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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判之外 賢三33 21955 字 8小时前

荧幕前出现的是一位身材娇小的女子, 面容清瘦, 额前刘海在风中飘动。她身着笔挺的白色军装, 胸前缀满勋章, 步伐坚定。

只见她下巴微扬,神情骄傲, 每走一步,浅色薄底皮鞋都在全息道路上, 荡开一圈荧光波纹,仿佛要将整座城市的呼吸与心跳,踩进这层层涟漪之中。

身后,两列军官整齐跟随。徐宴位列最侧,此时和其他军官一样,身着黑色军服,脚踏锃漆黑皮靴, 漆黑军帽下,银色肩章反着光。他双手背在身后,目光沉静如水。

举国目光聚焦于此,所有人此刻都屏息凝神,等着她发言。

终于,女人微微颔首,嘴唇轻启:

“各位市民、各位同仁,上午好。

“我是Arch科技总裁,盛月。”她抬手轻按胸口,微微前倾,目光缓缓扫过会场,“今日肩负将军重托,向全城宣布一项利国利民的伟大计划:全民脑机接口工程。

“Arch科技将无偿推广脑机接口技术,让每一位市民都能接入这一划时代科技,彻底改变我们的生活轨迹。

“这项技术不仅是科学的巅峰,更是连接未来的桥梁。它将赋予我们无限可能:从提升工作效率到丰富精神世界,从优化医疗服务到推动教育公平。人人享有接口,人人共享科技红利,这是Arch科技的庄严承诺。

“今日……”盛月抬高下巴,目光透过全息屏,直达观众的视线,“标志着本城正式迈入全新纪元。我们将以开放包容的姿态,携手每一位市民,共同建设一个智能、高效、公平的未来。

她将手掌再次贴于胸口,深深一躬:“感谢将军的信任,感谢全城的期待。让Arch科技将全力以赴,确保项目顺利推进,让科技之光照亮每一角落!”

盛月娇小的身躯散发着如此威严,令人无暇顾及她的性别与容貌,只是被那股力量所震慑。

然而,大会远未结束。画面一转,一位老者由远及近,缓步走来。沿途,军官与随行人员默契侧身,整齐列队,如潮水般自动分开,为他让出一条通道。

这位老者走到盛月身旁站定。他白发白须,身披砖红色九条衣,宽袖垂至腕间,手中握着一柄金光灿然的九环锡杖。

他是无壤寺的住持,欲停方丈。

他因身体抱恙,闭关许久,寺中诸务皆由大弟子一宁主持。此刻,他病愈出山,与盛月并肩出现在众人面前。只见欲停缓缓抬眸,苍老的目光穿过镜头,那一刻,风声、光影仿佛凝滞,只余他慈悲慧光的气度。他朝众人颔首,开口道:

“今日,乃跨越时代之日也。五壤寺虽居古朴之地,拒绝外网通讯,然深知此乃历史进步之必然。佛法与科技,不过一体两面,皆可为众生开悟证道。

“老衲曾闻,在昔日,接口技术初兴,未能圆满,误伤无辜。今日,五壤寺特为这三百名善信祈福超度,并广行布施。其舍身成全之举,功德无量,必得善果。”

说罢,他转动锡杖,金环再度相击,清声长鸣,似为万众送去安宁与慈悲。

画面一转,镜头切换至无壤寺,殿宇在晨光中古朴肃穆。大弟子一宁此时身披月白色素袍,手持念珠,率领寺内众僧,迎风立于青石广场。他双手合十,缓缓开口:

“今日,为科技误伤之亡魂祈福,为众生福祉祝祷。”

言毕,他转身点燃一盏莲花灯,火光摇曳,众僧齐声诵经,镜头拉近,青铜香炉中,烟雾升腾。

“愿逝者安息,生者奋进。”

随着一宁的祈愿,众僧齐齐合十,莲花灯次第亮起,化作漫天光点,飘向天际。所有观众通过全息屏幕,见证了这一刻。

电视机前的人看呆了。

尤其是方雨玮。

妈的,许久不见,这和尚怎么又俏了一点?

可惜镜头没有在无壤寺久留。随着莲花灯次第亮起,所有佩戴脑机接口的市民,在同一瞬间,卷入了无尽的莲花灯海!

周围星光点点,宛若银河倾泻,众人置身于这梦幻般的景象,惊呼出声。盛月的身影赫然出现,她面带微笑,亲切地伸出手。几乎无人能抗拒这股魔力,纷纷握住她的手。

与全息影像不同,这触感无比真实,仿佛他们真的站在无壤寺的青石广场,与科技巨头的总裁、得道高僧并肩而立。

现实与虚拟的边界在这一刻被彻底打破。

莲花灯海流转生辉,法相与科技交织。这一瞬,已经没有人再去纠结那翔睿资本的接口旧案。所有人都被这科技折服,他们通过脑机接口,共同见证了这历史性一刻。

由于这场大会实在是过于成功,乃至结束很久后,人们还热切地讨论着。

老包拉住方雨玮的手,眼中闪烁着星星:“儿子啊……”

嗯嗯?方雨玮往后躲了躲。怎么一下子变那么亲热了?

“我的好大儿,程有真律所同事,不就是盛老板的儿子么?你要是有本事,套个近乎,把盛家人请到深频来,那我真是……哎,随便你引多少杀手来我店里,我老包的性命都交给你!”

哎哎?这像话么这?方雨玮连忙摘下他两只手,丢去一边。“老天保佑我再也不会被追杀了!”

不过话说回来,透过这一事件,他算是见识到了盛月的本事。确实是个厉害的女人。那么多人对她俯首称臣,亲儿子对她又敬又怕,也能理解。

不过与会者结束后则是另一番景象。

徐宴回到家后,没有精力换衣服,径直倒在了沙发上。默默关切地亮了亮:“徐宴,请不要忘记去拜访周医生。”“徐宴,你的脑波会偶然放射异常。”“徐宴,我觉得你是太累了。”

“闭嘴。”

“好的徐宴。”

徐宴再次在沙发上眯了一会儿。所幸大部分工作算是处理完成了,在南鸿睿和薛思文被法院提审前,他应该可以休息一会儿。

“徐宴,程有真来了。”

徐宴睁开眼。然而还没等他做出反应,默默就自动给他开了门。程有真熟练得仿佛是这个家的主人,只见胳膊下夹了一本《AI发展史》,一边换鞋一边说:“我把书带来了。”

什么书?

“好的程有真,谢谢你程有真!”

程有真抬起头,看到徐宴,不禁愣了愣:“你怎么在家?”

“……”这还是人话么?

“你今晚不是开会去了么?”

“开完了。”徐宴朝他怀里的书扬了扬下巴:“解释一下吧。”

原来,上次工厂大战,默默表现神勇,被程有真记了一等功。他特意承诺给默默读它最爱的书,作为睡前故事。难怪今晚默默兴奋得像打了鸡血。徐宴暗自腹诽,虽然被爱会长出血肉,默默被关爱,只会长成话痨。

程有真有些好奇,问他:“怎么会提前开完?”一般这种级别的会议,只会拖延,很少提前结束。

“天眼塔要通过一项紧急法律提案,三区高法和白金场最高法院的所有法官都被召集去了,林述也在。”

“和接口有关?”

“对。”

林律师因为政府密令,必然不会向他们透露多少,但是他们那日在深频,猜的已经是七七八八。南鸿睿的案子开庭宣判,恐怕只是走个过场。刘光明他们多半会借此案,强势推出全新的判例法。

难怪南鸿睿从没找律师,也不急着交代任何事。盛月显然通过某种渠道提前知会了她,她只需按部就班配合即可。这么一想,南鸿睿和薛思文,也不过是盛月与将军棋盘上的两枚棋子,可悲,可叹。

程有真沉默片刻,还是忍不住问道:“那唐锐一家呢?是不是得等翔睿案宣判后,才能获准探视?”

徐宴点了点头:“嗯,天眼塔现在严防任何差错。我代表总署向唐烨道歉。”

“哎,你道歉也没用。她已经记恨上你了。”

徐宴不响。

程有真本想发表两句意见,不过看徐宴神情疲惫,也不忍心再苛责他。他不过是奉命办事罢了。目光无意间扫过厨房吧台,散落的药盒包装映入眼帘,他忍不住问:“小周给你开的药你吃了么?”

“我没事。”

不正面回答,就是没吃!程有真心里一沉,有些不快,起身就要去给他拿药。谁知手腕一紧,被徐宴轻轻扣住。“我有件事想问你。”

“什么?”

“翔睿工厂二楼,B组和C组的人,是怎么被枪击的,你看清了么?”

程有真顿了顿。原来这几日,他一直在惦记着这件事。但是这个表情……程有真从没见过徐宴这样严肃的眼神,心中隐隐不快:“你在怀疑是我?”

徐宴喉头动了动,没做声。因为程有真突然使用了共感,联通的二代接口出现bug,靴子帮的人又出现不同程度的认知障碍,也无法录任何口供。他再次失去了线索。

见他这样,程有真心中一痛,扭转手腕:“既然如此,你现在就把我带去总署调查。”

“我从不怀疑你。”

“那你这眼神什么意思?”

“不要敏感。”

“你把手撒开。”

徐宴本就烦躁,于是将手指收得更紧:“你好好跟我说话,我就放手。”

两个犟种就这样僵持着。一个情绪激动,另一个极度缺乏睡眠,两个人不知道在较量点什么。

在一旁围观许久的默默忍不住开口:“程有真,周医生的药有助眠功效,你给他吃了,他立刻就晕过去了。”

徐宴给了天花板一个眼刀。默默闪了两下,变成了灰色。

“程有真,我与你出生入死多次,从不疑你。倒是你,每次林述他们说两句,就跑来质问我的动机,我多看你两眼都不成了?”这是徐宴有史以来说得最长的句子,他是真的动了情绪。

话音落下,他自己也愣了下,像是意识到什么,松开了手。

胸口闷闷的,这股说不上来的感觉,许久未曾出现,甚至对他来说,既陌生又新鲜。是身体疲累带来的激素的波动,还是,自己终于和正常人一样,可以对外界刺激产生强烈的情绪了呢?是程有真带给他的么?

“你怎么了?”程有真觉察到不对劲,立刻上前一步,抬手贴近他太阳穴,启动接口的体检模式。他按照周医生的嘱咐,他仔细扫描了徐宴的瞳孔。数据显示一切正常。

“你哪里不舒服?”

徐宴就这么看着他。是心里不舒服,但就是不做声。

他一直是这种人,无论发生什么,永远不会解释自己。半晌,程有真叹了口气,将那日他从电子眼镜录下的内容导了出来。徐宴拍拍沙发,程有真也坐了过去。那是他和靴子帮打斗的场景,二人如看了一场电影。

准确地说,是三人。默默见主人不凶了,又跳了出来,在他们头顶啧啧称奇:“程有真,我给你设计的这个武器真是帅啊!嘿!哈!一个喽啰被你踢翻!”

直到把靴子绑起来为止,一切还算正常,全组无任何伤亡。

接着,镜头转向走廊另一端,程有真试图破坏武器库,背后留给B组评分员支援。徐宴眉头一沉,直接拖动了进度条。

程有真转身的瞬间,一个身影悄然跟上了二楼。那是谁?“默默,启动动捕分析。”不到两秒,默默根据身影的跑动姿态,从资料库中飞速比对,锁定了目标:“评分员281。”

徐宴偏过头,问程有真:“你觉得他有问题么?”

“他帮我击毙了不少靴子帮的人。而且,最后我发现他的时候,他伤得不轻。”

徐宴陷入沉默,眉间微蹙,眼神在屏幕间犹疑。

“你比我更了解冲锋组的人。”程有真打破沉默,“既然你觉得伤亡率不正常,那就跟着你的第六感走。”

“正有此意。”

“行了,那赶紧吃药吧。”程有真起身拿过药盒。这是他第一次观察徐宴的药,其中一项赫然写着,辅助治疗神经性退行。

徐宴伸手将药盒夺了过去,利落地掰下一片,仰头吞下。

“所以你是一点情绪都感知不到么?”

“也不全是。”

程有真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即使是再罕见的PTSD,能让徐宴变成这样?还是说,战后治疗的这段时间,有人对他做了什么?他皱眉,思绪翻涌。

“你不用想太多。”徐宴淡淡开口,“现在不是操心我的时候。”

“对!”默默忍了又忍,急得在天花板上团团转,“赶紧给默默读故事书吧!徐宴要睡觉了!”

果不其然,没过几分钟,徐宴的眼皮渐渐合上,呼吸平稳,紧绷的神情终于松弛下来。程有真轻叹一声,目光在他沉睡的脸上停留片刻。这是程有真第一次能仔细地观察他,和他的家。

也难怪他只会把家称作一个碰头见面的“老地方”,这里冷冰冰的,没有任何活人居住的气息。唯一有生命力的,竟然是沙发矮柜上的花。

这花怎么看着这么眼熟?

程有真绕过徐宴的身子,捞起那枝花,本想打量一番。可不知为何,徐宴身上气息清晰地缠绕上来。他从未与谁如此近距离地接触过,自然也没有机会闻他人的味道。此刻,被迫包裹在这股气息之中,程有真心口悸动。这感觉奇怪得很。

他低头看着身下人的睡容。睫毛投下淡淡的阴影,眉目间一片安静。程有真忍不住凑得更近,将鼻尖擦上他的脖颈,闻着那股味道。

“程有真!”

程有真吓得一抖,赶紧坐直身子。刚刚自己在干嘛?卧槽自己是变态吧!刚刚一定被默默看到了!人一旦尴尬的时候就会很忙碌,程有真一会儿挠头,一会儿调整抱枕,燥得很。

“你别闻啦。徐宴说,这是你送他的花,他回家后做成了永生花。”

啊?我还送过他花?若不是AI告诉他,他一定觉得对方在胡扯。自己怎么完全没有印象了?这小周的药,要不也给自己尝两颗得了。记性差得要命。

可随即,他的心口一紧。徐宴收到花时,一定是高兴的吧?那为什么从没对自己说过一句谢谢?

默默打消了他的顾虑,直接讲:“程有真,徐宴也爱你。”虽然主人哑了,所幸AI长出了嘴,“徐宴比默默爱程有真还要爱程有真。”

“哎我知道了,知道了。”程有真听得面皮发烫,连连叫停。

房间内一下安静。

程有真福至心灵,心念一动,突然伸出手,触碰上两人的接口。“既然你没法产生情绪……”他连着耳朵也一起滚烫起来,总觉得像在做什么坏事情。

既然你没法产生情绪,不如,就感受我的吧。

心脏有节律地跳动着。他坐在徐宴身边,翻开书,低声给默默读着故事。屋内屋子暖意融融,光影静谧,偶然传来默默一惊一乍的吐槽,程有真忍不住弯起唇角,轻笑出声。

那份只属于人类的真实情感,通过接口,被一点点渡入徐宴的意识深处。温柔细细密密地渗进冰冷的世界,逐渐将它覆盖。

徐宴,做个好梦。

你辛苦了——

作者有话说:很感谢追到现在的读者,第一卷白金场篇就此结束!谢谢大家[撒花]

下一章依旧是案情小结,梳理一下案子,字数很少,想要一起解谜断案的朋友可以看,不看也不影响阅读!

明天开始第二卷的故事。

再次谢谢大家!爱你们!

第47章 案情小结:催眠大戏法侵权案

记录人:铭晟律师事务所 —程有真?日期:2025年8月14日?

案件名称:翔睿资本脑机接口公共伤害案

一、案件背景

本案涉及脑机接口产品的知识产权侵权、产品质量安全隐患以及非法测试导致的公众伤害事件。该案以科技产品研发、销售和使用过程中的违法行为为核心, 造成多名受害者脑部损伤。

二、主要涉案人员与行为概述

1. 南鸿睿(翔睿资本公司CEO)

指控事实:

1.1 非法取得唐锐集团脑机接口设计资料,侵犯知识产权。

1.2 以翔睿资本名义生产并销售该设备,借“公众测试”之名, 诱导300名民众佩戴试用, 造成不同程度脑部损伤,包括永久性神经退化。

1.3 在未经同意的情况下, 对多名受害人展开最新一代接口技术测试,涉嫌危害公共安全、侵犯人身权利及欺诈性贸易行为。

当前状态:已被拘押, 正接受讯问。

2. 薛思文(皓澜微控公司董事会秘书)

指控事实:

2.1 协助收购唐锐集团的生产线。

2.2 明知设备风险及侵权事实,仍提供市场与渠道支持, 构成帮助与教唆犯罪。

当前状态:已被拘押,正接受讯问。

3. 唐锐 (唐锐集团CEO)

指控事实:

3.1 研发并生产事故产品, 无法通过“白金场医疗与神经科技安全局”认证。

3.2 知悉设备有潜在脑损伤风险的情况下, 将生产线与存货转售给南鸿睿的翔睿资本, 构成重大过失。

三、调查中发现的疑点

疑点一:天眼塔与盛月的真实立场

外界流传着将军与盛月之间暧昧不清的绯闻, 此次天眼塔直播事件中, 盛月竟身着军装高调亮相,这位科技界巨头难道只是单纯的商业大鳄?她的举动是否隐藏着更深层的军方背景, 或是某种权谋联盟的信号?

疑点二:薛思文与南鸿睿的隐秘渊源

皓澜微控作为Arch科技的核心供应商,而翔睿资本则是Arch旗下的子公司, 两家公司间关系错综复杂,薛思文与南鸿睿是否早在多年前便已结识?身为旧港人的薛思文,他们与旧港六局局长之间又是否存在某种不为人知的联系?这层关系网是否牵涉更广的跨界阴谋?

疑点三:徐宴的潜在敌手究竟何人

薛思文和南鸿睿如何在天眼塔严密的监控系统下,成功安插眼线潜入评分局总署?他们的动机何在?不知是单纯针对徐宴的监视,还是怀有其他不可告人的目的。若他们的立场与上司背道而驰,这些势力内部又隐藏着怎样的矛盾与分裂?

疑点四:无壤寺的神秘角色

天眼塔直播中,无壤寺方丈竟现身其中, 且地位与盛月不相上下,这座寺庙究竟是何方神圣?既然盛月为脑机接口事件扰乱司法秩序,欲停方丈为何仍旧选择助其一臂之力?这背后或许埋藏着鲜为人知的隐情。

记录人备注:

这是我受理的第二个案件,随着案情深入,我越来越觉得白金场的权力集团破朔迷离。铭晟律所远不是单纯的律所,正如深频也不仅仅是个简单的声色场所。

这些权力集团们彼此交换着各种信息,权衡利弊,我宛如围观着一场象棋比赛,然而棋盘上的对手并非只有两方,而是多方势力交错,暗流汹涌。秩序的维护者只能步步为营。

林述和徐宴都做着违心的事情,且没有向我透露太多。接口案虽然被我们捅出,但审查细节却保密得滴水不漏,我只能迂回地通过代理唐锐来知道一些简单的信息。

白金场,越来越有意思了。

?铭晟律师事务所?2025年8月14日

第48章 山潮少女密室消失事件(上)

清晨港口的空气冰冷, 磁悬列车在轨道上掠过,随后潜入来因江隧道,从白金场驶向旧港。

在登岗检验区, 机器人的扫描光幕一寸寸扫过排队的人流。人们被迫摘下口罩, 双手离身,接受全息身份核查。然而队伍尽头, 出现了一个极不寻常的身影。

那是一位少女。她的皮肤在冷光下泛着细腻的白玉色,仿佛不是血肉, 而是雪峰上的初雪。她的长发如瀑布垂到腰间,瞳仁漆黑, 在虹膜与扫描光相遇的一瞬,光束竟像入了水, 微微偏转。

顿时, 三台机器人同时走向她, 停留在她的面前, 进入警备状态:

【请配合虹膜扫描】

少女叹了口气, 睁开双眼,盯着摄像头。目光与机器眼对视的瞬间, 检验仪表的频谱曲线猛地跳到了红区,连控制台都发出一声低沉的潮鸣, 屏幕出现一行潮纹的字符:

Mai-lun shāo ei.

港口的广播顿时陷入死寂。

这是不可能的,系统并不支持山潮语,她是通过什么方法来传递信息?

下一秒,少女抬起眼睛,透过检验屏障,直视着另一个方向,双唇轻启, 说出了标准的中部官话:

“你说过会保护我,林述。”

林述猛地睁开眼。

床单微凉发潮,她支起上身,摸了一把,发现已经湿透了。心脏仍在剧烈跳动,她摸索着从床头柜拿起眼镜戴上,模糊的世界逐渐清晰。

太阳穴的接口仍在幽幽发光。昨夜写完《脑神经机器接口法理论问题研究》后,在零体与刘光明探讨了很久,最后大吵了一架。

对于南鸿睿的案子,她其实是最不甘心的那个。林述虽然身为幕后辅助,指导程有真他们付出了无数心力,可如今结果却讽刺至极。人是抓到了,她却连出庭的资格都没有。嘴被捂死,关在门外。

天眼塔的高层办公室里,众人低声谈论着什么,她全然不知。那种被屏蔽在信息之外的无力,几乎将她击溃。当初他们说,要将南鸿睿投入牢狱,要证明她的错误。

可如今现实讽刺地反转,南鸿睿顺利“入网”,反而像是在向她宣告胜利。是她才是对的:法律?终究要为科技让路。历史的齿轮滚滚向前,碾碎的,必然是旧有的秩序。

林述终于忍无可忍,声音失控,朝昔日恩师怒吼:“刘光明!当年你教我的一切,你全都忘了吗?!”

刘光明也是疲惫到极点,光火道:“现在是紧要关头,你懂点事好吧!”

“那是你的紧要关头,不是我的!我只想守住法律的尊严,仅此而已!”话音落下,她猛然起身,推开虚拟会议室的光门,转身离场,两人不欢而散。

心绪翻涌到极点,她竟忘了自己还沉浸在“零体”中,神经链接未断,倦意席卷,她就这样沉沉睡了过去。

接口启动了一整夜,应该是捕捉到了她的潜意识,让她做了这样的一个梦。

还有一点,林述没有说。白金场最高法院有9位大法官,刘光明却逮着自己讨论新脑接法?他明知道自己年初就下定决心不再出庭,要把全部精力投向山潮人的研究。可如今,她的山潮裔客户被徐宴护在总署,她自己却忙得都没机会再见她。

说起那位山潮少女,其实,并不能完全说是林述的客户。那是在初春的时候,她加班忘了时间,此时大门已经被自动锁上了,她便拿了钥匙,从带物理锁的后门离开。那时街上已是漆黑一片。

她裹紧大衣,呼出的白气在空气中袅袅消散。就在这时,一道微弱的白光从旁边的绿化带里闪过,她脚步顿了顿,狐疑地停下,走去那个方向。

借着路灯,她拨开灌木,赫然看见一个蜷缩的身影!

那是一个少女,脸色苍白,面露惊恐之色。早春的深夜寒意刺骨,少女却什么衣服都没穿,遍体鳞伤,瑟瑟发抖。

林述连忙脱下外套裹住她,带着她前往总署报案。少女极力抗拒,嘴里念叨着林述完全听不懂的语言。无奈之下,林述只好先将她带回家中。

少女遭遇了什么,林述很难不去多想。可惜由于语言不通,她连帮少女维护基本权益都无从下手。仿佛捡回一只流浪猫,林述悉心照料她的饮食起居,先是做了全套的验伤报告,随后为她疗伤、喂药,靠着肢体语言艰难交流。

几日后,少女终于明白了林述的意思,勉强同意前往总署报案。然而,徐宴调看了当晚所有监控,却找不到一丝线索。少女仿佛凭空出现在白金场。

林述历经重重阻碍,凭借手中仅有的证据,为少女争取到了出庭的机会,被告是白金场移民局分局。只不过,结局算是在预料之中,她们败得一塌糊涂。林述甚至不确定,少女是否明白她为自己所做的努力。

为了不被不明不白地引渡出境,徐宴答应林述,暂时将她保护在总署,提供衣食和单人房间,保证其安全。林述则时不时去看看她,试图能了解山潮族裔的秘密。

林述洗漱完,泡了一杯咖啡,打开终端,再次翻看起了她整理的资料。纸质资料被AI整理成了一段全息电影,山潮人的神话故事,在林述面前上演。

在远古之初,群山如海,潮水在山脊之间奔涌。千年后,山之骨与潮之魂化成了一位女神,名为潮母。潮母身披白雾,发如夜瀑,眼中藏着晨星。

她花了七七四十九天,跑到了在山与海交汇之处,也便是如今的旧港山海区边境之外,劈下“天落峰”最高处的怪石,采集“玄海”最深处的水,再花上七七四十九天,将这两件宝物,炼成一方白玉石。玉石击碎,碎玉化成千万片纷纷落入人间,每一片玉化作一位山潮人。

潮母赐予山潮人三件礼物:

玉白之肤,莹润如玉,可反射人间的邪气与烈日;

瀑布长发,柔韧如丝,抵御暴风雪的侵袭;

血如潮汐,蕴含生机,令伤口迅速愈合,精神坚韧,无坚不摧。

因此,他们大多生得俊美出众,在人群中一眼可辨。

山潮族裔的人,愈合能力特别快。传说每到月圆时,血脉随潮汐脉动,能加速肉身与心灵的修复。此外,他们的智力超群,精神力强大,因潮母将玄海中的“海眼”封存于他们的灵魂深处,使他们在梦境中遨游记忆之海,汲取远古智慧。

山潮语称为 “潮纹言”,是一种旋律型语言,词句之间常用长音连接,文字则是由各种几何图形与波纹组成。

出现在林述梦里的那句,是她唯一会的句子。

M??i-lun shāo ei,意为“愿你的心与潮同息”,那是他们常见的祝福语。

以上是林述这几个月收集到的所有资料。再多的,得去无壤寺借阅典籍了。她看了眼今日行程,迅速喝完咖啡,换上正装,决定先去总署探望那位山潮少女。

然而,一踏入总署,林述便察觉到这里的气氛不太对。发生什么了?

“林律师,您好。”平日里接待她的评分员僵硬地打了个招呼,表情极不自然。

“怎么回事?”林述问道。

他避而不答,支吾道:“您今天是来看那位山潮少女的吗?”

林述点头。

“那个……”评分员低下头,似在斟酌言辞。就在这时,徐宴如及时雨般出现。评分员暗自松了口气,借机匆匆溜走。

林述环顾四周,疑惑更甚:“到底怎么了?”

“跟我来。”徐宴语气凝重,领着她走向办公室,打开监控画面。

画面显示,少女今晨还一切如常,然而到了十点左右,监控画面骤然一闪,她突然不见了。总署上下搜寻了个遍,还细致还原了她过去24小时的行动轨迹,一无所获。

她就这样,莫名其妙地,彻底消失了。

林述睁大眼,不自觉按了下自己的接口,因为在这一刻,她以为自己还在虚拟现实里。

“你们监控坏了?”

“坏了一个,有可能。但是局内三十个监控,外加局外的无人机,全部坏了,绝无可能。徐宴此时也眉头紧蹙。这位山潮人,和当时把她送来的时候一样,凭空出现,凭空消失。

林述愣了好一会儿,自嘲地笑了一声。早上的那个梦,真像是她托给自己的预知梦。

徐宴指尖翻飞,调出了移民局的资料。移民局设在旧港腾川与山海的交界处,边境水库段,名为“国界门”。越过水库,就是穷山密林,即是山潮人的聚集地。

资料显示,今年由旧港入境的山潮人人数为:0。

“会不会是因为他们没有植入芯片,所以无法追踪?”

芯片是此地人的身份证。婴儿一经自然分娩,医院便会统一植入芯片,将其纳入评分系统,并录入初始评分:A级。

没有芯片的人寸步难行,因为生活中的每一步注册,都需要芯片号,进入任何公共场所时,系统都会即时报警。因此,即便有人选择在家中分娩,产妇最终也会主动联系评分局,为新生儿补植芯片。

“她有芯片。”

“什么?”林述愕然,声音不自觉地拔高。

徐宴调出少女的体检记录,屏幕上浮现出一个三维人体投影。颈椎段的位置出现一个规整的矩形,表面的电子纹路纤毫毕现,闪着微光。

“问题是……”他顿了顿,视线冷下去,“芯片对她无效。”

“这不可能啊。”林述将颈椎段切片放大,眉头紧蹙,“会是谁做的?未经同意给境外人员植入芯片,属于人身伤害。”

徐宴不响。

“那这个案子你管么?”

“不好查。”

林述低下头:“我明白了。那我走了。”这几个月来,徐宴在暗中有追踪山潮少女事一切线索。只不过,就像他说的,少女如幽灵般,没有留下任何痕迹。翔睿案又打乱了所有人的节奏,他也是力不从心。

同为聪明人,林述很清楚,继续逼问只是强人所难。只是,说不感到挫败,那是假的。她花了数月心力收集资料,到头来,仍是一片空白。

待林述走后,徐宴调出了旧港的地图,陷入沉思。

若不走合法路径,旧港其实有两个通道可走,一个是5区西黑虎水域段,另一处就是8区腾川的密林小道。徐宴不禁想,程有真出狱后,去了腾川的监察院,随后又回老家山海的移民局,会不会知道些山潮人的事情?

他心里莫名有些烦躁,习惯性地按下接口,进入了“零体”。

由于接口的全面普及,《零体计划》中的白金场如今人声鼎沸,熙熙攘攘。那些因评分不足无法亲临白金场的用户,此刻纷纷聚集在街头,啧啧称奇。然而,这些用户无法像白金场玩家那样与场景真实互动,只能作为旁观者,触碰任何物体都会穿模而过。

“111”一上线,就看见了他唯一的好友“111不要脸”。地图显示他此刻正在铭晟。

徐宴看了看时间,觉得他此时应该在午休,便瞬间移动到了他的身边。

程有真此刻在茶水间偷喝盛铭然送来咖啡,转身看到111,咖啡全部喷了出来:“111?你怎么能进来?”

徐宴愣了一下,忘了自己拥有全游戏最高权限,可以随意出入任何场景。“我是铭晟的客户。”

“真的吗?”程有真扬起眉毛,拿起纸巾帮他擦脸,“我想你最近怎么消失了,原来是有麻烦事。”

“嗯。”天生表情少真是好,说谎也显得理直气壮。

“已经有律师代理了么?你可以找我?”程有真一边说着,一边又做了杯咖啡,递给了他。

徐宴自然接过,显然已经入了戏:“不了,线上不知道身份,线下见了反而尴尬。”

程有真若有所思,点了点头:“确实。已经认识一个闷葫芦了,再来一个,受不了。”

“什么闷葫芦?”

程有真讪讪地笑了笑。他哪敢告诉111,自己当初缠着他打架,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单纯看徐宴不顺眼。好不容易在网上遇到个和徐宴类似的款,那当然得打个痛快。毕竟他现实中哪敢揍那位组长大人。

不过是人总有感情,哪怕是代餐,时间久了,总还是打出了点革命情谊出来。“你平时可以来铭晟找我,我在这上班。”

徐宴点了点头,慢悠悠地品着虚拟程有真递来的虚拟咖啡,心里却在暗暗斟酌措辞。毕竟这人机灵得很,要是让他察觉自己在套话,那可就很难全身而退了。“你老家在哪儿?”

“山海啊,我不是跟你说过。”

“嗯?”徐宴装傻。

“我醉酒那次嘛,你忘了?”程有真回想了一番,脸皮渐渐发热,不自觉补了一句,“不过也就记得前半段,后面怎么下线的,完全没印象了。”

徐宴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那……”

“是这个牛奶吗?”突如其来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话。

两人同时转头,只见门口站着一名男子,年纪与程有真相仿,连口音都相似。

徐宴与那人视线交汇的瞬间,时间似乎凝了一下,下一秒,两人看向程有真,异口同声问出同一句话:

“他是谁?”——

作者有话说:设计了山潮语,感兴趣的朋友可以去微博@33??三33 围观[狗头叼玫瑰]

第49章 山潮少女密室消失事件(上)

来人身着深灰色制服, 领口随意敞开,眉眼间自带几分不羁。但目光一落在程有真身上,立刻收敛锋芒, 显出几分温和。徐宴看在眼里, 从他站姿与举手投足间断定,这人同样是个练家子。

程有真没料到111会忽然出现在铭晟, 便硬着头皮对那人说:“哥,你先在外面等我一下。”

“哥?”徐宴挑眉, “你什么哥?”

那人迎上他的视线,痞痞地笑了笑:“我是他师哥。”

两人相顾无言。

徐宴率先打破沉默, 干脆地甩下一句:“你们慢聊,我走了。”话音落下, 身影瞬间下线, 消失无踪。

师哥微微一愣, 给了四字评价:莫名其妙。

程有真替111找补:“他是我游戏里的对练伙伴, 闷葫芦, 不擅长跟人社交。”

“这游戏还能对练?师哥顿时来了兴致。

为了铺垫《零体游戏之:全域激活》,Arch科技已经将《白金场篇》打磨得臻于完美。白金场除了民宅外的所有建筑, 统一授权开放。比如铭晟,现在可以做到全员在线上办公。

游戏模式和现实也是一摸一样, 客户走程序,向机器人预约,提交芯片信息。录入成功后,铭晟大楼某层某室对其开放。客户可以足不出户,就在“零体”完成一次会面。

而铭晟的员工,则可从资料库中调取任意道具布置场景。比如师哥手里那杯牛奶,便是某乳制品供应商与“零体”签订协议后, 完整录入的数据成果。玩家不仅能在游戏中饮用,更能通过脑机接口实现五感交互,尝到与现实毫无差别的滋味。

目前,与“零体”合作的零售业公司,几乎涵盖了白金场的大部分知名品牌,这背后既有市场趋利的动力,也离不开天眼塔的强制性政策。

这项创新令减肥者们疯狂,因为他们既可以享受美食,又不用担心在“零体”外的真实躯体发胖。对于生产厂家来说,也极大程度上解决了能源问题。“零体”可谓破解了一项终极两难。

程有真就是在茶水间,向师哥展示这个技术。

师哥姓邵名衡,在监察院学院与程有真共度四年,由于同是山海人,所以格外亲近。毕业后因为成绩优秀,留在监察学院工作。在程有真来之前,他是全院身手最好的。

“我以为你去了白金场,就彻底放弃练功了。”

程有真赧然,其实也差不多了。现在每天上班,体能训练几乎为0,这一点在翔睿工厂大战深有感触。他看了眼时间,离上班还有半小时,便拉了个私人频道。

邵衡抬头看着周围景色,身手摸了摸,触感真实,忍不住说:“难怪所有人削尖了脑袋都要搬来白金场。这玩意儿,我们腾川人一辈子都想不出来。”

“我平日里和111就这样练。”

不等程有真把话说完,师哥的身影已如电光般逼近,一记凌厉的鞭腿横扫而来。程有真反手一挡,却没松劲,紧接着抬起手肘,再次架住第二波攻势。

他早就摸清了邵衡的习性。此人脚下功夫凌厉无比,往往能在一秒之内连环横扫,尤其是最后一脚,会结结实实扫去对手脖颈,可怕的很。

二人你来我往,练了约一刻钟,邵衡收了手,笑到:“身手不错啊,你那陪练倒也厉害。”

“他偶尔也打不过我。”

“不过呢……”邵衡话锋一转,笑眯眯走过去,讲,“你状态最好的时候,我只能接你十几招,现在我们打了这么久,也不知是我更强了,还是你退步了。”

回想当年,程有真刚被师傅从监狱带到监察院时,所有人都悄悄躲在围墙后,窥视着这个小不点。他面容俊美,身形瘦削,看起来应该是营养不良。众人百思不得其解:师傅怎会特意领回这么个易碎花瓶,收为关门弟子?

直到亲眼见他动手打架,众人才恍然大悟。程有真一旦开打,是命都不要的。

比起其他人,他的特点是不怕疼。不知道是不是疼惯了,练武的时候,大家伙儿都不敢做那些危险动作,独独程有真不同,仿佛身体不是自己的,一遍遍将自己摔在地上,练得鼻青脸肿,血流满脸。

有一次,邵衡实在是看不下去,拿了止疼片,和腾川特有的金创药给他送去,说:“你不疼么?”

小不点歪着脑袋回他:“比起在监狱里,这点痛算什么?”

邵衡后知后觉,他这么俊美的脸蛋,在旧港监狱,应该是吃了不少苦头。毕竟他刚来那会儿,遍体鳞伤,全身骨头几乎断尽。那瑟瑟发抖的模样,活像一只流浪的小兽。

“要是师傅看见你现在的招式,必然得狠狠训你一顿。”

程有真眉头一动:“师傅……还好么?”

邵衡嘴角勾起一丝笑意:“好得很。他老人家常念叨你,我便干脆来瞧瞧,你过得怎么样。”

“等我办完事,就回去看他。”

“你办得如何?”

“我已经摸清了总署的套路。下一步,是想办法接近Arch科技。”

邵衡目光习惯性地扫了眼四周。程有真轻声安抚:“放心,这里是加密频道,只有你我二人听得见。”

“总署的徐宴是什么态度?”

程有真沉吟片刻,坦言:“他沉默寡言,我看不透他的心思。”

“行吧,和他打好交道总是不错的。”

他眼皮一跳,很想告诉他,何止处得好,现在的情况是好得过头了,搞得自己倒有些束手束脚的,仿佛成了总署编外成员。

“行了,我也得回去了。”邵衡习惯性揉了揉师弟的脑袋,咧嘴一笑,“一切小心。”

“嗯。”

退出游戏后,程有真睁开眼,回到了办公室。右手边空空荡荡的,唐烨已经不在了。

对面的盛铭然也闷闷不乐。暗恋对象不在,他每天来上班简直是受酷刑,更何况还坐在死对头对面。他拿过手头的纸,在上面刷刷写了一行字,揉成团,狠狠丢向程有真脑袋。

幼稚。

程有真无奈展开纸团一看:“害惨唐烨的大傻叉。”他不置可否。翔睿案,给所有人都带来了不大不小的伤害。如果说一切因他而起,那他也认。

“盛铭然,你为什么喜欢唐烨?”

盛公子老脸一红:“你管得着么你?你懂什么是爱情么?”

程有真确实不懂,他对这个向来不感兴趣。

盛铭然抬起头,闭上眼,不禁回忆起他在大学,初次见到唐烨的样子。虽然她只是个普通穷人家的小孩儿,然而,啊!爱情就这么没有道理!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当然,盛公子旁边的狗腿子看得很清楚:唐烨看不惯他,平日里见了他就没好脸色。她骂他的样子,活脱脱和盛月骂他时如出一辙。盛铭然这是回到舒适区了。

此时,林述呼叫程有真。程有真匆忙走去林述办公室。

“唐锐怎么样?”林述没有寒暄,直接开口。

“还算稳定。不过唐锐他们开庭日遥遥无期,得先处理南鸿睿他们。”

“怪我不好,逼着你接案子,但是又撒手不管。”

“老师,你不要自责了。”

“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在忙么?”

程有真眨了眨眼。

林述捞过办公桌上的终端,将一个巨大的档案投至程有真面前。程有真狐疑点开,一道蓝色光圈扩散,数以百计的数据立体化展开,山潮人的文化历史,以及那个山潮少女的个人信息悉数抖开,铺展在程有真面前。

程有真屏住呼吸,瞳孔在虚拟光影中剧烈收缩。不知为何,他见了这张脸忽然喉咙发紧,一时说不出话来。

林述的声音在光幕中显得格外冷冽:“你最近不要再接其他案子。盛月插了一脚,接口案还有一堆收尾未完。我需要你把注意力放在山潮人案上。”

程有真向前一步,看着那张山潮少女的脸。周围列了一堆数据,指纹、声纹、脑波曲线依次闪现。然而程有真悉数忽略了,只看着她的双眼。

她的眼神清澈,仿佛也望向程有真。

“这个案子我们两个一起查。”林述开门见山,将那名山潮少女失踪的情况简要交代给程有真,随即调出文纪报社记者丁或涵的所有报道。

“文纪台的丁或涵,你还记得么?”

“记得。我和唐烨就是因为搜到她当年的访谈,才找到了接口事件的两名当事人。”

林述点点头:“你们追查南鸿睿的时候,我把丁或涵的全部文章都研究过。”

那一刻,程有真第一次体会到,和经验老道的人共事,是怎样的行云流水。只见林述指尖一滑,光幕亮起,丁或涵的个人档案,与她做过的报道,全被整理成可视化数据,层层铺展在半空。

她在报社前后呆了七年,从实习生开始,共撰写过7篇深度报道,其中2篇直指脑机接口,另外3篇则紧追山潮人议题。最后一篇追踪刊出,其实也不过是前两年的事。那之后,寂寂无名的丁或涵骤然封笔,调离文纪报社,进入文纪电视台,一晃成了文纪台的“当家花旦”。

很显然,那篇报道应该是动了某方的利益,所以对方给了丁或涵“封口费”,让她绝不再提。这篇报道被删得无影无踪,唐烨使用了一个去中心化的计算系统,定位了数据碎片,通过语言模型推断,让AI进行了重建与语义补全。

《腾川监察学院偷渡危机》

看到标题,程有真心头一震。

报道很简单:19名山潮人偷渡客被发现死于腾川一辆冷藏集装箱卡车内。因缺氧与过度拥挤,他们全部窒息身亡。

消息甫一刊出,便激起诸多不满。许多读者指责,这是记者丁或涵在报社蹉跎七年、毫无建树后,故意以惨烈新闻博取眼球的手段,写的假新闻。

丁或涵最终也选择将报道主动删除,息事宁人。

“监察院的事情我熟,这绝对不可能。”

“无论报道是真是假,你不觉得,这里面疑点重重么?”

程有真不响。

他们二人的目光再次投向那名失踪少女。

“这篇报道,是我仅有的与山潮人相关的线索了。”林述有些挫败。好像总有只无形的手,将她挡在真相的外面。

“你当初选我,是不是因为监察院这层关系?”

“不是。”林述非常坦然,“你综合素质是同期最出色的,我……总不见得选盛铭然吧。”

有理有据,令人信服。

“那你现在喊我和你一起查,是不是因为这层关系?”

“也不是。”这回林述更坦然了,“你出手,徐宴自然就跟来了。”

“?”

她推了推眼镜:“谁叫我们和总署关系好呢。”

嗯?真的有那么好么?程有真头一次觉得,自己好像被老师给卖了。

第50章 山潮少女密室消失事件(上)

林述将山潮少女的所有资料一并发给了程有真之后, 就又开始收拾东西,看起来又要走。林律师怎么每天都这么忙碌?

“我去见你前同事。”说罢步履匆匆地离开了。

程有真眨眨眼,谁?难不成是唐烨?他猜的不错, 今日周一, 唐锐集团从上到下乱得一塌糊涂,已经快要失控了。

首先是小前台一如往常地走进办公室, 哼着小曲打开终端。屏幕闪烁,界面却透着丝异样。他眯起眼睛, 凑近一看,发现多了一行醒目的文字:

【系统需维护, 用时30秒,是否确认】

他挠了挠头, 心想这不过是例行维护, 没多想便点了“确认”。终端屏幕闪了几下, 进度条飞速推进, 界面散发着一种诡异的流畅感。果然, 30秒后,系统丝滑重启了。

小前台松了口气, 泡了杯咖啡,悠然地坐在全息荧屏旁, 准备迎接陆续到岗的同事。他甚至还有心情欣赏舞动的待机特效,应该是某种新代码,炫酷得让人有点移不开眼。

然而,平静只是假象。随着员工们陆续点开各自的终端,办公室里突然炸开了锅。

唐锐集团的内部系统被黑了!

技术部门赶紧来排查,他们盯着屏幕上飞速滚动的日志,脸色越来越难看。黑客的手法堪称顶级, 不仅入侵了核心系统,还布下了层层迷雾。他们试图追踪入侵路径,却发现每一步都被黑客预判,最后越弄越糟,不仅是工作系统被黑,半小时后,空中跳出来一行字:

【系统已进入托管模式,请联系管理员】

现在,从高管的个人终端到员工的智能工牌,甚至连大厦的门禁系统,乃至小小的咖啡机,全都被同一个神秘账号的掌控。有人试图联系十局,寻求帮助,却发现连公司的内部通讯系统都被锁死,

平时遇到这些事儿,大家都直接找唐烨她哥。再不济找老唐,老唐总有办法。可如今唐家人都不在,员工们像无头苍蝇,只能把希望寄托在董事会的老秃子身上。

然而,老秃子们平日里不可一世,此刻也慌了神,坐在会议室里面面相觑。他们的终端同样被托管。

“报警吧!”有人终于忍不住,低吼了一声。

“你疯了?”旁边那人压低声音,眼中闪过一丝惊慌,“那么多内部资料,你想让全天下都知道?再说,你当丁容是吃素的?报警?哼,等于自掘坟墓!”

“那现在怎么办?”

有人又不死心,再次操作,还是跳出那个“联系管理员”。他气得一拳砸在桌上,破口大骂:“这管理员他妈的是谁?!”

话音刚落,一阵凉风从门口灌入,会议室的自动门悄无声息地滑开。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门口。

空气凝固。

没人料到会在这当口,看到那张青涩面孔。

“各位叔叔,早上好啊!”唐烨笑盈盈地走了进来,身上穿着唐锐集团运动会发的连帽衫,松松垮垮的,像个刚从大学宿舍晃出来的小孩儿。林述则跟在她身后,神色淡然。

“我听见有人喊我。”唐烨的心情似乎格外好,问他们,“怎么了?系统出问题了?”

对面秃子脸色一沉,猛地站起身,指着她喝道:“是你搞的鬼?!赶紧把系统弄回来,不然要你好看!”

“哎呀,叔叔们好凶哦。”唐烨非但不慌,反而翘起嘴角,露出一个挑衅的笑,“那报警抓我啊!快,我就在这儿站着,可别让我跑了!”

底下人脸色各异,五彩斑斓,煞是精彩。

上次开会还耀武扬威的老金,此刻阴恻恻地冷笑了一声,眯着眼看向唐烨:“小丫头,你还嫩了点。你真以为我们不敢报警?”

“啊呀,是金叔叔,好久不见啊!”唐烨转向他,笑容更灿烂了,像是见到了老朋友,“我怎么敢质疑您的胆量呢?其他人嘛,兴许有几分胆子。可您啊……”她故意顿了顿,语气陡然转冷,“您毕竟是董事会里的缩头乌龟,平时嚣张得不行,真到关键时刻,怕是连个屁都不敢放。”

“你说什么?!”老金勃然大怒,一掌拍在会议桌上。

唐烨却不慌不忙,轻点设备,一段全息影像骤然在会议室中央展开。影像里,老金的身影清晰可见。他坐在深频,抓着一个细皮嫩肉的女孩,手里的雪茄冒着青烟。

他悠哉抽了几口,随后,慢条斯理地将燃着的烟头直接烫在女孩胳膊上。女孩的哀嚎回荡在整个会议室,刺进每个人的耳膜。

原来先前虐待方雨玮的,竟是这个老不死的。

会议室陷入死寂。所有人的目光都定格在老金身上,他的脸色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嘴唇微微颤抖。

唐烨收起笑容,缓缓走近老金:“金叔叔,系统的事儿,咱们可以慢慢聊。不过这事儿……”她指了指悬浮的影像,“您说,是报警好呢,还是咱们私下解决好呢?”

“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不做什么,就是把我们上次没开完的会,继续开了。”

唐烨话音落下,林述上前,再次作为唐锐聘请的专业律师,将股权变更材料分发至所有人的面前。这回,形式完全逆转,公司系统托管在在了唐烨手上不说,老秃子的把柄也捏在了她的手上。

算了,认命签了吧。

他们纷纷展开资料,然而,手却齐齐顿住了。文件里的条款比他们预想的还要狠,股权分配的细节,已经不是唐锐将49%的股权转让,而是,唐烨将持有公司51%的股份。

唐烨微微一笑:“想必各位叔叔都看到了,这次的股权分配有点小变化。”她顿了顿,环视全场,“第一次和叔叔们谈的时候,大家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可就别怪小唐我狠心了。我唐烨,拿51%的股权,合情合理吧?至于多出来的那2%……”

她眼珠一转,慢悠悠走到老金身边,居高临下地盯着他:“金叔叔,您不是还祝我爸’永远出不来’吗?那送我2%的股份,不过分吧?就当是可怜可怜我这个孤女咯。”

老金的脸色霎时惨白,汗水顺着额头淌下,几乎浸湿了衬衫。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谈判桌上,他已没有半点筹码。终于,他颤抖着伸出手,在文件上录入了自己的生物指纹。

屏幕闪过一抹绿光,确认通过。其他董事见状,也只能咬牙跟上,一个接一个地签下名字,像是认命般将唐锐集团的控制权拱手让出。

随着最后一份文件完成认证,权力交接正式落幕。唐锐集团又回到了唐家人的手里。

程有真拿到了山潮人资料后,陷入了与林述同样的困境中。

不同于白金场的其他案子,当事人总有社会关系,一点点总能找到些蛛丝马迹。山潮人是不同的民族,居住在境外,要从一段录像来寻到线索,无疑是天方夜谭。

回到家中后,他独自坐在客厅出神。

家里实在是太冷清了。

腕骨在格挡的时候被师哥踢了一脚,本以为只是游戏中,不会有大碍,谁料过了几个小时,淤青还是渐渐浮现了。程有真不明白,为什么在“零体”里喝的牛奶,不能在现实中果腹;然而在“零体”里受到的伤,却被他带出了游戏。

负责《零体计划》的部门“零体游戏工厂”,曾在玩家手册中郑重警告:切勿将意识与身体二元对立。当你的大脑全然相信某件事时,这份信念会渗透到现实,反应在你的□□上。

就像程有真,若他在游戏中结结实实挨了一击,痛感刻进脑海,在无意识中相信了,手腕真的受伤,那么身体便会“配合”这份信念,自动浮现出淤青的痕迹。现实与虚拟的界限已被悄然抹去。

已经有许多玩家发现了这个bug,开始有意识地操控自己的信念,登入登出,做着些躯体化实验。有人试图通过信念让游戏中的力量延续到现实,有人甚至测试,看在虚拟世界中能不能治愈现实的伤痛。

也正因此,游戏中的法律责任不停地跟新、进化。所以程有真在办翔睿案的时候,几乎见不着林述。天眼塔那么快地推进技术改革,这对所有法律人来说,都是一大挑战。

想必徐宴也是在疲于应付“零体”里的新型犯罪吧。

程有真想得越多,越是觉得孤单,他揉了揉手腕,迫不及待地进入了游戏。一上线,他就收到了一个邀:

【您的好友’U+1F36C;’邀请您去家中做客】

点击确认,下一秒,场景如水波般切换,程有真倏然来到了唐烨的客厅。

“程有真!你怎么这么晚?”方雨玮显然已经到了。他正站在一个悬浮的交互界面前,双眼放光。数到菜肴的全息投影缓缓旋转,程有真走过去,定睛一看,好家伙,系统显示共108道,方雨玮可以吃到地老天荒。

“唐烨呢?”

“她在楼上,不知道在捣鼓什么。”

唐烨是“零体”第一批开放民宅授权的用户。她不仅将自己的家录入系统,还上传了阿姨亲手做的菜,从红烧狮子头到清蒸鲈鱼,每一道都色香味具全。

虚拟客厅成了朋友们的聚集地,一个既熟悉又新奇的“家”,让人在冷冰冰的现实之外,找到了一丝归属感。

“有真来啦!”唐烨从楼梯小跑下来,还穿着她那件运动连帽衫,“今天林律帮我打了场胜仗!她都跟你说了吧!”

“嗯。”

“你怎么这么晚。”

“我刚到家。林律给了我一个山潮人的案子。”

“山潮人?”听见这个,唐烨和方雨玮的眼睛瞬间亮了。方雨玮把空中的菜都拨去一边,凑到程有真跟前,说:

“山潮人,本世纪最后一个未解之谜啊!怎么让林律给碰到了?”

“我知道,我在无壤寺的经书上看到过!”唐烨福至心灵。难怪有段时间,林述天天打发她去无壤寺,原来是因为这个。想到这,她又风风火火地跑上楼去。

这人真的成长了么?程有真和方雨玮对此表示怀疑。

过了两分钟,唐烨再一次跑下楼,气喘吁吁地开口:“我有个重大发现。”

“快说。”

“做人千万不能偷懒。不安装家用电梯,真的很累。”

“……”

说话间,被唐烨信息化的经书浮现在他们面前。方雨玮忍不住问:“你经过一宁同意了么?”“我当然经过了,你这人怎么也胳膊肘往外拐?”程有真插嘴:“这个’也’从何而来?”

“好了别吵了!”

三人凑近材料,逐字细读。

记载称,山潮人于十九世纪首次进入中原人的视野。其时战乱不休,烽火蔓延至山潮人的山域,他们被迫下山入世,展现出令人瞠目结舌的身手。有的身轻如燕,有的飞檐走壁,有的仿佛掌握异能,能呼风唤雨,助中原人平息了连绵的战乱。

因语言不通,中原人便以其聚居之地“山潮”为名,称之为山潮人。人们为其修建寺庙,无壤寺由此而来。一时间香火鼎盛,膜拜者络绎不绝。

程有真提醒道:“山潮人原本的聚集地很大,我出生的山海区,原本也是他们的地盘。”

“难怪名字那么像。”

第二次下山,发生在中原世界迎来量子物理与信息技术重大突破的前夕。其时白金场尚名“白村”,旧港亦称“胜利港”。白村位于来因江对岸,胜利港的科学家便在白村进行核武试验,发射卫星,彼此争执不休,闹得沸沸扬扬。

科技扩张再次惊扰了山潮人的清静,于是他们陆续进入中原,与科学家交流进步。有人目睹山潮人挥手间隔空击物,还有人传说他们能以意念操控微小粒子,引发理论物理学界的热烈争论。那是一个科学与神秘交织的年代,山潮人甚至一度被奉为半神。

然而,随着科技的飞速发展,山潮人的“异能”逐渐被剥去了神的面纱。比如,所谓的隔山打牛,不过是利用空气振动和能量传递的科学原理。半神神化倒塌,无壤寺也渐渐与山潮人没了任何关系。

唐烨托着下巴:“所以,山潮人其实是科学进步的先驱?方雨玮问:“后来呢?后来为什么消失了。”

程有真答:“不知道啊。这就是我要查的地方。”

“吊人胃口!实在可耻!”

“要不把徐宴喊来吧,那个山潮人不是在总署消失的么?”

“徐宴比林大律师还要忙。”

二人说完,将目光悉数投向程有真。

程有真惊了:“我就能把他喊来了?”

“走走走,不管能不能把他喊来,我们去总署看看。”“对,总署对外开放了!我们走。”

三人点开地图,电光火石之间,评分第十一局,总署,此刻,以一种前所未有的姿态呈现在三人面前:左边的立柱被鲜花缠绕,右边的立柱挂满了飘扬的气球,中间悬浮的一行霓虹大字:

“欢迎旧港与自治学苑人民参观。”

张灯结彩,锣鼓喧天,好不热闹。

众人不由得眼皮一跳。徐宴,你的品味竟是这样的么?

方雨玮全然看呆了,揉了揉眼睛,低声对伙伴说:“这,不敢进去啊。仿佛有诈。”

这时,门口有个人突然在夜色中走了出来。程有真定睛一瞧:这不是111么?他跑上前,一下把人叫住:

“你怎么在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