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谢长安因为自己受罚了。
这个认知比河神知道自己要死了带来的痛苦多得多, 就好像地府那灼热的烈焰从鱼尾开始一点点吞噬了何深,让他泪流满面。
可河神也知道,他没有多少时间在这里伤心痛苦, 因为他的时间也不多了。
他不想也不能再给谢长安带来更多的伤害, 他得赶紧去处理自己要处理的事情,不能让谢长安遭过的罪白遭。
可河神不知道,天道有天道的规矩, 坏了规矩受雷劫,地府的有地府的规定,破了规定要受罚, 生字簿也有自己法则。
破坏了生死簿的法则就会受到反噬,这反噬层层递进, 哪怕是最最强大的神从生死簿手下走一遭都得被剥下一层皮, 更何况刚刚从天道和地府手下各走过一轮的谢长安呢?
天雷劫摧毁了谢长安的伴生法器, 招魂幡已经无法使用,这便是削去谢长安的一半修为,这十八层地狱走一遭, 再来挨上百鞭打神鞭,谢长安这另一半修为也是被磨去了大半。
叶言在旁边“啧啧”着摇头:“你该庆幸年轻的时候从没违规,后来认识了河神也就是犯些不痛不痒的错, 不然这打神鞭你挺不过来。”
谢长安看也不看他, 推开他伸过来给自己借力的手, 扶着墙往外走了两步,猝不及防呕出一口血,双腿一软跪在地上,胸口的隐隐约约的灼烧感更是火上浇油,他眼前全是虚幻的重影, 这还是谢长安坐上阎王位以来第一次把自己折腾到这个地步。
晏明站在叶言旁边,一边摇头一边叹气着问:“你说他怎么能成为阎王的?就凭他很扛造吗?这样都不死?”
叶言皱着眉,摇摇头:“要不是认识了河神他还是个很可靠的老大。”
他叹口气:“都怪河神,跟那祸国殃民的妖妃没什么区别了,早知如此就该尽早把河神除掉。”
晏明没有搭话,眼神晦暗不明,他拿出扇子遮住半张脸,似乎是不忍心看曾经不可一世的阎王落到这个境地。
他刚转身要走,就听叶言在他身后嘟囔:“奇怪,这次居然判了他这么多条违规……以前可从来没有这么重的惩罚。”
晏明离开的脚步一顿,微微笑了下,眼睛也弯了弯,跟平常那皮笑肉不笑的样子没什么关系,倒像是发自内心的开心似的,他收了扇子,拍在手里,头也不回:“谁知道呢,说不定是违规太多次了,那地府的规定也不乐意再惯着他了。”
说完不管叶言还在思考些什么,他抬腿就走,边走边说:“只希望我们的阎王大人能挺过这一遭,可千万别……”
他的尾音消散在风中,叶言没有听清他在说什么,只好叹口气转回来看着已经挺久没动的谢长安,半蹲下来盯着他看了一会,皱着眉问:“你不会被人举报了吧?不然不能判这么细啊……”
“连私自动用他人物品都被列成一条单独的罪名……”
叶言贱兮兮地伸手拉起来他一块衣服,在自己的笔上蹭了蹭,又看看手里的受罚记录。
他皱了下眉毛,还不信邪,又用他的衣服擦自己的笔尖。
受罚记录还是没有任何变化,他耸了耸肩:“哝,你看,我都拿你衣服擦笔了,也没有受罚记录。”
谢长安躺在地上,仰头望着天,目光有些涣散,看上去像是在思考些什么,又或许只是被疼痛折磨得没办法集中注意力。
如果不是胸口微弱的起伏,叶言大概会以为他已经死了,毕竟几千年来地府从没有人受过这么重的刑罚。
一次违规到了几乎触动地府所有规则的勇士也不是没有,只是大部分神或者鬼差连一开始的几道刑罚都挺不过去,大部分敢这么干的,都是抱着一种“大不了就是死”的决心。
而谢长安不是,他似乎还有很多没做完的事情,只是想现在忙里偷闲的喘上那么一口气,缓一缓就还能继续搞事。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叶言已经站累了一屁股坐在地上,谢长安终于有了些微弱的反应,他手撑着地,把自己从地上撕下来,咳了几声,喉咙里都是血腥味。
他深吸两口气,整个胸腔和腹腔都是疼痛,这疼痛密集到他甚至分不出起点,他又坐着适应了一会,跟没事人一样拍拍衣摆站起来。
“你说的没错,估计是有人举报吧。”谢长安耸耸肩。
“那不得把他找出来!我……”
“不用。”
谢长安看看他,挑了下眉毛:“跳梁小丑罢了,有什么在意的必要,等我处理完其他要紧事,自然有的是时间收拾他。”
叶言皱着眉,也跟着站起来,问他:“你会不会有点太……自负了?”
谢长安嗤笑一声,挑着眉看他:“我自负点又怎样?”
叶言一时语塞,他支吾半天,最后还是叹了口气:“老大哇,你不能什么都听河神的,他会害了你,你知道吧,这个……”
谢长安转身要走,又停下脚步,扭头用余光看着他:“叶言,我再如何也从没耽误过一点正事,我知道你不喜河神,但如果你敢对他下手……”
他笑了下,摇了摇头,神色冷下来:“那我与你,不死不休。”
叶言愣在原地看着他离开,拼死了也没想通,怎么之前那不近人情的老板就变成了现在这副恋爱脑的模样。
而他虽然确实是使用了一些小手段针对河神,但也确实没有动过真的要他的命的心思。
谢长安看着倒还是能放狠话的,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他甚至还在正常工作,还真的像他说的那样,没耽误一点正事。
只是时不时会吐两口血而已。
他时常自嘲地耸耸肩,说自己活了这么久,打架从没输过,更别提什么被人打出血了,现在是把过去该他吐的、不该他吐的都算到他头上了。
叶言不明白这反噬怎么如同附骨之疽,甩不掉,受不完,一点点吞噬谢长安,让他越来越虚弱,直到连地府的烈焰都有些承受不住了。
他更不明白,为什么谢长安这家伙还这么能打。
只是说要去找河神让他们停手就被嵌在墙里思考了一天的叶言流下宽面条泪。
河神和其他几位神明每救下一个人,谢长安就要多担一份反噬,他身边的人有狼子野心的不少,现在大都蠢蠢欲动,直到叶言又一次被嵌在城墙上,谢长安总算清净了些。
那些各怀鬼胎的家伙一个个都安分了下来。
只是有些刺头,特别是年限比较久的鬼差,有不少人会到谢长安这里试图讨要一个说法,要么就是说他德不配位,要么就是说他江郎才尽,总共是没什么好听的话。
苍蝇虽然对人造不成什么威胁,但一直在耳边飞来飞去也是同样的聒噪。
“说我德不配位?”谢长安冷笑一声,冲叶言使了个眼色:“把人拉进来我问问。”
谢长安这家伙是个狠心的,直接来了一招釜底抽薪。
外面叫得嘴欢的家伙突然被带进来,被叶言一推,端端正正地摔了个狗吃屎,他爬起来盯着谢长安:“你逐个击破!你……”
下一秒鬼头落地,速度快到叶言伸手想拦都来不及。
“哎哎哎!你怎么直接把他杀了!”叶言瞠目结舌,他结结巴巴地支吾半天,又不知道说什么,最后叹了口气:“要杀也不能在这杀啊,多少背着点人……”
“我要杀鸡儆猴,我背什么人?”
提着鬼头晃出来的谢长安像地狱里爬出来的修罗,嘈杂的现场都安静了几秒,毕竟鬼差死了就是死了,他们不入轮回,自然也就没有来生。
“还有空在我这里闹了这么多天,看来工作确实不够饱和。”谢长安挑了下眉毛:“谁想一劳永逸直接退休,可以来找我,我保证实现你的愿望。”
他的视线扫过在场的每个鬼,被他扫过的都会下意识地退后一步,一脸惶惶,眼见着就要作鸟兽散,带头的不知是谁又喊了一嗓子:“私自处死鬼差是重罪,你就算是阎王也不能幸免!”
谢长安嗤笑一声:“这打神鞭我都挨过上百鞭,不过是过个刀山火海,有什么可怕?”
他看着说话那人,脸色冷得吓人:“你该不会不知道我刚刚触犯了几百条规则吧?多这条少这条有什么关系?”
他微微弯腰,凑在那鬼差的面前,声音挺亮,看着像是在跟这一只鬼差说话,其实是在和所有闹事儿的鬼差说:“你们来这里是因为什么,咱们彼此都心里清楚,你们是为了谁来……”
谢长安目光如炬,死死盯在刚来不久的晏明脸上:“咱们也都心知肚明。”
他笑了下:“再有下次,什么鬼我都杀得。”
晏明似乎是很紧张,他满头大汗,吞了口口水,脸上那副自如的表情就要维持不住,脖子有些僵硬地点点头,扯出个有些尴尬地笑,抬起手似乎是想当个和事佬,但还没来得及开口又被谢长安一抬手打断。
“还有,我是阎王,那是天道的选择,”他又一次扫过在场神色惶惶的众人:“我杀得了鬼,弑得了神,能把所有落在手里的事务都处理得滴水不漏。”
他稍微停顿了一下,见众人都或惶恐或紧张的点头,他又眯了下眼睛:“我的功绩可不是种几个葫芦就能盖过的,如果你们觉得除了我还有谁能护得住十八狱,欢迎推荐。”
种葫芦三个字几乎是在明晃晃打晏明的脸了,可就算这样谢长安仍然不能满足,眼见着他转身要走,众人都送了一口气,他又带着点恶意地转回来,看着晏明笑着说:“哦,对了,也欢迎自荐。”
说完就拂袖而去,这是去受罚了。
晏明那些打圆场的话全都哽在喉咙里,大脑像生了锈,根本想不出什么说辞,那张能说会道的嘴也像是被焊在了一起,张都张不开。
其余鬼差又怎么会看不出自己被当枪使了,这会面面相觑,又行色匆匆地离开,还留着点体面的还能冲晏明一抱拳,没那么体面的则是转身就走,连个眼神对视都不想有。
晏明经营了几千年的鬼缘,就让谢长安三言两语间瓦解了大半。
他怎么能不恨?——
作者有话说:[让我康康]这章好像还好哈,感觉没有特别虐。但是下章真的要虐了!不看虐的小宝不要往下划了呜呜呜。[求你了]
第102章
但他的那些小爱小恨早就不重要了, 战争已经开始,地府说是保持中立,其实又有几个人能真的在漩涡中中立呢?
谢长安在自己的殿内设置了重重阵法, 躲在这么一方小空间里。
地府的时间本就漫长而无趣, 几个月看不到领导也都是常有的事情,没人发现阎王不见了,除了河神。
河神知道谢长安出事了, 但总归是想见见他,那阎王殿他没再去过,可他知道谢长安如果还在工作的话会出现在这里的, 于是没事做的时候就会从水面探出个脑袋四处看,寄希望于能看谢长安一眼。
他在水里找人, 根本没发现就躲在不远处看他的谢长安。
谢长安已经十分虚弱, 正常走路都费劲, 战争开始,太多的凡人受难,又有太多的凡人被神救下改写了命格, 反噬之下,就算是谢长安这样的神也是熬不住,皮肤大面积渗血, 一天中得有七八成的时间都在昏迷。
好不容易清醒一会, 他就会偷偷跑到河边来看看小河神, 痛还是痛的,至少愉悦感能稍微麻痹大脑,让他别那么痛苦。
小河神不知道,他其实在河边也设置了传送阵,钥匙却不是自己的神魂, 而是招魂幡,这样如果有一天他护不住小河神,只要毁了招魂幡,也就没人能从地府传送到这里来。
等到看到小河神从河里露出的脑袋,谢长安就能放下心来,偷偷从水面丢下一些河神喜欢的吃食,再悄悄溜走,不让人看见他们的踪影。
不过这是他最后一次来了,所以在这里呆的久了些,久到他都晕过去再醒过一次,还是不能真的放心离开。
谢长安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召唤出来招魂幡,把变小的旗子悄悄丢进水里,他蹲下来看着不肯离开的招魂幡:“替我保护好他。”
招魂幡东摇西摆的,似乎是在说什么,他只平静地摇摇头:“不,你得在他这里,我无论如何都不会死,但他……”
河神对此一无所知,他们最开始只是告知人类,明天会下暴雨,记得找个高处避雨,后天要发洪水啦,记得早点爬到房顶上去,再过两周有地动,可千万别呆在室内。
人类好不容易存活到现在,对那帮虚无缥缈的神仙的信仰愈发少了,倒是对河神一众就在附近的神多了些敬仰。
这一认知让天庭如坐针毡,毕竟天上一天人间一年,谁也不知道明天会不会有人因为信仰缺失而陨落。
神也怕死,自然会有反扑,到了这种时候甚至有些急病乱投医了。
要建立威信,要让人类怕自己,只有这样他们才会求神,自己也才能活下去。
几乎每个神都抱着这样的打算,最后聚成一团杀到人间来,他们要杀了这帮跟人类站在一起的蠢货,他们不信有人真的能为了他人愿意牺牲自己,只觉得这帮家伙是为了掠夺本就开始日渐减少的信仰才装出亲人的伪君子。
战争开始得突然,最先遭殃的是三位山神,他们在迎敌的最前列,首山甚至被削去了一块,天庭养出来的家伙虽然能力不强,但架不住数量多,蚁多咬死象不是开玩笑的,再加上山神还得分出精力顾及身后的人类,渐渐落在下风。
这场战斗开始的突然,也结束的突然,以三位山神战死和一众天神同归于尽告终,还在远处的河神甚至没来得及得到消息就已经失去了大半的同伴,而他也同样没有时间伤心,就得再应对下一波灾难。
天庭的神那么多,死了几个之后让活着的神更加惊恐,更是有些不死不休的架势,这也确实是的,这场战争不打,没了信仰他们也会死,那还不如下凡去赌一把,如果答应了,说不定就能活下来。
进攻河神和花神的两波人马差不多同时到,但河神甚至没有机会展示一下自己前不久才和谢长安学习的打架技巧,就被飞出水面的旗帜挡住了视线。
“招魂幡!?谢长安背叛了我们?”
河神也是一样的震惊:“招魂幡!?谢长安什么时候把它放在这里的?”
招魂幡到底是灵器,得被神使用,如果没有主人,它自己一个就是个只会源源不断地释放煞气的容器罢了,对河神来说是有弊无利。
好在谢长安早就教过河神怎么用它,现在的河神也不至于无计可施。
当时河神还很诧异,他觉得用这东西看起来很不正派,一眼就会觉得是个邪修的武器,但谢长安只握着他的手攥上招魂幡,弹一下他的呆毛笑着说:“你可快点吧,除了你可没人有机会能摸摸我的伴生灵器了。”
现在河神甚至有了机会独自使用谢长安的伴生灵器,但这也让他格外担心,谢长安还好吗?没了伴生灵器的他怎么办呢?
时间不等人,河神没有空闲时间纠结这些东西,只能起身迎敌,招魂幡到底是极其强势的战斗性武器,和河神这种普度众生的神不太搭,起初磨合得非常艰难,好在招魂幡极其配合,大概是谢长安早就交代好了。
后来磨合得好了,河神也终于成了能够击退敌人的杀神,再加上有河流的地方大多是平原,很容易成为凡人的聚集地,河神自然也是受万人敬仰的神,他的实力也更强,成功击退了一波又一波的敌人。
每场战争结束,河神都会一个神孤零零地躲在自己的贝壳里,调出来水镜试图联系谢长安,可他再也没成功联系上他。
招魂幡告诉他谢长安还活着,却从没说过谢长安活得不错,灵器不会骗人,河神好担心他却一直没办法去看看他。
再等等,等到一切都结束了,他就能去地府看看谢长安。
可惜河神终究是没能等来战争结束的那天。
山神战死后的第二年,花神化作漫天花海,把那些她看着长大的人类藏在了山里的一个小角落里,一眨眼花神和那些人类全都消失了,就好像从来没存在过似的。
河神也是从这时开始变成了真正意义上的孤军奋战。
这场战争放在人间已经足足打了几年,有的地方早就民不聊生,对于天庭来说却不过几天的时间,而短短几天的时间内七成的神仙已经陨落。
所有神都在怨谢长安站到了自己的对立面,他的招魂幡就像是个必死的魔咒,所有对上招魂幡的神都没有生还的可能。
可他们不知道,招魂幡早就成了一个空壳,就像根部已经枯死的树木,别说战斗了,能维持住表面的威风都是河神偷偷用信仰供养着它,弑神的也早就不再是招魂幡而是河神本人。
人被逼到绝境就会狗急跳墙,神也是一样,河神看着外面黑压压的神,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他心里清楚,今天大概就是他的死期。
他握着自己手里的招魂幡摸了又摸,最后一次召唤出水镜,祈祷着哪怕能再见谢长安一次也好,哪怕只能再见一面他也足够满足了。
可惜水镜那边没有任何回应。
不是谢长安不想回他,而是他早就半死不活,凭借他天生的强于他人的神核吊着一口气,灵器的状态是主人的镜子,招魂幡再也无法回应自己的那天河神就已经知道了结果。
他只是有些后悔,如果当初没有好奇传说中长得超级帅的阎王大人长什么样子就好了,如果没有固执地联系他让他来抓鬼,那阎王大人现在还是那个冷血无情的阎王大人,不会落得如此狼狈的境地。
自己无论如何都是要死的,可他不该拖谢长安下水。
河神的眼泪又顺着脸颊留下来,变成了一颗颗血色的珍珠,他已经很久没有哭过,这大概也是最后一次哭,他摸摸自己的脑袋,就像谢长安平时安慰他的那样。
最后一次放纵,河神觉得自己像个缩头乌龟,可怜巴巴地躲在他的乌龟壳里大哭一场。
等到他哭够了,就把掉下来的珍珠团吧团吧收起来,想了又想,还是伸手往自己的胸口探。
龙有逆鳞,触之即死,河神其实也一样,他有一块逆鳞,长在胸口的位置,坚不可催,是上等的杀器,只是从没有人知道这件事,就连谢长安也是不知道的。
他上半身本就是人形,自然看不见鳞片,可他自己是能摸到那块鳞的存在的,而河神现在要做的,就是把这块鳞片剜出来,把它好好保存下来,等谢长安醒了,恢复了,他就能来这里找到这片鳞片,这样就算自己死了,也不至于让别的神占了这个便宜。
河神早就打定了主意,他用坏了谢长安的招魂幡,总要再给他一柄趁手的武器,这样他才能好好做他的阎王,谁也没办法威胁到他的地位,这是河神能为自己爱人做的最最微不足道的一件小事了。
护心鳞连接着心脉,生剜下来的痛苦比剜心轻不了多少,之前被凶都会哭得眼泪直掉的河神终于也被逼迫着成长到了承受如此大的痛苦也不会犹豫的程度。
河神小心翼翼地把鳞片洗干净,放进小盒子仔细地收好,在谢长安给他的玉牌里留下一个小小的坐标点,让他有空来取自己送他的礼物。
安排好一切,河神大人把自己收拾得干净利落,前去赴死——
作者有话说:[求求你了][求求你了][求求你了]蠢作者端正地跪着
第103章
这是必死的一场战争, 河神早就心知肚明,他用了整整一年时间强迫自己接受谢长安的离去,又用了整整一年时间接受自己会死的事实。
就算河神早就知道了自己的结局, 他也一样有些舍不得, 他想再和谢长安一起烤一次鱼,想让他再抱抱自己,想跟他亲亲, 想一起去看星星。
但是好像没机会了。
河神抱着招魂幡仔仔细细地擦,一边擦一边安慰自己:“没关系的小河神,谢长安那么厉害, 他肯定能找到你。”
似乎是在努力劝说自己,他又认真点点头, 自言自语:“嗯, 没做完的事情下辈子再一起做就好了。”
外面震天响, 大部队已经开始进攻,河神心里清楚,他必须得出去了, 再不出去的话,连这个贝壳也保不住。
于是起身迎敌。
河神看到外面的阵仗就知道自己无法全身而退,他本不是为了战争而生的神, 战斗力不算强, 今天的攻势就算是谢长安这个特别能打的家伙也落不到好处, 更何况是早就苦战多轮的河神?
他们的第一次进攻,河神身上挂了彩,杀死了对面三神。
第二次进攻,招魂幡最后一点灵气耗尽,彻底无法使用, 旗面可怜兮兮地耷拉着,像是被人抽去了筋骨,再没有一点反应,对面死亡十二神。
第三次进攻,河神手无寸铁,咬牙自爆神核,关键时刻招魂幡奋起,护住河神的神核,这才让神核仅仅只是出现细密的裂纹,而非彻底破碎。
神核碎,则神死,魂飞魄散更别提又什么轮回了。
只要神核还在,他就能有来生。
那些被招魂幡偷偷存起来的河神喂给他的信仰,在此时化作漫天金光,而招魂幡替自己主人做了最后一件事,就彻底失去灵性,变成一杆普通的旗帜。
天庭死伤惨重,只剩下那么零星几个主和派还在过着往常一样的日子慢慢等死。
这场战争猝不及防地开始,又猝不及防地结束了,两边都死伤惨重。
战争结束,神的亡魂和人的亡魂混在一起,地府鬼差们忙得脚打后脑勺,这才有人后知后觉发现已经很久没见过十八殿阎王了。
叶言难得靠谱了一次,在这时站出来主持局面,该收回地府的游魂都被收了回去,能送入轮回的也让他们安安稳稳地入了轮回。
河神的亡魂是他亲自收的,有的人狼子野心虎视眈眈,其中见过河神的也不在少数,他怕他们动了歪心思,想要挟持河神来威胁谢长安。
“唉,人也好,神也好,只要死了,一切前尘往事都烟消云散了。”叶言蹲在河神边上,叹着气。
游魂都没有记忆,哪怕是神的亡魂也是一样,河神大人已经听不懂了,他只懵懵懂懂地朝着声音的来源望去,早就忘了自己之前还想着死了也挺好,说不定到了地府就能再见见谢长安的期许。
叶言不得不承认自己多少有点私心,他想让河神快点进入轮回,这样等到阎王殿下醒来,他们的那些点点滴滴都会成了过去式,他更容易放下,一切也都会回到正轨。
可惜……
他抬头看着河神大人身上缠着的有人大腿粗的锁链,叹了口气。
这执念的来源并不难猜,他只是没想到这执念能这么深。
神还在计算这场战争到底是不是一场划算的买卖,或者是为了自己的未来担忧,人类却已经振作起来,重振旗鼓、重建家园了。
河神死后的第二年,人类在淮河边上的村落修建了个富丽堂皇的河神庙,里面建的雕像还真能看见几分他的影子。
战争结束,所有能被改写命格的人类都已经成功逆天改命存活下来,谢长安的反噬结束,他的神核终于不再吃力地一边对抗反噬一边修复伤势,而是能有效的开始修复身体。
河神死后的第三年,谢长安终于醒了。
他似乎是已经知道了事情的结局,在醒来之后的第一时间不是去见河神,而是在自己的床边直挺挺地坐着,坐了很久,神情有些麻木,仰着头看着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半响,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捂着眼睛,又沉默了很久。
事实证明,在想哭的时候就算仰着头,眼泪也还是会掉下来。
谢长安缓了一会儿,到他觉得自己的理智回笼,已经几乎有些生锈的脑子终于可以开始运转了,才整理了一下衣服,大步流星地走出去。
他要去看看他的小河神。
他刚走出自己的寝宫,就让外面的长走廊惊得脚下一顿,皱了下眉继续往外走,看着面前这间自己之前从未见过的房间,一时有些沉默。
他拉开门,一间宽阔华丽的屋子,里面空无一人,甚至除了桌椅就没什么摆设了,屋子的另一头也是一扇门。
谢长安:“?”
他再一次拉开门,和里面从文件堆里抬起头的叶言四目相对。
叶言:“!!!”
“你终于醒了!”叶言一把把手里的笔丢下,两三步跑到谢长安面前,绕着他转了几圈,点点头:“你是真的厉害,这么来了一遭,居然还活下来了。”
谢长安没理他,径直往外走,边走边说:“你最好先想好怎么给我解释一下我寝宫外面这两间房是怎么回事。”
叶言屁颠屁颠地跟上他,边跑边解释:“这不是方便工作嘛,再说了,万一你昏迷的时候有人要暗杀你怎么办。”
谢长安叹口气,扭头看他一眼:“你回去该干啥干啥,我要去见小河神。”
叶言一时间有些沉默,他皱了下眉,说:“你知道河神已经……”
“我当然知道了,”谢长安皱了下眉:“我去看看他的魂。”
“他已经去轮回了!”叶言拦在他面前,试图把他劝回去工作:“快点回去工作了,你昏迷了快五年了,堆了好多好多好多好多的工作!”
谢长安并不打算理他,他要先去看看小河神。
“我信你个鬼。”谢长安一甩袖子,整个人就没了影。
叶言的话都哽在喉咙里。
河神的魂魄状态跟其他游魂都不一样,万一谢长安看到他执念又加重了,那河神还投个p的胎啊!
河神第三万次叹气,看看自己胸口延伸出来的那么粗的一条锁链,不知道的还以为自己被什么东西穿胸而过捅个半死了呢。
他看看周围的那些游魂,还是不明白为什么大家都跟自己不一样。
他们都是傻子哇,完全不会说话的,就会无所事事地飘来飘去。
难不成得这个链子够粗才能够会说话吗?
唉……
那个之前会找他说话的傻子也不来找他了。
说好的会给他想办法让他快点去轮回呢?
他还要去等人呢!
虽然之前的事情他都不记得了,但还记得自己答应了谁要下辈子见呢。
真烦人。
河神扒拉扒拉胸口的链子,一脸苦瓜相坐在河边,叹口气,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他低头看着河面发呆,丝毫没有注意到无声无息出现在自己身后的人。
等到那人也慢吞吞在自己旁边坐下,他下意识地回头盯着这人看。
唔,有点眼熟。
不记得在哪见过啦。
有点帅。
但是太自来熟了吧!
河神脑子里都是弹幕,盯着旁边的人直接宕机。
谢长安没想到他会回头看自己,游魂大多没有神智,他们只会漫无目的地四处飘荡,而眼前的这只显然不太一样,他明显是在看自己。
“你……”他清清喉咙,看着自己的小河神,眼眶有点发热,喉咙也哽住了,想说的话全都卡住说不出来。
谢长安缓了很久,看到小河神歪着脑袋看自己的时候还是没忍住又红了眼眶。
“你是新来的鬼差吗?”小河神问,他挠挠头:“你可以让我去轮回吗?”
“为什么着急去轮回?”
“有人要去找我的!我要去等他。”
小河神叹口气,托着腮:“我已经在这里困了三年啦,之前的鬼差说我最多只能在这里呆七年。”
谢长安点点头,他伸手似乎是想摸摸小河神的头,但看他躲闪的姿态又收回了手,看着他摇摇头:“我暂时做不到,不过我会试试看的。”
小河神扭头看他,似乎是不太相信他,他小声嘟囔:“可是之前的鬼差说是因为有人对我执念太深,”他低头看看自己胸口的铁链:“这也太深了吧,比那边的那些人加起来还要深。”
谢长安沉默地看着他,点点头,那铁链似乎又变粗了一些,但河神还没发现。
“怎么能让他不要执念那么深了呢?”河神问。
“让他忘了你吧。”谢长安冲他挤出个笑,那笑容难看的要死,他却不自知。
河神看看他,又小声问:“你也有执念吗?”
“嗯。”谢长安点头,他叹了口气:“有啊,以前处理别的鬼,总觉得这有什么好介怀的,等真的落到自己头上,才知道既然是执念,哪又是说放下就能放下的呢?”
河神看着他,若有所思,他想了想又问:“所以你才哭吗?”
谢长安一愣,有些被看穿的窘迫,他又很快掩盖了自己的情绪,笑着问河神:“我哪哭了?”
河神盯着他,歪着头指了下自己的眼睛,小声说:“你的眼睛在哭。”
谢长安张了张嘴,又很快合上,嘴角的角度再也维持不住,有些无措地垮下来,再也控制不住,眼睛一眨,一滴泪就那么掉下来。
他有些仓皇的转过身去,深吸两口气,独自整理情绪。
小河神小心翼翼地拍拍他的肩膀,安慰他:“别伤心啦,你再哭我也想哭啦。”
谢长安有些哭笑不得,扭头看看他:“鬼没有眼泪的。”
小河神一愣,又叹了口气:“唉,是哦……我已经是鬼啦。”
他又拽一下谢长安的袖子:“你看起来比之前的傻子鬼差厉害很多,你能不能快点让我去投胎哇,真的有人要去找我的!”
谢长安看着他,阖下眸子,他嗓子都有些干涩:“你的神核裂了,现在去投胎的话只能走畜生道,那想找你的人也是找不到的。”
河神似乎是有些生气了,变得气鼓鼓的,像河豚似的,他有些不爽地表示:“你乱说!要找我的人超厉害的!我变成什么样他都能找到!”
说完就气鼓鼓地跑了,躲进一堆游魂里生闷气去了。
谢长安沉默地站在原地,他有些自嘲地摇摇头。
他一点也不厉害,连最喜欢的人都护不住——
作者有话说:[求求你了]就快好了就快好了我保证啊啊啊
第104章
他站在原地的样子显得很可怜, 心软的河神又扭扭捏捏地跑出来安慰他:“好嘛好嘛,看在你这么可怜的份上我不生你的气了,但下次不许乱说了。”
谢长安点点头, 挤出个笑:“我会找到办法让你去投胎的。”
河神又高兴了, 蹦蹦跳跳地回到他最喜欢的河边坐下,目送谢长安离开。
谢长安往外没走两步就迎面撞上了在外侧等自己的叶言,他轻叹一口气, 微微颔首:“谢了。”
叶言双手抱胸:“我只是做了自己的本职工作罢了。”
他微微皱眉,用下巴指了下河神:“你准备怎么办?”
“先想办法补神核吧。”谢长安看着他,摊了下手:“你知道的, 我不可能让他去畜生道。”
叶言露出有些不可置信的表情,眉毛皱得更紧, 他觉得不可思议, 问谢长安:“你疯了?反噬伤到脑子了?这么多年还没听过谁能补神核, 除了信仰什么都不好使。”
谢长安耸耸肩,走在前面,他眼神坚定, 虽然语气很轻,轻到最后的尾音基本都被吞去了:“总要试试的,不试试的话, 我不甘心啊。”
叶言当时还有点感动, 根本没想到这是鸡飞狗跳生活的开始。
起初是孟婆熬汤的材料都被偷了, 连带着她熬好的汤一起不翼而飞,连锅里的勺都没了。
那些材料无一不是天材地宝,个顶个的珍贵,可其实它的作用微乎其微,游魂本就没有记忆, 只有些无法斩断前尘的怨灵需要,短时间没了也就没了,谁偷了它们成了个谜题。
才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