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40(2 / 2)

但她身后的男人就没那么沉得住气了。

当着他的面,挖他的人?

章铭朗见汤依竟然没有再出声,他更加坐不住了。

难不成她还真在认真考虑?

想到这种可能性,他按捺不站起来,转身,却忽然发现身后的汤依正扬起脸盯着他,眼睛里满是狡黠和玩味的光。

她是故意的。

章铭朗眯了眯眼。

汤依低头掩去眼底的笑,起身给他腾了个座位。

章铭朗大剌剌地坐下,浑身自然而然携带着的强硬气势,让对面的男人感觉自己突然矮了一截。

但他还是装作镇定的模样,起身朝他礼貌伸出手掌:“你好,光耀公司总裁,陈宅。”

然而他伸出的手就这样悬在空中。章铭朗甚至头都没抬一下。

陈宅有些尴尬地干笑几声。他收回手掌,再接再厉:“敢问你是这位女士的?”

“我是她上司。”章铭朗抬起眼皮,随后朝一旁的汤依伸出右手。

汤依默契地将手中早已准备好的名片递到他手上。

章铭朗伸出食指和中指,夹着名片一角递到对方面前。陈宅伸手接下,粗粗浏览一遍,看见“君茂集团总裁”几个字时,他猛地抬起头,两眼放光。

他又深深看了一眼一旁的汤依,再次恭恭敬敬地起来朝着章铭朗躬身,这次伸出了双手:“您好您好,章总您好。”

但章铭朗还是没有理会他伸出的手掌。

气氛一瞬间像是凝固了一般。

汤依适时而动。她朝着对面态度850度大转变的男人微微点头:“陈总客气。我是章总的秘书,我叫汤依。”

陈宅感激地看她一眼,朝她点点头。

“陈总坐在这,是还有事?”

身边的那尊金口玉言大佛终于慢悠悠地开口,语气中却听不出一点客气。

陈宅本想再趁此机会说点什么。但他抬头看了眼对面表情冷得像冰碴子的章铭朗,和他身边礼貌但疏离的汤依,只好识趣地起身,灰溜溜离开。

直到陈宅已经离得比较远了,章铭朗才终于破功。

他转过头,一副找汤依秋后算账的模样:“刚刚你明明知道我来了,为什么不直接喊我?”

汤依脸上看起来一本正经,但眼睛里充斥着还没完全消散的笑意:“这不是想让你看看戏?”

他闻言哼笑一声:“嘁,看戏?我要是不站出来赶走他,你不会还真要认真考虑跳槽吧?”

汤依见他还真有几分认真,决心先逗逗他。

她没急着回答,只是不紧不慢地伸手端起咖啡,慢悠悠地喝了口,又轻轻放下。一系列动作完成,她才终于开口说话:“是啊,我是有在考虑。”

章铭朗像包炸药,被她轻飘飘的一句话瞬间点燃。他不可置信地转头看她。

汤依本来还想再演一会儿。但当她看见他像打翻了调料瓶的脸时,她实在憋不住笑出了声。

她眼睛弯弯的,表情少有的生动:“我骗你的。”

章铭朗盯着她的笑容,自己也不知不觉地跟着弯了唇。

一上午峰会大半场流程走下来,章铭朗只有一个感触:汤依当初没和自己商量就拒绝了这个峰会,果然是有原因的。

上午部分结束,章铭朗说什么都不愿意再在这浪费一个下午的生命。

草草吃完主办方提供的自助午饭,两人坐上了回酒店的车。

汤依手机震动几下,她看了眼微信消息,是许笑笑。

【笑一下算了:对了,既然你在B市,能不能帮我带瓶特产果酱呀?上次去了一次那边旅游,太好吃了简直念念不忘!】

汤依看完信息,心里有些犹豫。

毕竟是来出差办公,不是来旅游。也不知道章铭朗这个下午打算怎么安排。

然而汤依不知道,身边的男人同样在心里头细细盘算。

他心心念念着要回分公司找林总,询问清楚汤依的过往经历。但他又始终想不出什么好的借口,能让汤依不再跟着自己。

于是两个人怀揣着同样的最终目的,巧合地同时开了口。

“章总,今天下午”

“今天下午我”

话音一出,两人都顿住了。

章铭朗绅士地伸手示意她先说。

汤依在脑子里组织了一下语言,却只问出一句:“我就是想问问你下午的行程,还有需要我的地方吗?”

“没有!”她的话正中章铭朗下怀。他像生怕她将说过的话收回似的,赶紧斩钉截铁地开口。

他有些过激的反应反而激起了汤依的怀疑。她面带探究地在前排转头看他,慢悠悠开口:“章总,这是下午有约?”

章铭朗看着她的神色,脑子里忽然想起那天程禾教他装病时的“谆谆教诲”——

“吸引注意力第二步,制造假想敌,让她吃醋!”

于是本已经编好的说辞在舌尖转了一圈,又被他咽了回去。

他刻意停顿了片刻,才用一种故作松弛平淡的语气说:“是啊,我爸妈让我见个同学的女儿,百般推辞,只好同意了。”

章铭朗说完这句话,紧张得喉头发干,却还要保持镇定。

他悄咪咪地用眼角余光瞄了一眼前面的汤依,却当然只能看见她的后脑勺。

她平视前方的车流,语气很平淡地回:“好的。那我就把下午的时间空出来,处理自己的约会了。”

说完,她扬起嘴角,转过头,一脸真诚祝福的表情补充:“也祝您,约会愉快。”

司机随着她话音的落下恰好踩住刹车。

“酒店到了。”

汤依对他道了声谢,随后下车绕到章铭朗的那一侧车门,替他拉开门,侧身做出请他下车的样子。

章铭朗还在琢磨她所说的“自己的约会”这件事的真假,她却像是没看见他精彩的表情,礼貌出言催促:“章总,司机是主办方提供的,我们不方便占用。”

他自知理亏,神情复杂地深深看了一眼面前仍然微笑着的汤依,迈出长腿跨下车门。

车子疾驰而去,汤依目送车子走后,转身便拦下路边另一辆出租车。章铭朗还没反应过来时,汤依已经稳稳当当坐上座位。

她按下车窗,朝窗外眉头紧皱的男人挥挥手,语气上扬:“章总,我急着赴约,就先走了,您有事随时叫我。”

章铭朗“哎”了一声,回应他的只有一长串汽车尾气。

什么约会啊,这么急?

他已经彻底忘记刚刚在车上自己说的“见父母同学的女儿”也纯属胡扯,只感觉到自己从心底冒出的一阵酸味。

程禾出的什么破主意,以后再也不听他的了。

章铭朗边向酒店大门走去,边默默在心里痛斥远隔千里无辜背锅的好兄弟。

已经到达商场的汤依手里提着她要的果酱,一边和许笑笑通着视频聊天。

“高,实在是高啊!你这招反客为主真是太妙了!”许笑笑听完汤依的汇报,在屏幕那头连声称赞。

汤依笑着说了几声“谬赞谬赞”。

她和许笑笑扯着些有的没的,在商场内的楼层里百无聊赖地乱逛。忽然她停住脚步,被一个橱窗里摆放精致的商品吸引了目光。

“你看什么呢,这么入神?”

“没什么。”她收回视线,往前挪了几步,却又像是被牵引了一般,再次回头看了眼。

心不在焉地闲聊了几句,许笑笑那边忽然有事,急匆匆地挂掉了视频。

汤依按灭屏幕,手机在手掌中转了两圈。一对情侣手牵着手从她身边掠过。她看着他们彼此依靠着的背影,鬼使神差地调转鞋尖,踏进早已走过头的那家店。

“您好女士,欢迎光临Brioni男装~”

*

“章总,您这大驾光临怎么也没派个专人来通知一声,我们好安排人来接待您哪。”

分公司内,常务副总李总跟在大步流星的章铭朗身后,小心翼翼地询问。

章铭朗轻车熟路走到总裁专用电梯前,李总殷勤地先他一步按下电梯按键。

“我这次来只想见林总,不要惊动除了他以外的任何人。”章铭朗声音很沉,刻意让语气变严肃时,天然带有一种压迫感。

李总连连称是:“林总刚去开了个会议,正在赶回来的路上。我已经通知秘书那边,他会在最快时间内赶到。”

说话间,电梯已经到了楼层。章铭朗信步跨出电梯,走进贵宾室坐下。

“章总,您是想喝茶呢,还是咖啡之类的?我现在就安排秘书去做!”

没想到章铭朗双手交叠靠在椅子里,嘴唇一张一合,只丢下了“不用”两个字。

李总好歹也算是和他共事了一两年,知道他的性格和口味。他仍然吩咐秘书去准备好一杯咖啡。

李总双手垂在裤缝边,一副毕恭毕敬的模样:“章总,您也有一两个月没来分公司了。要不这样,反正林总还没来,我先给您把近期分公司的业绩之类的给您汇报一下?”

章铭朗懒懒地抬头看他,不太耐烦:“我说了,我只想见林总,这次来也不是为了视察工作。”

他话音还没落,贵宾室的门被推开,外面站着的秘书低声喊了声“林总好”。

李总如释重负地往旁边挪了一步,给身后的林总打了声招呼,便挥手让自己的秘书赶紧出来。

“慢着。”章铭朗忽然开口,声压很低。

林总看了他一眼,拉开他对面的椅子坐下,双手扣在一起放在桌上。

本来准备直接开溜的李总闻言,鸡皮疙瘩在西装衬衣之下冒了出来。

但章铭朗只是轻飘飘地说了句:“咖啡先不用送进来。”

他转过身微微弯着腰附和了声“好”,便赶紧转身离开这火药味极浓的是非之地。

门被轻声关住,章铭朗目光一转,落在笑眯眯的林总本人脸上。

“林总,”他的声音中能听出一些恭敬,“我这次来分公司,是想找你聊点私事,所以”

他故意中断了话语,目光又落在林总身后的秘书身上。

林总会意,招手让秘书离开。

于是偌大的贵宾室一瞬间清空,只有面对面坐着的两人。

林总见章铭朗似乎没有要先开口的样子,便先他一步笑了笑:“章总,恭喜零点项目一战成名!今日再见果然和章董一样,年少成名,有大将风范。”

章铭朗并不想听他的奉承。但他还是微微颔首以示礼貌,开口说:“多谢夸赞。这项目不只是我一个人的功劳。”

他顿了顿,抬头对上林总深不见底的浑浊的双眼,一字一句地继续说:“我的秘书,汤依,她帮了我大忙。”

林总听见这个名字,眉梢几不可见地动了一下,却仍然没有逃出章铭朗的眼睛。

他故作松弛地往后一靠,又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身体前倾:“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汤依是您一手带出来的吧?”

林总抬起头,布满皱纹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意味不明的、难以捉摸的神态。

但也仅仅只出现了那一瞬。

他朗声笑道:“是是是,你没记错,她以前一直跟着我做事。”

章铭朗故作感慨地说:“果然是名师出高徒啊。说起来,我真要感谢您把她带得这么好,说话办事样样妥帖。”

“哪里哪里,这小姑娘悟性高,和我倒是没什么关系。”

章铭朗见寒暄得差不多了,忽然往前一靠,声音压低,像是要分享一个秘密:“我对她的工作能力很满意,但有一点,我不太理解,想来想去,只能问问您。”

林总看着对面年轻的男人,他眼神中充斥着看起来无限真诚的好奇。于是他伸手示意他请说。

章铭朗紧紧盯着林总的眼,目光如炬,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关于汤依的事,我已经知道得差不多了。我今天来,不是向您求证,而是想听听您,作为她当时的上司,对那段‘过往’的说法。”

听见这句话的一瞬间,林总嘴角还残存的笑容消失不见。

章铭朗并不着急继续压迫下去,他反而放松下来,看起来在安静等待他的回应。

林总仍然在斟酌,章铭朗见他没有想要立即说话的意思,甚至有闲心起身,推开门喊外面林总的秘书倒一杯咖啡进来。

等他终于端着咖啡进来坐下后,林总总算做完了最后的心理斗争,缓缓抬头看向他,看起来老了十倍。

他的眼神直直对向对面的章铭朗,像是一束强劲激光,能识破一切伪装。

林总的声音些颤巍:“汤依的事情,你知道多少?”

章铭朗端着咖啡杯的手指一动。

上钩了——

作者有话说:我思来想去

决定做一个勤奋的石榴

所以从明天开始我!将!双!更!

还是早上九点哦~

必须逼自己一把[爆哭]虽然存稿岌岌可危[爆哭]

先试个一周,如果!身体和精神状态不行的话!

我就怂怂地恢复单更[狗头]

第37章 冰川

汤依接过导购小姐姐递给她的手提袋,道了声谢,转身离开。

走出商场门时,天色还不算太晚。汤依拿出手机打车,手机屏幕一闪,章铭朗的电话进来。

汤依看了眼手上包装精致的手提袋,看着手机上“章总”二字,心情很好地接通。

“章总,请问有什么安排?”

然而对面很长时间没有说话。

商场周围熙熙攘攘,汤依以为是自己没听见,将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确认了一眼没接错,又放回去。

她皱眉:“章总?能听到吗?”

对面传来细微的衣服布料的摩擦声。许久才出声:“订晚上的票,回A市。”

他的声音哑得像被砂纸打磨过,听起来格外低沉而疲惫。

汤依敏锐听出不对。

但她没说什么,只是看了眼腕表,语气犹疑:“现在五点左右,到机场可能要”

“别管了,订票。”

章铭朗的声音再次响起,汤依还想再说句什么时,话筒里已经是一阵忙音。

汤依不知道他一个下午经历了什么。她心里隐隐有些不安,赶忙打了辆车赶往酒店,一面在软件上紧急订票。

给章铭朗发的微信信息全都石沉大海。汤依心里愈发着急,一下车就直直走进酒店大厅,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面上碰出清脆的声响。

“汤依。”

蓦然听见熟悉的声音喊她的名字,她停下急促的脚步,转头。

几米以外的候客区沙发上,章铭朗正坐在那里看着她,一只黑色行李箱立在他腿边。

只用了一瞬,汤依便读出他眼神中混杂着的不解、迷茫、愤怒以及一丝心疼?

她心里那阵不安的感觉,外化为急速的心跳,“咚咚”如鼓点一般。

章铭朗只看了她一眼,便垂下眼睫。汤依也努力掩下了这些莫名的情绪。

“你怎么了?”

她走上前,在他面前站定,声音中是从未有过的、连她自己都陌生的柔和。

章铭朗摇头,没有再看她一眼。他语调很平,倒是听不出什么别的:“上去收拾东西,去机场。”

汤依担心地看了一眼他,但还是转过身,走向楼上房间。

“汤依是个好孩子。她很坚强,很冷静,那年章董和我劝说她不要说出那些时她没有任何情绪波澜地点头同意了。”

章铭朗抬头看着汤依远去的挺拔背影,脑子中浮现出几小时前林总对他说的话。

“你也知道,这些负面新闻,对公司股价影响很大!章董和我作为当时的掌舵人,当然要为了大局考虑。”

章铭朗听完林总这些冠冕堂皇的话,心里早已是怒不可遏。他眼睛很烫,像是被怒火燎烧过一般。

“大局?堂堂君茂集团,为了所谓的大局,就要包庇员工罪责、让一个无辜的受害者承担全部责任?”

章铭朗语气冷硬,言语中满是激动:“你说汤依情绪冷静,你知不知道那不是冷静,那是心寒!”

他的一字一句,和他曲起的手指一起重重砸在会议桌上,砸得面前的林总哑口无言。

“你知不知道,她对你,和对章董的多年重用和栽培有多么感激?她遭受这样重大的职场性骚扰,鼓足了多大的勇气希望你们能伸出援手,你们呢?你们干了什么?”

章铭朗越说越激动。

他脑子里杂乱的链接在一瞬间通了电,全部连了起来。

汤依在酒吧里果断泼向骚扰男的那杯酒、在晚宴上用力甩开的赵林锐的手,以及总是淡淡拒绝的同事间的闲聊

一切的一切,都源于深深扎进她心里、始终没能拔出来的那根刺。

现在站在他面前的完美秘书,曾经究竟孤身一人,在黑暗中走过了多少不公,经历了多少无奈。

他无法想象,更不敢想象。

他不知道两年前,她为了寻求公平和真相努力奔走,却终究被上司以所谓的恩情道德绑架,甚至以她的前途作威胁时,会不会在深夜里翻来覆去流泪。

章铭朗也忽然理解了那天,仅仅因为一个造谣处分就忽然躲到顶楼大哭的汤依,为什么会展现出平时的她完全不同的、脆弱的另一面——

因为她的心已经死了两年,却在那一天,被他突然且偶然地激活了。

毕竟只有被遗弃到黑暗中很久,久到甚至已经完全习惯的人,才会在看见漏出来的一线阳光时,像是看见了救命稻草一般,用尽气力想要牢牢抓住。

“章总,我收拾好了,走吧。”

汤依突然出现的声音打断了章铭朗的回忆。

他抬头看她,她的表情仍然平静,就像平常站在办公桌面前汇报工作进度时一样,没有什么不同。

但在现在的他的眼里,一切都不一样了。

因为他已经短暂触碰到了她藏在水面下的,八分之七的冰川。

去往机场的路上,两人都长久沉默着没有开口。

其实汤依很想说些什么,很想问些什么,但在她无数次想要扭头时,却又被某种无形的牵引压制住,让她没法下定决心开口。

就这么无言地下车、检票,直到上飞机。章铭朗把头偏向一边,像是不想再多说一句话。

汤依识趣地没有再问,只是默默将手边的手提袋往暗处推了推。

到达A市时已经是夜晚,机场却依然热闹非凡。行人拖着行李箱步履匆匆,成百上千的出租车停在机场外,司机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大声聊天,时不时瞟向门口可能送上门的生意。

汤依推着行李箱走出机场大门,打电话和公司的车确认位置。

章铭朗看着光下她的侧脸,终于有了反应,于是汤依手里一空。她偏头一看,手中的手机已经被身后的男人抽走。

“我是章铭朗。”

“不用派车来了。”

“辛苦。”

他短短说完几句,便将手机重新塞回到她手中。

汤依看着手机屏幕上已经被挂断的通话,眉间轻蹙:“你这是”

章铭朗敛下眼睫摆弄手机:“我给你打个车。”

汤依赶紧伸手拦下他的动作。

章铭朗感觉手背传来一阵冰凉。他将视线移去,看见汤依的几根手指正轻轻搭在他的皮肤上。

“什么叫你给我打个车,这么晚了,难道你不回家?”

汤依语气有些急促,显然没有注意到两人肌肤相触的细节。她扫了眼他看来十分憔悴的脸,语气中满是担忧。

然而章铭朗只是摇了摇头,看上去没有任何想要解释的意思。

汤依从没见过他这副颓丧的模样。除了有些不明所以的心疼以外,她还感到一阵莫名的恼火。

有事就说事,为什么要不长嘴闷着不说呢?

她平生第一次对上司生气了。

汤依抿着嘴,连点了两下头,随后用力地在屏幕上戳了几下,将手机翻转给他看。

“章总,我的车已经打好了。”

章铭朗还没能看清什么,她便动作很快地将手机收起来,下巴轻轻扬起,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不知道您下午发生了什么,导致您现在生闷气也不愿意解释。虽然我只是你的秘书,没什么权力,也没什么立场开导你,但是你起码要让我知道发生了什么吧?”

汤依语速很快,她翻出和他下午的微信聊天页面,一条条划给他看。

“打完一通电话就关机,打电话不接发微信不回,你知道我”

汤依的话语陡然收住。

静了两秒,她的声音忽然落下去,轻得像一阵气声:“你知道我会担心你吗?”

她轻如羽毛的话语就这么拂在章铭朗的心上。他猛地将视线从手机屏幕上移开,撞入她的双眼。

章铭朗垂在身侧的手在黑暗中默默握紧,又轻轻松开。

他偏头笑了一声。再次看向她时,眼睛里满是某种悲哀。

“我没解释,是因为事发突然,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那你呢?”他的声音中混入了一丝颤抖,“你又瞒了我些什么?”

汤依瞳孔骤缩,感觉心里被人重重一击,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他知道了什么?

他又能从哪里知道呢?

她在黑暗中看着他的脸,张开嘴想说什么,又缓缓闭上。

章铭朗把她一切微表情都看在眼里。

他自嘲地笑了:“归根到底,你从来没彻底信任过我吧。现在我知道了,你还是没打算告诉我吗?”

出租车从远处驶来,朝着两人闪车灯。突然的光亮出现,她眯了眯眼,不经意间瞟见章铭朗眼角的一颗晶莹。

他流泪了?

汤依心里更加慌张。但她还没来得及做出什么回应,司机已经不耐烦地按喇叭。

“我得走了,你自己保重。”

她低下头,干脆将不知道怎么说出口的话语咽回肚子里,匆匆道了声再见,便钻进了车里。

车子扬长而去,章铭朗看着车灯由大变小,由清晰变得模糊,最后成为一个小光点消失在拐角处。

搞什么呢,章铭朗。

明明想好了不要对她发难的。

她经历了这么多,也并非她想。

她隐瞒了这么多,更非她所想。

隐匿了多年的伤痛,她怎么会愿意轻易就告诉他人。

更何况现在,只是她的上司的他呢。

章铭朗看向天边的圆月,忽然浑身脱去了力气,心底油生出一股从未有过的、无以言说的无力感。

但他暂时收起这些情绪,招来一辆车。

他还有最后一件事情要确认。

第38章 原则

九月的天气已经开始大降温,天空早已被一整片幕布遮住,四周都漆黑,唯有别墅区里灯火通明。

章铭朗迈开腿跨下车,站在门前伸手按下门铃,又将身上的外套紧了紧。

“哟,是小朗!”

门铃按响了不到十秒,他面前厚重而高大的门被拉开,王姨惊喜的声音从门内响起。

“王姨。”章铭朗点头示意,走进门扶着玄关换鞋。

“小朗?今天怎么有空,想起来奶奶这了?”章奶奶听见动静,从沙发中探出头,神情中难掩惊喜。

但章铭朗神情和心态紧绷,实在没有时间也没有闲心回应她。

他草草应了一声,直奔主题:“老爷子呢?”

“在楼上书房呢。哎,你吃饭了吗”

“不用了。”章铭朗语速飞快地打断奶奶的话,三步并作两步跨上楼梯。

“这孩子,又猴急什么呢!”章奶奶目送孙子上楼的背影,语气嗔怪地转过头来和王姨吐槽。

章铭朗几乎没什么犹豫地推开书房的门,章老爷子果然在里面捏着根毛笔,悠闲地在宣纸上写画。

“说过多少次,不要莽莽撞撞!进来要敲门!”

他狠狠瞥了他一眼,语气很重。

但他还是将笔撂下起身,颤巍着坐进一旁的古董椅里,端起陶瓷茶杯,撇开上面浮着的茶叶,而后才慢悠悠地开口:“说吧,又干什么了?”

章铭朗嗤笑一声,语气极尽讽刺和尖锐:“我没干什么。今天我来这里,是想问问您和林总两年前干了什么。”

章董撇茶叶的手几不可见地一顿,随后恢复正常。他凑近杯边抿了一口,没有说话,似乎在思考。

“您不用再想借口搪塞我,”章铭朗一眼戳破老爷子的心思,“我今天刚从分公司那边回来,和林总聊了一个下午。”

他顿了顿,目光像利刃一般直直刺向章董抬起的眼:“我只想和您确认一下,这一切,都是在您的默许下进行的吗?”

章董开口了,说的却是另一件事:“汤依和你说的。”

他这句话甚至不是疑问句,而是近乎笃定的语气。

即使早已料到他会这么说,但真正听到这句话时,章铭朗仍然感到像是被从头到尾浇了一盆凉水。

面前这位位高权重的人,虽然平日里待他严厉,他也总是故意出言气他,但归根结底,章铭朗仍然打心里敬重他、爱戴他。

如果不是他始终保持怀疑、始终在暗中调查这件事,如果不是赵林锐自作自受,让他有了光明正大调查他的通讯记录的机会,他从来不敢相信,自己的亲爷爷竟然会对这样的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章铭朗感觉一切都很荒谬。

章董没有一丝的犹豫,就给汤依定下了一个“泄露秘密”的罪行,他又是否会知道,汤依对他的尊敬几乎要高于自己这个亲孙子。

也正是因为这份感恩,汤依才被压上千斤沉重的巨石,这么多年,久久不能翻身。

章铭朗笑了。

章董神情复杂地看了他一眼,没有作声。

“你知不知道,我多少次质问她和赵林锐究竟是什么关系,又多少次被她以什么狗屁私事的破理由拒绝回答?”

章铭朗眼睛里满是失望和痛心:“她念着您和林总对她的恩情,又念着你们口口声声大言不惭的‘顾全大局’,就这么忍了两年!如果不是我查出来这一切,你们还要瞒我多久?还要她隐瞒多久!”

他字字泣血,声音也不自觉地越来越大声,眼角被激动的情绪染得通红。

章董却像一座冰山,沉沉坐在那里,冷漠地注视着面前情绪激动的孙子。

“讲完了?”他开口,声音深沉而严肃,“讲完了让我告诉你,我为什么这么做。”

他稳稳地坐着,一字一句抛出来,像冰雹坠落,重重砸在章铭朗的心里,砸得他浑身越来越冰凉。

“第一,两年前的君茂正在上升关键期。我,绝不允许公司内部产生任何行将踏错,影响到整个公司的股份。”

章董语气庄重,听起来不容置疑。

“第二,我承认汤依是个能力很强的员工,但相比于赵林锐,她只能是一个小小的秘书。我不可能为了她一个人,去开除一个公司骨干管理层,这简直倒反天罡!”

“第三,当年为了补偿她,我亲自下令让财务给她年终奖翻倍,给她延长年假,老林去了分公司,你进来总公司,我没有在意她过去的一切,还是将总秘这个重任交到她手里,这难道还不算补偿?”

章董所说的桩桩件件,听起来好似格外有理。

但在章铭朗的耳朵里,他只听出了亲爷爷冠冕堂皇的强词夺理。

章铭朗后槽牙咬紧了,几乎已经是一个字一个字从牙缝中挤出来:“那我也告诉您。第一,女员工遇到这样的不公平,公司不仅没有对施暴者予以惩戒,反而威逼利诱捂嘴受害人。这从根上就是错误的!”

“第二,您说的所谓倒反天罡,简直是胡扯!赵林锐作为公司高管,更理应以身作则。您作为公司掌舵人反而加以包庇,简直让人心寒!”

“第三,”章铭朗声线中已是压不住的颤抖,心里一阵一阵的绞痛,“你给的一切补偿,不管是奖金还是假期,对于她来说,都比不上一个公道!”

他的话语掷地有声,让章董严肃的表情也有所松动。他垂下眼,只有手中转得越来越快的核桃能反映出他内心的难以平静。

书房安静下来,甚至能听见窗外的秋风吹得树叶沙沙作响的声音。

门被敲响,爷俩被突然的声响吸引注意,纷纷转过头去。

章奶奶从门外大摇大摆地进来,指着座位上的老爷子就是一顿骂:“你个老头!我大孙子好不容易来一回,就知道和他吵架!人家过几天就要生日了,你就知道让人家生气!”

章铭朗听着两个老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怼了起来,不知为何,心里一酸。

他想到了那个和汤依谈心的晚上。

他记得她说,章老爷子其实很爱他,一直在为他铺路,一直在帮助他斩断丛生的荆棘,在背后为他打点好了一切。

她说:“我希望你能体会章董的良苦用心。”

章铭朗想不通,汤依怎么能这么好,也这么傻。

明明自己被权威压制着说不出一句话,明明眼看着眼前的光明被黑暗覆盖,她怎么还能仰着头,笑着对他说,你要体谅他。

两位老人还在吵嘴。章铭朗低着头,走到他们身边。

“抱歉,我刚刚着急,语气不好,您多担待。”

这话一出,两个人都沉默地愣在原地。

活了大半辈子,二老什么时候见过章铭朗低头道歉?

章奶奶眼眶热了,她更加用力地伸手,捶打椅子里仍然呆愣着看着章铭朗的章爷爷,嘴里还一面重复着:“你看你,你看你!你把他逼成什么样了!”

章铭朗看见这一幕,心里难受得不行。他连忙伸手去挡,将两人分开。

他握起奶奶的双手替她揉了揉,低声说:“他没逼我,是我真的想道歉。”

章铭朗抬起头,看见奶奶鬓间银色的发丝和她浑浊的双眼,临时改了主意:“我今晚想在这里吃晚饭,可以吗。”

章奶奶先是一愣,随后喜笑颜开地往门外去,一边喊着王姨赶紧准备饭菜。

书房再次陷入寂静。

章铭朗看向爷爷,他低着头,盯着手中的两颗老核桃,不知道在思忖着什么。

“我说的那些话,可能语气不好,但是是我的真心话。我不希望我将要一手带领的公司里埋着这种事。”

他说完这番话,手已经搭上了冰凉的门把手。

“慢着。”

身后雄浑的声音将他喊回,他侧过身子看向音源。

隔着几米的距离,两人一高一低,章老爷子直直盯着他的眼睛,声音沉缓,却不容回避:“你喜欢她?”

章铭朗心头蓦然一跳,手指轻轻抖动一下。这问题来得突然,可他几乎瞬间就明白了老爷子指的是谁。

汤依的名字在他的心底泛起涟漪,回忆如潮水一般涌入他的脑海。

她很少的笑起来弯的模样,说话时平稳无波的语调,还有那么多并肩工作的日夜。想着想着,他唇角不自觉地扬起一抹温柔的弧度。

老爷子静静看着他脸上每一丝细微的变化,数十年的阅历早已让他读懂了孙子那些未说出口的话。他正要开口,门口的章铭朗却先抬起了头。

“是,”他的声音清晰而坚定,眼中闪烁着章老爷子从未见过的愉悦光芒,“我喜欢她。”

顿了顿,章铭朗又收回本将迈出去的脚:“但我想帮她讨回公道,不完全是因为这个。”

他的语气沉稳下来:“比起这些私人感情,我更不希望看见我管理的公司里,存在任何不公。这关乎原则,也关乎我一直坚持的信念。”

说完这番话,他也没有再管对方是什么反应,头也没回地走出门去。

厚重的门在他身后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饭桌上,毫不知情的老太太只知道自己的宝贝孙子难得抽出时间陪她吃饭,一个劲地喊他夹菜,并没有注意到桌上有些凝固的氛围。

“多吃点呀小朗!多吃,多吃!”

章铭朗端着碗,笑着朝奶奶点头。

“铭朗。”

上桌以来就一直一言不发的老爷子忽然发话。

桌上另外三个人都转过头来看向他。

章铭朗有种预感,因为他心跳忽然加快。

章老爷子重重地呼了口气,像是做出了什么重大的决定,抬起眼看向他。

“我这关,你算是过了。明天,我安排几个人配合你调查证据。”

章铭朗感觉眼前一热,一颗高悬了一整天的心,总算在这一刻落了地。

桌上除了心知肚明的爷俩以外,另外两人大眼瞪小眼,不知道他们在打什么哑谜。

“爷爷,谢谢你。”

他感激地看着老爷子的双眼,郑重地道了声谢。

第39章 犹疑

汤依第一次工作时心不在焉。

她反复摞着手中已经很整齐的秋招候选人资料,将纸张边缘的夹子拆了又装,装了又拆,脑子无意识地放空。

已经上午十点了,总裁办还没有人来。

她看向桌面上摆着的没能送出手的盒子,有些后悔昨晚在机场出口的落荒而逃。

算了,反正就是个小礼物,他也不见得就会很稀罕。

她这么想着,打算直接把东西放到他桌上去。然而当她握住椅子扶手,双臂将身体撑起时,却被身后的一只手忽然摁下去。

她心惊肉跳地转头。

是章铭朗。

“进来一下,有事和你说。”

章铭朗声音很哑,黑眼圈在眼上很明显,看起来一夜没有睡好觉。

汤依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和被缓缓关上的办公室的门,努力沉下心,拿起桌面上的文件和礼盒,起身走了进去。

“坐吧。”章铭朗朝着沙发方向扬了扬下巴。

汤依坐在沙发靠边的地方。她瞥了眼章铭朗,他正在看着电脑忙活。

于是她悄悄调整一下自己的呼吸,将盒子放在茶几上。刚要说话时,章铭朗便从办公椅中起身,缓缓朝她走来。

汤依没来由的心里一紧,下意识伸手将桌上的盒子拿过来,放在臀边和沙发扶手中间,甚至扯了扯裙摆欲盖弥彰地遮挡。

章铭朗在她对面坐下,没有看见她的动作。汤依正要松一口气时,桌上忽然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

那是U盘在玻璃桌上划动发出的声音。他正从茶几另一边将手中的U盘推向她。

汤依面露疑惑:“这是?”

“这是所有能搜集到的证据,因为是两年以前发生的事情,所以暂时只能查到这些。”

章铭朗说完,静静看她的反应。

然而事情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汤依像是遭受了一道晴空霹雳,她心率飙升,轻搭在膝盖上的双手握紧了,将裙子捏出几道褶皱。

大脑飞速运转后,她故作平静地看他,目光又移向面前的那只小U盘:“什么两年前?听不懂。”

章铭朗对她奇怪的反应一头雾水。

他皱起眉头,眼中刚刚还闪烁着的光芒暗下几分。

“你这什么意思?”

明明是自己先做的伪装,汤依却率先丢盔卸甲。她像是一瞬间触发了什么防御机制一般,语气也变得很冷。

“我好像没跟您说过这件事,不知道您用了什么手段和方法知道了这些?”

章铭朗心生疑惑,但他还是决定实话实说。

“我找了林总,找了章董,帮你收集了所有赵林锐骚扰你的证据,都在这个U盘里。”

汤依越听下去,心里就越寒凉。她深吸一口气,两只冰凉的手无意识地紧紧握在一起,试图让它们回暖。

她看着面前章铭朗困惑的神情,和桌面上的U盘,如同在看一个和自己没有关系的物品:“所以,你是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调查了我,动用了你的关系,撬开了我的过去?”

她再抬眼时,声音带着一丝不可察的颤抖:“你认为你为我做了很多,我应该感激,是吗?但你在做这一切的时候,有没有一秒钟想过我并不愿意?”

章铭朗听着汤依的话,眉头越皱越深:“可我只是想帮你”

“我不需要你的帮助,章总,”汤依打断他的话,像一只竖起浑身刺的刺猬,“你只是我的上司,仅此而已。我真的不希望你插手我的私事。”

章铭朗被她撇清关系的生硬话语深深刺痛。他受不了她这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一时也有些口不择言。

“只是上司?如果我在你心里真的只是上司,那天晚上在公司谈心是为了什么?”

“如果我真的只是你上司,在我说出‘我在追你’的时候,你又为什么没有就此远离我?”

章铭朗连珠炮似的追问,砸得汤依有些不知所措。她正要开口说话,却被对方毫不留情的打断。

“你又想说为了公司为了工作吗?那我现在问你,如果我真的只是你上司,出差那天晚上,你听见了小贩误会了我们的关系,你为什么没有解释?”

章铭朗死死盯着汤依倔强的脸,心脏跳动得很快。

他在赌。

他其实不知道汤依是否听见了那句“小情侣”,但是他现在一无所有,他只能放手一搏。

他赌她能听见。

两人无声地对峙了一阵,汤依率先移开视线。

章铭朗没抱期待她会说出什么。

但汤依开口了,声音摇摆却又坚定:“你根本没了解我,因为我从一开始就没打算隐瞒。”

什么意思。

章铭朗感觉耳膜像是鼓起了一层雾,让他什么都听不真切。

他看向她,不可置信地试探:“你”

汤依却像是喝醉了酒又忽然清醒过来的人,慌忙中断了这个话题。

章铭朗害怕自己会错了意,也没敢再追问下去。

再开口时,汤依语气和缓了许多:“我就是想告诉你,我没有意愿去查一件已经处理好的往事,更何况是让你查。”

“你真的处理好了吗?”

听到这句话,汤依久久攥紧着的手指忽然一松,裙子布料从手中溜了出来,只留下一小片皱皱巴巴的痕迹。

“一直瞒着,一直压在心里,这是你想要的结果吗?”

章铭朗一边循循善诱地说着,一边仔细观察她的表情。

她眼前恍惚了一阵,语气中只能听出强撑出来的强硬:“但你是我的上司,我不希望我的私事”

“这不是私事。”

章铭朗斩钉截铁地打断她的话。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砸入小水洼中的雨滴,在汤依的心里溅起涟漪。

“这不是私事,”章铭朗重复,“只要让你不舒服的事,就不是小事。”

“汤依,直视你的内心吧。”

他的语气不像是在劝说,反倒像在恳求。

汤依,你到底在想什么、犹豫什么呢?

有人替你查出一切,有人替你撑腰了。

两年以前想要的东西,已经明明白白摆在眼前,就存在这个小小的U盘里。将一切上传到电脑,公布出来,你想要的公道和光明就来了。

你在怕什么呢?

她在心里质问自己。

汤依必须承认,有那么一瞬间她摇摆了。然而在章铭朗长久的注视之下,她仍然没法劝说自己点下头。她垂下眼,伸手将掉出来的一缕头发压到耳后。

“对不起。”

汤依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而僵硬。

“这是分公司要签字的文件,这是秋招一面的候选人名单,你过目一下。”

汤依心里头一团乱麻。她低着头,将膝盖上的文件夹轻放在茶几上,趁着章铭朗还没有反应过来,匆忙起身离开。

章铭朗知道出言挽留也只是徒劳。如果她自己不愿意站出来,旁人再怎么劝也没用。

更何况,在她口中,自己也“只是个上司”呢。

章铭朗苦涩地坐在原地,许久没有转头。

两人不太愉快地结束了这场不像争吵的争吵后,正式进入了冷战阶段。

章铭朗无数次想要直接将U盘里的一切证据都发出去。但当他的手指悬在鼠标上即将按下去的那一秒,他脑海中浮现出汤依的话。

“我不需要你的帮助。”

章铭朗不能理解汤依为什么对他所做的一切感到抗拒,想要问清楚时,又忍不住害怕她会将他推得更远。

而汤依,又成了原来的那个汤依。又成了那个,一遇到状况外的事件,就喜欢用工作来麻痹自己的汤依。

两个人的心已经挨得很近,却因为种种犹疑和畏惧,反而渐行渐远。

汤依不喜欢这种心里堵得慌的感觉,所以在这个周末的夜晚,她站进了Heaven吧台里。

身体疲劳、心情不佳、很久没来手生

种种原因让她怎么都调不出一杯满意的酒。

许笑笑将她的一切行为都看在眼里。她有意和她闲聊了几句,顺便告诉她自己最近刚考了驾照。直到看见汤依稍微好转了一些,她才终于拐进正题:“怎么了,工作上有事?”

汤依摇头,一五一十地将那天在总裁办发生的一切告诉了她。许笑笑听完,长久没有发表任何看法和评论。

“你说,我是不是很矫情?”

汤依眼神黯淡下来。

“明明很想讨回公道,但当真相和证据真的摆在我眼前时,我又犹豫了,不敢了。”

跟许笑笑转述完自己和章铭朗的对话,她终于找到了“矫情”这个词,来形容自己心中那股贯穿始终的别扭感觉。

但许笑笑摇头。

“你的逃避和抗拒,是大脑在保护你,你是创伤应激了,依依。”

汤依怔住了。

喧嚣的酒吧里,许笑笑握着她的手,语气极尽温柔。

“你没有做错任何一件事情。相反,你做得很对,你自己的感受永远是第一位的,没人能逼你提前愈合。”

许笑笑顿了顿,还是决定将自己这么多年来的想法说出来。

于是她更加握紧了汤依的手:“依依,虽然我一直说,我支持你一切决定。但是作为你最好的朋友,我更希望你快乐。”

汤依少有地露出迷茫的神色。

“你静下心来,认真想一想,两年以来你无尽的忍耐,究竟有没有让你真的放下,你到底是不是真的快不快乐。”

不快乐,一点都不。

汤依在心里默默地回答。

如果真的放下了,她怎么会在看见造谣处分的时候,心里产生那样大的波澜。

如果真的放下了,她又怎么会在和章铭朗并肩在湖边散步时,为他的劝慰而感动。

如果她真的忘记了两年前的一切伤痛,如果她的伤口真的已经愈合,也不会有现在,和章铭朗爆发了“是否揭发”的争论之后陷入的,他们之间关系的停滞。

从阴影里走出来勇敢直面阳光真的很难很难,至少短期来说是这样。

但汤依还是对着面前的许笑笑,露出了这么多天没有在脸上出现过的微笑。

“谢谢你,笑笑。我会好好想想的。”

许笑笑没有说话,只是更加握紧了她的手。

第40章 归属

因为明天一早要工作,汤依先一步辞别了许笑笑,独自回到公寓楼下。电梯平稳上升,金属箱内细微的运行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电梯门“叮”的一声滑开,她缓步走出电梯,有些疲惫地扶着门框,身体微微倚着,一只手伸进包里掏钥匙。

指尖触碰到冰凉钥匙串,汤依捏着无意识地在锁孔里乱戳,心不在焉地思考着刚刚在酒吧里许笑笑和她讲的那些话。

手机在包里震动起来,隔着皮革传到腿上发麻。她心里猛地一惊,连忙放下钥匙。翻出手机放在耳边。

汤依握紧门把手,金属材质冰凉的触感让她一团浆糊的脑子清醒不少。

“依依……”

电话那头,许笑笑带着哭腔的声音响起。

汤依瞬间眉间紧蹙,所有的杂念都消失不见,声音绷紧:“笑笑?你怎么了?你现在在哪?”

将近凌晨的A市仍然繁华无比,路边高耸入云的写字楼里亮着盏盏窗户,大街上甚至还有些堵车。

出租车艰难地穿过层层车海阻碍,在夜色中的派出所门前停下。汤依跨出门,直直往所内走去。

她焦急地在大厅门口张望一圈,终于在角落里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稍稍放下了点心。

“笑笑!”

座位上耷拉着头的许笑笑听见熟悉的声音,抬起头看去,终于咧开嘴笑开了朝她招手。

汤依踩着高跟鞋,步伐却又快又稳。她步履匆忙地走到许笑笑面前:“怎么回事啊?我走之前是不是和你说了,喝了酒的话一定要叫代驾!”

许笑笑把手摆得像在给她扇风:“不不不不我没酒驾,我不是和你说了我刚考驾照吗,就是不小心把人家车给刮了”

“不小心?刮了?你那是把我车直接干翻了!”

一道急切的男声从远处传过来,汤依和许笑笑同时转头看过去。

许笑笑朝他狠狠翻了个白眼。

汤依则在看清了对方的脸以后,和对方同时愣在原地。

“汤秘书?”

“程禾?”

两人不可思议的声音重叠在一起。

于是三个人坐下来,在派出所混乱的吵架声和警察的劝和声中,场面显得截然不同的莫名的和谐。

许笑笑伸出手肘怼了怼手边的程禾,朝他挤眉弄眼:你那边的人呢?

程禾眨眼耸肩:我不知道啊,我喊了他了!

汤依第n次看见两人偷偷摸摸对视线,终于忍不住按按眉头,无奈地开口:“谁能告诉我到底发生什么了。”

许笑笑从和程禾的眉眼交锋中暂时退出,转身抱住汤依的手臂摇了摇:“这事儿说来话长”

一个小时前,汤依先一步离开了Heaven。许笑笑将她送到酒吧门口,看着她坐上出租车,才转身回到吧台。

她心里那股因姐妹受伤而燃起的火苗,却并未随着汤依的离开而熄灭,反而在酒吧DJ音乐的轰炸里烧得更旺了。

自己好闺蜜这么优秀一个人,就因为这些倒霉的破事,竟然被迫沉默委屈了这么久!

她那个老板,根本没想到要问问汤依的意思,只会闷头查,也根本没考虑过汤依的感受!亏汤依还对他动了心呢!!

虽然她自知自己对章铭朗有些过于苛责,毕竟他没有自己这么了解汤依的性格。她也知道这些指责也有些无厘头。

但一想到汤依为此受的委屈流的泪,作为闺蜜唯一疯狂唯粉的许笑笑就根本顾不上什么逻辑,只想把章铭朗约出来好好骂一顿。

她怀着这样的愤怒心情,一滴酒都喝不下去,拎起手提包就往外走,座椅因为她突然站起的动作原地旋转了几圈。

酒吧外的灯光昏暗,七七八八的车子胡乱穿插,这些个富二代小混子们的车到处乱停,招摇得不行。她踩着高跟,艰难地绕进自己的粉色跑车里坐下。

新手上路,本就紧张,再加上她仍然带着未消的怒气,又因为路况拥挤,许笑笑没控制好,一脚油门踩下去,只听见车尾传来一声巨响。

她愣了,连怒气都少了一半,赶紧推开门下车查看。

后备箱处,一辆黑色山地车支离破碎,惨烈地躺在地上,后视镜玻璃碎了一地。

更准确来说,是躺在她的跑车底下。

许笑笑烦躁地抓抓头发,蹲下来仔细查看,忽然发现这车的车身上还骚包地喷上了彩色喷漆。

电光石火间,她回想起那天和汤依一起逛完超市后去往Heaven的路上,她们遇到的那个骑着山地车不自量力搭讪的黄毛。

真是冤家路窄,狭路相逢。

许笑笑双手叉腰,鼻子里轻蔑地哼哼了几声:“真倒霉!怎么什么牛鬼蛇神怎么都让我们俩遇见了!”

她低头看了眼地上静静躺着的车,刚才还残存着的一丝小愧疚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一晚上憋着心疼汤依的那股气,现在又不幸撞了黄毛的车,她泄愤般起身,抬起脚尖踹了下地上的车,嘴里还念叨着:“谁让你乱停车的,活该!”

“你有病吧!你踹我车干嘛?”

许笑笑刚愤愤地收回脚,身后便传来一声怒喝。

她冷笑一声,想都没想,转身就是一顿疯狂输出:“你才有病吧你吼那么大声干嘛还不是你自己停车技术太烂还好意思怪我踹你车?我就踹了怎么着!我赔你还不行吗!!”

“这是赔钱的事吗,我差你那点钱?”

两人在黑暗中怒怼了一轮,直到他们站得足够近了,才终于认出了彼此。

“怎么是你?!”

两人同样高分贝的声音在空荡的小巷里回荡,回声久久没有消散。

程禾本还怒不可遏的脸显然转变成惊喜,他将刚刚的怒火忘却在脑后,伸手要去拍她的肩:“你早说是你啊,那我就不骂了,这车也不用你赔了,反正也不想要了。上个月卖给一黄毛,他把我车的漆都刮花了还好意思退给我”

许笑笑愤怒地打掉程禾套近乎的手。她还没忘记程禾是汤依上司章铭朗的好兄弟。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两人玩这么近,能是什么好东西!

新仇旧恨交织在一起,许笑笑冲他喊:“跟我装什么大方呢,我就要赔!我现在就报警!”

于是两人一个没头脑一个不高兴,一块坐在了派出所大厅里。

“你这女的真挺逗的,我都说了不用赔了你非要赔,还要报警,你是没进过派出所想来体验一日游吗?”

许笑笑双手抱臂,转头狠狠瞪了他一眼:“你管我!”

程禾耸耸肩,坐了回去,长叹一声:“哎——那我先给我好哥们报备一声。”

好哥们?

许笑笑已经略微消了点气,冷静了些。这会儿听见他的小声嘟囔,忽然想到什么,转过头问:“你好哥们谁啊,那个姓章的?”

程禾被她变脸的速度惊到,迟缓地点点头。

许笑笑心里了然,她眼珠子转了转,试探性地问了句:“那你知不知道他和汤依”

“有眼光!”程禾猛地一拍大腿,双眼放光,“你也是他俩cp粉?”

“什么乱七八糟的……”

两个人一聊起八卦就发狠了忘情了,忘掉了一切剐蹭的私人恩怨,围绕“汤依和章铭朗的爱恨情仇”将来龙去脉都通了气。

周围争吵声不断的喧闹环境中,这个无比和谐的角落显得格格不入。

许笑笑听完程禾绘声绘色的讲述,脑子里立刻有了主意。她止住他的话头:“行了,还有啥好说的,咱们俩从现在开始势不两立。”

程禾:“?”

许笑笑:“我们俩现在,吵得天翻地覆吵得不可开交,哇塞受不了了已经完全不能调解了,你打电话让你朋友来我打电话让我朋友来,咱们两波人必须坐下来好好谈谈。”

库库一顿说完背景设定,她清了清嗓子,瘪起嘴拨通电话。

本来还在一脸懵的程禾瞬间会意,他眯着眼笑笑,立刻掏出手机,拨通了发给章铭朗的电话。

“依依/兄弟,我撞车了!”

于是就有了现在明亮的大厅里,三人并排诡异地坐在一起不知道说什么的情景。

汤依听完许笑笑添油加醋拐弯抹角故意抹去某些真实目的的解释,无语地扶额:“既然都是认识的朋友,怎么不能私下好好解决。还闹到派出所来了?”

许笑笑支支吾吾还没想好怎么说,一抬眼,忽然瞥见汤依身后门外风尘仆仆的黑色身影。

终于来了!

许笑笑当机立断从座位里弹起来,挤到程禾旁边。

汤依被她突然的动作疑惑到,她抬头看她,上半身配合地往后仰,然而当事人已经心虚地把头埋了下去。

“好巧。”

伴随着身后响起的低沉声音,汤依还感觉到一阵微凉的风轻轻拂过她的后颈。

她眼睫轻颤,心中掀起了一阵小小波澜。她迟缓地转过头去。

大厅里的白炽灯光从男人的背后照射来,为他高大而宽阔的身影勾勒出一圈模糊而柔和的轮廓。那张再熟悉不过的脸在逆光中出现,显得格外不真实。

汤依的心跳像是找到了归属,忽然安静了下来。

因为章铭朗此刻出现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