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幸子用能力把自己的东西转移过来,放置在客房,两个人又出门逛了一圈,吃到了不虚此行的松饼,买完菜回家,五条悟做了南蛮鸡,速度是超乎幸子想象的快,没过一会儿,配着清爽卷心菜丝的鸡块就上桌了。
幸子好奇地夹起一块,小心地吹了吹,然后咬下一口。
“咔嚓——”酥脆的外皮在齿间发出清脆的声响,特制的酸甜酱汁瞬间在口中弥漫开来,紧接着是内部鲜嫩多汁的鸡腿肉。
幸子的眼睛瞬间瞪大了。
“唔——!”因为嘴里塞着食物说不出话,幸子只能发出含糊的惊叹。
她一边快速咀嚼,一边对着五条悟用力竖起大拇指,神情比之前吃五条悟做的咖喱饭的那个时候还要夸张。
好不容易咽下去,她立刻激动地开口:“悟!这个!超——级——好——吃——啊——!”
尾音像是被加了特效一样绵延拉长到快要断气的程度,以此来证明好吃的程度。
被美食冲击的理智回笼,幸子又震撼地补充了一句:“还做得这么快!”
她总算是对五条悟的厨艺有了深刻的认识。
五条悟眼中闪过明晃晃的得意,毫不谦虚地承认下来:“都说了我很擅长做饭。”
只不过除了自己,平时很少有机会让别人品尝。
南蛮鸡大概就属于一般人会觉得很厉害,很难做,但其实烹饪要点不过是炸鸡和调酱料,并算不上什么很复杂的料理,姑且还在家常菜和平时回家可以给自己做一顿的范畴,再加上他刚好喜欢这种酸甜口的东西,所以做南蛮鸡很有一手。
当然,选择给幸子做这道菜,也是有些炫耀厨艺的小心思,毕竟之前随便做的是好像谁都会做的咖喱饭,还有什至不需要过多处理的火锅,并不能展现他的真实水平。
当五条悟把心思用在“想讨人喜欢”这件事情上的时候,也是可以非常讨人喜欢的。
吃完饭,两个人自然而然地窝进了客厅那张宽敞的沙发里,带着点休息日的慵懒和一丝对即将到来的周一的抗拒,看起了消磨时间的轻松综艺。
幸子盘腿坐着,怀里抱着一个小动物抱枕,五条悟则伸展着长臂,懒散地靠在沙发靠背上。
他的胸膛几乎贴着她的后背,温热的体温隔着薄薄的衣料传递过来。
夜色渐深,公寓里只余下沙发旁几盏暖黄的氛围灯和闪烁的电视屏幕作为黑暗中的光源。
看着看着,幸子的眼睛一直看着电视没挪过,身体却懒洋洋地、很有方向感地朝着五条悟倒去,缩在他的怀里,五条悟也看着电视,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卷着幸子散落下来的发梢,动作轻柔,带着点漫不经心的亲昵。
“想睡觉了?”他问。
在这种氛围下好像说什么都有点别有所图,但这本来就是成年人心照不宣的事情。
幸子又往五条悟的怀里缩了缩:“没……就是感觉有些无聊。”
节目里主持人在很挑事地随机采访路人大阪烧和广岛烧谁的做法更正宗,一位广岛烧派的阿姨在非常严肃地论述“因为广岛烧食材是一层一层加上去的,所以卷心菜会更加爽口”这件事情。
大抵对于普通人而言,年糕要吃咸的还是甜的,玉子烧应该是甜的还是咸的,关东煮要不要蘸芥末或者柚子醋这些事情,都是值得好好辩论一番的严肃话题。
五条悟坏心思地提着建议:“应该给她两份分别来自大阪烧和广岛烧中的卷心菜,让她尝尝哪个更脆爽。”
幸子也心有灵犀地想到了:“结果发现是大阪烧的卷心菜更好吃是吧!为了节目效果肯定会这么拍的!”
“聪明~”五条悟掰过幸子的下巴亲了她一口,“我先去洗澡啦。”
按理说是到了该睡觉的时间。
没过多久,幸子也洗完澡,推开浴室门,脸颊泛着淡淡的粉色,带着一身湿润的热气和沐浴露的香气走了出来。
她身上套着一件明显过大的纯棉白色t恤,穿着宽松舒适的短裤。 t恤的领口有些松垮,露出一小截锁骨和一小片柔软的肌肤。
幸子的头发刚刚吹干,红色的发丝蓬松而柔软,带着点烫后的毛躁,有几缕不听话地翘着,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她抬目用手拨弄着有些遮挡视线的刘海碎发,非常随意地跟五条悟抱怨刚刚吹头发的时候看见了几根干燥分叉的发尾,以及头发又该剪了。
五条悟的白色短发半湿半干,凌乱地垂着,六眼此刻也被长长的白色睫毛半掩着,因为水汽而显得比平日更加湿润柔和,不管幸子嘀嘀咕咕地说些什么琐事,他都觉得很有意思,也就这么带着笑注视着她。
幸子边吐槽边走到客房门口,努力维持自然的语气带着故作镇定的坚持,转头告知五条悟:“说起来,今晚我就睡这里了,这就是我之前说过的,我们即使同居了,也要保证个人的空间。”
五条悟跟着走过去,懒洋洋地靠在门框上,像是挡了点幸子的去路,又像是不过随意地靠在那里。
他身上只松松垮垮地系着一件深色丝质睡袍,带子显然系得漫不经心,睡袍领口松垮地敞开着,露出线条分明的锁骨,以及结实的肌肉轮廓。
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半眯着眼睛,慢悠悠地看她。
幸子的视线不受控制地滑向此男有意展示的地方。
五条悟又近了一步,把门堵了个严严实实,在离她极近的位置停下,近得幸子能闻到他身上清爽的沐浴露香气,近得幸子稍微动一下都要贴到那紧实白皙的胸肌上面去。
幸子闭上眼睛,试图后退,后背却抵上了微凉的墙壁。
五条悟顺势靠近,特有的气息将她包围,将她困在墙壁和自己之间,他抬起手臂去撑墙,睡袍的袖子滑落,露出线条漂亮的小臂。
幸子的眼珠子瞬间忙碌飘忽了起来,哪都想看,但是哪都不敢明目张胆地盯着看。
“到底是喜欢还是不喜欢啊?”他低头,明知故问,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睫毛。
“任何一个正常女人都会喜欢的吧!”幸子避无可避,只能低下头,用声量掩饰自己的虚势,耳根却悄悄红了。
五条悟低笑一声,手指却轻轻勾住了她的长发,慢条斯理地把玩着,像是最循循善诱的老师,把心中早就知道答案的问题抛给学生来回答:“为什么不能一起睡,还是说……你在期待什么?”
他抬起她的下巴,目光缓慢地掠过她的唇,带着灼人的温度,仿佛已经吻了上来。
脸被抬着,幸子非常嘴硬地打着太极:“不过就是期待一些……成年女性会期待的事情。”
再追问成年女性会期待什么可能要把幸子逼急了,五条悟带着得逞的愉悦,二话不说,伸手将她直接抱走。
灯在五条悟指尖熄灭的刹那,幸子下意识地攥紧了床单。
黑暗放大了所有感官——他沐浴后潮湿的发梢扫过她额头的触感,布料摩擦时窸窣的声响,还有彼此突然变得清晰的呼吸。
“可以吗?”他问,掌心隔着睡衣贴在她腰际,温度烫得惊人。
幸子点头,发丝和枕头摩挲出细碎的声响。
黑暗中她听见五条悟在笑,温丨热的吐丨息突然逼近,带点撒娇的意味:“说出来,告诉我嘛……”
“可以,”幸子张口,非常诚恳礼貌地说,像是在回复工作安排,“但是麻烦动作快点,明天还要上班。”
五条悟:“……”
她刚要继续说点煞风景的话来缓解紧张和尴尬,五条悟的拇指已经抚上了她的下唇,非常有先见之明地止住了她的话语,随后是一个轻柔的吻。
他的手掌沿着幸子的后背缓缓下滑。
五条悟带着薄茧的手掌触感并不光滑细腻,而是有着一种粗粝的质感,缓慢地、若有似无地在她腰后的皮肤上摩丨挲时,给幸子的大脑皮层带来一阵清晰的、几乎有些磨人的颤丨栗。
这种克制而又充满占有欲的方式,流连于她的肌肤之上,让她觉得非常……不满足。
“悟……”
幸子轻唤的声音被更多的吻堵住。
这个吻开始时很轻,像是在试探,直到她无意识地仰起头,才突然变得凶悍。
五条悟扣住她后颈加深这个吻,指腹恰好卡在她跳动的脉搏上,此刻分辨不出敲击耳膜的心跳声究竟来自谁,两个人的心跳都很快,很剧烈,以同样的剧烈频率在黑暗中共振。
当幸子终于承受不住,偏头喘气时,五条悟的唇转而流连在她耳后最敏丨感的那片皮肤。
“明天准备几点起床去上班?”
气氛正好的时候,他偏偏要坏心眼地问这么一句。
幸子用带着鼻音的黏糊声音抗议:“……唔……大不了就请假,或者申请居家办公……”
没有办法请假也没有办法居家办公的五条老师,郁闷地闭上了嘴。
第52章
小林绘里,女,东京咒术高专一年级新生,在一个平平无奇的周一下午,遭遇了严重的人生危机。
本以为她的任务不过是清除办公大楼里滋生的低级咒灵……
——“诶,这个咒灵好弱,感觉是一巴掌就可以拍死的程度?真是的,窗未免也太尽职尽责了吧,这有汇报的必要吗?直接都可以顺手处理掉的吧?”
——“那个……我可以去,处理一下。”
只是想……证明一下……自己也有能力可以独立完成任务……
只是……不想成为……大家的负担……
没想到从她踏进这里,一切都变了,原本模糊感知到的微弱咒力突然大涨,楼梯就像是活物般,不断延伸、扭曲。
她一愣,快速地转身向楼下跑去,想要在结界成型之前跑出去,可是无论她怎么奔跑,最终都会回到这个楼道的原点,无法前进也无法后退。
手机失去了信号,无论怎么大喊“有人吗”,回复她的只有空寂的回音。
是……陷阱……
先用弱小的咒灵吸引其他咒力更强的存在,再将其困入这个无限循环的阶梯,慢慢消化掉,化成自己的力量。
上课的时候,学到过类似的结界,也读到过前辈写的报告……当时的前辈提出了两个人分头往两边跑,来让咒灵的结界结构崩溃这类解决方式。
——虽然,在那份报告中,结局是当时还是学生的五条老师从外部打破了结界。
没有可以一起行动的同伴,她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自己现在就是落入陷阱的猎物,孤立无援,似乎只能等待别人来解救,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缠住了心脏。
据说就算只有一个人的话,只要跑得够快,也有可能让结界露出破绽……
可是已经跑不动了……
绘里扶着栏杆,埋头大口喘气,汗水沿着额角滑落,滴在楼道干净的地面上,晕开一小片深色,她盯着地面这片水渍,努力平复着呼吸,安慰自己——
没事的,没事的,过不了多久,同期们和老师看到她没有按时集合,会发现不对劲,来这里找她的。
归根结底,是她过于弱小……
她扶着栏杆,疲惫又无助地慢慢蹲下——
“本来日本的程序员就是全球的笑柄了,怎么还偏偏还在这里出现这种死循环代码啊?!”
一个带着浓浓嫌弃的女声,突兀地从楼下传来。
小林绘里震惊地回头,下意识地快速站了起来,摆出了防御的姿势。
可是出现在视野里的分明是个普通人。
一个挎着通勤包,看起来就像是上班快要迟到又挤不上人满为患的电梯,不得不来走楼梯的普通上班族,她一边皱着眉看着手机上显示的时间,一边抬脚踏了进来。
她有一头很耀眼的红色头发,随意地在脑后挽了起来,发尾张扬地乱翘。
只是,不管怎么样,看起来都是个毫无咒力的普通人。
小林:“诶?!”
“原来还有人被困在这里啊,”幸子这才抬头看见了她,她上下扫了一眼小林绘里身上熟悉的制服,恍然大悟地,“你是咒术高专的学生?”
“啊,”知道咒术高专,看起来也没有恶意,绘里慢慢地放下防备,“是的,我叫小林绘里,请问您是?”
幸子随意地摆了摆手:“姑且算是家属吧,叫我幸子就好。你是来出任务的吗?不好意思啊,我下班路上看见这边有一个循环错误,就顺手解决了,看来是不小心妨碍你们课外实践了……”
小林摇头:“不不不,没有的事情,是我被困在了这个领域里面,非常感谢幸子小姐把我救了出来。”
奇怪的是,听毕,面前的女性却露出了痛心疾首的表情,仿佛这里出现一个无限循环的楼梯是她的过错一般。
虽然不明所以,小林绘里还是连忙进一步解释:“是这样的,窗报告说这里出现了低级咒灵,我想自己单独来解决应该没有问题,没有想到低级咒灵不过是诱捕的手段,我就这么被困了进来……”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补充:“我的咒式和咒力等级都非常一般,只是能让别人进入睡眠罢了,所以拿这种结界一点办法都没有……”
不知为何,对于前面的解释,这位红发女性都是一脸神游天外的表情,不知道她究竟理解了没有,但是一听到小林的咒式,她却突然眼前一亮,激动地拉住小林的双手。
“这么厉害!”
小林:“诶?”
“小林同学,以后毕业了还想继续读书吗?不读的话,就来我们这片写字楼开个按摩店吧,这里有很多被咖啡因强制开机无法关闭,还有被焦虑纠缠无法休眠的大脑需要你拯救啊!”
幸子的表情仿佛像是看见了救世主,明明是这么强大,随手就可以解决这种复杂结界的厉害成年女性,却用这种亮晶晶的眼神看着她,让绘里反而不好意思起来了。
“我……我会认真考虑的!”
其实同学老师们对她都很友善,尤其是夏油老师,还经常鼓励她要学会发挥自己的特质。
只是不管是出任务还是平时的训练,她都总是拖后腿的那一个,面对同学老师的特殊关照,反而是自己感到愧疚。
或许……幸子小姐建议的工作……就是她可以好好发挥自己特质的地方呢?
小林绘里不确定地看向幸子,却发现她嘴的两边出现了神秘的纹路,念叨着:“那我就把你送回高专,顺便去找一趟悟吧。”
话音刚落,她们的面前就出现了一扇独立的门。
就在楼道里,极其突兀地、毫无道理地,立起来了一扇门。
门的背后空无一物,没有墙壁支撑,也没有门框依托,却就这么诡异地立住了,散发着一种近乎滑稽的违和感。
小林:“诶???!!”
她觉得她今天惊讶的次数有点过于多了。
幸子显然错误地理解了她惊讶的原因,那扇凭空出现的门又“噗”地一声消失了,仿佛从未存在过。
她神情严肃地扯开裤子,像哆啦A梦一般地,就那么徒手从那个绝对不可能装下任何大型物体的口袋里,像抽纸巾一样,轻描淡写地抽出了一扇门。
同样的门,稳稳当当地立在了刚才的位置。
“抱歉抱歉,”幸子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这才是任意门正确的出场方式。”
小林:“……”
不,你的重点完全错了吧。
这位强大又神秘的幸子小姐,咒式究竟是什么啊? !
*
把迷路的学生送回学校,幸子直觉般地直奔操场,看见了正在此处带着学生训练的五条悟。
五条悟再也没戴过墨镜或者眼罩,那张毫无遮挡、精致过分的脸完全暴露在空气中,柔顺垂下的白发也随微风轻轻飘动。
他随意地站在场地边缘的树荫里,双手插在裤袋,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正在看着场中的学生们两两一组进行体术对练。
作为指导教师,那双六眼能精准地捕捉到咒力流动的每一个细节,但他此刻的神情,与其说是监督和考察,不如说更像是在欣赏什么有趣的表演。
幸子走到他的身边。
五条悟闻声转过头,看到是她,先笑了起来:“嗯?幸子?怎么突然过来了?”
幸子没有直接回答,反而看着场中那些拼尽全力、汗水淋漓的学生,有些好奇地问:“说起来,你都做了这么久的老师了……站在这里看学生训练,是件那么有意思的事情吗?”
“是啊。”五条悟回答得毫不犹豫。
他的目光重新投向操场,语气里带着一种新鲜的、纯粹的兴味:“我最近发现,不只是用六眼去监视学生们咒力的流动或者破绽,光是用肉眼观察他们,也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
他抬了抬下巴,指向一个正咬紧牙关格挡攻击的男生:“你看,用力时脖颈和额角鼓起的青筋。”
他又指向另一个因为成功躲过一击而眼睛发亮的女生:“偶尔因为失误露出懊悔的表情,或者因为一时的上风或者一点点进步就藏不住的得意。”
他的视线扫过那些被汗水浸润的、年轻的脸庞,“还有这些被汗水洗得亮晶晶的、充满生命力的眼神……不觉得都很有意思吗?”
幸子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似乎有点理解了他话中的含义。
五条悟比她想象得还要热爱老师这份工作一点。
她这才解释起了自己过来的缘由,也就是小林绘里被困在结界里的事情。
五条悟闻言,眉头紧蹙,若有所思地开口:“最近……好像出现了好多次任务评级不正确或者信息更新不及时的情况。大概是因为新世界里,整体任务难度和危险度都在下降吧,结果就是某些环节也开始出现会在岗位上摸鱼、敷衍了事的家伙了。”
毕竟放在以前,情报失误往往就意味着出现死亡,而现在嘛……
看来得想办法清除一些冗余的职位,或者改进一下这套告警系统了。
他似乎想到了什么,目光瞥向幸子,显然是在琢磨她之前设计的那个任务程序广泛应用的可能性。
“世界真像游戏啊……”
幸子听着他的分析,却悠悠地得出了另一个结论,看起来还有点大彻大悟的样子:“不同的选择分支,就会导向不同的故事线。”
五条悟额头冒出黑线,他无奈地扶额看向她:“你完全理解反了吧!”
分明是游戏在模仿现实,这个二次元电波女!
但是他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幸子身上。
她正和他并排站在大树的荫蔽下,光斑细碎地洒在她的头顶和肩头,傍晚的风吹动她额前细碎的刘海。
他想起昨天那个两个人一起逛超市做饭、窝在沙发里看综艺的平静周日,想起她昨晚抱怨刘海又长长了,学生练习的喊声和欢呼忽远忽近地飘过来,生活就像流水一般,连贯且平静。
看着这样的她,五条悟突然开口,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些许,带着一丝少见的认真:
“喂,幸子。”
“嗯?”
“你想不想……去五条家看看?”
第53章
“诶,再说吧,最近工作挺忙的。”
出乎他的意料,幸子以一种平静又寻常的态度,就这么随意地拒绝了他。
五条悟意味深长地眯起眼睛。
这个女人,真的理解了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吗?
五条悟是有话直说的性格,刚想继续质问她——
幸子自言自语了起来:“啊,本来还说顺便来看看硝子的,突然想起硝子已经出国旅游了。”
*
这又是新世界线出现的另一则变动。
家入硝子自从就读于咒术高专之后,就很少再出门,行动轨迹被严格地限制在了东京范围之内,既是为了保护她,也是为了可以随时召唤她去进行一些急救。
只不过最近医务室的工作越来越清闲,在某个时刻,撑着下巴看学生自己从药柜里找感冒药吃的背影,硝子突然决心要出门旅游。
说起来,马上就是暑假了,从现在开始请假,可以获得超乎想象的超长假期啊。
“诶?去哪?”
幸子是在“小鸟器”居酒屋得知这个消息的。
“还没想好呢,”硝子用食指有一搭没一搭地刮着杯壁的水珠,“反正先办好了护照。”
有过海外留学经历的店主也很有兴致地探过来,建议道:“去欧洲玩吧,硝子好像工作很忙,这么久了都没休过假,欧洲有些湖区和高地,很适合徒步和放松心情呢。”
“欧洲那种地方,有什么好玩的,都是些大同小异的教堂和广场。”明显就只是出过差或者跟着旅游团去玩过一圈的中年大叔,摇摇头吐槽,又仰头将啤酒一饮而尽。
隔壁独自一人喝酒的年轻女性也凑过来:“要不要一起去中国,我最近也在计划旅行呢,离得近,有好多景点最近在YouTube和TikTok上好火。”
她拿出手机,给硝子看最近在网络上疯狂传播的视频。
硝子露出一个有些疏离、带着歉意的微笑:“不好意思,我比较想一个人单独旅游。”
这么宣布着,没过两天,硝子发过来一条消息——【我要上飞机了】。
再然后,和硝子的聊天框就变成了留言板,只能隔着不知道什么样的时差相互留言。
硝子就像前段时间火过一阵的旅行青蛙游戏一样,时不时地从地球的某个角落发回来一张照片,有很松弛地在酒吧和一堆人合影,有阳光充足的沙滩,有覆盖着积雪的山峰,有夜晚瑰丽的极光……
幸子给每一张照片都点了红心,心里想,真好。
真让人羡慕呀……
*
想了一下,幸子建议:“不如,我们叫上夏油先生一起去吃荞麦面吧?”
五条悟非常果断地帮夏油杰拒绝:“杰他去京都出差了。”
“有什么很难搞的bug吗?”
尽管耳濡目染了这么久,幸子心中的咒灵依然是“世界的bug”这一类的存在。
“倒不是,他和京都校的歌姬,都很关心高专学生就业和融入社会这类问题,这次应该是去开会的,大概是要讨论一下高专未来的课程设置和培养体系的改革。”
这或许又是新世界线的另一则变动。
杰这个家伙,似乎总要追寻一些“大义”,做些有意义的事情,更何况他肯定很想创造一个他那两个养女都能顺利成长的教育环境。
毕竟生活的主线已经不再是战斗了,像小林绘里这些比较偏向生活类技能的学生,也不能简单粗暴地一概要求毕业之后去做辅助监督或者“窗”,应该让他们都找到自己的超能力和这个社会兼容的方式才对。
本来五条悟也该去的,但是他耍着赖拜托了很靠谱也确实正经上过班的七海,代替他出席去开这个会。
问就是七海肯定比他在这方面经验丰富,而且硝子和杰都不在,需要有人留守高专,而且已经拥有家庭的成熟男性应该减少出差的频率,这有利于感情的稳定。
“啊……好吧……”幸子看起来有点失望。
她其实一直比较喜欢刺激辛辣的口味,对于荞麦面向来不太感冒,所以真的很想见一面这位传说中的荞麦面仙人,看看能不能获得对荞麦面的全新理解和感悟。
*
叫了去吃饭地点的出租车,五条悟大大咧咧地坐了进去,又看了一眼身边的幸子,他突然兴致勃勃地拍手建议道:“不如我们就用喜欢对方的地方来玩山手线游戏吧!”
不等幸子有所回应,他就自顾自地开始了游戏:“我先来!全部!”
“啊!”这么令人感动的表白,幸子完全没有理解的样子,反而看起来非常慌乱地接上,“有钱!”
五条悟:“……”
她是故意的吧!
但他依然继续玩了下去:“有趣!”
“很帅!”
“电波系!”
“很强!”
五条悟不满地比了个停止的手势:“喂,你这说的这些地方未免也太宽泛普通了吧。”
“哪里普通了!”幸子反应极快地反驳道,“光是有钱这一点就超级不普通好吧,话说回来,不会是你说不下去了,故意用这种方式耍赖吧。”
才没有!
五条悟鼓起脸颊,扭头去看窗外的风景。
大概是因为长了一张娃娃脸的缘故,即使身高颀长,肩宽背阔,年近三十的五条老师做出某些表情的时候,依然会看起来很幼稚。
他有些苦恼地想,幸子究竟喜不喜欢自己呢。
说来也好笑,总是说着好听“实话”的幸子,反而又让人觉得怀疑了起来。
肯定是喜欢的吧——虽然幸子刚刚肯定是故意在逗他,但是不管是帅气、有钱还是强大什么的,这些的确都是让人喜欢的特质,但五条悟依然觉得不满足。
五条悟单臂搭在车窗沿上,撑着下巴,修长的手指半掩着线条利落的下颌,食指无意识地轻点着脸颊,若有所思地喃喃自语:“话又说回来,人难道真的能保证百分百的诚实吗?”
“肯定不能吧,”幸子接话接得很快,“再怎么诚实的小孩,从上学开始,就要走向在作文和日记里美化自己的不归路了。”
五条悟读高专之前只接受家庭教育,作业写不写、写什么完全凭他心情,上了高专之后,由辅助监督们负责的文化课更是几乎没有作业,他自然是从来没有写过作文的。
他耍赖地说:“哦?那我这种从来没写过那种东西的人,岂不是全天下最诚实的人了?”
幸子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
五条悟转过头,毫无预兆地在很狭小的空间探身过来,距离瞬间被拉近到呼吸交缠,因为微微侧头的动作,几缕不听话的白色发丝垂落额前,与他浓密的白色睫毛几乎要交织在一起,在这个几乎能数清他白色睫毛的极近距离下,他微启薄唇,说着幼稚无比的话。
“那,幸子,你能诚实地说一下吗,为什么会喜欢上我这个全天下最诚实的人呢?”
弯弯绕绕的话,但这次的认真意味明显和之前玩游戏不一样。
五条悟非常有自己一定是被大家喜欢的自信,不过换个角度而言,别人喜不喜欢他这件事情,对他而言也没有多重要。
可是……幸子。
对他而言,幸子好像不太一样。
幸子总是忽远忽近,像她喜欢的那些漫天飞舞的小毛团,飘来飘去的,让人心里发痒,想捉住她,又觉得这样在天上漫无边际行踪诡异的她,才是真的她。
两个人对视着,车缓缓停了下来。
啊,到了今晚说好要去吃饭的地方了。
幸子率先推门下车,傍晚微凉的空气扑面而来,她刚站定,身后便传来车门关闭的闷响,紧接着,一个高大的阴影笼罩下来。
五条悟长腿一迈,刚直起身,就发现幸子已经转过身,正仰头看着他。
除了据说是为了和他对立而染成红色的头发还有光照下才能看出来的独特红棕色瞳孔,幸子的打扮向来十分普通,甚至可以说是“随意”的地步,此刻,那双火欧泊石一般的眼睛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明亮:“要听吗?我为什么喜欢你。”
五条悟挑眉,饶有兴致地看着近在咫尺的幸子,还有心调笑:“哦?不是因为我最强又最帅吗?”
幸子肯定地点了点头:“当然啦。”
“不过,”她又轻轻摇头,“还有一个原因是,我觉得你和我一样。”
五条悟微微睁大了眼睛。
他向来是觉得,幸子是和他非常不一样的,这也是他喜欢幸子的原因。
幸子稍稍后退了半步,像是在展示自己的全貌:“你看,我说话,大家常常会露出那种啊又来了的困惑表情。他们会说,幸子家庭是那样——有个总是神游天外、不管不顾、不负责任的妈妈,还有一个消失不见的爸爸,变成这种社会化不完全、想法古古怪怪的小孩也很正常。”
“但我的性格,本来就是这样的,”幸子的语气认真起来,“我喜欢和别人聊天,也享受交朋友,可我的大脑就是会不由自主地去想一些在别人看来莫名其妙的事情,这就是我,甚至可以说,如果没有这种思维方式,我可能也没办法顺利长大。”
——消失的爸爸是去坦桑尼亚这个名字听起来很有趣的地方工作了,妈妈或许是需要经常宕机来接收母星命令的宇宙人,那个偶尔会冲到家里来、声音很大的胖叔叔是定期刷新的关卡BOSS ,通关方式是给他喂金币,只要看见她去买菜就会找错钱的阿姨,一定是是在用这种特殊方式给暗中接头的人传递黑丨帮的暗号,那么她一定要不惧黑暗势力地执行正义,大声地把暗号公之于众。
“我偶尔也会观察,会模仿扮演平时遇到的、一起聊天的、那些看起来正常的人是怎么说话的,这也是很有趣的事情——”
“但在有些人眼里,这样还是很脱线吧。”
五条悟:“……”
原来这就是她在角色扮演上也如此有信念感的原因啊!
幸子此时的瞳孔,清澈地映着五条悟的身影。
“可是和悟在一起,我就特别开心。”
“不只是因为终于有人能听见我的电波,还能有来有回地一起发射奇怪的频率,更是因为……悟就像是另一个版本的我。”
“我们在别人看来最大的弱点,和我们最强大的地方,好像都是我们独特的性格本身。”
第54章
五条悟觉得幸子是和他们截然不同的“普通”,所以很“特别”,幸子认为五条悟是和她如出一辙的“特别”,所以他们共通。
被一个连五条悟都会认为电波、脱线的人说觉得相似,似乎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情,但五条悟却觉得十分满意。
他不无骄矜地问出另一个有一点点在意的问题:“为什么你对夏油这么好奇啊?”
幸子坦然且毫不犹豫地:“因为身边从来没有出现过荞麦面仙人,所以真的很想知道好吃的荞麦面是什么样子。”
原来夏油在她心中只是一个荞麦面仙人的形象,五条悟憋着笑点头,又继续问那个早就想问却被幸子打岔结果没问成的问题:“那为什么拒绝跟我一起去五条家?”
“没有拒绝啊,”幸子脸上的茫然不似作伪,“我都说了是最近很忙。”
“很忙不是借口吗……”五条悟郁闷地撇嘴。
幸子的工作时间规律,从不加班,他是最清楚的。
“啊,最近确实很忙啊,因为高专不是快要放暑假了嘛,但是我们又没有假期,所以想快点给工作收尾,请个年假和悟一起出去旅游。”
毕竟每天看着硝子的照片,真的很羡慕啊!
啊……
五条悟猛地想起,说完没有时间之后,幸子确实是提起了正在满世界旅游的硝子……
原来一切都有迹可循。
*
两个人都很期待的旅游还没能成行,反而是五条悟先收到了问他要不要回家的消息。
“菅原道真诞辰祭?”幸子有些不明所以。
六月份的话,最隆重的祭典不是为这半年辞旧迎新的夏越大祓嘛?
“是的,其实我们五条家是菅原道真的后代,我们家族平时也会负责北野天满宫的祭祀活动和日常运作,所以家里的老头子问我要不要回去。”
“诶,所以每次这种重要的祭典,你都需要回去吗?”
“怎么可能,基本上每次都随便找个理由推掉了,”五条悟转着手机玩,转了几圈之后突然停下,松松地用两根指头捏着,“不过总感觉,这次会叫我回去,是——”
是那群老家伙应该已经听说了什么吧。
“是什么?”
“是今年的诞辰祭搞不好会特别盛大哦,怎么样,幸子想不想去玩一下?”
*
京都的六月,北野天满宫满是学生模样的年轻人们,他们挤在绘马挂所前,虔诚地挂上绘马。
写满祈愿的木牌被风吹动着,碰撞出细碎的声响。
菅原道真诞辰祭之后就是夏越大祓,正门前已经立上了巨大的茅草圆环,北野天满宫的茅草环据说还是全京都最大的,钻过它便能袯除前半年的灾厄,祈愿后半年无病无灾。
这个茅轮的由来,是传说中武塔神在旅途中想要夜晚求宿,碰巧看见了苏民将来和巨旦将来两兄弟的房子,巨旦将来虽然富裕却拒绝武塔神的借宿,而贫穷的苏民将来不仅殷勤接待,更是献上了家里唯一的食物,于是临别时,武塔神便嘱咐苏民将来当瘟疫流行时,以茅草编环系于腰间即可免灾厄。
后来瘟疫肆虐,苏民将来一家果然因为佩戴茅环得以幸存,于是茅草编织的圆环也成为净化与守护的象征。
这一传说时至今日还在发挥着效力,京都的大小神社都会在夏越大祓祭的期间挂上茅草环,据说北野天满宫祈祷学业很是灵验,在其他方面也吸引了不少游客和信众,天满宫门前排队的人们依次钻过巨大的茅草环,看上去十分虔诚。
五条悟站在旁边看了一眼,拉住幸子的手腕往茅环走去:“来都来了,你也该好好净化一下。”
排着队,幸子望着正殿的方向,好奇地问:“你们家在菅原道真诞辰这天会做些什么呢?”
咒术界的仪式,会不会和普通人的那种不太一样?
搞不好连菅原道真都能召唤出来,比如在地上画点阵法,念点远古的咒语让道真公降临,全五条家一起汇报一下今年的成果,让菅原道真夸奖两句,见见刚出生的后代什么的……
“道真公诞辰这天的话,五条家本家也会派人来在正殿整夜守灵。”
答案是出乎意料的普通,幸子仍不死心:“菅原道真也会来吗?”
回答她的是五条悟平静的微笑。
队伍有序地前进着,轮到他们的时候,五条悟拉着幸子往左钻半圈、往右钻半圈、再往左钻一整圈。
步法是正确的,只是按理来说不该两个人这样手拉着手一起,倒像是在玩什么游戏。
后面排队的人看着前面像是在热恋中、期待爱情和共同生活顺利的小情侣,露出了宽容的微笑,神社里的神职人员有看见的,又默默把视线转了回去。
幸子又问:“你守过夜吗?”
“在最特别的日子去守夜过两三次吧。”
记忆里是成年的时候被要求一定要回来,参加了一次,据说小的时候,在三岁和五岁那年也按照传统来参加过守夜,不过印象不深,家里人向来不舍得也不敢让他在这种事情上劳神,大概是连被褥都准备好,让他直接睡过去的。
“所以真的没见过吗?菅原道真的灵魂?咒灵?或者降灵到随便谁身上的样子?有给你托过梦吗?是很威严的那种长辈?还是比较和蔼的?”
幸子显然又把咒术和别的什么奇怪的东西混作一谈。
“没有!”五条悟简直哭笑不得。
他认为他已经够和历史上那些鼎鼎有名的人物没有距离感了——上次说喜欢石田三成是因为他很会泡茶,还被伊地知吐槽“头一次见把战国武将当杂役看的”,想不到幸子竟然能在天满宫里像是八卦家里长辈一样地问他菅原道真是什么性格。
五条悟赶紧拉着她去吃天满宫里售卖的和果子,免得她再冒出什么惊人之语。
但是他侧头看着还在发挥想象力的幸子,突然又玩心大起,故意压低声音,带着点吓唬小孩的语气:“不过,你想想,他死后可是怨气冲天,又是降冰雹又是闹雷灾的,大概不会是你想象中和蔼可亲、没事儿还给后辈托梦聊天的老爷爷。”
果然,幸子眨了眨眼,默默住了嘴,带着一点对天满天神的敬意,探头去看京都在六月夏越大祓期间到处都有售卖的水无月。
作为京都人,她可是品鉴水无月的高手。
这里一排排摆着、切成三角形的水无月晶莹如冰,半透明的外郎糕上层里点缀着红豆,幸子咬下一口,水无月在齿尖化作雪糕般的绵密清冽,葛粉和寒天的口感清凉,稍微给着炎热的夏日降了降温,随即红豆的醇厚口感漫上来——
竟然带着还隐约的咸味。
“很高级的口感诶!”她不由地感叹道,“比起那些只有甜味的水无月,一点点的咸味,让红豆和外郎糕自然的甜味都显得很清新——是你的主意?”
五条悟拿着甜点盒,自己也用竹签叉着,吃了一大口,果然还是记忆中熟悉的味道。
“差不多吧,可惜天满宫最近因为仪式只做水无月,等会去家里,再让你尝尝其他和果子。”
“等会、要去、你家?”幸子的嘴被和果子占着,说话也断断续续的。
“是啊,”五条悟毫不在意,随意地晃着吃完和果子的竹签,“差不多算是去一个高级茶屋坐坐,喝喝茶,尝尝可能是全京都最好吃、而且绝对在其他地方买不到的特制和果子,吃完喝完我们就回东京。”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苍蓝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考量。
不过老头子可能的盘算在他舌尖转了一圈,终究还是没说出来。
幸子眨了眨眼,咽下最后一口水无月:“人会很多吗?要见谁?”
五条悟以为她紧张,指尖轻轻点着下唇思考:“唔,我想想……那就让出席的人少一点好了,就见见现任家主老头,我父母也会来……”
然而幸子完全没在意这些,她眼睛突然亮起来:“那,我会收到装满钱的点心盒吗?”
五条悟:“……”
他举着竹签的手顿在半空,沉默了两秒后,无奈地揉乱她的头发。
“……忘了你的点心盒吧。”
幸子抬手轻轻拍开五条悟揉乱她头发的手,试图将发丝理顺,捋了几下头发,脸上玩笑的神色渐渐敛去。
她抬眼望向他,目光澄澈而认真:“悟,今天突然要我去见他们……其实算是一种考察吧?”
五条悟看着她难得严肃的样子,收起了漫不经心的姿态。
他微微侧头,似乎在斟酌词句:“是,也不是。”
“我和五条家的关系……有点复杂,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的,不过简而言之,他们肯定不会、也不敢为难你。”
五条悟重新看向幸子,湛蓝的眼神十分平静:“你不需要为此改变什么,做你自己就好,我不希望你因此感到有压力。”
“早就说了把职场作风带回家,是亲密关系的大忌!”幸子愤愤地开口。
真是的,这句话她都重复多少遍了,为什么五条老师还是不明白。
“不需要像关照爱护你的学生那样把我护在身后,”幸子理所当然地说,“就像悟去见我妈妈的时候,虽然有一些误会,但是是用最真诚的态度去面对她的,我也会用同样的诚恳去面对你的家人,有什么困难,我们一起面对就好了。”
五条悟左手虚握成拳抵在唇前,指节恰好遮住微微上翘的唇角:“如果他们提出一些要求,作为利益交换呢?”
为什么要利益交换?是弥补五条悟没有进行什么政治或者豪门联姻给家族造成的损失吗?
“条件会是什么?让你辞职回到京都做家主吗?”
她脑海中已经浮现出五条悟被按在古朴的和室里批阅文书,还需要频繁出席或主持各种无聊社交活动的凄惨画面。
“噗——”五条悟终于没忍住漏出一声轻笑,随即又迅速板起脸,他微微俯身,凑近她的脸,慢悠悠地说,“这个嘛……很不巧,我已经是家主了哦。”
第55章
“嘛,说来话长,当年我不是一定要离开京都,来东京咒术高专读书嘛……”
“确实呢,”幸子点点头,“很多年轻人都会特意报考离家乡远一点的学校。”
“当时闹着一定要去,但是家里担心这个举动会让其他家族乃至咒术界以为我要和五条家断绝关系,所以提出的交换条件是在我入学前要提前举行成人礼——实际上也就是提前宣告我是将来的五条家主。”
“于是我在真的成年之后,就顺理成章地立刻自动成为了家主。”
幸子忍不住吐槽:“为了能痛快自由地玩几年而搭上了剩下的人生吗?”
五条悟神秘地抿嘴微笑,让幸子感到一种不言而尽的无奈,像是在说本来就搭上了所有的人生,剩下的都是这么耍赖讨价还价要来的。
幸子挪开视线,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太好了。”
“嗯?”
五条悟想,是说他成为五条家主这件事情吗?还是说度过了很不错的高专时光呢?
“我刚刚还在想,在这种特殊的日子要你回来,会不会提出什么可怕的要求呢,不过既然你是家主,应该不会让你献祭自己成为什么复活菅原道真的容器了。”
“……你也未免也把五条家想得太黑暗了吧!”
*
不知道是最近的日子比较特殊,还是五条本家的风格和规矩使然,所有人都穿着非常传统的服饰,五条悟的造访看起来有些突然,幸子瞥见几个人低着头快步往庭院深处走去,一个侍女带着他们穿过重重廊屋,非常气派的五条本家里也像天满宫里一样种了许多松和梅,但她同时也发现——
五条悟心情很好。
甚至不如说,他今天一整天心情看上去都十分不错。
如果是什么普通人,回到阔别已久的自己家,马上要见到亲爱的家人,露出这种愉快溢于言表,几乎都要哼出歌来的表情也无可厚非,但是据她的了解,五条家似乎并不是这种温馨的家庭。
侍女将他们带到一个宽敞的广间,再度行礼退下:“请稍等片刻。”
几个同样衣着整齐的仆人进进出出,摆上茶具与点心,五条悟撑着下巴,不等家人到来,就用另一只手优雅地切出一小块点心,然后慢条斯理地送入口中。
“嗯——这个不错,”他若有所思地点评,“不过不是记忆里最好吃的,幸子不如留点肚子,我们等下去吃更好吃的。”
幸子完全无心去思考甜品的味道,她在心里暗暗给自己打气,努力回忆着喝酒时朋友们吐槽过的“第一次见家长的灾难集锦”,又试图想起大家提过那么几次的“长辈喜欢的理想类型”……最后只能在心里叹气——都完全不是她的强项啊!
而且,五条家作为据五条悟透露是其实有点坏脾气的菅原道真的后代,应该也不会是笑眯眯很好相处的吧,据说很在意实力的样子。
对她的考核,不会要通过重重机关,挺过雷电水火什么的试炼,和家族几大高手切磋交手,搞不好还要和血条超厚的、百米高的菅原道真怨灵决战,最后才能迎娶端坐在正殿、穿着纹付羽织袴的五条悟。
就在她还在想象五条悟咬着大福看她突破重围而来,门口传来了脚步声,一队衣着华贵的人鱼贯而入。
为首的是个看上去德高望重的老者,银白的头发被细致地梳起,身后还跟着数名气质优雅的男女。
还没等幸子起身行礼,五条悟就像在主持综艺节目一样大步走到他们中间,打了个响指。
“好啦,给幸子介绍一下——”
他一本正经地张开双臂,给幸子展示最前面的老者:“当当当当,这位老爷爷就是在我之前的前任家主哦,现在也依然在代行家主的工作——很好辨认吧?因为操心的事情太多所以头发都快掉光了。”
后面吐槽的时候,五条悟用手背挡在了嘴边,看起来要说悄悄话,实际上音量丝毫不减。
但是完全没有啊!发际线看起来非常健康啊!比她这个程序员还要健康!
“这两位呢,是我亲爱的父母,因为我的关系,他们在家里地位很高哦,剩下这些嘛……就当NPC看待就行啦~”
当着别人的面说这种事情还有把其他人划为不重要的NPC真的好吗? !
“好了,”五条悟拍拍手,“各位,不如你们也来做下自我介绍,说一下喜欢猫还是喜欢狗,度假会去山上还是海边,喜欢吃的食物是什么,温馨提醒一下,最近在自我介绍的时候好像更流行说mbti而不是星座血型了,如果迎合年轻人的潮流可能会给幸子留下更好的印象哦,还有什么让人印象深刻的个人技,也抓紧机会展现一下吧!”
这是在参加什么联谊吗? !
“诶?!”
还以为见面会是什么严肃的正剧,结果综艺节目一般的展开让幸子的表情一时有些僵硬。
五条悟看起来还兴致勃勃地想组织什么破冰游戏,那位前任家主终于开口打断了他,语气中带着无奈:“悟。”
然而出乎她意料的是,这些被调侃的家族成员并没有生气,反而都露出了习以为常的笑容。
并且非常自然地无视了五条悟的话。
“初次见面,听说您是悟的女朋友?”前任家主面对着幸子,客气地开口,微微颔首,语调稳重而亲切。
“真难得他肯回来呢,这孩子承蒙您照顾了,请多担待。”五条母亲笑着鞠躬。
“请多指教。”五条父亲也轻轻鞠躬。
其余人也寒暄了几句,态度都彬彬有礼,没有高高在上的傲慢,也没有想象中的压迫气场,只是平和地聊着家常话,没有一点压力,一家人都社会化程度很好的样子,完全不会让幸子感受到任何的不舒服或者轻慢。
准确来说,根本不是五条悟之前渲染的那种封建大家族对于未来家主夫人的审视和考察,而是把幸子当做难得的贵客来接待和尊重。
虽然……看起来……是有些生疏啦。
比如五条悟没有去坐稍微有一点高低差区分的首座,大家也就依次按着某种顺序在他略后一点的地方坐下,也没有人表现出和五条悟很亲密或者熟稔的态度,过了一会儿,五条悟提出要走,他们也看不出太留恋五条悟,只是客套地挽留了几句,家族成员们就优雅地告别。
确实有点像NPC。
“诶?就这样?”幸子抱着只是装满点心的漆盒,怔怔地问,“五条家不是那种……严肃又沉闷的封建大家族吗?”
五条悟笑得漫不经心:“封建是封建啦,但多亏有我在,才没那么沉闷吧。”
“可是你之前不是说,你小时候不是被迫离开父母,接受那种严苛的训练吗?”
他的语气轻快:“差不多是那样吧,不过嘛,虽然在这方面管束比较多,其余的地方他们对我也算是百依百顺。”
“不是说,要考察我?还有可能对我们提出一些要求,作为利益交换吗?”
“诶,随口猜猜的,看来不是呢。”
幸子瞬间反应过来。
——被骗了。
原来这一切,都是他早就编排好的恶作剧。
这个恶作剧之用心,谋划之良久,演技之精湛,令人叹为观止。
回想起来,早从他很久很久以前半真半假、有所挑选地给她讲“悲惨”、“无趣”的童年故事开始,到这两天一路上那副总是让她忍不住多想的、欲言又止的态度和微妙表情,还有那些语焉不详的言语暗示,全都是在吊她的胃口,让她自行脑补出一个古板森严可怖神秘的封建家族!
怪不得五条悟今天看起来心情这么好!
原来是看见她一路上紧张不安、严阵以待的样子就忍不住想笑!
幸子的脸涨得通红:“你、你早就故意的吧?!”
五条悟终于忍不住,笑得像个恶作剧得逞的少年,捧腹大笑:“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好难得见到幸子刚刚那副一本正经的表情,真的、真的太好笑了——!”
他一边笑,一边抬手抹了抹眼角笑出来的生理性泪水,凑到幸子近前,湛蓝的眼神十分无辜,声音里还带着未散的笑意和颤音:“真生气啦?”
幸子:“……”
男朋友开始撒娇和耍赖,声音也夹了起来,不但放软了,还带着点刻意拖长的尾音:“我们不是史密斯夫妇的设定嘛,就是要这样相爱相杀才不ooc……”
明明是幸子很会信服的那种借口,但是幸子依然没理他,五条悟低头,食指指尖相对,小声嘟囔着跟她翻旧账:“要说的话,幸子之前在见妈妈的时候,也狠狠地戏耍了我呢,所以我就只是想小小地反击一下……”
“那次明明是你自己理解错了!”
那个时候就悄悄记仇并且开始谋划了吗,此男真是不简单!
说完,幸子又把头别过去,不去看五条悟那张让人很想原谅他的脸。
五条悟干脆把下巴搁在她肩膀上,柔软的白发蹭着她的颈侧,带来微痒的触感:“我错了,请你去吃舒芙蕾好不好?”
“干嘛在这种时候说要去吃舒芙蕾啊!”
“因为舒芙蕾从烤箱里拿出来三十秒之后就会塌陷,他们都说有天大的事情,在舒芙蕾面前都要搁置到一边。”
“只是把天大的事情搁置到一边先去吃舒芙蕾而已,不是就此翻篇了你这个甜品混蛋!”
“想不想吃舒芙蕾嘛?美食博主都说是吃一口就像是已经躺在云上的那种轻飘飘的幸福哦。”
从五条悟的语调可以推断,这应该是家非常好吃的舒芙蕾。
“想。”幸子还是败下阵来。
“那不如这样好了,幸子你对我做个鬼脸,然后用那种很欠揍但是幸子说出来又很可爱的语气对我说,骗你的啦,其实我刚刚根本没有生气,我就大叫可恶又被你耍了,这轮较量就算是你最后赢了。”
五条悟贴得很近,幸子只要微微侧头,就能看见他纤长的白色睫毛在眼下投出细碎的阴影。
男朋友是明知故犯但是却很会撒娇求饶的性格,像只猫一样,让人觉得很可恶但是又生不起气来。
“最强也会主动认输吗?”
“会哦,虽然打架总是要争个输赢,但是最好的恋人是总是认输的那个,这点道理我还是知道的,怎么样,男朋友并不是满脑子肌肉只会打架的猩猩先生吧?”
不如说恰恰相反,男朋友是性格和能力使然,所以做什么都会很优秀的那种人,同时也是记忆力非常好,幸子好久以前吐槽过他一句“满脑子肌肉只会打架的猩猩先生”就被他记到了现在的超·小心眼·能力者。
“去吃舒芙蕾吧!”
幸子火速转移话题,她要立刻用三十秒不吃就会塌陷的舒芙蕾堵住自己的嘴,以免不小心脱口而出“超小心眼能力者”,让五条悟又记上一笔。
第56章
尽管舒芙蕾出烤箱之后需要在30秒内吃掉,但是等待舒芙蕾打发和出烤箱却是差不多要30分钟的事情。
即使这家店在源源不断地烤制新鲜出炉的舒芙蕾,但是因为生意过于火爆,也还是需要等上一会儿的。
“我们来玩游戏吧!”等得无聊,五条悟又这么建议道。
“什么游戏?”
“唔……不如就玩正话反说的游戏好了,规则是一方快速提出一个问题,另一方必须不假思索地用反义词或者说反话来回答。”
五条悟竖起手掌在空中翻来翻去,示意幸子要把脑中第一个想到的答案,转换成反义再说出口。
幸子毫不犹豫地接受了挑战:“哦哦哦,那肯定是我赢嘛!你知道很多地方都会举办那种说谎大赛吧,我一直很想参加,总觉得很有希望拿冠军。”
然而又在脑海中快速地过了一遍规则,幸子意识到好像这也不是谁说谎把另外一个人骗到了就算赢的游戏,于是她举手提问:“可是,五条老师,这个正话反说游戏要怎么算输赢呢?”
五条老师耐心解答:“当然是一时没反应过来,说了实话,或者思考时间过长的人就算输了,不过,为了增加游戏的趣味性,如果质疑对方你刚刚这句话没有正话反说,但实际上对方是说了的,那么就算质疑的这个人输。”
“这完全就是在考验反应力还有对对方的了解程度而已嘛!”
长处得不到发挥,想到还有可能会输给五条悟,幸子开始不情愿起来。
五条悟竖起手指,不紧不慢地讲解起了这个游戏的精髓:“嘛,也不一定,不是有心理研究说,人有两套并行的思维系统,一个是直觉、快速、情绪化的反应,另一个是理性、缓慢、需要费脑力的思考,在这个游戏中,理性思考的那个系统会忙于执行将答案翻译成反话的任务,放松对直觉反应系统的监视,所以人就更有可能说出第一反应下的真心话哦!”
也就是说,即使输了,搞不好也能打探到五条悟的什么秘密。
而且如果问出了什么让五条悟没有办法立刻回答的问题,甚至不但可以看出他的态度,还能赢下游戏,简直一举两得。
幸子摩拳擦掌,迫不及待地催促:“那就快开始吧!输的人请客今天的晚餐哦!”
“好哦,我先来,”五条悟兴致勃勃地开口,“你是笨蛋吗?”
“是!”
这种想利用对方说不出口“是”的羞耻心来制造陷阱的计谋已经十分过时了,幸子毫不中计,神色如常地反问:“你今天心情超好的吧?解释一下为什么。”
幸子盘算着,让五条悟不得不说上一大段话,就很容易露出破绽,输掉游戏。
“不是,心情超烂的,因为幸子超讨厌,看着幸子毫不在意去五条本家见家长这种事情,完全不感动!”
看起来也能拿说谎大赛冠军的五条悟,十分流畅自然、完全没有停顿或者口胡地说完了。
他得意地展开攻击:“其实你暗恋我很久了吧?”
“才不是!”
幸子就这么直接地承认了已经喜欢五条悟很久的事实。
按理来说要扭捏一下想想该回答“是”还是“不是”,但是对游戏胜利的渴望已经占据了此女的全部心智,五条悟意味深长地笑,竟然也没有提出质疑。
她甚至没有心思想那么多,立刻紧锣密鼓地发动反击:“你不觉得伊地知的发际线和去年相比,没有更高了,不是吗?”
此计可以说是十分险恶了,不管是需要五条悟花时间回想伊地知的发际线究竟在何处,还是在这弯弯绕绕多重否定的提问方式中想明白要回答“是”还是“不是”,只要他犹豫超过三秒,幸子就要超大声地宣判他输掉比赛。
当然,幸子还非常邪恶地打算,不管五条悟回答什么,她都可以小小地对伊地知先生的发际线施加一点影响。
等到证实五条悟已经输掉游戏之后,再帮伊地知先生恢复回去,应该也是……可以的……吧?
然而五条悟只是轻飘飘地说了一句:“注意到了哦~”
意思其实就是在说他根本就没注意过伊地知的发际线这种事情。
A or B,五条悟机智地选择了or。
“这个回答太狡猾了吧?!”幸子不满地抗议。
五条悟据理力争:“确实没有注意到嘛!”
“那这么说,所有的问题不都可以回答注意到了哦~ ,知道哦~ ,清楚哦~ ,想过哦~……都这样子糊弄下去,游戏要怎么玩嘛?”
五条悟一副“真拿你没办法”的样子,给游戏打补丁:“那就从现在开始,不允许使用模棱两可的回复,一定要给出肯定或者否定的答案,可以吧?”
幸子平静地笑:“不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