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次日一早, 风潇睡到自然醒,在床上伸了个长达十几秒的懒腰,才磨磨蹭蹭地移到了门口, 打算推门吸今天的第一口太阳。
门外不仅有阳光,还有个不知立在这里多久的秦时。
捧着个食盒, 大约是外面送来的两人的早饭,军训一般直挺挺立在那里, 眼巴巴地盯着风潇的门。
见门推开, 他眼前一亮, 急急往上迎了一步, 又突然有些犹豫, 小小地后退了半步。
像跳了一小节拉丁舞。
风潇心情很好:“站了多久了?”
“没多久,”秦时挠挠头, “才半个多时辰, 正好站桩调息。”
那确实不算太久, 不过是大学军训集合到第一次休息之间的时间。
“进来吧, ”她侧过身去, 留出一半空隙给秦时, “今天早上吃什么?”
秦时把食盒放在一旁, 里头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在桌子上, 一罐白粥、两个小碗, 几碟小菜,两个包子, 两个炊饼。是长老平日里的菜式, 比寻常弟子丰富些。
风潇便打趣:“让你沾了光,吃上长老的早饭了。”
秦时知她是玩笑话,却仍忍不住接了句:“这有什么的?等咱们解了禁足, 我去山下给你买市集上的早饭。通州那样的馄饨你还想吃吗?”
“通州?”风潇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就是咱们第一次见面那天,在出发前吃的那顿。”秦时说到这里,又有些打退堂鼓,只觉得浑身哪里都不自在,于是假装夹菜,低头不看她。
原来那里是通州。风潇明白过来。
“吃啊,”她说,“你想想办法,给我再整一碗来,流云宗没有那样的馄饨。”
又把碗往前一推。
秦时愣了一下,见碗里的粥已经空了,犹疑地端起来,又盛了一碗粥递给她。
风潇满意地接过来,继续就着小菜喝粥。
他于是知道这是做对了,才放下心来,不由得越发雀跃。风潇对他确实不一样了,少了许多客气。
怎么没见她使唤别人?
秦时心头涌起些淡淡的得意和满足,眼睛边紧盯着风潇手上的粥,等着她喝完这一碗,嘴上边接刚刚的话。
“好,我去找找。”
风潇不再说话了,专心吃她的。秦时等了又等,不见她再把碗伸出来,于是只好盯着她的筷子,落在哪道菜上,便把碟子往她面前推一推。
虽无必要,却很殷勤,风潇受用。
秦时吃得磨磨蹭蹭,生怕吃完了就该顺理成章地离开,然而再是细嚼慢咽,一炷香的功夫也吃得差不多了。
再吃下去,又怕风潇嫌他吃得太多了,像个饿死鬼。
秦时只好不情不愿地开始收拾桌子。
风潇看得好笑,于是懒懒地往椅子上一瘫,开始玩手指:“好想下棋啊。”
秦时耳朵竖了起来:“下什么棋?要我陪你下吗?”
风潇逗他:“你还要修炼呢,哪有闲工夫玩这些?”
秦时张口就要说不差这一会儿,话到嘴边却又犹豫了。
他从来都是个勤奋刻苦的习武人,虽说一个上午的懈怠不足以对修行有什么影响,却显得他不再是那个专心修炼的秦时了。
风潇会觉得自己不争气吗?费力把他弄进流云宗,他却满心情情爱爱之事,连修炼都可以放下。
如果此时说一句“确实修炼要紧”,而后毫不犹豫地告辞离开,会不会显得他心性坚韧?会不会叫风潇意犹未尽,总想着没能下成的这盘棋?
秦时打定主意,遗憾叹气:“今日确实还要修炼,只好叫风长老独自打发时间了。”
“那我就不留你了。”风潇笑着点点头。
秦时便告辞往外走。
走出两三步,没有听到挽留。
走到房门口,背后仍没有动静。
从昨晚到现在,风潇都在向他释放似有若无的信号,只要用力去抓,就能够到她递出的枝丫。
然而看样子,她只会在他努力去抓时递一下,却不肯在他佯装转身时去拦他回来。
秦时有些赌气,心一横走到了院子里。
身后不仅没有人声,反而传来了吱吱呀呀的关门声。
他有些慌了。
再往前走,固然显得更有骨气,然而错过了今日,还会有下一次机会吗?万一明天风潇就态度大变呢?万一她之后再也不主动开口说要下棋呢?
秦时念头转了许多,反应却不过一刹。
在门被掩上一大半时,他飞速转身,牢牢扒住了门。
“不过修炼也不是时时不停的,偶尔休息反而能劳逸结合,是松弛有度之道。”秦时煞有介事。
风潇噗嗤一笑,也不戳破他,转身向屋里走。秦时犹豫一瞬,忙跟了上去:“你这里还有弈具?”
“自然没有。”
“那怎么下棋?”秦时不解。
“有笔有纸就够了。”
风潇铺开一张素白的宣纸,提笔在纸上画了一道道纵横的格线。
“实心的圆是黑子,空心的是白子,你执黑还是执白?”
秦时叹为观止。
然而简陋便罢了,这棋盘只有纵横格线,数量也不对。
“这要怎么下?”
“下五子棋。”
见秦时表情困惑,她很有耐心地介绍:“我们轮流在这些线的交汇处落子,规则只有一条:无论横、竖、斜,谁先连成五子一线,便是赢了。”
说着手腕轻移,在纸上虚虚画出一条连线。
秦时了然:“就是连珠嘛。”
原来在这里是这个名字。
两人对着坐,风潇执黑先行,她沉思片刻,又补了句:“先手不可双活三、双四和长连。”
秦时颔首。
开始落笔没多久,他便皱起了眉头。
风潇的棋风极其生猛,只攻不守。从不理会他的攻势,只埋头发起一轮又一轮更凶狠的进攻,反而逼得他不得不回防。
观棋如观人,她的棋风叫他想起那一场火。
风潇是一个内心很温柔的人,否则也不会总能照顾到他的感受,处处为他打算;然而她行事却很有侵略性,无论是不由分说便放一把火,还是此时此刻的棋路,都显得太果决而冷厉。
其间有所出入,秦时不由得心中不适,只觉有哪里不对劲,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愣神间,还未到他的回合,便已伸出笔尖,风潇也正出笔圈画,两人的手在半空中碰上。
秦时触电一般收回了手,连声道歉。
风潇浑然不觉,只专心把那一个圆圈画满,而后抬头笑着看他。
“怎么还想耍赖呢?”
秦时还在回味方才那一下的触感,一时间忘了方才脑子里想的事。一抬头撞入风潇的眸子,更是心跳得厉害。
他发现风潇嘴上开着玩笑,眼睛却紧紧盯着他,眉心那颗痣在他眼前晃啊晃。
终于看到笑起来时这颗痣是什么样子了。他没来由地心想。
会更灵巧,更生动,风潇的每一处都生得恰到好处,缺一颗痣、多一颗痣都不是风潇。
他又开始觉得空气腻人,有点喘不过来气,然而这样黏腻的空气又该死的甜美,叫他醉醺醺的。
于是他也回看风潇,克制住总想上扬的嘴角,只觉得要被她的眼睛吸进去。
“风长老———”
叫嚷声,紧跟着是叩门声。
空气突然松动了,风潇面上的表情被打断,疑惑地站起身。
秦时深吸一口气,几乎有些恼怒地朝院门的方向望去。
风潇走去开门,秦时跟在身后。
“风长老,”门外是个眼生的弟子,“林长老请您过去,说是有结果了。”
风潇有些惊讶,即使知道林清漪是个雷厉风行的性子,也没想到能这么快。
“我加个外袍就来,你等我一下。”她匆匆交代,而后奔去内室。
秦时犹豫片刻,也转身奔向正屋,拿起桌子上那张画着棋盘的纸,三五下对折起来,收入怀中。
风潇很快出来,示意那弟子带路。秦时自觉地跟在后头,没有半分留下来的意思。
带路弟子支支吾吾:“秦师兄,林长老并没请您同去……”
秦时不耐烦道:“又不是长老亲自来请,怎么能证明你真是林长老派来的?风长老独身前去,我怎么能放心?”
那弟子见他坚决,一时也拗不过,便也未再阻拦,领着两人赶去刑堂。
风潇见不过派弟子一人来请她去,言语间又很客气,秦时要跟着也没阻拦,心里便有了数。
应当是个好结果。
到了刑堂,林清漪正走出大门,神色难掩疲惫。见风潇来了,招手示意她过来。
“查出来了,”她的声音很平静,眼神却直愣愣的,“蛊虫是纪啸拿给徐天凌的。之前宗里误会你们俩了,我替其他长老道歉。”
她又对着风潇说:“昭熠是你救下来的,我替她、替掌门、替流云宗多谢你。这边的事解决完了,就领你去任挑谢礼。”
风潇与秦时知道她和纪啸的情事,闻言一时沉默,不知该说些什么。
许久,风潇才开口问道:“他和谢昭熠有什么仇怨?何苦要害她?”
“他要害的不是昭熠,”林清漪的语调终于有了些波澜,“他是冲着掌门去的。”
风潇恍惚间从她眼里看见了一点泪光,然而她闭眼太快,把眸中的情绪全藏了起来,只有声音的颤抖抑制不住。
“噬功蛊并非无解,只是需要至精至纯的真气渡入,边逼出蛊虫,边用真气强行续接和温养被蛀空的经脉。”
“过程凶险,对施救者损耗极大。而且整个宗门上下,真气足以支撑如此施救的,唯有掌门一人。”
风潇下意识接道:“掌门还在闭关……”
“是,”林清漪沉声道,“所以会被打断的不仅是昭熠。且以掌门的境界和她此次闭关的目的,被打断只会更致命,更别提之后救治昭熠要耗费的心力……”
“这一遭下来,祝掌门此生修炼大概也就到头了。”
秦时早已一脸惊愕,忍不住开口问道:“他如何能确定出事的是掌门而不是大师姐?就不能不惊动掌门吗?掌门就不能不救吗?”
林清漪闻言,情绪竟更难抑制:“若真到那时,我一定会告诉掌门的。她出关时若只见一个再无修炼可能的凡人谢昭熠,甚至一具尸体,她会怪我一辈子的。”
“她也一定会救昭熠的。”
话音至此,林清漪已别过头去,不愿让人看到她正面的神色。
“纪啸他……他太懂寻锋了,他太懂我们了。”
风潇恍觉这背后还有许多故事,却不敢轻易触碰,于是没有追问。
林清漪也发觉自己说的有些多了,于是几不可察地吸了吸鼻子,示意风潇跟着自己进刑堂的门。
“徐天凌说要见你一面,他有话要说。你要见吗?”
秦时的神色霎时警惕起来。
风潇沉吟:“宗里对他们的处置是什么?”
“各自废黜修为,除名我宗,终身监禁。”
那之后应当就见不到了。
既然如此,风潇不介意满足一下自己的好奇心。
她颔首:“那就见见吧。”
秦时满脸不赞同,却又不敢真出言反对,只好闷闷地跟在后面。
林清漪却伸出手拦他:“秦时便不必跟去了,徐天凌专程恳求不见你,只见风潇。”
秦时简直难以置信:“他怎能如此?万一是要害风长老——”
“他一身修为已尽数被废。”
“他若拼尽全力鱼死网破,即使是个普通人也能伤到她——”
“我会跟着进去。”
秦时哑火了。
风潇拍拍他的肩,毫不犹豫地跟着林清漪进去了。
秦时呆立在原地,袖口里的拳头越握越紧。
怎么又是他……总是这样突然冒出来,昭示他与风潇有着不为自己所知的秘密,或是打断自己与风潇难得的独处……
他到底什么时候能滚出他的世界!
……
“我只是想叫他滚出我的世界。”徐天凌道。
刑堂,没有窗子的狭小隔间,他瘫软在墙角,形同废人。
筋脉尽碎,苦修的内力尽数溃散得无影无踪,丹田处空荡剧痛,耳边嗡嗡作响。
从人人敬仰的二师兄,沦为奄奄一息的废人、世人皆知的宗门叛徒,比杀了他更残忍。
都是那个女人……如果不是她,他不会被激起怒火,不会恨上秦时,不会答应纪长老,也就不会走到这一步……
徐天凌听到了脚步声。
两个人的脚步声。
他艰难地抬头伸脖子去看,慢慢走近的是两个女人,林长老和风潇。没有秦时,那个粘人的狗皮膏药。
他心头涌上点无用的快慰。
“他终于滚了。”他有气无力地笑了笑。
“有这么恨他?”风潇知道他说的是谁。
“我只是想叫他滚出我的世界。”徐天凌强撑着坐直了身子。
“哪里都有他,莫名其妙进宗的是他,耍阴招赢了的是他,抢走那白莲机缘的是他,总跟在你身边的也是他——”
“他把我身边的一切都夺走了,我怎么能不恨他?”
“这些里面有什么是属于你的吗?”风潇有点想笑了,“我是说,你有什么可供夺走的吗?”
徐天凌一哽,而后变得愤怒。
“你说呢?”他直勾勾地盯着风潇,“不是你主动来招惹我吗?不是你总在给我没有他就能得到你的错觉吗?你也别在这里装无辜!”
他好像抓到了什么救命稻草。
“是你,都是因为你!”
“若不是因为你的引诱,我何至于那样恨上他?若不是为了得到你,我何苦费尽心思要除掉他?”
“我在流云宗二十余载,从来都是最爱护师弟师妹的师兄,若不是你突然从天而降,诱我心生妒念,我何至于沦落到这种地步!”
他语调越发激愤,声音也就越大,到最后已目眦欲裂,近乎歇斯底里地瞪视着风潇。
林清漪警惕地向风潇靠得更近,翻掌运起内力,时时防着徐天凌的暴起。
“我去你大爷的,”风潇平静道,“你个没用的东西。”
徐天凌愣住了,林清漪也愣住了。
原著里这段可从来没有出现过她风潇,徐天凌与秦时是亲亲热热的一对师兄弟,谢昭熠难道就逃过一劫了吗?
休想甩锅给她、叫她内耗。
“听得见吗?我说你是个没用的东西。”风潇面无表情,身子却不着痕迹地朝林清漪靠了靠,几乎要贴在她的身上。
“你是因为我,所以要害秦时?那怎么不把蛊虫下给秦时,反而要给谢昭熠?绕这么大一圈,就为了陷害一下他?”
徐天凌面色僵住了。
“你不是恨他,你是恨谢昭熠。你也不是恨谢昭熠,你是恨所有比你强、得到的比你多的人。”
“你该恨自己没用的。”
风潇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承认你就是要害谢昭熠很难吗?承认你不仅技不如人、平庸无能,还心胸狭窄、心肠歹毒,很难吗?承认你敢做不敢当,要把缘由全推到我身上,很难吗?”
“承认自己是个烂人很难吗?”
“软蛋。”她轻声嗤笑。
徐天凌的脸色已十分难看,若不是还有林清漪在场,下一秒大概就要扑上来。
可惜林清漪不仅在场,而且很聪明地站在了前面,把风潇护在身后。
那么这是她此生绝无仅有的预防乳腺疾病的机会。风潇心想。
“还说什么得到我,你凭什么?凭你为了下蛊害人和甩锅秦时,把我也拖下水吗?信誓旦旦地说我包庇秦时、陷害于你,如今还说都是为了我?”
“你也配?”
徐天凌好像终于找到了出口。他抓住风潇话音的空档,声嘶力竭地挤进去:“我没有把你拖下水,我会为你善后的——”
“你只是从犯、又是未遂,我又为你求了情,不会有什么很严苛的惩罚,只会被赶出流云宗罢了。”
“我在山下租好了院子,到时候你就安置在那里,我会给你很多很多银子,足够你生活所需,你只需要——”
“什么意思?”风潇懵了,“你是要养我吗?”
“当然,我会养你的,”徐天凌面上是疯了般的期冀,“到那时没有谢昭熠,我是流云宗弟子第一人,你跟着我,只会有说不尽的好处。”
“也没有秦时,他会滚得远远的,每天就只有我们两人。等我羽翼丰满了,我会成为长老甚至是掌门,我就把你接回来,你重新住在流云宗——”
“你疯了吧,”风潇面上的惊愕已收不住了,“是为了变成疯子然后减刑吗?这里也有精神失常就不必受罚的规矩吗?”
徐天凌没太理解她在说什么,但看出她的质疑,于是更拼命地向前扑,想去抓她的衣角。
“是真的,我真的会为你——”
“啪!”
林清漪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拍掉了他伸在半空中的手,而后目露警告。
“你是真的疯了,”风潇叹为观止地摇头,“你问过我了吗?我说过不想在流云宗好好当长老、想住你租的小破院子吗?我同意你害我被驱逐出宗、然后再把我囚在一处吗?”
“你干这些缺德事,有一件是我同意的吗?”
风潇有些后悔过来了。还以为他到了山穷水尽的境地,有什么重要的事要说。
没想到拉了这么多。臭晕她也。
“你会愿意的,”徐天凌死死盯着她的眼睛,“你不是爱我的吗?”
风潇笑了。
“你说什么呢?”她轻轻巧巧地说,“什么爱不爱的?”
“我们才认识多久,怎么就扯上爱了?”
徐天凌凝滞在原地。
“你不是说……”
“说你可爱,说你有趣,说与你比起来,秦时索然无味。”风潇真诚地点点头。
“我说过半句爱你吗?”
徐天凌像是一瞬间失去了最后的力气,软软瘫在了地上。眼神空洞,冲着另一个角落的方向,却不聚焦。
假的,全是假的,原来全是假的。
他的铤而走险,他的孤注一掷,全都是一厢情愿的笑话。独木桥的那头根本就没有人在等他,他被这个女人骗了!
风潇看得腻味:“别再演给我看了,也别演给你自己看。是觉得能显得你很高尚很无辜?让你更像个受害者?”
“我们才认识多久?你和我说过几句话?一时情动就说什么爱不爱的……”
她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冷不丁地噗嗤一笑。
“你玷污了爱情。”
她扭头向林清漪:“我们走吧。”
今天的话说得够多了,她要回去喝茶了。
这才发现林清漪正与徐天凌一般,呆滞伫立在原地。听到风潇对自己说话,反应了一瞬才回神,恍恍惚惚应了一句:“好。”
两人转身,欲往外走。
“那秦时呢?”背后传来徐天凌嘶哑的声音,“他算什么呢?你爱他吗?”
风潇没有回答,亦没有回头,只置若罔闻地抬脚走。直到走到门口,又听到背后喃喃一声低语。
“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女人……”
她终于驻足。
“我这样的女人多了去了,”风潇缓缓走了回去,“各式各样的女人都多了去了。之前没见过是吗?今天你见到了。”
她蹲下身,冷笑着拍了拍他的脸。
“给你涨涨见识,孤陋寡闻的东西。”
说罢转身就走,再无回头。
徐天凌倚在墙角,喘着粗气,伸手去摸方才被拍了的那半边脸。
酥酥麻麻的。
他见过她拍秦时的脸,在演武场。那时他嗤之以鼻,只觉秦时把男人的面子全丢了,回去后却忍不住想,如果那一巴掌轻轻抚在他的脸上,会是什么感觉。
一时想着败坏尊严,谈什么情情爱爱的;一时又想着情调而已,谈什么尊严不尊严的。
现在他知道是什么感觉了。
不出他所料,风潇的眼神是没有温度的,里头唯有一种情绪,便是轻蔑。她的巴掌力道虽轻,却跟温柔不沾边。
如他偷偷咒怨的一般,秦时不过是被她当狗一般逗弄。
可是……可是就算是狗,他也是那只受尽主人宠爱的狗。
自己却是丧家之犬。
如果说风潇对秦时是玩弄中带点宠溺,对自己就是不屑中全是厌恶。
她会遭报应的。
她把爱情当游戏,把他们当玩物,总有一天会被反噬。她会爱上一个男人,为他神魂颠倒,为他丧失理智,而后如秦时一般被厌弃而不自知,如自己一般被戏耍而无能为力。
她迟早会遭报应的。
他无力地诅咒。
……
“阿嚏——”
风潇打了个喷嚏。
林清漪有些担心:“怎么突然打喷嚏?刚刚里头阴冷,别是着凉了。”
“无妨,”风潇摇摇头,“应该是那小子咒我呢。”
“我早拜过各路神仙和佛祖了,咒我的会通通反弹的。”她不以为意地摆摆手。
“会不会拜得有点杂了?”林清漪迟疑地提醒。
“心诚则灵。”风潇安慰道。
林清漪便不再多言,在她身旁默默想着什么,几次像是要开口,却又止住了。
直到快到门口,看见秦时仍在外面候着,她终于下定决心一般,拉住了风潇,示意她先别往外走。
“风长老留步,”她咬了咬牙,“我有一事想请教。”
风潇停下脚步,看见她目中似有迷茫。
“你方才说从未说过爱他,那他……他说过爱你吗?或者说,如果他说过,那是真的还是假的呢?或者说,你觉得他有没有过……”
林清漪觉得这些话实在羞耻,因此断断续续、词不达意。声音越来越低,到了最后,几乎已说不下去。
“抱歉,”她最终神情晦暗地垂下眼帘,“我没有冒犯的意思,可以不回答的……”
风潇沉吟。
她试图揣测,纪啸对林清漪说过什么。
不能叫她猜到自己知道点什么,也不敢刺痛她此时的神经。
“我觉得他没有过,”她字斟句酌地开口,“即使他说过,我也觉得他没有过。”
“爱不爱这回事,说了是不算数的。比方说他口口声声说着爱我、全是为了我,其实做的事既不叫我知道、也不合我心意,那就不算真的爱我。”
“他其实是爱他自己,只是这么说能叫他心里好受些。要么是感动于自己的深情,要么是为他的罪行开脱。”
“好像和爱沾上边,就显得伟大了一样。”
眼看着林清漪若有所思,风潇渐渐放下心来。又担心对她此时的处境而言还不够,于是絮絮叨叨地补充。
“再比方说,即使我说过爱他,爱也是会变的。如果我说出口的时候,他没犯什么错,又得我心意,那我说出口时可能是真的。”
“可未来他也许变了,也许做出了让我难以接受的事;也可能什么都没有变,只是我变了,不再被他吸引了,爱就会消失。”
我的意思是,你随时可以变得不爱他。风潇心想。
“爱是会消失的,对不对?”
网易云,打钱。她又在脑子里玩烂梗。
林清漪的迷茫没有减少。
她觉得哪里不对劲,却说不出一个所以然来。风潇的话好像是合乎逻辑的,可是她心里有种难以言明的抗拒。
当她去深究为什么,头就会隐隐作痛。
林清漪有些痛苦地伸手,按住了太阳穴。
门外的秦时东张西望,看到了停在门口的两人。他踌躇片刻,见她们没有过来的意思,于是小心地往那边靠。
“林长老,风长老。”他扬声抱拳,以示并无偷听之意。
林清漪也终于缓过神来,有些感激、有些抱歉地冲风潇使了个眼色,顺势继续往门口走。
“风长老明日有空吗?我亲自带你去挑谢礼,宗里这些年也算有底蕴,藏宝阁除了最顶层的东西,可供你任挑一件。”
“有空,当然有空,”风潇眼前一亮,“只不过……我这人不太识货,有没有什么人能为我介绍一二?”
“那倒不难,”林清漪安慰道,“藏宝阁的东西,都有专门的册子记录,宝物的用处、来历,记得很全。你慢慢看就是了,我会叫他们为你开放权限的。”
风潇心下暗喜,如此正好。
比起挑的那一件宝贝,慢慢看那些册子的机会才更宝贵。
蛊虫一事费尽周折,拖了那么久,到最后关头才勉勉强强把谢昭熠救了下来,正是因她对所谓噬功蛊全无了解之故。
非但如此,这个世界种种事物,她所不知道的太多了。
秦时拿来的丹药分别有何用途,她要问秦时;价值几何,她要问程臻和邢潜。流云宗的规矩她也不太清楚,因此才瞒不过谢昭熠、叫她看出了不对。那传说中的白莲她更是闻所未闻,对其珍贵程度毫无概念。
在他们江湖之中,在武林世界里,什么东西是贵重的,什么东西是要紧的,什么东西能做什么用途,她一概不知。
武林之外的世界,她同样两眼一抹黑。她对这里为数不多的了解只来自于那本书,然而故事是围绕齐衡展开的,许多设定都只能拼凑而来。
至于离开了齐衡的故事线,历史上发生过什么、现在在发生着什么、普通百姓的世俗民情如何,她通通无从得知。
风潇是个某种意义上的盲人。
这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至少能让她开开眼,看看这世上有什么现实中未曾见过的奇珍异宝,指不定哪天就用上了。
她乐呵呵地告辞。
终于告别了林长老,秦时这才鼓起勇气,旁敲侧击地打听:“方才一切都还好吧?他没有伤到你吧?”
“自然没有。”风潇心不在焉地接。
“那你们……说了点什么?”
“一些无聊的小事,”风潇背着手,边悠哉悠哉地走,边浑不在意地说,“诸如被多看了一眼就以为我喜欢他一类的。”
秦时没想到如此轻易就问到了,先是暗喜,而后心忧。
喜的是听风潇这话风,虽然他们之间确实有过什么不为人知的故事,却没有更进一步,只是徐天凌自以为是的一厢情愿罢了。
忧的是这句“以为我喜欢他”,叫他难免想到自己。
那他呢?他也是一个人的以为吗?
秦时惊觉,风潇从未有过什么肯定的说法。他所接收到的种种模糊暗示,都从无明言。
暧昧叫人心神荡漾,叫人欲罢不能,暧昧最醉人之处,就在于其不能明言。
然而暧昧叫人魂不守舍,叫人心神不安,也在于其从不明言。
它若即若离,它不明不白,于是只能揣测,只能等待,只能把自己交付给天意、命运和另一个人的心情。
秦时没来由地有些害怕。
他也顾不得矜持了,忙期期艾艾地追问:“那、那怎么才算喜欢呢?”
风潇扭头看了他一眼。
秦时慌乱地眼神到处飘。
“至少不能是同他一样,什么都没干就说喜欢,”风潇语调轻松,像是随口在闲聊,“单靠一张嘴,说什么爱慕,我可一点没感受到。”
秦时心中一紧。
他疑心自己被点了。
然而风潇神态随意、语气自然,并不像专门点他的样子。
秦时心思千百转。
送风潇回去,他便收拾东西搬回了自己的院子。
而后的日子,竟如凭空消失了一般。除却必要的修炼时间,很难在流云宗再找到他。不知道整日在忙什么,连风潇都不太能见到他的踪影。
风潇正一门心思地扑在藏宝阁里,没有他打扰,反而乐得清闲。
藏宝阁种种宝物的记载确实详细,不仅有用途和来历,其珍稀程度、宗里所得途径、世上何处现存,凡流云宗所知的信息,尽数记载在册。
这个世界的面目清晰了不少。
比方说她现在知道了,这里的武力应该更接近于金老笔下的武侠世界,而非仙侠。有心法、有内力、有真气、有招式,然而无关灵力、修仙、神魔一类。
换言之,仍处在一个“人”的范畴。
因此虽有不少稀奇物件,却也没有太出格的功效。其中也不乏一些新鲜玩意儿,引得风潇挑选时纠结了许久。
可扰人心智、乱人内息的古琴,只要尚有一口气在就能强行续命的还魂丹,刀枪不入、水火不侵的天蚕宝衣,少量服用安抚心神、用量过大可能致使失忆的忘忧散……
风潇流连其间,一一看过记住,却还是在选出最后一件的关头犯了难。
功法兵器,她武不动;各式丹药,又不知用不用得上。
东西都是好东西,然而于她而言,并无非要不可的理由。
秦时这些日子亦是心无旁骛地忙碌,直到被林清漪派人来寻。
他不明所以地去了议事堂。
进了内间,见唯有林清漪一人,静静坐在上首候着他,神情意味不明。
林清漪招呼他坐,面上看不出情绪。秦时惴惴不安地刚坐下,还未来得及喝一口茶,便听林长老沉声开口。
“秦时,你究竟是什么来历?”
秦时心神一凛。
林清漪自觉有些生硬,于是放柔了声音:“好孩子,我知道你对流云宗没有恶念,这段日子一直刻苦修炼,前几日的事也委屈你了。”
“只是你的来历……别怪我非要刨根问底,实在是你与我们说的,和宗里查探到的出入太大,叫人不得不担忧。”
当日风潇与秦时凭空出现在流云宗,纪啸虽迫于形势要留住他们,却也不敢掉以轻心,暗中派了人前去京城,打探二人底细。
两人的说法是来自京城,皆无亲朋在世。
如今纪啸虽已监禁,消息却传回了宗里,报与掌事人林长老知晓。
“风长老确是幼失怙恃、尚未婚嫁无疑,你的身世却并不简单。秦时,你若自己坦诚相待,宗里未必不能……”
“什么?”秦时面露惊疑之色。
林清漪暗叹他反应太过,既然选择了说谎,就早该想到会有被戳穿的这一天。
“你别急,宗里其实很包容……”
“风长老果真尚未婚嫁?”
林清漪不由无语凝噎。难怪掌门说此子未来成就不会超过昭熠,都这会儿了还在纠结风潇婚嫁与否,他脑子里除了情情爱爱,便没有别的事吗?
她定睛看秦时,却发现他面上并非自己想象中的惊喜之色。
秦时满脸不可置信,又惊又怒。
第23章
风潇终于做了决定, 放弃了藏宝阁的种种宝物。
昨日去找了林清漪,开口求了别的东西。
“以你救下昭熠的功劳,要这个也是应该的, ”林清漪沉吟,“我便先将信物给你, 待掌门出关,再向她禀明。”
风潇揣着枚玉佩, 喜滋滋地回了院子。
今晚又把这段时日所得的银子码在一起, 来回数了几遍。
演武场下注比她想象得更热闹, 尤其是出现了几场爆冷黑马的比试后, 有人尝到了甜头, 有人不信邪,押的银钱更多, 参与的人数也越来越多。
二十来天过去, 已赚了四百两出头。
其中固然有付给邢潜的打工钱, 然而又有把秦时的丹药卖给程臻邢潜所赚回来的。风潇发现工钱比丹药价格要低些, 后来就干脆改成了直接用丹药支付。
更妙的是, 当时想着每天送点碎银子给纪啸显得也太小家子气, 因此约定了每月孝敬纪长老一次。这个月的还未给, 纪啸便落马了, 风潇又省下一笔行贿所费。
此事既然得了掌门的亲口赞誉, 便也没人再有什么异议,往后也不必再出这笔钱。
因此四百多两, 她是稳稳拿在手里的。
加上从秦时与徐天凌那一场中赚的五六百两, 风潇已是千两富翁。
刚来到这个世界时,为了逃离齐衡身边而放弃了原主的身份,又不像原定轨迹一般被齐衡置办了个宅子养着, 风潇是个身无分文的黑户。
如今却有了银子和身份,闲了还能玩玩男人。
好起来了!她美美心想。
找人把碎银换成了轻便好携带的银票,藏在了箱笼最里头。风潇再三检查周围,觉得藏匿措施都做到位了,才心满意足地甩甩手。
这时听到外头隐隐有敲门声。
虽身处内室,敲门声却一般是听得清楚的,因院门常年关着,有人来找时都会用力叩门,动静并不小。
然而今日这道敲门声极细微,甚至叫她疑心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风潇再一次确认宝贝藏好了,这才掀开帘子,往外头走。
走到院子里,敲门声终于明显了些,至少是没有听错。只是门外的人敲得太轻,一声比一声犹豫。
“谁?”风潇狐疑地问。
“是我。”秦时的声音。
很干涩,像在嗓子里堵了很久。
秦时每次来找风潇,心情都是雀跃的,因此常常叩门声急促,语调轻快。
像今日这样闷闷的敲门声和说话声,上一次见已是他来问螃蟹那事的时候。
风潇没来由地心跳一滞。
思来想去,自从小赚两笔、又在徐天凌面前把锅都推给秦时后,她已好心地原谅他了,最近实在没犯什么事。
虽说叫他被徐天凌盯上,牵扯进了蛊虫一事,自己也努力帮他脱罪了呀。
有什么可心虚的!
“稀客啊,”风潇理直气壮地开门,“哪阵风把你给吹来了?”
“风长老,”秦时勉强一笑,“前段日子忙,刚得了空来看看您。”
风潇心道不对。
秦时此人向来自觉,自从称过一次“你”,就没再用过“您”,“风长老”更是外人面前才用的称呼。
她打起了十二分精神。
面上浑然不觉,只如寻常般招呼秦时往里面走,秦时也就乖顺地跟着,一言不发。
直到进了正屋,坐在桌旁,风潇给自己斟了杯茶。茶水落下的“汩汩”声里,秦时语调克制地开了口。
“对了,”他状似随意,“风长老不是说过有个孩子吗?孩子多大了?”
这也太生硬了。
“两岁多,快三岁了。”风潇泰然自若。
“叫什么?”
“……胧月。”风潇反应迅速。
秦时禁不住冷笑一声——编得如此之全面,回答如此之快,精心织造了很久这个骗局吧?
风潇听他冷笑,心里一凉——他不会也看过甄某传吧?
面上仍镇定,神情哀婉:“分离至今,我对她的思念一如朦胧月光,无处不在,却触摸不得……”
秦时终于听不下去了。
“风长老,”他打断,“胧月是真的胧月,还是您想象出来的孩子?”
风潇的话音戛然而止。
……
几个时辰前。
“风长老果真尚未婚嫁?”秦时又惊又怒。
林清漪顿时察觉出不对。
风潇与秦时一同来到流云宗,看样子也是熟识的,她只当两人对彼此的来历都了解,言语间就未曾遮掩。
然而看秦时这副表情
林清漪脑海中闪过几日前那一幕:徐天凌在背后声音嘶哑地问她,她爱秦时吗。
风潇不回答。
林清漪明白了些什么。
“也不算是,”她艰难地往回圆,“宗里也查出些别的东西,只不过没必要同你讲,你只管说你自己的便是了”
“您不必哄我,”秦时反应极快,他只觉此时自己冷静得出奇,“关于我的身世,不是不能告诉您;只是此事,还求林长老给我一个说法。”
“前段时日,我偶然间听到徐天凌与人说,风长老已嫁过人,有过一个女儿。当时我便诧异,连我都不曾听闻的事,他是从何得知?如今既然宗里查出了结果,那风长老的清白”
“你说什么?”林清漪紧紧皱起眉头,“他还在外头传过这种谣言?”
秦时心里一沉,已然有了答案
风潇心里一沉,已然有了答案。
原来是为这事来的。
他知道多少了?是从哪里知道的?这事认下来有什么影响吗?
风潇念头飞转间,秦时已一句接着一句逼近。
“若我今日不来问,风长老还打算骗我多久?你我一路同行,我又向来尊你敬你,何必要拿此事戏耍于我?还是说风长老也觉得,秦某是那等心术不正之人,要逼得你用这样的说辞防我?”
这倒是个好理由。风潇暗忖。
还未想好说辞,她于是不说话,只神色复杂地望着秦时,眸中似有千万种为难。
“风长老对我所言,究竟哪句是真的、哪句是假的?当日你我初见,究竟是如你所言真有歹人侵害,还是蓄意接近我的理由?”
“是谁派你来的?你接近我是何目的?”
见风潇迟迟不说话,他气势汹汹地上前半步,一把抓住了风潇的手腕。
“你不追问我的身世,究竟是真的只在乎我是秦时,还是你也对我有所欺瞒,这才不敢追问?”
“你说相信我会赢的,你说我的眼睛叫你一眼就记得住,究竟是真是假?你说我和别人都不一样,说会陪我过下一个生辰,又是真是假?”
秦时越问越急,语速越来越快,声调越来越高,气喘吁吁,眼眶发红。
风潇心念一动。
他抓着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叫她发痛,却传来微微颤抖的触感。
他的眼睛在她沉默的注视中,迅速掠过一道几不可察的水光。声音很凶狠,最后几句却细微地变了调,像被什么东西哽住。
愤怒是他张牙舞爪的伪装。
那就好办了。
“是真的。”她不再沉默,平静地看着他,声音像有安抚人的魔力。
“那些话都是真的。是真的第一面就记住了你的眼睛,是真的觉得你和别人都不一样,真的相信你能赢过他,也是真的想陪你过生辰。”
“只有这些是真的,其他的都是假的。你就当我是个骗子吧。”
她一根一根掰开他紧握着自己手腕的手指,一如当日在那间小小的厨房。
“反正你也不会再想让我陪你过生辰了。”
“你走吧。”她一手掩面,一手指门,声音似有哭腔。
秦时像一只被针戳破了的气球。
“我不是”他喃喃着,却又不肯显出气势变弱,于是支支吾吾。
“你走啊!”风潇却哭腔更甚,推搡着他朝门口去。
“我不是来说这个的——”秦时有些急了。
明明占理的是他,怎么倒成了她赶自己走?都怪他太咄咄逼人,问得太急又语气太冲。
她怎么就这样轻易认下了,她就没有什么要解释的吗?若他真是来兴师问罪的,此时应已算是大获全胜
可他要的分明不是这个。
秦时发觉自己一时气恼,好像把这件事情办砸了。
“我还没有说完,你听我说完好不好?”
他抓着风潇的衣袖轻轻摇,风潇终于不推他了。
“我早上便得知此事了,现在才来找你,是自己想了许久,已想明白了。刚刚是我不好,我只是太急着想知道,究竟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
“其实你骗我说有丈夫有孩子,我都能理解的。你一个女子,独身在外,有些警惕都是难免的我只是、只是想问,那些话是真的吗”
“其实只要那些是真的就好”
没了刚刚的愤怒劲儿,秦时像是被打回原形,不再能面不改色地说出这种直白得叫人面红耳赤的话。
他暗自鼓了鼓劲儿,才终于眼巴巴地盯着风潇:“所以、所以真的是真的吗?”
却又飞速垂下眼帘,不愿露出祈求的姿态。
“是真的。”
风潇怜爱地去摸他的头。
她的指尖轻柔地抚过他的头顶,从后脑勺带下来,不经意地触碰到他的耳廓。
秦时浑身一颤,只觉她指尖经过之处在发烫。
还好今早刚洗了头发。
可是只洗了头发却没有洗澡,所以耳朵是昨晚才洗的,她不会注意到吧。
况且用的是清水,不像徐天凌那厮,身上头发上总有股似有若无的淡淡香气。
一时为这些杂七杂八的念头而慌乱,一时为她那句郑重其事的“是真的”而悸动。
他没来由地想落泪。
风潇还有后文,酝酿片刻,终于准备好开口。
秦时却先她一步,从怀里摸出个玉盒。
风潇狐疑地看自己的衣裳,怎么也想不明白他是从哪里摸出来的。
“我来找你,原是为了说,那些细枝末节的东西,你骗我就骗了吧,其实都不是什么要紧的事。”
“只要有些话是真的就好。”
他掀开那玉盒,霎时清辉满室。
一颗足有鸽子卵大小的夜明珠静卧其中,月白色的辉光柔和清冷,光线如有生命般,在珠体内流转。
见识过藏宝阁的风潇已很识货,看得出此珠少说也价值上千两银子。
“你说过,单靠一张嘴说什么爱慕,根本不算数,我也明白的。”
他把躺着夜明珠的玉盒举在风潇面前。
“风潇,”他说,“我爱慕于你。”
“我问了邢潜,对心仪的女子表明心意,是要有信物相赠的。可我又怕拖得太久,叫你揣摩不清,只好先筹了这些时日的银钱,买到这个给你。”
接受这样的发展,风潇用了一瞬息。
瞬息之后,她立时听出了秦时的言外之意:这颗夜明珠远不是他所能拿出的全副身家。
“哪有定情信物送一颗夜明珠的?”她勾起嘴角,挑眉看他。
秦时果然急忙解释:“不会只有这个的。金银珠翠、绫罗锦缎,都会有的,只是我暂时”
“好啦,”风潇打断了他,“我知道的,你不是那样上不得台面的男人。”
秦时松了口气。
“可是你究竟是本就打算送我这个,还是听说了我没有丈夫没有女儿后,才下定了决心?”
秦时睁大眼睛,急急解释:“自然是早就有此打算。”
说罢,又担心风潇问他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若说的时间太晚了,显得未经过深思熟虑;若是时间太早了,又显得见色起意,太过孟浪。
风潇却未再追问,只如一阵风般,猛地扑到了他怀里。
秦时身体一僵。
这一下太过突然,他猝不及防,只来得及依据本能张开双臂去接。
待反应过来时,手已不自觉地抚上她的背。
这样的感受太过新鲜和奇妙,怀里有一个活生生的、温热的人,她的头贴在他的胸膛上。
她会听到他的心跳吗?
他的心跳快得出奇,“咚咚”声震耳欲聋。
风潇听见了。
她听见有力的、急切的心跳,和秦时先是一滞而后变得急促的呼吸。她听到年轻的、血气方刚的信号。
她的脸颊所贴的地方硬邦邦的,环住的胸围和腰围正好是喜欢的尺寸。她摸到自律的、挺拔匀称的身体。
她满意地、无声地笑。
“那真的太好了,”她说,“谢谢你不问来历、不问过去地爱我,我就知道,我会等到的。”
秦时一愣,低头看她:“你是为了这个?”
“为了什么?”风潇的手指隔着衣服,一下一下戳着秦时的背。
为了筛选出即使知道你有过丈夫和孩子,也愿意义无反顾爱你的人?为了用这样幼稚的方式,确认他人的真心?
可是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呢?除了我以外,还有谁会接纳你过去的一切呢?他想。
我的意思是,我的真心很珍贵。
他羞于说。
于是他最终只用手无师自通地扶在风潇的后脑勺上,顺着抚摸她的头发。
“笨,”他说,“哪有说这种谎话的。”
“不笨。”风潇像发现了什么好玩的事,在他背后画一个又一个点连成的圆圈。
手指点到的位置酥酥麻麻的,秦时忍不住有些颤栗。
“这不是等到你了吗?”
秦时克制不住地想发抖。
他紧紧地拥着她,下意识地将她往怀里揉。
他身上有股清冽的气息,混进风潇的每一次呼吸。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背部肌肉的线条,在自己的掌心下紧绷、起伏,于是热度从掌心沿着手臂,一路灼烧。
她脑海中闪过记忆里许多场景。
谁的肌肤触感温热,谁的汗水黏腻、咸涩,谁的嘴唇流连于她的额头,她凶猛地掠夺谁的呼吸,恶趣味地听谁急促的喘息。
风潇的指尖不自觉地蜷缩,更深地嵌入秦时的衣衫。
喉咙有点干。
很久没有过了。她想。
她抬头,轻飘飘地、状似随意地问:“之前这样抱过旁的女子吗?”
“没有,你是第一个。”秦时急忙答。
果然是个雏儿。
风潇满意地眯起眼。
她轻轻把秦时推开,捧着他的脸,让他直视自己。秦时的眼中果然也有一丝慌忙藏起的迷乱。
“你知道精回丹吧?”
秦时怔住了。
精回丹是种能避孕的丹药,男子服之,短期内不会致使女子有孕。他之所以有所听闻,是因此药很是稀奇。
这世上丹药千万种,不乏用于情事的,单是避孕的就有四种。然而其中三种是女子服食的,副作用或大或小,价格也或高或低。
唯有精回丹一种,是作用于男子的。
因其独特少见,反而叫他听说时留下了几分印象。
只是风潇怎么在这个时候,突然问起这个
“听说过的。”秦时的心脏跳得愈发剧烈。
“你去百草堂买一颗服食,再回去沐浴。洗得干净些再过来。”
“要快,我只等一个时辰。”
秦时瞳孔震颤,一时不敢相信自己耳朵里听见了什么。
没有理解错的话,这是直白的邀请。
然而这样的邀请太过赤裸,叫他不敢轻易相信。
从那晚到今天,他有太多个如同在做梦的瞬间,却没有任何一个如此时一般不真实。他甚至忍不住疑心,这是追来的仇敌为他设下的圈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