭身,机械臂瞬间拆解为一根极粗的金属链条,坠落时,链刃劈开空气。

“嗡!”

地面震动,冲击波掀起尘浪,三只电子狗被当场抽成碎片,火花喷溅如焰雨。剩下的三只机器发出低吼。

程有真落地,单膝一沉,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云网闪了闪,再次计算起程有真的战斗力。“程有真,你的异能觉醒了。”

他缓缓抬起机械臂,下一瞬,寒光毕现。他迅速冲进烟雾,身影化作残影。每一次碰撞都掀起巨大的轰鸣声,火光不断炸开,直到最后一只机械狗被劈成两半,他才缓缓停下。

机械臂跳了下来,伏在程有真的脚边。程有真抬起手,伤痕迅速恢复,只剩下干涸的血迹。

这时,浓烟被风掀开,一群庞大的机甲从烟雾中缓缓走出。待看清型号时,程有真神经骤然绷紧。

通讯频道里传来一个低沉又熟悉的声音:

“有真,离开白金场。现在跟我们回腾川。”

程有真怔了怔,机械臂的刃齿微微收拢:“不去。”

“你不想知道自己的身世了吗?”

程有真沉默了一瞬,随机抬起头,盯着那台机甲的反光点:“迟早会知道,不用你这糟老头告诉我。”

空气凝固。

翁时章似乎叹了口气,语调忽然转冷,讲:“那你想知道徐宴的身世真相吗?”

那一刻,风声消失。程有真没有回答,但手指轻颤,机械臂的灯光闪了一下。翁时章捕捉到了那一丝迟疑。机甲核心舱缓缓开启,一束蓝光照向他:

“徐宴的存在,与救出去的那些人一样,都是同一个计划的产物。”

说罢,蓝光扩散,磁场忽然扭曲,程有真头脑昏沉,险些无法站稳。默默再次进入“共感”攻击模式。

“回来吧。”师傅的声音再次响起,“跟我回腾川,我把徐宴的情况告诉你。”

那头,李元帅带着徐宴,走进一处建筑。

这栋建筑呈四方形,四壁皆是光滑的合金表面,中央空无一物,唯有地面镶着一枚天眼塔的徽章。李元帅走在前头,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对这里已经熟门熟路。徐宴跟在后头,环视四周,眉头微蹙。

“组长,你觉得这个地方的布局,像什么?”

徐宴抬头看了看天花板的结构,又低头打量地面,缓缓道:“像无壤寺。”因为,那枚天眼塔徽章的位置,恰巧与藏金阁在无壤寺的位置一致。

李元帅停下脚步,侧头看了他一眼,算是点头。“不错。”他轻声道,“那座寺就是照着这里的图纸改建的。”

徐宴皱眉。

李元帅继续往前走:“我很意外,你那时候选择主动离职。当然,我知道,那其实是天眼塔的意思。你只是执行而已。”

“如果能给死局让出个大家都可以喘息的空间,徐某也很乐意。”

“徐组长,你真以为我会在乎总署的位置么?”

徐宴抬眼看向他,不响。

“而如今,天眼塔又突然让你复职。”他停下,转过身面对徐宴,“这次,我猜,也同样不是你的选择。”

“我不如元帅您幸运,作为下属,听从命令是天职。”

“突然下达这个命令,是出了变故。”

“……变故?”

“是的。”李元帅的声音在建筑里回荡,“至于是什么变故,我自然不清楚。但我知道,它足以让天眼塔重新放你出来。”

徐宴没吭声,然而指尖开始无意识地摩挲着外套边缘。心底一个念头隐隐浮起——莫非,是因为程有真?

他们此刻已位处中心的徽记处。

李元帅伸手,在面板上轻轻一按,地面忽然发出低沉的震动声。一道圆形的升降台升起,上面是厚厚的防护玻璃,玻璃下是一个银灰色的培养舱。

舱内的液体还在继续闪光,泡沫里,隐约可见某种纤细组织结构。

很快,各种各样的实验器械从墙壁里伸出,他们像是旧港福利院的增强版,空气里立刻充斥着那股薰衣草味道。

“自治学院,是卵母计划的发源地。”

“你母亲的实验构想么?”

“不是。”李元帅垂下眼,看着第一代培养舱。如果此刻打开,里头的液体一定会迅速腐烂,腥臭无比。

“是盛长河的计划。”

“盛长河与你母亲是挚友,她有这种想法,也正常。”

李元帅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哈哈大笑起来,一直笑到眼角泛出泪花,他手撑着培养舱,讲道:

“盛长河和欲停那两个人,分明就是缠着我妈不放!挚友……呵,利用我妈才是真的。没有她,哪来这么多和山潮人有关的技术?”

徐宴的脑海闪过一个几乎荒谬的念头。

“你怀疑……卵母细胞计划,用的是你母亲的卵母?”

李元帅点头:“更准确地说,我怀疑现在的那些’山潮人’,是从她的基因系谱中衍生出来的。”

徐宴看得出,李元帅已经没有其他的办法,所以现在对他知无不言。在上一个时间线,李元帅选择与无壤寺宣战,逼问欲停他母亲之死的真相。这个时间线,他找上了自己。

到底是什么改变了他呢?

徐宴观察着四周。这里是个典型的军方实验室,一般只会出现在白金场。既然它建在了这里,那只能说明,盛长河当年是带兵的。

看来,当年的自治学院,并不是现在这样只重文教。

“所以你才想要和无壤寺争那群山潮人么?”

“是。”李元帅缓缓直起身,背对他,语气平静得近乎哀伤,“我儿丧命,其实,全因我而起。”

“你找我,到底为了什么?”

“徐组长,我不会放弃寻找山潮人的真相。我相信,你也会跟我做同样的事情。”空气里一瞬间安静下来。实验室的光在他们之间,投出两道重叠的影子。李元帅轻轻呼出一口气,继续道:

“我只希望,若未来的某一天,我们云华区和天眼塔对立,徐组长还能网开一面,替所有李云华的后人,多着想。”

徐宴点了点头,指着培养舱道:“这个,我能拿走么?”

“请便。”

出了建筑,他步伐没停,一心只想着早点回去。他将舱体安放在飞行车后座,用外套遮住。正当他启动引擎时,接口忽然亮起,是默默。

“徐宴恢复信号,连接上徐宴。”

徐宴拧紧方向盘,目光仍注视前方:“说。”

“程有真被带回腾川了。”

第115章 一审6

监察院的人看到传闻中的学长, 倒是非常高兴,一群学生围着他看稀奇。

“程老师,你当年是怎么打过邵指导的?”“学长学长, 你每天都花几个小时训练啊?”大家好天真, 程有真一时间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见到校长从大门缓缓走近,一群人又作鸟兽散了。

“一代不如一代。”翁时章忍不住摇头。

“说吧, 徐宴怎么了?”

“对你师傅怎么总是没大没小的?有没有点教养?”

程有真微微皱眉:“师傅,我礼貌都是你教的。”

翁时章一时语塞, 只说了句“跟我来”,随后覆手往前走去。程有真跟在他后面, 绕过庭院,经过校场, 走去宿舍楼。只见他拿出把钥匙, 打开一道小门, 又继续向前走去。

程有真对这条小径非常熟悉。

果然, 没走几步, 他看到了后院的小屋。推开门,房内陈设和他山海的老宅差不多, 师傅在他卧室的的窗台上,也打了一块木板, 方便他坐上去,看远处的密林。那时候,师傅探着身子敲钉子,邵衡帮忙托着,满头大汗,讲:

“师弟,对面虽然看不到海, 但是能看到兵工厂,多酷啊。”

程有真抬头往窗外看去,兵工厂在夜里黑乎乎的,很不起眼。不了解的人不会相信,整个腾川大规模的杀伤性武器,就伏在这。

“你带我来这做什么?”

“不来这,你晚上睡哪?”

“我回徐宴家……”

翁时章手起刀落,狠狠朝他的后脑勺打去:“你要死了!”程有真只觉得脑袋嗡嗡的。他是不是不知道自己昏迷了7天?

“你骗我回来到底做什么?”

此时,夜已深,监察院的弟子们纷纷就寝,只剩翁时章和程有真站在后院的空地上。

他拿下了程有真太阳穴上的接口。这小东西没有什么存在感,一直贴在那儿,快要和人融为一体了。此时突然取下,程有真只觉得太阳穴凉凉的。

“我要你做个测试。”

程有真眼睛只盯着自己的接口:这是未上市的三代,徐宴给的,死老头别弄丢了……

翁时章突然换了一幅面貌,神情从未有过的严肃。

一阵异响,兵工厂瞬间亮了起来。下一秒,三颗悬浮着的胶囊型舱体瞬移到程有真的面前,就在一眨眼的功夫,它们迅速展开,变成了三种不同形态的机甲。一时间噪音四起,宿舍楼有不少人开了灯。

“你疯了!所有人都看到了!”

“那你让他们看不到。”

“这怎么可能?”

“你想,就能实现。”

宿舍楼那头,有人推窗探出半个身子大声嚷嚷:“喂!是不是有人在放烟花啊?”又一个声音嘟囔:“不像,声音太低了,像是引擎?”

“太吵啦!谁跟老师说一下!”

整座学院都被那股震动声淹没。

程有真瞬间冷汗冒出。“师傅,普通学生不可以见机密武器!明天新闻要上头条了!”

翁时章好整以暇地抱臂,斜睨着他:“那你让他们停下。”

此时,兵工厂外的草坪被冲击波掀起,气浪撞上宿舍的外墙,玻璃“砰砰”作响。宿舍楼的人感到了不对劲,一时间,叫声四起。有几个胆子大的甚至摸上了武器。

“有真,快让他们停下吧。”

“我不知道怎么做啊!”

“你知道。”

机甲的感应系统已捕捉到宿舍楼内的热源。三架机甲同时亮起能量纹路,地面震颤,尘土翻腾。

光线照亮了半个夜空。

宿舍楼里尖叫声四起,学生们慌乱地关窗、拔电源、有人开始拍视频。程有真浑身冷汗,他疯狂回忆着如何操纵机甲,然而该死的接口被他师傅拿走了,他根本进不了系统。

“还我。”程有真一手劈过翁时章,翁时章侧身一躲,随后一个矮身出拳,猛地击在程有真的腹部。“快点,炮口要发射了。”

程有真踉跄两步,看向机甲。三门等离子炮的舱口同时旋转,能量环开始聚合,下一秒,聚焦,然后……

“停!”

能量达到极限的瞬间,程有真猛地抬起手,咬牙喊出了那句“停”。

时间忽然停止。

风的声音消失了。能量环的光芒定格在空中,粒子悬浮未散。尘埃漂浮,火花凝在半空,甚至远处窗边探出的学生,也维持着惊呼的姿势,一切静止不动。

他睁大眼,大口地呼吸着,耳边只剩自己的心跳。整片世界,像一幅被冻结的画。他喃喃道:“这……就是你说的,想,就能实现?”

然而师傅也被冻住了,胡子扬起,眼睛不眨。

他该怎么办?

程有真使劲掐着自己的手掌,轻微的疼痛让他逐渐冷静下来。此刻,他有能力静止时间,那是不是同样的,他可以将时空逆转呢?

师傅难道就是要测试这个?程有真闭上眼,屏息凝神,努力在脑海中描绘着“时间倒流”的画面。现在,尘埃回落,机甲重新折叠成舱体,这个世界复原如常。

再睁眼时,没变。世界停留在那一帧。他不知道该怎么让时空逆转,更不知道如何恢复原样。

所以说死老头根本就不靠谱!

他一把抢过翁时章手里的接口,再次贴上。耳边传来一声极细的“咔嗒”声,这绝对不是接口的声音,更像是什么碎裂了。

程有真猛地止住呼吸。

机甲的能量环恢复了微光,空气重新开始流动。时间,在缓缓启动。可与此同时,他发现一个诡异的现象:一切都在动,唯独他自己动不了了。

他看见宿舍楼的灯一点点闪亮,人群的惊叫重新爆发,而他被困在原地,像被锁在时间海里。世界恢复,但他被留在了另一个维度。

他吓得赶紧取下接口。

三代接口能实现共感,而方才,自己仅使用着自己的意念操控着这一切。程有真后知后觉,这两者不能同时使用。

盛月他们研发的三代接口,就是对山潮人异能的模仿。

早知道当时徐宴给他上课的时候,他就该认真听。什么“时间域叠层”“意识回溯点”“认知锚定”……他嫌烦,一个字都没记。现在倒好,全成了救命的知识。

此刻,他又回到了被自己暂停的时空。天地之间,只剩下自己,风也不再动。程有真捏着那枚小小的接口,走到庭院的松树下,靠着树干坐了下去。

自己该不会永远被困在这儿了吧?

不行,他还有重要的事没做。他深吸一口气,环顾四周,试图从这片冻结的世界里寻找线索。脑袋开始转动:师傅为什么会突然喊自己在做这个测试?还卡在这个时候?

与之前唯一的不同的是,他昏迷过。不,更准确地说,他无意识地跳去别的时空了。

程有真眯起眼,线索渐渐浮现。所以,老头子是觉得,现在的情况是和他从平行时空回来,是一样的,不然他不会那么笃定。

那自己当时是怎么回来的?程有真来回踱着步,仔细回想着当时的细节。

想着想着,面红耳赤。自己真是会挑时空……

他走到机甲的炮口面前,凝视着那个幽蓝的光线,甚至走近一步。火热的能源对着他。由于光太强烈,他不自觉闭上眼。饶是如此,视野里还残存着那快巨大的白斑。

这个白斑逐渐扩大,令他宛如身在一处白色的时空中。他突然想到破坏山潮案的时候,自己假装是山潮人,被抓去工厂做实验。那群人给他推了一针药剂,随后,他就无意识地进入了共感。

那一次,他也和现在一样,静静地旁观着世界。风停了,时间沉睡,一切都好没意思。所以,他决定顺着来因江的潮水,跃去海的那边。程有真回忆着,试图想起那次自己是怎么回来的。

“有真,等事情结束,不如带我去山海。”

程有真猛地睁开眼。

一瞬间,一股强烈的拉扯力从脚底升起。世界开始倒卷。树影倒退,风再次吹动起来,卷起他的长发,宿舍楼的灯一盏盏熄灭。一切都在倒放。

他被卷入那道能量回流中,身体失重,坠入一条无形的光河。四周闪烁着流动的记忆:徐宴的侧影,他的嘴角的弧度,在枪林弹雨中,他突然伸手抓住自己,二人浑身浴血,纵身跳下。

他们跌入无数个平行宇宙,红色黄色蓝色……幻象碎成一块块,最后,连二人都化成幻想,变成了山,与海。

程有真静静地围着徐宴,卷起波浪。他们俩,成了彼此的故乡。

时间重启。

夜空亮了起来。三颗胶囊静静悬浮在半空,还未展开。宿舍楼的灯光尚未亮起,老头子站在他的身边。

程有真一下跌坐在地,气息紊乱。

翁时章低头,看着他手里的接口,情不自禁笑了。“死小子,终于开窍了。”

程有真死死盯着这老头,面色惨白,额间冒着汗。他恨不得冲上去跟老头子打一架。

就在这时,三区的另一边,尔琉突然抬起头,透过地下一层的小窗,望着天边。

“怎么了?”秦怒抱着被子,观察着他。

“我感受到了我的家人。”

“你妈妈?”

尔琉点了点头,但又摇头:“不知道,总之是家人。”下一顺,他打开窗子就要把身子探出去,“我要去找它。”

“哎哎……”秦怒立刻拦住了他,“你别冲动啊。”

“它正在穿越各种时空,我能感受到!”

“你现在出去会被旧港的人发现的!”秦怒用尽吃奶的力,把尔琉拖了回来,迅速关上窗户。尔琉瞪大眼睛,很快,眼泪噙满泪水。

看着他这样,秦怒心中难受。明明是个孩子,却跟着自己东躲西藏,这几天,干脆躲进了地下一层,偶尔才能见着点星光。她也不知道自己能为这个小孩再做点什么了。

“你是怎么感受到他的?”

尔琉微微皱眉,闭上眼,五感在无声中被放大。片刻后,他开口,缓缓复述出脑海中听到的声音。

“山潮人最大的异能,就是如此。当时三区的人并没有把山潮来的人当作’人’,而是’神’。无壤寺供奉的,从来不是什么传统菩萨。”他睁开眼,目光微微发亮:

“来因菩萨,其实就是第一个山潮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