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你笑了就好了。
“这不是我那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前妻嘛, 在这里见到你,有点超乎预料了呢。”邵承言笑得阴恻恻的, 语气也不乏轻佻。
林月疏的手在暗处摸索着,抓到一块边缘锋利的石头,紧紧攥在手里。
他缓缓起身,故作从容拍拍裤子,并不急着对簿公堂,先朝邵承言身后看了眼,确认敌情。
邵承言的帮手还不少,身后密密麻麻的人挤满了狭窄洞穴,从衣着来看, 都是当地寨子的土著。
那些人一向麻木冰冷的眼神, 却在此时泛着一层兴奋的光, 摇摇荡荡。
倒是邵承言也不装了:
“我的前妻为了别的男人只身赴险,倒真让我有点伤心呢。”
林月疏此时的目光分外寒凉。
终此一刻也终于弄明白,江恪并非不告而别, 而是被邵承言用了某种手段带到这里, 甚至连这节目, 也是他勾结或者说诱.骗地方台高层引蛇出洞的一环。
邵承言看了眼林月疏的身后,空无一人。
“真稀奇, 那个唯你是瞻的霍屹森竟然舍得放你一人离开,没见到他, 我还多少有点失望呢。”
林月疏不禁蹙眉,总觉得这人话里有话。
似乎无论是江恪还是自己,都不是他精心策划这场游戏的真正目的。
还是说他想引出来的根本就是霍屹森。
林月疏不知道霍屹森和邵承言之间有什么恩怨,但大概能分析出个四五六,以霍屹森那不做人的性子, 估计没少折腾邵承言。
林月疏也不妨实话告诉他:
“霍屹森不是傻子,凭什么为了个仅能带来身体满足的工具人下榻这鸟不拉屎的鬼地方。”
“鬼地方?”听人折辱自己家乡,邵承言横眉冷竖,眼底的怨气似要吃人。
不光他,后边那一串土著也听冒火了,一个个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但这些人似乎很听邵承言的话,邵承言不吱声,他们也只敢做做样子表达不满。
邵承言盯着林月疏看了许久,勾勾手指,后面俩土著立马跳出来,一边一个按着林月疏的肩膀把他往回推。
林月疏这时候不敢贸然和他们火拼,双拳难敌众手,他们又给出口堵得死死的,真要动手,吃亏的还不是自己。
他被大部队推回到山洞的空旷地,来到了那尊被红布遮面的神像前。
不用等发号施令,一群土著立马围着神像跪成一圈,口里念念有词。
每人脸上露出的表情,与其说是对信仰的虔诚,不如说是一种小心翼翼的恐惧。
唯有邵承言,淡淡扫了眼神像,读过书的人对怪力乱神到底是嗤之以鼻,但像这些没读过书的土著,很容易就着了知识分子的道。
邵承言用当地方言说了些什么,土著们听后立马如临大敌,一个劲儿给神像口头谢罪。
林月疏虽然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心下了然。
邪.教,绝对是邪.教。
信仰是虔诚的、尊敬的,而非这些土著,被几句没有出处的鬼神故事骗得腰杆子都挺不直。
等他们拜完神像,一帮土著忽然冲过来,有人抓着林月疏的头发,有人用四肢锁住他的身体,林月疏根本无从反抗,身体向后一倒,后脑勺重重磕地上。
“邵承言!”角落里传来江恪的低喝声,“冤有头债有主,欺负一个手无寸铁的人,你算什么男人。”
邵承言额头的青筋一跳,重复:
“男人?”
他环伺一圈,一把捞过火盆里的木柴,棒头烧得炙旺,在邵承言带着怨气的脚步声中来到了江恪面前。
林月疏也终于看清了,江恪无故失踪的这几日遭到了邵承言的非人虐待,不知用过什么极刑,眼角很长一道撕裂伤,伤口极深,挂着一层血痂。
邵承言举着火把蹲在江恪面前,笑道:
“这东西烙你脸上,你就知道什么叫男人了。”
江恪冷冷盯着眼前不断跳跃的火苗,不发一言。
倒是林月疏沉不住气了:
“邵承言,你想怎么样,或者说你想我怎么做,你说话,别折腾其他人。”
他并非真的向恶势力低头,所说每个字都是缓兵之计,先拖延时间,等节目组发现他人不见了自会想办法寻人。
邵承言听闻,收了火把,转身来到林月疏身边。
他看了眼身后的神像,蹲下,饶有兴趣地问:
“你的信仰是什么。”
林月疏盯着他,不说话。硬要说的话,他的信仰只有自己,可面对绝对的数量和力量,这句话岂非笑柄。
邵承言笑了,语气讥讽道:
“你们这种生来好命的人哪里懂得,大部分人想要冲破命运的桎梏,需要付出多少的努力,吃多少的苦,遭受多少的折磨!”
“所以,寨子里的人想尽办法找到了一条突破不公命运的路。”他说着,视线落在蒙面神像上。
邵承言抽出三炷香,将其中两柱折断一半,点燃后,香炉里三炷香呈现两短一长的状态。
之后,他从香炉底下抽出一张红纸条,展开。
上书几行字:
【祭祀启示:
弟子愚钝,招致神母盛怒,散发瘟疫及诅咒。
唯有神相之人以血肉献祭,常侍左右,方能逢凶化吉,以求风调雨顺,家族兴旺。
遂择吉日虞备,悔过洗心,诚心忏悔,以得神母宏谅。
无嗔恨行,法量无界。】
邵承言合上纸条压回香炉,漫不经心念叨着:
“因为愚钝,招致灾祸,六十年前的洪灾,二十年前的瘟疫,十年前的鼠患,寨子里的人用无数生命探到了神母的喜好,我们苦了这么多年,今日终于找到最佳祭祀人选,逆天改命,接下来的日子,会一路风调雨顺,洪福兴旺。”
此话一出,没文化的土著再次着了知识分子的道,一个个高举火把,齐声共喊“法量无界”,又将目光对准被按在地上的林月疏。
林月疏:这什么大型邪.教现场。
邵承言居高临下俯视着林月疏,笑得亲切:
“抱歉,神母之命,不容有违,牺牲你一个造福千万家,你也会感到骄傲吧。”
话音落下的瞬间,为首的族长阿崇立马从村民手中接过铜刀,俯身在林月疏眼边比划着。
林月疏惊恐地瞪大双眼,刀尖冰凉的触感轻轻抵在眼角,轻微的刺痛被不断放大。
他也终于明白了神像前的三碟贡品,为何有一碟是空的。
因为供奉于神母的祭品,是头发、牙齿和眼珠,符合邵承言所说的“以血肉祭拜”。
“邵承言,你疯了……”林月疏牙齿打着战栗,掌心一片冰凉。
“不要怪别人,疯也是被你一步步逼疯的。”邵承言哂笑,眼底的冷血淋漓尽致。
阿崇手中的利刃从林月疏的眼角移动至眼球上方,隔着细微的距离,林月疏已经能感受到冰冷的刀尖戳破眼球带来的剧痛。
血液疯狂绕着身体倒流,急促而破碎的呼吸带来的恐惧,一点点吞噬整个大脑。
周围人开始念起“法量无界”的奇怪咒语,密密麻麻的字符像无数的苍蝇往他身体所有的缝隙里钻。
林月疏绝望地闭上眼,刀尖轻轻顶在他的眼皮上,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落刀点。
“邵承言。”
倏然,山洞里响起低沉威压的一声,空旷地打着转。
林月疏眼皮上方戳来戳去的刀尖骤然离开。
他猛地睁开眼看去,烟雾缭绕中,低矮的洞穴里伫立着个高大的身影。
邵承言短暂愣怔的视线忽然凌厉,泛着狠厉的怨气。
男人从晦暗的角落走来,每一步都从容沉稳。
“你费尽心思编排布局,无非是想引我出来。”男人停住脚步,看了眼地上的林月疏,只转瞬一眼,而后视线落在邵承言脸上。
林月疏嘴巴张了张,他怀疑自己在做梦。
否则怎么会看到霍屹森出现在如此诡异的地方。
“霍屹森,我倒真小瞧了你对这烂货的情意。”邵承言嗤笑道。
他又看了眼霍屹森空荡荡的身后,嘲讽更甚:
“不过这么聪明的人,怎么敢只身前往,是对自己太自信了么。”
洞里少说三四十号人,就算霍屹森身体再硬,也没办法在绝对的数量面前叫嚣。
霍屹森答非所问:
“我知道你对我有怨言,随便动动手指让你这么多年的努力付诸东流,逼得你下跪讨饶,我要是你,我也巴不得弄死断我生路又毁我尊严的人。”
“霍屹森!”邵承言一声怒吼,脑子里再次浮现出自己当时放弃尊严下跪乞求的画面。
这个画面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成了他的梦魇,让他日日不得安宁,总觉得要让对方尝过相同的苦才能平息他的怨恨。
否则就算进棺材那天他也咽不下这口气。
他扭头对阿崇大吼:
“吉时不能拖沓!把他眼球挖出来!否则神母怪罪下来,全寨人都要跟着赔命!”
阿崇可太相信知识分子的话了,尖刀再次冲着林月疏的眼球刺去。
林月疏拼命挣扎,脑袋四处乱甩,阿崇总也找不到下刀点,急了,命令旁人掐住他的下巴不让他乱动。
“邵承言。”霍屹森的声音还是那样淡淡的,“你想我怎么样呢。”
此话一出,邵承言立马做个手势让阿崇暂时停住。
他嗤笑道:
“看来霍代表很中意这烂货的一张脸,怎么,怕少了个眼珠子日后你下不去嘴?”
霍屹森看向林月疏,那张总是得意洋洋的小脸,此时挂着不甘的泪水,这样的表情,弄得他心头一片荒芜。
他移开视线,平静地望着邵承言:
“是,所以,你想我怎样。”
邵承言爽的恨不得连翻三个跟头再表演一段托马斯全旋。
他等霍屹森这句话可太久了。
“好说,那么就请自视高贵的霍代表,亲自给我跪下磕三个响头,再叫我一声爷爷,我可以考虑放过这烂货的脸。”
此话一出,不仅是林月疏,就连角落几乎昏死的江恪也挣扎着抬起了头。
他们并非想歌颂霍屹森的与生不凡,而是清楚霍屹森的脾性,这个出生起就被众星捧月的人,永远垂着眼睛傲视这世界。
他的生活里,一个林月疏没了还有千万个林月疏前赴后继,他何苦为了个能有无限替代性的人放下尊严,下跪磕头喊爷爷。
林月疏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却又觉得此刻所有的字眼均是苍白无力,索性闭了嘴,隔着缭绕烟雾,静静凝望着霍屹森。
而霍屹森,自打邵承言提出条件后,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一直低着头沉思。
“下跪磕头,就可以了么。”霍屹森忽然反问。
邵承言似乎也没想到他这么痛快地答应了,跟着愣了许久。
林月疏摇头:“不行,霍屹森,别……”
“说话。”霍屹森不为所动,继续追问邵承言,“只要磕头下跪就可以放过他们,是不是。”
邵承言牙关紧咬,畅快发声:
“是。”
林月疏头摇得更快:
“霍屹森,你想清楚,我会落在他们手里是为了江恪,我自始至终没想过你一秒。”
“是么。”霍屹森轻笑一声。
可一句意味不明的“是么”之后,没有对林月疏的任何下文。
霍屹森望着邵承言,表情还是那样古井无波:
“希望你说到做到。”
林月疏猛地瞪大双眼,逐渐模糊的视线中,是那永远高傲的身形,缓缓弯了膝盖。
膝盖接触到地面的刹那,林月疏不忍再看,闭上眼别过脸,唯有眼泪簌簌不止。
心情如万蚁蚕食,打开了无数情绪的小洞。
此时的邵承言,爽的身子发抖。这些人曾经为了个烂货对他百般刁难,今日也要为了这烂货对他屈膝俯首,难怪世人都说红颜祸水,他真想让还关在拘留所的温翎漫好好看看这些人的愚蠢嘴脸。
邵承言蹬鼻子上脸:
“别光跪,磕头啊,叫爷爷。”
霍屹森垂着眼,耳边是林月疏抽抽搭搭的哭声。
他翕了翕眼,高贵的头颅似臣服那般缓慢垂下——
林月疏不忍心看,始终歪着头,听到邵承言的叫嚣,只觉心都要碎了。
他何尝不懂,尊严于一个人来说意味着什么。
又何尝不懂,霍屹森为了他给邵承言屈膝又意味着什么。
就算此次能逢凶化吉活着出去,他也没办法再面对霍屹森了。
霍屹森双手撑着地面,垂下的发丝遮住眉眼。
因此无人发觉,他悄然抬起的眼睛,直直落在那尊蒙面神像上。
众人洋洋得意之际,忽然一道飓风刮过,肉眼难辨的速度中,只看到一抹黑色的残影。
等他们反应过来,顿时眼睛瞪得铜铃一般。
那尊被他们供奉了百年之久的神母尊神,被这不知死活的男人掐着后脖颈高高举起,遮面的红布随着男人的动作晃了两晃。
“别!别!”阿崇惊恐大喊,“放下来!别把红布弄掉!”
突如其来的一幕,邵承言也跟着愣了许久,而后立马发号施令:
“愣着干嘛,抢回来啊!”
众人一听,摩拳擦掌纷纷上前。
霍屹森将神像举得更高了,凭借身高优势,垂视着这些步步紧逼的僵尸。
“说起来,我从进来时就很好奇了,平常神像,为什么要红布遮脸。”他说着,另一只手捏住了红布一角。
那些涌过来的人立马退避三舍,有部分人胆战心惊地转过身,跪着哭天抢地,念念着“法量无界,神母开恩”。
邵承言急了,怒骂这群愚昧僵尸:
“一块破木头,你们怕什么!”
阿崇双手悬在半空,好声好气安抚霍屹森情绪:
“千万不能掀开红布,神母的脸是诅咒的中心,若是见了光,整个寨子的人都要跟着赔命。”
见此情景的林月疏忽然觉得,原来读书的意义,是为了不受知识分子的诓骗。
眼见这帮蠢逼是不行了,邵承言急火攻心,跳起来扑向霍屹森。
他并非为了夺回什么狗屁神母像,不过是心有不敬,却依然将希望放在这块烂木头上,试图将其当做自己蒙骗世人的军令牌。
就是他高估了自己的实力。
刚跳到霍屹森面前,就被他一只手死死掐住脖子。
挣扎间,邵承言看到霍屹森那一双眼眸,不再是乏味的平静无风,变成了百慕大三角中足以吞噬天地的怒涛狂渊。
他整个人被按在地上,霍屹森高高举起神母像,手臂肌肉撑到极致,捏着神母像狠狠砸下来。
邵承言痛苦叫了声,脑门子顿时血流如注。
神母像上遮面的红布也随着急速落下时引发的疾风飘向一边。
霎时间,洞里一片鬼哭狼嚎,众人推搡着逃命,真如灾祸即将降临人间。
林月疏也看到了神母的脸,所谓的诅咒中心。
那哪是人脸,像个被掏空的火龙果,镶嵌着密密匝匝一圈又一圈的牙齿,与七鳃鳗同属一科。
这些愚民到底都在供奉什么玩意儿,还能供上一百多年。
思考的间隙,却见霍屹森再次高高举起神母像,这次目标依然明确,就是邵承言那自诩聪明的脑壳子。
“霍屹森!”林月疏挣扎着爬起来,伸个手,“不要,别……”
黑色的大木头千钧一发停在了邵承言鼻梁骨上方,仅有半公分不到。
那青筋暴起的手,似乎花了更大的力气控制住自己。
“为什么不行。”霍屹森的声音寒冷彻骨,像是质问。
“你真把他打出个好歹,你会坐牢……”林月疏紧张的喉头发紧,声音也失去了原有的音色。
霍屹森沉默了许久,而后扫了眼神母的脸,像丢垃圾一样将她丢一边。
他不发一言把林月疏扶起来,脱下外套让他坐着休息,继而来到江恪身边,健硕的手臂扯着铁链用力拔。
铁链子哗啦啦发出噪音,几乎淹没了江恪那气若游丝的“谢谢”。
故事结束,霍屹森的保镖团才姗姗来迟。
眼见没有自己出手的机会,几人只能把半死不活的邵承言拽起来架着往外走,另一帮人负责扶着江恪送去就医,剩下的则在勤勤恳恳打扫卫生。
霍屹森从保镖手里接过手绢,擦过指间鲜血,稍微整理过头发,让自己看起来依然光鲜亮丽,才重新回到林月疏面前。
那个人一直低着头,怕地上凉给他做垫子的外套也被他紧紧抱在怀里。
“不走么。”霍屹森问。
林月疏抿着唇,还是沉默。
“腿软了走不动,还是跟我撒娇呢。”霍屹森笑盈盈的。
林月疏还是没说话,但他却通过林月疏裤子上不断落下的水滴,氤氲开的深沉颜色,读到了他情绪。
霍屹森看了眼周围还在假装忙碌的保镖们,摆摆手示意他们先找个凉快地待一会儿。
保镖一走,林月疏不愿在外人面前表露的情绪才得以爆发。
抽抽搭搭的哭声充斥着万般情绪,虽然最后逢凶化吉,但霍屹森给人下跪的画面,却如卡带的光盘,一遍一遍在他脑子里重复这个画面。
从不会被懊悔裹挟的人,第一次尝到了悔不当初的苦涩。
不该自作聪明只身赴险,去叫节目组或者直接报警,怎么也比现在强。
霍屹森轻喟一声,忽然在林月疏面前席地跪坐。
双膝接触到地面的刹那,林月疏身子猛地一抖,立马朝向一边。
霍屹森不由分说双手扶着他的膝盖掰正,脸颊枕在他的大腿上,歪着脑袋笑。
“不是说一秒都没想过我,哭什么呢。”
好看的眼睛挂着泪,顺着细白的脸蛋流,这个画面让霍屹森心动难耐。
他不想待在这又臭又脏的地方坏了氛围,索性直接将林月疏背起来,双手紧紧扣着他的腿弯不让乱动。
下山的路,崎岖而漫长,几个保镖见势要帮忙背人下山,被霍屹森果断拒绝。
保镖们心知肚明,也不敢跟太紧,考虑到两人的安全,只能一路打游击。
林月疏趴在霍屹森肩头,鼻尖轻轻贴着他的侧颈,那熟悉的能带来无限安全感的香水味,一股股往他鼻子里钻。
过了很久,他终于不装哑巴了:
“怎么找到这的……”
霍屹森听他终于开口说话,心情更加愉悦,从前磁沉威压的声音变得清清朗朗:
“手表。”
林月疏奇怪地看了眼手表。
“里面装了精准定位器。”霍屹森道。
林月疏嘴巴张了张,一声轻叹。事实上,发问之前他就猜到了,能做出这种事,倒也符合霍屹森的脾性。
“本来打算等保镖从晋海赶来再一起上山,但察觉到你定位有异,理智告诉我不能再等。”霍屹森笑笑,“你当时应该也是一样的想法吧。”
林月疏手指动了动,不由自主抱紧了霍屹森的脖子。
即便是最好的结局,可他还是一直沉浸在搞砸事态的自责中,不说愚莽,也实在不理智。
兴许是霍屹森看透了他的想法,安慰着:
没关系,人之常情,当重要的人身陷危机,再等待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有可能变成日后的懊悔。
所以即便理智如霍屹森,依然在知道自己有可能面临绝境的情况下,争分夺秒奔赴险地。
“可你……”林月疏嘴唇嚅嚅着,字句晦涩,像一把刀子卡着他脖子往外吐,“跪……下……”
“觉得我丢人了?”霍屹森侧过脸笑问道。
“不是……”林月疏抓紧他的衣领,“感觉,对不起你。”
霍屹森托着他的屁股把人往上抬了抬,声音从容而平静:
“你也为了我给娱记跪过,我们扯平了。”
“我那是演戏,还骗了你二百万……”
“我知道。”
“知道你还……”林月疏的声音不由漫上哭腔。
“你不是又还给我了,所以也扯平了。”霍屹森轻轻拍着他的屁股,安慰着。
林月疏还是忘不了霍屹森那绝境一跪,这个画面三五不时跳入脑海,他可能这辈子都过不去这个坎。
可即便他不加言语,那细微的心思也总是被霍屹森巧妙的尽收眼底。
因为在林月疏短暂的前半生里,很少有人对他好,他付出的所有真心,即便收获暂时的回报,最后却都会变成回旋镖一次又一次地伤害他。
他不质疑真心,只是真心瞬息万变。
所以一旦再有人为他做点什么,他便害怕的不敢动弹,恐惧会再次走上老路。
以此,才在他的眼里,什么都是假的,只有上床时带来的感觉是真的。
“林月疏。”霍屹森垂眸望着脚底弯曲的小路,声音轻轻的。
“你曾问过我,你对妈妈好,对哥哥好,可是真心最后换来的一定也是真心么。”
林月疏喉结紧涩,只能不断地做着吞咽。
霍屹森笑了下,明知真话难听,可也必须要说:
“我只是觉得,这于你的人生来讲是个没有出处的伪命题。”
林月疏静静的,没有用他的伶牙俐齿反驳,此刻他迫切的想要知道接下来的答案。
“交换真心的前提,是对方真的有心。还不明白么,你妈妈自始至终没有爱过你,你不过是她达成目的的工具,有你没你,对她来说没有区别。”
每个字轻轻落下的瞬间,引爆了足以覆灭整座城市的原.子弹。
林月疏好像一直懵懵懂懂的有所感觉,却又不那么清晰明确。
今日被人戳破真相,苦守多年的不甘心折磨了自己这么久,到头来不过是庸人自扰,这个答案,实实在在地告诉他:
他就是不值得被爱,从出生起到现在,一直都是。
如果没有接下来霍屹森打的补丁,他会带着这个想法过一辈子,直到人死灯灭,方能解脱。
“妈妈不爱你,是她的问题,你以为靠真心换来了短暂的回报,也只是她在计算得失,就算得不到,也不是你的错。”
“同理,无论我今天做了什么,都是我自己的决定,不需要你用真心来换,因为你生来就是要被爱的。”
最后一句话,被晚春轻柔的风从远处送来:
“现在说我爱你,算乘人之危么。如果算,我下次再说。”
后背薄薄的衬衫,忽然晕开滚烫的潮湿。
那仿佛求救一般嘶哑的小小声音,一遍遍喊着一个名字:
“霍屹森……霍屹森……”
“在呢。”霍屹森目视前方,轻轻道。
林月疏问自己,明明始终挂在别人背上脚不沾地,一点力气不耗费的人,怎么心跳得像是出了问题。
也或许,是坚守多年的执念彻底烟消云散,才能给心腾出足够的位置,去认真思考别人的一字一言。
霍屹森后背被泪水晕湿的衬衫又被林月疏的体温捂干。
二人沉默地走在山间小路,漆黑的天际隐隐泛起一圈鱼肚白。
林月疏双手紧紧扣着霍屹森的肩膀,脸蛋埋在他颈间,无神的双眼似乎被心里不断冒出的问题抓住了思绪。
良久,他抬了抬眼,声音有些不自然地问:
“你一直背着我,累不累啊……”
以为霍屹森会说不累,然后再多加安慰。
但霍屹森:“累,可以换你背我么。”
林月疏:……
脑子里幽幽冒出屎壳郎托着比自己身体大十倍的粪球。
“噗嗤——”他忍不住笑出了声。
声音落地的瞬间,他明显察觉到身下霍屹森的身体向外放松了些。
霍屹森侧过脸看着他,笑得眉眼弯弯:
“你笑了就好了。”
林月疏不自觉收拢双臂,将霍屹森的肩膀牢牢圈住。
原来只要他开心,他也会开心。
*
翌日,医院里。
林月疏只受了点皮外伤,还是被安排强行住院。
小镇医院条件不好,热水经常断供,霍屹森便不厌其烦一壶壶给他烧,兑了凉水给他擦身体。
“江恪怎么样了。”林月疏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