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一回侍寝,她似是以失败告终。
摄政王真如她所闻,生性孤僻,心思令人难以捉摸。
方才相视几瞬,仿佛给他留了极其厌恶之态,她却是为此松下一口气。
本就不为争宠而来,在这一方之地,她唯求息事宁人,相安无事。
况且谢大人心落公主府,不论何人前来争上恩宠,皆比不过公主的一颦一笑。
她瞧得明了,浮生皆乱,心绪静若安澜。
剪雪望主子才在殿内待了一会儿便行步出来,不免心生疑虑。
原以为谢大人是被主子的娇艳容颜勾走了心神,才命她留于寝殿。
不想却被泼了一盆凉水。
摄政王妃与谢大人共处不过半刻钟时,便被赶出了卧房,府中之人可都瞧在眼里。
这言论传遍府邸,都说王妃不受大人待见,主子将来的日子怕会步履维艰。
剪雪前思后想,故作从然地问向孟婉行来的主子,回忆适才之景,道得轻巧:“主子与大人相处得如何?奴婢也是头一回见谢大人,光风霁月,品貌非凡,不像是传闻所说的,那暴戾恣睢之人。”
“这府宅我还未仔细游逛,听说那偏院还在修着,正巧闲来无事,我去散一散心。”
似对话中谈及的男子暂且不着兴趣,也不想再道榻旁的那一番境遇,孟拂月遥望不远处的僻静院落,有二三府奴正忙里忙外地清扫着,便想去瞧看几眼,躲一悠闲。
偏院坐落于正殿以西,像是荒废已久。
常年无人问津,院中的枯黄落叶堆积得厚厚一层,犹如这些年都未有来人的痕迹。
她驻足片晌,正想张口与修的下人搭上话,好熟知一些这王府的大小事宜。
婉言婉语还未出口,在步调稍滞时,她便听几声不加遮掩的讥嘲飘荡而来,随着清风落于耳畔。
“我道是谁来了,原来是刚入了王府就失了宠的相府嫡女……”言语的是一旁修剪花木的侍婢,许是听闻了她初见大人便被赶走的话语,不禁放肆道。
“身份虽是较我等尊贵,可没了谢大人的庇护,在这府中便与府奴未有两样。”
另一侍女赞同般掩唇嗤笑,不予避讳地将她上下端量,目色生出丝缕鄙夷来:“就是,遭大人冷落,虽为王妃,和侍婢又有何差别,还不如得宠的奴才来得自在。”
这些王府的仆从她一个都不识,只知她们都是察言观色,依照着摄政王的容色行事。
纵使恼怒,此处也不是发泄之地,更何况她根本不在意。
“这可是王妃娘娘,不得无礼!”
剪雪实在气恼不过,高喝一声,引得院中侍婢不敢再嚼上舌根,眸光回转,继续做着手中粗活。
为安身立命,王府内的奴才不得已而趋炎附势,知晓这府宅,甚至是这整个天下皆为摄政王一人所揽,必定会全然听从谢大人之命。
孟拂月走出偏院,莲步轻移,穿过游廊,身影向着府门外远去:“剪雪,随他们说去,不必过多理会。”
“可是她们……对主子也太不敬了些,”剪雪愤意不打一处来,思索几番后,愤懑地添上一言,“主子分明和大人才见了一面,她们如何能知,大人是将主子冷落了,说不定将来……”
“我不谙床笫之欢,大人确是不满。此事无可厚非,我也不予强求。”
几经辗转,思绪终又回于方才一幕。
她嫣然轻笑,分不清是笑话自己笨拙,还是笑此一生都要被困于这所牢笼。
剪雪察觉出不安愁思,默了良久,轻问:“主子方才……是被大人赶出的?”
“是,可笑吗?”她回得悠缓,秀眉弯似皎月,盈盈笑道,“无需他人作答,我都觉着可笑至极。任人摆布的一生,好似已成了定局。”
遵照婚旨走到这一步,主子已逃脱不得,剪雪再作深思:“再怎么说,主子如今也是摄政王妃,绝不可看轻自己。”
“就算和谢大人相处不快,也要相敬如宾,明面上羡煞旁人,将余生过得风风火火一些。”
孟拂月身子微顿,端然立于春花柳枝间,樱唇轻缓上扬,心感这缕愁绪是时候释然了。
“剪雪说得有理,趁大人还未醒,我去街市购些首饰来。”今日所戴的月簪过于素雅,谢大人兴许不喜这淡素装扮,她轻微颔首,断然出了府。
虽不谈风月之情,也要做到举案齐眉,恭谨敬拜,至少于外人眼中,她是摄政王妃。
只因这一层身份在,她万不可失了仪态,不为别的,只为那人不可一世的威严不被践踏。
才来王府一日便擅自出府,主子这是何来的胆……剪雪跟随着踏出府殿,回身作望,谨言慎行着朝里屋一指。
“可谢大人他……”举止一顿,剪雪清了清嗓,小声一咳,“主子该告知一声为好。”
想起谢大人面上的倦容,清冷间透着丝许晕不开的疲困,孟拂月黛眉舒展,孟声而回。
“他已入睡,待我回来,再向他请罪吧。”
这些时日在孟府忙着嫁娶婚事,她未得一刻停歇,而今进了王府,才有了安眠之夜。
如此想来,她已有好一阵子未上街市添置金银月饰。
微雨忽至,浸染巷陌青石板,八街九巷熙来攘往,吆喝之声此起彼伏。
茶馆内的说书人声情并茂而诉,阁楼上的灯笼顺着雨丝摇晃不休,泱泱盛世,车马粼粼。
街道旁人声鼎沸,酒肆花窗映出几方饮酒作乐之影,热闹非凡。
暖风轻卷,浮云游荡,一道花容皎姿在街市一肆铺前顿了脚步,凝望起铺上琳琅满目的珠钗花簪,皓月般的眉眼弯了起。
随行在侧的女婢笑得更欢,左挑右选,选了一支状似桃花的琉璃发簪:“这支簪子状似桃花,与主子好是相配!”
“此言当真?我戴上试试,”孟拂月欣然插上月簪,照了照放于摊铺旁的铜镜,向掌柜问道,“这珠钗所需几钱?”
那掌柜喜眉笑眼,伸出一手指,在空中晃了晃:“不多不少,一两银子。”
这一答,却是令铺前的侍婢极为不悦。
不住地望着主子发髻上的花簪,剪雪轻撇唇瓣,抬高了语调:“单单一支珠钗就要一两银子?这分明是看我家主子好欺负!”
许久的思绪,她不敢动弹,心颤不已,似有擂鼓声隐隐响于心间。
“大人……”片晌后她轻唤出声,桃颜竟泛起了羞意。
此人心思难测,心怀不堪之绪,可终究是她的夫君。她怨恨也好,愁闷也罢,都不可闹僵,一切顺从便是了。
绵柔细吻微止,他附耳低言,几近蛊惑般问道:“曾已说得明白,私下该如何唤我?”
“夫君。”孟拂月不假思索,全然顺从而答。
对她所答很是满意,他微微颔首,随后应和道:“嗯,我会待夫人最好。”
眸光不经意地落至柔软樱唇上,谢令桁倏忽间偏头,却见这抹姝色忽然避躲,不禁一滞。
“夫人还是怕我?”
她并非避逃,只是有昏眩之感传来,令她措手不及,如若坠入深潭里。
孟拂月轻咳一声,极为羞愧道:“我不知何故有些昏沉,夫君莫怪。”
白月般的长指轻触她头额,灼烫瞬间染上指尖,他微而震颤。
不明她几时得了风寒。
“夫人染了风寒,怎么不告诉我?”谢令桁紧蹙起双眉,良久启唇而问。
竟是受了凉……
是在何时受的,是去寻杜清珉的途中受了风吹,还是这几日未曾进食体虚而致,她若有所思,但仍觉不以为意。
“不过是个小小的风寒,不去顾它,它自会病愈,”孟拂月跟着抚上月额,轻缓晃着头,“我不是弱不禁风的娇弱女子,夫君不必记挂。”
待她落下此话,帐内清逸身姿蓦地起身,容色稍冷,朝屋外低唤:“夏蝉,本王今夜在此屋留宿。”
“是,奴婢知晓了。”听罢,夏蝉俯身而拜,立于屋门一侧候命。
在此留宿?她迷惘一望窗外,瞧见幕色低垂,已在不知不觉间入了夜。
孟拂月半羞半掩,直埋入被中,忽觉被褥太过轻薄,半露着双眸,悄声道:“此处的被褥于大人而言单薄了些,等我命人再拿几床衾被来,大人再……”
“言多必失,本王不信没有人教你这个理,”枕边月颜眉心微拧,浑身散着一贯的冷意,“只管安心睡去。”
“本王想在哪留宿,还用不着你劳神。”
“大人安歇,那奴婢就暂且熄灯了。”女婢夏蝉见此景恭然退下,走前将案上灯火熄灭。
怀中柔色似随时会破碎的璞月,不知是否是因为着了寒,女子绯红染颊,勾得旁人心跳如雷。
谢令桁忽而唤住侍婢,应了她所求:“将本王寝殿内的被褥取来。”
她再度陷入沉默,迟疑般轻问:“这风寒怕是会传染,要不……改上一日?”
“住嘴。”
薄唇清冷地落了一词,她不敢多说,只任他摆布。
他没有像意料地那般再行亲昵之举,长夜未央,月色如湖水澄澈,旁侧寂冷之影未再挪动半分。
孟拂月转眸瞧去,讶然他已阖目而眠。
或许因她病恙,他当真是嫌弃至极。
如此也好,可安心地睡上一夜,繁乱思绪于灼热间化作一片混沌,她轻阖杏眸,于寂静夜色中悄然入梦。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