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不被欢迎的人 命悬一线人犹在,心记三……
霍如一步步走近, 脚下踩过癞蛤蟆的尸体,软烂、血腥,腥味几乎熏得人作呕。
沈意站在乱石间, 额前凌乱的发丝遮住血红的眼。他原本只是低着头喘息,像个即将晕倒的少年。
可当霍如再靠近一步时, 他忽然抬头了。
那一刻, 霍如几乎以为自己看见了死神。
沈意的双眼完全变了,通红、空洞、没有一丝温度,也没有一点认知。他看着她, 却像看着一块无意义的石头,一只需要被“清理”的活物。
霍如猛地停下脚步。
沈意缓缓伸出手,五指微张,手势怪异, 像是在勾勒某种奇异的蛊纹。
下一瞬,霍如只觉头皮一麻。
她的四肢仿佛不再受控制, 身体竟不由自主地迈出了一步。
“操……”她低声骂了一句, 强行咬破舌尖, 用疼痛逼回一丝清明。
沈意没有停手,他似乎已经完全被瞳蛊吞噬, 只遵循着体内某种本能的命令——
清除眼前所有活物。
霍如的脚步再次被牵引, 她看见自己的手正缓缓抬起, 向着不远处的乱石与刀锋方向走去。
那里, 一块锋利的碎石正静静躺着, 旁边,是一只已经撞裂头骨的癞蛤蟆。
她想要去撞那块石头。
他,正在用瞳蛊逼她去自杀。
霍如嘴角划过一丝苦笑:“蛊毒发作时真是……不认得人了啊。”
沈意没有回应,他的神色空空荡荡, 如同一具被人操纵的躯壳。唯有那双眼,还在发出灼人的红光,照得人心惊胆战。
霍如再一次挣扎,她咬牙,用尽全身力气反抗那种近乎本能的驱使,发抖的手,用尽全力从怀里翻出什么东西,脚步却还是一步步往前挪。
系统猪在远处草垛里惊恐地挣扎,可惜被绑得结结实实,根本冲不出来。
“霍如!你疯了!”它疯狂喊着,却没人能听见。
“沈意。”霍如忽然轻声喊他,那声音轻到几乎被风吹散。
她的脚步越来越近,手指似乎摸着什么,语气却十分柔和:“你认不出我没关系……你忘了也没关系……”
“可是我记得。”
“我记得你会给陪我除草捉虫、记得你不高兴了就装作没事、记得你明明跟猪抢吃的,却不肯承认自己饿了……”
“你小气,讨厌我靠近别人,那我不靠近……好么?”
似乎有所触动,沈意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霍如趁机猛地一咬牙,忍住身体剧烈的抽搐,趁着这个的空隙,猛地一扑!
“砰!”
她用尽全身力气,将手中的暴雨梨花针射向沈意的后颈!
那一刻,时间仿佛静止。
沈意瞳孔一缩,身体僵在原地,瞳术瞬间中断。他像一根被折断的弓弦,猛地往前一倾。
霍如也顾不上身体的疼痛,上前将昏迷的他接在怀里。
血红的瞳光,终于暗了下去。
癞蛤蟆们停了动作,地面重新归于死寂。
霍如跪坐在原地,大口喘着气,额头全是冷汗,抱着沈意微微发烫的身体,怔怔发呆。
“真是个大麻烦啊……”她轻轻喃喃,声音却颤抖得不像话,“可是怎么办呢,谁叫你是我的KPI呢?”
她低头看着他熟睡的脸,那张她日日打趣过的脸,如今苍白得不正常,像一只溺水的猫。
她终于忍不住抱紧了他。
空中一张眼睛形状的符纸,在没人注意的角落,悄悄飞回了山间一座破庙。
祈风伸手接住了它,在手里摩挲了几下,用劲将它折断,嘴角露出玩味的笑:“有意思,这家人,可太有意思了。”
“或许,自己该去帮个忙?”
*
沈意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晚饭时间了。
他像是从一场深海的噩梦中挣扎出来,身上黏着汗水,喉咙干涸,耳边只剩下“嗡嗡”的风声。
他花了好久,才意识到自己是在家中的床上。
再过几秒,他才想起,最后一幕——是霍如的脸,靠得很近。
她好像哭了。
他猛地坐起身,身下铺着褥子,被子还是那种他不喜欢的带着草香味的土布,可他没时间挑剔。
因为他第一反应,是看自己有没有伤到霍如。
除了房门,就看见一家四口正坐在餐桌上吃着香辣牛蛙。
等等,一家,四口?
沈意眉头紧锁地看着坐在自己位置上的祈风:“你怎么在这儿?”
霍如沉默了一下,心虚地说:“他来吃饭。”
要是让沈意知道,是祈风帮自己把他推回来的,他又要情绪激动到被瞳蛊反噬吧?
“吃饭?”沈意重复道,一个健步跑到祈风身旁,一屁股坐在靠近霍如的方向。
“看来精神不错。”霍祥插嘴道,“活蹦乱跳,想来胃口也好。”
“嗯。”云吉也点点头,看着三个小朋友,道,“你们三关系真好。”
霍如看着云吉:“?”
沈意看着云吉:“?”
只有祈风笑着回应道:“云姐姐说的是呢,他们就跟我弟弟妹妹一般。”
霍如看向祈风:“……”
沈意看向祈风:“滚。”
“?”云吉一脸不解,还是霍祥将一只鸡腿放进了她碗里,笑着道,“小孩的事儿,让他们自己去解决。”
云吉闻言,也笑了笑,点头道:“也对。等祈风明天搬进来了,家里就更热闹了。”
“谁要搬进来?”沈意打断了,声音冷得像砭骨的寒风。
“我。”祈风笑着应道,“霍姑娘说住破庙里不安全,想让我搬来住——”
“你说的?”沈意转过头,质问起霍如。
霍如早已将脸埋进碗里,模糊不清地说道:“我娘同意的。”
她也没办法啊!祈风这臭小子,将沈意帮忙送回来后,竟然为了住下来,拿她攻略沈意这事儿威胁自己!
“是么?”沈意冷笑了一声,难得打量起了祈风。
前世认识祈风的时候,他也十七岁了,所以没觉得祈风多高。
但如今,他才十二岁,跟十七岁的祈风相比,就显得自己又矮又小,别说站在他身旁了,就是坐在他旁边,都感觉自己矮了半个头。
沈意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像被什么咬了一口,不疼,但发闷。
“对了如儿,杜小满让我把这个给你?”霍祥突然想起什么,掏出一个小礼盒递给了霍如。
杜小满?沈意看着那个精巧的礼盒,出神。
跟祈风这个穷鬼比,他又矮又小。
跟杜小满这个小矮子比,他又穷。
他甚至还有一个随时可能伤害她的瞳蛊控制不了。
所以,他有什么资格吃醋?
前世蛊毒发作无数次,却没有一次让他像这次一般后怕。
别说万一了,就是千万分之一的概率,想到他会亲手毁了那张笑着骂他“臭脾气”的脸,他都怕得不行。
想到这里,他又站起了身,直径回了房间。
“看来还是没完全恢复。”云吉看着他进屋的背影说道,“胃口又没了。”
霍如微微皱着眉头,也顾不上开礼盒,眼神格外担心。
*
沈意再次从床上下来时,天色已晚。
他没惊动任何人,只把窗户开了一条缝,从旁边的回廊掠过,轻车熟路地摸到了东厢外头。
他站了会儿,没进去。
屋里灯光温黄,云吉正坐在桌边歪歪扭扭地缝东西,霍如正坐在地上用线绳捆什么兽皮,祈风则倚着门框,慢悠悠地翻一本破道书。
沈意默默看了三秒,转头走人。
下一站,霍祥的房间。
他推门进去时,霍祥正拿着一块糖酥饼,半躺在榻上,一边啃一边看什么小话本。
“哟,醒啦。”霍祥抬眼瞥他一眼,“怎么样?自己酿的醋,香么?”
“……”沈意脸色不变,“我有事找你。”
“说吧。”霍祥打了个哈欠,“不过,我不搀和小情侣吵架。”
沈意没搭他的话,冷冷道:“祈风住进来,不行。”
“为何?”霍祥反问。
沈意站在桌边,手撑着桌面,语气极冷:“他来历不明,道门中人,之前在丰都,你不是怕他有问题?”
霍祥啃饼的手顿了顿,转头笑着看他:“哦?我怎么记得,你当时说,他是自己人?”
沈意尴尬地清了清嗓子,继续道:“人心难测,谁知道这人,竟然打上了我们家的人的主意。”
“你说如儿啊。”霍祥吊儿郎当地道,“虽然穷了些,但是长得帅,个子高,跟如儿那个只看脸的人,倒是也般配。”
沈意咬牙,手指收紧,但很快,就轻笑道:“他——看上的,是云吉吧?”
霍祥“噗”地一下笑出声来:“你吃醋把脑子吃傻了?”
沈意脸一黑:“……你能不能正经点?”
“我很正经。”霍祥眨了眨眼,“我问过了,祈风只是因为他师父与云吉有旧交。”
沈意白了他一眼,道:“你看上别人老婆了,会当着那人面说,我看上你老婆了?欠打么?”
霍祥:“……”
沈意见他脸色微变,不紧不慢地拿起桌上的茶盏替他倒了杯水,放下时声音很轻:“你难道没发现,他这次来我们家后,几乎没主动找霍如说过几句话?”
“人家害羞呗。”霍祥喝了口水,撇撇嘴。
“可他跟云吉聊天倒是挺积极。”沈意慢悠悠地道,“刚才我看他在给云吉讲《道藏》。”
霍祥一怔,喃喃自语道:“难怪最近云吉睡前都在默写道经。”
沈意没吭声,只勾了勾嘴角。鱼上钩了。
“在桃花镇的时候,霍如缠着让他讲经他都不肯。说什么,他从不在人前诵经讲道。”沈意眸光微闪,“那是对天地的敬畏,不能随便。可眼下——”
霍祥:“……”
半晌,他长长吐出一口气:“……如果他祈风,当真看上了比他大十岁的云吉,那也不代表云吉对他有意思。”
“你不觉得他那个道袍的补丁有点眼熟吗?”沈意又假装吃惊地询问。
霍祥狐疑地嗅了嗅:“你是说,那黑鼠皮?”
“对。”沈意低声道,“那黑鼠皮,是云吉之前打猎自留的,谁知道,怎么就到了祈风身上。”
霍祥脸色变了变,盯着沈意:“你看错了吧?”
沈意没直接回答,只是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说:“也是,这世上那么多黑鼠皮呢。”
“可云吉亲手打的那个只有一个。”他顿了顿,语气微凉,“你要是不信,不如问问她?那黑鼠皮还在么?”
霍祥眼神复杂地看着他,好一会儿才冷笑了一声:“你小子也太黑了。”这人就是看准了自己怂,不敢去找云吉确认。
沈意垂眼,熟练地装出可怜的模样,道:“我只是怕,有人来破坏咱们这个家。”
第52章 惹怒 一念误人情似刃,半坛残酒隔温凉……
月上柳梢。
东厢里, 一坛香气馥郁的药酒正被小心地从木柜中搬出。沈意猫着腰,一手抄着盖子,一手托底, 小心翼翼地不让瓷壁碰出声响。
“你确定这样不会伤到云吉?”霍祥斜倚门边,皱着眉头, “要是她有个什么事儿……”
“放心吧, 她那个天下无敌的内力,哪怕是被下了鹤顶红,也能多活个十天半月。”沈意低声说, “我只是多兑点酒,让安眠的药效减半而已。”
他转身把掺了酒的药酒倒回坛中,又用毛巾细细擦去瓶口残迹。
“最多三日。”霍祥警告道,“如果三日后你这法子赶不走祈风, 就换霍如下手。”
“知道了。”沈意不耐烦道,“对如儿来说, 伤害她娘比伤害她自己更让她不能接受。”
就在这时, 门外响起一声清脆的声音——
“你们在我房里干嘛?”
沈意瞬间一僵, 酒坛差点没拿稳。
霍祥反应也快,一把把盖子扣上:“沈意新拿的药酒, 给你添上。”
沈意深吸一口气, 瞬间换上淡定笑容:“对, 瞧, 又满了, 够娘你喝一个月了。”
云吉狐疑地扫了他们一眼,走过去撩起坛盖看了眼,眉头微皱:“味道有些淡……”
“可能是刚泡好。”沈意耸肩,“多泡会儿味道就出来了。”
云吉盯了他们几秒, 终究没有追问,转身出门去了。
两人这才齐齐松了口气。
霍祥拍了拍沈意后脑勺:“我得提醒你,云吉真动起手来,我不会护着你。”
沈意只是嘲笑:“是你护不住吧。”
霍祥:“……”
*
次日清晨,霍如蹲在果树下捣鼓驱虫粉,边喷边抱怨:“娘今天早上起来精神头好差,爹说她昨晚又开始睡不好,一醒就头疼。”
“你说……”沈意放下一只被自己瞳术控制的小虫,假装不经意地接话,“会不会跟祈风住进来有关?”
霍如停下动作:“啊?”
“我是觉得时间上太凑巧了。”沈意继续说道,“娘这睡眠都被药酒调好了大半年了,之前都没事儿,怎么这祈风刚住进来就又不行了。”
“或许是因为之前跟我们出去找爹,累着了吧。”霍如却没当回事,又递给了沈意一只刚抓到的小青虫。
“可我听人说,道士修的有些术法,容易招梦魇。”他眼神一敛,语气若有若无,“昨晚我还看到他在后院画符,请风引气。在丰都的时候,你也不陷入梦魇了么?”
“也是。”霍如皱眉,“他在庙里或者桃花镇时,住的离我们远,就没事儿。丰都跟昨晚,他住的离我们近了,不是我,就是我娘,做噩梦,睡不好。”
沈意不言语,只神情凝重地扫了她一眼:“所以,真的要让祈风继续住家里么?”
霍如点点头,手里动作加快,眉头却已经锁住。
*
霍如沈意除完虫后便往家赶,一进家门,就听见院中传来说笑声。
祈风正端着一杯水,朝云吉笑着说:“这些是安神符水,服下可宁神安睡。”
云吉闻言,颔首轻笑:“谢了。”可却并没有喝下。
祈风见状,放下符水,笑笑转身往柴房走去,恰好没看见霍如站在后门脸色复杂。
而这时,大门“吱呀”一响,史神医背着药箱走了进来。
“云姑娘,那虎骨我来取了。”
云吉转身回房,不一会儿,从房间里出来,一手拎着巨大的虎骨,一手拎着一坛酒。
史神医见状,笑笑道:“云姑娘这力气,是真的大啊。”
云吉并不回应,将虎骨递给了史神医,又将酒坛放在了桌上,问道:“你这次的药酒,还要泡多久才出味道?”
史神医对着虎骨连连称奇,闻言,眉头一皱,上前揭开酒坛的一个小口子,凑近一闻,眉头皱得更深了。
“果然被勾兑过了。”他低声道,“我那药酒都是药跟酒按比例调好的,不需要久泡……这坛,比例不对,酒多了。”
云吉一愣,下意识地喃喃问道:“……这新添的酒不是沈意从你那儿取的么?”
沈意见状,赶紧破门而入,抢先解释道:“当然是!我昨天去铁匠铺的时候,史神医给我的,对吧?”
史神医看了眼沈意,低头笑了笑,最终还是附和地说道:“沈小公子确实昨日在我那里取了些药酒。”
跟在沈意身后的霍如,盯着他有些慌张的眼神,神情严肃。
“那这酒为何?”云吉看向史神医,追问道。
“或许是天气潮湿,酒被稀释了。”史神医无奈,只能随口胡诌一个。
沈意:“……”
“原来如此。”云吉却恍然大悟般说道,“这几日确实比前些时候雨水多了些。”
沈意:“……”这也太好骗了吧,要不是内力无敌,早就被天衍宗那群老狐狸吃干抹尽了吧?
云吉身旁的霍如,却冷笑道:“是啊,雨水多,有些耗子的手脚也不干净了。”
说完,狠狠瞪了沈意一眼,转身回屋关门。
沈意站在原地,半晌没动。
完了,他在如儿那里,露馅了。
*
沈意已经十五个时辰没和霍如说上话了。
不,是她一句都没理他。
不管是晚饭桌上小心递过去的鸡腿,还是早上腌制果干时顺手递的蒲扇——全被她视若无睹。
她不是故意找茬,而是把他当成空气。
那种无声的冷淡,比当初被全天下人唾弃还让他觉得可怕。
“……不就是小小算计了一下人么?至于这么生气么?”沈意低声喃喃,趴在窗边望着西厢那间小屋,脸贴得几乎把窗棂磨出个坑来。
“我都已经收敛了,也暗示了歉意,怎么还不肯理我?”
月色凉凉,虫鸣唧唧。他咬了咬牙,终究忍不住,翻身跳下院墙,猫着腰摸向她窗下。
他想得很美:推窗而入,在她床边坐一坐,说点“我错了”“我不是故意的”之类的……就能获得原谅。
可他刚伸出手,手指还没碰到窗棂,一道极冷的声音便从头顶传来:
“沈意?”
他僵住,转头。
云吉站在不远处的回廊,手里抱着一个枕头,身上披着半开的外袍,发散着刚醒的困意和明显的不耐。
“你半夜不睡觉,来如儿窗下干什么?”
沈意心一横,扯出个笑:“闹别扭了……想道个歉。”
“道歉都需要破窗而入,难怪如儿不想搭理你。”云吉眯起眼,脚步已经往这边逼近,“如儿不想理你,你还非要凑过去,那我来替她收拾收拾你。”
沈意退了一步:“不是,我……”
“正好,你也好几日没跟我去晨练了,让我试试——”
“娘!”房门忽然“吱呀”一声被拉开。
霍如披着外衣站在门口,皱着眉头看了沈意一眼,又看了看云吉,甜甜地笑道:“没事儿,我自己来收拾他。”
“你自己可以?”云吉有些不放心,沈意那小子内力见长,虽然还没法自主地用瞳术控制人的心智,但也不容小觑。
“当然可以!”霍如拍拍胸脯,自信地说道。
云吉见状,也不好强行干涉,她对着沈意哼了一声,用眼神警告了一下,扭头回了房间。
在卧室门口一直看戏的霍祥见状,赶紧跟上,临走前还留下一路“祝你好运”的唇语。
沈意自以为逃过一劫,转头有些激动地看向霍如,道:“就知道你对我最好了。”
谁知,霍如却还是不搭理他,转身就回了屋。
见她没有关门,沈意立刻意识到这是机会,赶紧低头跟着进了屋。
屋内灯还未点,只有月光透窗洒进来,一切显得模糊柔软。
沈意站在门口,有些局促地搓了搓手。
“我……”
霍如没看他,只在桌边坐下,拿起一块石头雕的系统猪翻来翻去,冷冷道:“你不是要道歉么?说吧。”
沈意深吸一口气,终于开口:“对不起。我……不该怀疑祈风……不该设计那个局……不该掺药……不该……”
“你觉得,我气你,是因为你陷害了祈风?”霍如忽然打断他,语气带着不可置信。
沈意一愣:“……不然呢?”
霍如抬起头看着他,眼神平静中带着一点很深的失望:“我生气的,是你伤了最信任你的人。”
“你是不是忘了,是因为谁,你才会来这个家?是谁无条件相信你那些满嘴胡诌的话?”
“你?”沈意小心翼翼地问道,却被霍如狠狠瞪了回去。
“我娘!”她不满地大喊道。果然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
见状,沈意连忙点头称是。
“可你这次,为了自己的小算盘,去动她的东西,伤她的身体。你明明知道,她晚上睡不好,是多大的折磨。”霍如想着云吉之前被失眠折磨的憔悴样子,声音都带着哭腔,她太懂整宿整宿失眠的那种行尸走肉的痛苦了。
“你竟也……舍得。”说完,她哇地一声就哭了出来。家里的男人真的,太让她失望了!
沈意张了张嘴,忽然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想了很多借口,比如“我掺的不多”、“我原本想试两天就停”、“云吉不会有事的”……
可这些借口,在霍如的指责面前,通通显得可笑。
沉默伴着霍如的抽泣,门外传来了咚咚咚的敲门声,以及霍祥的阻拦声——
“都是小孩的事儿,咱们别掺和。”
“女儿都被欺负哭了!我能先敲门已经是最大的让步!”云吉的声音也响了起来,带着不常见的愤怒。
第53章 请人下山 他言道歉真千句,除夕将至起……
霍如连忙收了哭声, 赶紧喊道:“没事儿!娘!我刚刚脚撞床边了!疼的。”
正准备破门而入的云吉这才冷静下来,狐疑地问道:“当真?”
“当然啦娘!”霍如声音带着笑道,“爹, 让娘多喝点药酒吧,这睡得也太轻了。”
霍祥赶紧应道:“我说了, 她不听。”
见云吉脸上的神情缓了下来, 他连忙加了一句:“怎么样?女儿都开口了,这下你得喝了吧?”
云吉不满地瞪了霍祥一眼,还是有些不放心地对着屋内说道:“如儿, 没事儿,不想原谅就不原谅,你随便发脾气,娘给你兜着。”
闻言, 霍如眼角的泪水滑落了下来,但声音还是那般灿烂, 道:“就知道娘最好了!”
等到云吉二人回了屋, 门外安静了下来, 霍如这才叹了一口气,站起身, 继续对着沈意说道:“我最讨厌把家人的好, 当成理所当然的人。”
她看着他, 语气不轻不重, 却每个字都打在他心上。
“我可以理解你算计别人, 但我不能原谅家人算计家人。”
屋子里静了片刻。
沈意站在原地,连呼吸都慢了几拍。
“对不起。”他低声说。
这一次,他是真的认识到错误了,不再狡辩, 也不再试图开脱。
霍如没应声,只是转过身,走到床边坐下,淡淡道:“更何况还是为了赶走一个外人。”
沈意闻言,眼神立刻来了神,抬头看向霍如,只听她继续说道——
“你都不来问我,怎么不知道这事儿,我俩不是一心的?”
沈意一怔,盯着她的神情,确认了一会儿,才低声确认道:
“那你为什么要留他?”
霍如皱了皱眉,没出声。
“他逼你?”有了这个猜想,沈意气不打一处来,提步就要去找祈风算账。
霍如赶紧拦住他,说道:“我有我的苦衷,但是暂时不能告诉你。”
“为什么?”沈意靠得更近了一些,语气急切,“他能知道,我却不能?”
霍如猛地抬头,眸光颤抖,声音却仍克制:“只是暂时的。”
“暂时是什么时候?”沈意语气一滞,脸上的神情有一瞬的破碎,“明天?后天?还是你离开的那天?”
霍如一愣,不知道他是在赌气还是认真的,但很快,她恢复了神情,笑道:“你干嘛又学大人说话?”
沈意一下哑了,像被人扇了一巴掌。他后退一步,站直了身子,眼神却越发沉了。
他想起了丰都那晚,祈风的招魂术竟然都没把她唤醒,这是前世从来没有过的情景。
与前世不同的情景,他这世已经遇到了很多,但第一次的不同,他记得很清楚,就是益城那日偷包子时,遇到了她。
他心里有过好多猜想,每一种都指向不好的解释,他不喜欢,索性就不深究。
但如今——
想到此处,沈意喃喃道:“你怕,你的秘密被说出来?”
霍如嘴角一抽搐,但还是极力压抑某种情绪,依旧狡黠一笑,调侃道:“对,我做坏事被他抓了小辫子,可不想让他告诉我娘。”
屋里一时安静下来,烛光悄然摇晃。
良久,沈意低声一笑:“……好。”
霍如侧身,从桌上取过一盏冷茶灌了口,压压惊,余光瞟了一眼屋外猪窝。
这系统在这次任务里真是个废物,自己都快掉甲掉到正主前了,它还睡得跟死猪一样。
沈意凝视着她的背影,以为她受祈风这个“威胁”困扰,虽然他已经没了赶走祈风的动力,但看到霍如这般忧心,还是没忍住,忽然道:“那你就装一装吧。”
“什么?”霍如一下没反应过来。
“你不是也想要赶走祈风么?”沈意走近了几步,靠在柱子上,耷拉着脑袋,说道,“现在就你娘还同意他留下,只要你哭几句,她肯定也会改主意。”
“我刚才不是说了么!”霍如有些生气沈意似乎没认真听自己说话,“我表面上不能不支持祈风留下!”
“我说的也是私下。就私下告诉你娘,祈风欺负你。”沈意故作轻松地说道,“你只要跟你娘哭一哭,说祈风动手推你一下、说了什么难听话,估计明天他人就不见了。”
霍如转身盯着他,微微皱眉:“诬陷他?”
“不行?”沈意嘴角勾起,有些嘲讽地反问道。
也是,这种招数也就自己这种卑劣的人才会用。
“不是不行,是不可行。”霍如斩钉截铁地说道,“我娘虽然疼我,但刚才你也看到了,她还是很讲道理的。”
“所以呢?”沈意嘴角抿着,“哪怕她真知道你骗她,也不会责备你的,毕竟你也没害她。”
霍如没有说话,只定定看着他,眼神像把压下的刀。
“你这人,有时候真的……让我想打一顿。”她低声道。
“打吧。”沈意耸耸肩,干脆坐到了桌边,主动伸出手,“想打就打。”
只要能留下。他想着,却终究是没说出口。
霍如低头叹了口气,紧握的手松开,指尖在桌面敲打,声音一点点落下来。
过了许久,她终于抬头,语气不再锋利,耐心地说道:“我给你推演一下。我诬告祈风欺负我,我娘要赶走祈风,祈风与我对峙,我漏洞百出,咬死不松口,他看出我故意的,就会将我的秘密告诉我娘,那我不是白忙活么?”
“到时我捂着耳朵不听就行。”沈意自嘲道。
“你是不是没认真听我说话!”霍如的耐心终于用完了,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把沈意都吓了一跳,“我都说了!我这个秘密暂时不想告诉家人,你不行,我娘不行,我爹也不行!”
这男人是聋的传人么?
沈意一愣。原来,她把自己放在跟云吉一样重要的位置。
想到这里,方才还自暴自弃的心,瞬间安定了下来,也没再问,只是沉默地陪她坐了一会儿,继续道:“那我们只能换个方向了。”
霍如抬头。
“既然我们不能赶他走,”沈意顿了顿,脑子也活动了起来,“那就让他自己走。”
“我们要有这本事,还至于现在在这儿讨论?”霍如阴阳怪气地说道,“你魅力太大,人家赖着你不放呢。”
沈意假装没听出她的调侃,正色道:“我们没法让他自己走,有人可以。”
他最初没用这个法子,是怕讲不清楚。
但既然如今如儿也想赶走祈风,那么讲不讲的清楚这事儿就暂时没那么重要了。
一封信自益城飞驰而出,快马昼夜不停,踏雪穿风,在三日后便送抵祁连山脚下。
*
半月之后。
除夕夜。
益城的夜空挂着一轮冰白的圆月,街道两旁的红灯笼一盏接一盏,像被点燃的星河,把覆雪的青石板映得泛着暖意。
鞭炮声此起彼伏,热气和香味从酒楼、摊子、府院的大门缝里飘出来,裹着炖肉、热汤、桂花糖的香。
城门口,风雪里走来一人。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道袍,袖口补丁打了又打,腰间挂着一个破旧的葫芦,背上斜挎着一只藤篓,用油布盖着,不知装了什么。脚上的布鞋开了口子,踩在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这人年近花甲,眉眼间却没有暮气,反倒带着几分孩子气的得意——尤其是看见灯笼和对联时,眼睛一亮。
“这世道……竟还有这样的好地方。”他自言自语,“看来,还是得出来转悠转悠哟——”
他顺着热闹的街道往里走,忽然被一股甜香吸引——蜜香居。
“好名字!”老道士拍手叫好,抬腿就往铺子走去。
铺子里,蜜饯用青瓷罐一罐罐摆着,橘皮、青梅、蜜枣、莲子,糖光闪烁。
老道士咽了口口水,像猫闻到了鱼腥,选了一格最合嗅觉的蜜饯,问道。
“掌柜,这柑橘芝麻糖丁什么价?”
掌柜见他一身寒酸打扮,随口道:“上等货,三百文一斤,童叟无欺,旁边有试吃。”
“上等?”老道士眯起眼,伸手捻了试吃盘里的一颗糖丁放在嘴里,慢慢嚼着,像是在品酒。
“嗯——火候过了半刻,糖温压得死,甘草下得重了,怕是想掩去陈年橘子的哈喇味。”他说得头头是道,像个在市井混了几十年的老饕。
掌柜一愣,这才认真打量他:“行家啊。”
老道士趁机摇头叹气:“这样的货色,也敢开三百文?掌柜,做人要厚道。”
掌柜本想反驳,可这人一边说,一边自顾自拿竹片又挑了旁边试吃盘上的几粒桂花藕片、糖渍金橘,吃得眉开眼笑,显然是个嘴馋鬼。
“这糖渍金橘可是我们店的特色,一念山上的野生橘子,能长这么大,这么甜蜜水润的,仅此一家。就是价格贵得很,你这样的,怕是买不起吧。”掌柜的拿出一个鸡毛掸子,准备赶人。
老道士见状,似乎早已习惯这样的待客之道,抬手喊道:“慢着!”
掌柜被他一唬,还真是停了脚步。
只见老道士在怀里左掏掏,右翻翻,摸出好几个铜板,又拖下鞋,在鞋底翻出几个铜板,最后又抖了抖自己的拂尘,又掉出两个铜板。
掌柜看他认认真真,反反复复数了一下,自己也跟着数了数,确信了——
这臭道士,确实没有钱。
正准备继续动手赶人,就听到对方开口。
“这样吧——”老道士把那把铜钱,叮叮当当地摊在柜台上,“我这只有十六文,再给你写三道辟邪符,再写一副春联,保你新年财源广进、家宅安宁。”
“你开玩笑呢?!”掌柜瞪眼。
“你不亏的。”老道士一本正经地说,“我符灵。”
说着,就随手翻出一张符,递给他看了看。
掌柜原本想轰他走,但看到符上那字,心里一惊——这字是写得真不错,比自己画一百文请东城街那秀才写得还好看呢!
这样一副春联,确实不亏。
于是,街边的人很快就看见一个穿道袍的老头蹲在摊子前,支起笔墨,在红纸上刷刷落字。那字遒劲如龙蛇,落笔透着股天生的气势,围观的人啧啧称赞。
不多时,在铺子门口挂上了一副赞不绝口的对联——
上联:蜜云鹤舞辞旧岁
下联:香气丹符迎新春
横批:福满乾坤
而那老道士,在递上三道黄符,心满意足地抱着一小包蜜饯离开,方向是城外一念山。
第54章 老道士 师来见徒翻旧债, 风起桃枝露……
祈风这半个月都没闲着, 除了应付沈意的提防,更多时间都在暗暗观察——这个家里的古怪。
云吉,天衍宗宗主, 武林第一人,却嫁给了一个杀手, 还是一个不正经的杀手。
毕竟, 谁家正经杀手又是打铁又是读四书的?
沈意,一个十二岁小屁孩,会瞳术, 但无法控制。气场有时莫名地吓人,说话也很成熟,根本不像一个十二岁的小孩。而且,这人似乎很了解自己。
但最古怪的, 还是霍如,这个看着只有十岁的小女孩。
他几乎可以确认, 这个霍如……不是人。
她的身体有形, 却没有魂魄的波动。
与她相反的是, 那只懒洋洋在院子里晒太阳的肥猪,反而带着一种极近人类的灵识。
一猪一人, 似乎是某种联盟。
就在他想进一步研究这猪人联盟时, 沈意却像条狼一样守在霍如身边, 眼神锋利得让人不敢随意靠近。
真是奇怪。沈意这家伙明明比自己小五岁, 到底为什么那么让人感到害怕!
祈风在心里吐槽, 但面上还是温文尔雅,安静地等到时机。
好不容易,这天霍祥吩咐他帮忙去镇上采买年货。临近年关,家里人手不够, 他这个吃白饭的也被急用起来。
祈风眼睛一亮——这是个机会。
回程时,他借着帮霍如拎包的名义凑近,两人的肩膀几乎要碰到。
他抬起袖口,指尖暗暗捻着一张薄如蝉翼的符纸,趁她低头挑选桂花糕的瞬间,手腕微转——就要将符悄悄贴上去。
然而,符纸才离指尖半寸,一道凌厉的劲风陡然扑面而来。
祈风条件反射地收手,目光猛地抬起。
不远处,站着一个老道士。
青布道袍褪了色,腰间挂着个旧葫芦,另一只手正拎着半包蜜饯,芝麻沾在嘴角,笑眯眯地看着他,眼中似笑非笑,带着熟悉得让人心底发凉的味道。
祈风心口猛地一震——
“师……师父?!”
师父明明还在祁连山清修,怎么会突然出现在益城?
此时正值除夕,街上红灯笼一盏连一盏,鞭炮声此起彼伏,空气里裹着热汤和桂花糖的香气。人流簇拥着往酒楼、茶肆涌去,唯独老道士的脚步慢悠悠,像是闲庭信步逛庙会。
他下意识地扫了眼霍如,见她挑眉看自己,忙干咳一声,想要解释。
老道士却没给他这个机会,手里的蜜饯往葫芦里一塞,转而背着手叹气:“你啊你——游历修行,是为了看遍山河、参悟天道,不是为了被一双眼睛、一句话就拴住魂。师父我年轻的时候,也遇到过……”
他停顿片刻,意味深长地看了祈风一眼:“结果呢?修为荒废三年,差点连命都搭上。”
祈风咬牙小声道:“师父,我跟你那年轻的时候不一样。”
“有啥不一样?”老道士一边嚼着蜜饯,一边含糊地说,“收到封信——说我家小徒弟被个姑娘拴住了腿,连祁连山的雪都不肯回去看。我一想,这还得了?得亲自来看看,是哪家姑娘有这般魅力。”
祈风脸色一变,忙扫了眼霍如,见她正饶有兴致地打量自己,心里更慌,干咳道:“师父,您误会了——”
“误会?”老道士眯眼,笑意里带着几分戏谑,“那最好。要真是为了个女子不走,这腿我可得替你打断。”
说着,他看似随意地扫了霍如一眼,眼底掠过一抹审视,像在衡量她的斤两。
霍如并没露出预期的窘迫,反而双眼亮晶晶地问:“师父你年轻时那段故事,能不能展开说说?”
绝情道士下山,与尘世女子虐恋,她爱听!
老道士被她问得微微一怔,随即大笑:“小女子毛都没长齐,倒是爱听些风花雪月的故事。”
“你才毛没长齐!”霍如瞪他一眼,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细软塌的头发,“不讲就不讲嘛,揭短干嘛。”
街边忽然炸开一挂长鞭炮,炸得铺子小二一哆嗦,糖勺都掉了。
老道士笑呵呵地对祈风说:“走吧,小祈,师父带你去喝碗热酒,然后回家。”
祈风耷拉着肩膀,明显是不愿的。
霍如也跟上来,笑眯眯道:“今儿不早了,要不先去我家歇会儿。”
祈风一愣,有些诧异她竟出言留自己。
霍如只注意到老道士的不信任,瞅见了他胡须上粘的糖渍,立刻说道:“我们家也有酒,还有刚做好的蜜饯果子,还免费哦。”
听到“免费”两个字,老道士果然停下脚步。
霍如趁热打铁:“就是,你那个风花雪月的故事,我想听。”
祈风:“……”果然,她根本就不是为了留自己。
*
屋里炭火烧得正旺,热气里带着桂皮与陈皮的香。
祈风一进门,就像个尽职尽责的东道主,把师父往火炉旁请,忙不迭地端茶倒水。
云吉从内堂走出,着一袭月白色家常衣裙,鬓边松松挽着,手里还抱着一卷书卷。
她一抬眼,微笑颔首:“这位是……?”
祈风赶忙起身,殷勤得像个小厮:“这是我师父,天下第一……呃,最会砍价的道长。云姐姐,我师父也很爱吃蜜饯,之前给你推荐的那些你爱吃的蜜饯,都是我师父之前念叨过的。”
老道士看她第一眼,就莫名觉得熟悉,眉间似乎在哪儿见过,可怎么也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再看自家徒弟站在一旁,眼神殷殷,语气恭敬里带着一丝讨好,老道士的心里一明
——好小子,不亏是亲徒弟,审美都一脉相承,就说刚才那个小女孩有些太小了么,原来信上说的,是这位?
想来,应该是那个叫霍如的姐姐。
不知情的云吉点点头,只当来了客人,询问道:“祈风,你的师父远道而来,又是年关,是要带你回家过年么?”
祈风正想解释,却听见书房出来声音
——“家里怎么又多了一个道士?”
是霍祥。
祈风忙介绍:“这是我师父。”
然后又转向老道士,俯身贴耳小声说道:“这是霍祥,是云吉的丈夫,霍如的爹。”
老道士当场一个激灵,手里的茶几乎泼出来。
——丈夫?爹?人妻?!
五雷轰顶之下,他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这逆徒,比为师当年还胆大!我不过是差点被人家的丈夫拖进坟,他倒好,直接要加入人家全家福?!
他僵着笑意抬眼,见云吉正给徒弟添茶,神态自然,身旁的霍祥倒是一脸警惕地盯着两人,那茶水蒸腾的热雾,映得这画面异常讽刺。
“祈风师父!”霍如清脆的声音打断了他,老道士缓缓转头看向霍如,只听她不知从哪儿翻出的酒跟果子,热情招待道,“酒,糖都准备好了。你那个风花雪月的故事,什么时候可以开始讲啊?”
她一脸单纯又期盼的眼神,让老道士一时哑然。
怎么讲?讲当初他与别人的老婆双宿双飞,结果被她的丈夫差点打死的故事?
这不是主动拆他徒弟的台么?
老道士又心虚地看了一眼身侧的三人,尴尬地笑了笑:“其实也没什么好讲的——”
“谁说的!”霍如一拍桌子道,“修为荒废三年,差点连命都搭上,能让道心不稳的爱情,怎么可能没啥能讲的!”
嘴上还是收敛了,她脑补的画面已经自动开播:
雪夜山门前,年轻的道士一身青袍,手握符剑,偏偏为了送她回城,走了三百里夜路;市井茶铺中,他本该闭目打坐,却忍不住偷偷侧目,看她捧着热汤吹气的模样;雨夜巷口,剑光破开水雾,他护在她身前,反手将伤口藏在衣袖里,嘴上却说“走远点,别碍事”。
这不就是她最爱那种“清冷外表+暗搓搓守护”的古早感。
她甚至文名都想好了——《道心不稳》。
与此同时,在厨房迟迟等不到霍祥过来的沈意,也来到了客厅,推门看到老道士的瞬间,脱口而出:“顾叔你来了?”
屋里众人一愣。
那老道士率先开了口,问道:“孩子,你怎么叫我顾叔?”
沈意立刻意识到自己失言,但并不慌张,而是笑笑道:“你是长辈,又没那么老,自然是叔。方才在后厨听到你们聊天,你叫顾长风。”
话音刚落,却听见霍如拍手追问道:“你叫顾长风?好名字啊!一听就是言情男主名!诶?不对呀——”
说完,眼神疑惑地看向了他。
沈意心底微微一紧。看来自己的失言比想象中还难以蒙混过关。
果然,云吉与霍祥的眉心也都微微蹙起,目光落在他身上。
最后还是祈风笑眯眯地问道:“我师父从遇见我们到现在,都未提过自己姓甚名谁。沈公子,倒是能未卜先知。”
屋里的气氛微妙得像是炉火上压着的茶壶,热气氤氲,偏偏没人先开口。
被祈风那句“未卜先知”顶着的沈意,脸上却依旧挂着一副温温的笑。
“其实啊——”他顿了顿,眼神似是无意地扫过众人,脑海却在疯狂旋转,“我确实是提前知道的。”
这便是他从一开始没想用这个法子的原因。若是被人知道那信是他写的,他要怎么解释自己知道这个他不应该知道的一切?
坦白自己是重生的?
谁会信这么荒唐的故事?
他有些恼悔自己跟霍如待久了,也开始说话比脑子快。
目光最终落在霍如处,想到她那个秘密也没告诉自己,最终还是叹了口气,半实半虚地说道:“是别人告诉我的。”
“别人?”祈风挑了挑眉,这么好的机会,当然要打破砂锅问到底。
沈意缓缓抬头,无奈吐出三个字:“史神医。”
第55章 旧友 道心不稳风犹起,真相欲醒最沉时……
屋里一时间安静下来, 只有火炉里的炭火“噼啪”作响。
祈风眯起眼,像只逮住破绽不肯撒口的狐狸:“史神医?”
他眼神含笑,却带着点掂量的意味。
沈意熟悉他这种笑, 背脊微微绷紧,却仍旧镇定自若, 抬手捋了捋衣袖, 慢声道:
“史神医曾提过,他有一位旧友,分别后便修行于祁连山, 名唤顾长风。我听你说过你师父的脾气秉性,心中一合,便有了几分猜测。所以修了一封信,想不到……”
他轻轻一笑:“想不到顾道长竟然真的亲自来了。”
话音一落, 屋中几人神色各异。
霍如先是挑眉,似乎还想追问, 却被云吉温声拦下。
顾长风捋着胡须, 意味深长地盯了沈意一眼, 过了许久,才笑着开口道:“顾某倒并不认识哪位姓史的神医旧友。”
沈意闻言, 心虚中带着惊讶, 立刻皱着眉惊呼道:“不可能, 史源史神医, 你不认识?”
顾长风重复了一遍沈意嘴里的名字:“史源?”
随后像想到什么一般瞳孔放大, 又重复了一遍:“始原!”
大笑了几声,自言自语道:“我增他减,倒也算是想到一块儿去了!”
说完,便朝沈意走去, 言语间带着熟络,道:“他过得可好?右肩的旧伤是不是梅雨天还是疼得厉害?是不是已经许久不拿针灸了?”
沈意见状,终于松了一口气,正想要回答,却被一旁的霍如抢了先:“顾道长明早跟我们去铁匠铺亲自问问他不就好了?”
沈意:“……”谁要跟他一起去跟史神医那边!
可顾长风却大吃了一惊,追问道:“他如今住在益城?多久了?”
霍如想了想,回答道:“快一年了吧,跟我们差不多时日。”
顾长风一愣,自言自语道:“这么久?他终究,放过自己了?”
“明日这些事儿你可以亲自去问。”霍如有些不耐烦了,再次将话题引回,“还是讲讲你那个风花雪月的故事吧。”
众人:“……”
*
夜色渐深,院落里只余寒风裹着梅香。屋子里炉火烧得正旺,炭火“噼啪”炸响,却驱不散那层隐隐的压抑。
这一夜,几乎没人睡得安稳。
祈风趁着夜静,凑到顾长风身侧,小声道:“师父,云姐姐便是极宗主。”
顾长风一怔,眼皮微挑,终于低声惊呼:“怪不得……难怪我第一眼就觉得她眼熟。”
祈风又把自己替云吉还救命之恩的事说了一遍,顾长风听完,先是沉默,随后点头:“这般行事,无愧我道门弟子。”
话虽赞许,眼神却带着一丝探究,紧接着又低声追问:“你可曾提起过为师的过往?”
祈风立刻摇头:“弟子谨记教诲,从未说漏半句。不过师父,云姐姐似乎不记得你。”
顾长风这才放下心,眉宇松了些,但语气转冷:“她随手救的人多了去了,不记得也无妨。既如此,明早见过史神医,你便随我回祁连山。江湖是非,不可久留。”
祈风一怔,心中堆积的疑惑未解,仍旧不甘:“可弟子还有许多未明之事,那个沈意,那个霍如,还有云姐姐她好像……”
“没有什么比修行更重要。”顾长风截断了他的话,语调不容置疑,甚至有几分冷厉,“救命之恩你既然已替我还了,那我们与这尘世便再无亏欠。你可还记得,为师当初是怎么教你的?”
火炉的光映在祈风眼底,他抿唇,答道:“宁可孤身万里雪,不可为人乱道心。”
顾长风满意地点点头,声音也缓和了些,劝导道:“修行之人,纵使红尘万丈,也当冷眼旁观,不可以身入世,徒添欲念。”
“徒儿没有欲念!”祁风抬头喊道,眼神却越发倔强,“徒儿只是不想带着疑问离开。”
“好奇也是欲念!”顾长风的声音也高了几分,连门外的风雪也配合得呼叫了起来。
见徒弟似乎被吓到了,他又清了清嗓子,语气柔和地说道:“好奇入心,便乱其道。”
祁风还想说什么,却被顾长风打断:“明日,你随我一同拜见了史神医后,便回祁连山,这是师命。”
说完便背过身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