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第 46 章 赌
在皇宫闹的沸反盈天之时, 柱国公府却一派祥和安宁。
柱国公周逢春命府兵死守公府四周，围的水泄不通，连只鸟都飞不进来。
他早就下了死命令, 所有人，统统不许进出。
而柱国公周逢春，此刻正在书房里带着妻写字。
他注视着妻子活泼愉快的模样, 想起了她以往的神采飞扬。
“看了这封信我高兴极了，丞相夫人好像是我失散多年的好友一般，她的话说到了我的心坎里，我很喜欢她, 逢春，我要现在就给她回一封信。”
“好，锦束，我给你研墨。”周逢春的发已白了一半，多年打仗，身上的疤痕压着疤痕, 但他那股军人的气魄压住了岁月的痕迹, 令人见了就吓破了胆，只觉得此人无比伟岸硬朗，反倒不显年纪。
她写完了信, 小心装起来，封好，然后给他, 眼巴巴望着他：“逢春, 你要尽快把信送出去，送时别忘了催催，让丞相夫人尽快与我回信, 我很喜欢她。”她再次强调。
周逢春忍着喜悦应下，这些年，锦束的身体每况愈下，有时甚至连他都不认得，这次回来，她却恢复的像个正常人一般，令他欣喜不已。
他当着她的面，将这封信交给手下人，让其尽快去送，并嘱咐了她刚才说的话。
“你真好，逢春。”锦束主动投入他怀里，周逢春压抑着自己，欣喜激动的缓缓抬起手，将瘦弱的她环住，像是生怕蝴蝶飞走了一般，小心翼翼。
“锦束，你越来越好了，律初见了你一定很高兴。”
“对不起，这些年记忆越来越差，我有时候也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好乱，好像有什么总想不起来，逢春，我忘记过什么重要的事吗？为什么不记得我们成亲时候的事，我们是怎么认识的。”
周逢春将头轻轻搁在她的头顶，重复那说了无数遍的话：“锦束，我们是在战场上认识的，你当时是君上唯一的女将军，英姿飒爽，我们经常合作攻敌，便认识了。”
“可你已经有两个孩子了，你的长子比我的年龄还大。”锦束皱眉，从他怀里出来。
周逢春无可奈何的看着她，她一直停留在之前的年龄，他不厌其烦的解释：“是老天不公，让我那么晚认识你，但这没办法，你要嫉妒的话便打我吧。”
锦束皱眉，神情沮丧：“我只是很困惑，一直很困惑，我不明白……想不通……许多事。”
周逢春看她情绪不好，立马握住抱着她的手：“不，锦束，那些都不重要了，重要了你要好好的，律初还那么小，他不能没有你，你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知道吗，不要胡思乱想，记不住便记不住吧。”
锦束松开眉，重新依偎在他怀里，抬手摸摸他的下巴：“你虽然很老，但对我和律初挺好的，只是我没办法替你打理府上。”
“不重要，那些都不重要。”
周逢春拥着她，那颗心终于回到了它该待的位置。
府上，周崇凯正与妹妹在花园闲走。
周崇凯一脸愤慨：“父亲为何不让我们出去看热闹，现在到底什么情况了，连个送信的人都出不去。”
“父亲这么做一定有他的道理，哥哥，你性子总这么急躁可不行。”周瑛劝道，情况如何，就是不看她也大体猜到了。
“你还向着他说话，自从见了那个女人，父亲就像丢了魂一般，休了我们的娘，不管不顾娶那个疯女人进门，真不知道父亲到底爱她什么，要知道那个女人可是……”
“哥哥！”周瑛快速拦住他。
周崇凯闭上了嘴，是啊，锦束的身份一旦暴露，他们全家都要葬送在这里。
周瑛看哥哥已冷静，放松下来，现在想想，她其实能对父亲共情，那段时间，父亲变成了一个她不认识的人，不，已经不是人，是一头野蛮嗜血的野兽，眼里只有那个女人，她、哥哥还有她娘，都被他抛之脑后，正如当初她狂热的想要跟梅清臣在一起……
正说着，有人与他们迎面走来，是周逢春身边的人。
“做什么去？”周崇凯拦住那人，问了一嘴。
“大公子，小姐，属下奉国公之命为夫人送信。”
“不是说不能出入府中，连书信也都不能有吗，为何她的信就能送，老头子是糊涂了吗。”
“哥哥！”周瑛皱眉道，虽然她也不赞同父亲这样给那女人开后门，可也不能这样说父亲。
这提醒了周崇凯，他放了这人走，可又不甘心，他找了手下人，让其偷偷跟出去，顺便看看那是封什么信，既然给那女人送信都行，他的人凭什么不行，他还是出去做正事呢，那个疯女人能有什么正事。
柱国公府外的街坊，空无一人，只有一辆马车，在街道上单薄的驶过。
马车上的人是宋菽若，这种时候，她一个姑娘家独自出行是很危险的，府上的侍卫都被父亲抽了去，但她接到消息，姐姐快不行了，韩王府已不许姐姐进入，她只能将姐姐接回来。
宋菽若看着只存一口气的姐姐，秀眉间蓄着浓浓的惆怅，再没有往日的灵动美丽。
带去的大夫已经帮她看了，姐姐的孩子没了，但好在保住了一条性命。
以往傲然于世的宋家二小姐，现在面临前所未有的压力，父亲带兵跟随太子杀入宫里不知其果，姐姐昏迷，连母亲也病倒在床，整个郑国公府，只有她一个人顶着。
她多么想此刻能在喜欢的人身边，被他保护，可她只看到重兵把守的丞相府，被保护的人不是她。
她的丫鬟在窗户里看到了柱国公府的异常，在公府偏门，竟有一人从里面走出，没多久，又出来一人。
她将情况报给了小姐，宋菽若沉心一想，这次没参与党争事件的人中，柱国公府是极有重量的一个，他此刻派人出来做什么，莫非要影响当下的战局，兴许对父亲有帮助，思来想去，她让赶车的马夫追过去看看，让丫鬟出去赶车。
没想到她刚回府不久，马夫就拿了封书信来报，说追过去后，柱国公府的两人就打起来了，偶然间掉下了这封信，他见状便拾了信跑了回来。
宋菽若打开信一看，有些失望，不过是柱国公府那个疯癫夫人给兰秀娘写的信罢了，她曾不嫌她疯癫有意结交她，她却对她不理不睬，没想到兰秀娘这般厉害，连跟疯女人的关系都处理的这么好，这个女人有点手段。
自从亲眼见证梅清臣当她的面亲身边的小厮，梅清臣完美的形象在她心中破裂了，她对他的感情变成了恨。
梅清臣那么做，就是在侮辱她。
分明他是个洁身自好的人，为了拒绝她，竟然连男人都亲的下去。
一想到这些，宋菽若都想杀了他。
她将信丢在一边，府上的大总管在外面急急唤她。
“二小姐，不好了，太子和老爷因谋逆之罪被抓，韩王被勒令立马离京，已经有官兵把我们府上团团围住了。”
宋菽若听了，显些没晕过去，纵然她少年老成，可也没面对过这样复杂的情况。
况且，这事已没有余地。
失败，就意味着死亡。
她只叹自己红颜薄命，被父亲拖累，当初非要佯投韩王，弄巧成拙，两边不讨好。
“二小姐，府上还有老爷养的一批死士，现在是时候让他们发挥作用了，二小姐，你还有什么要做的？”
大总管面色沧桑凄哀，沉痛问道，目前府上能说话的也只有二小姐了。
宋菽若扪心自问，这种时候了，她有什么愿望，她想让梅清臣救他，但这是不可能的事，那么，她想让他死，不，她要让他比死还痛苦。
她沉思片刻，与大总管说了最终的愿望。
丞相府。
林平在外打探消息，张耽每隔一段时间便会到内院门口告知荷香外面的情况，再由荷香转告给夫人。
今日一整日，听闻宫变后，兰秀娘便与晞光一起待在内院。
一开始还挺紧张，她搂着晞光，让人关紧门窗，后来这相府实在安宁的很，她才没那么紧张。
况且，张耽给来的消息，一次比一次让人放松。
直到她听闻梅清臣抵抗了太子进犯，萧无砾关键救驾，她不由得舒了一口气。
没事就好，太子也落网了，总算报了他当时害她之仇。
没多久，张耽又送来了梅清臣的口信，说他无事，不用担心，让她们母子切勿出去，还说不必再让林平来了。
兰秀娘心里是别样的感悟，梅清臣多智近妖，特别是跟他形影不离那两天，她真的体会到了他的智谋无双，似乎只要他插手的事，就没有不成功的。
她看着正若有所思的晞光，眼中充满了希冀，她希望晞光日后也能像梅清臣那般，游刃有余。
梅晞光注意到娘的目光，抬头望她，很是孝顺道：“娘可是累了，儿帮娘捶肩膀。”
他说罢便丢下书跑到兰秀娘身后，给她捏肩捶背。
兰秀娘一边享受着儿子的伺候，一边借机教育：“今日府上，你爹安排的一切，你可学到了？”
“嗯，学到了。”
“日后等你独掌一面的时候，也要记得忙中有细，多用心想，什么都不怕。”
“儿子记住了。”
“真是娘的好大儿。”
晞光笑了两声，小声附耳道：“那么既然爹没事，娘，我们还如以前一般，继续暗度陈仓。”
“好。”兰秀娘乐了。
兰秀娘很想抱抱儿子，但现在他越发大了，且他也许久不再与她亲近，一言一行很有小大人的范，她理解，也很可惜，她还挺想念以前晞光粘着她时的光景。
儿大不中留啊。
正感慨着，荷香从外面送来一封信，说是柱国公府来信。
兰秀娘一喜，莫非是国公夫人的。
展信之后，兰秀娘笑着开始看信，只是看到最后，她脸色逐渐凝重。
信末尾说，萧无砾要在城外与她见一面，以作告别。
国公夫人说是韩王的人通过柱国公府的人托她告诉她的，让她自行斟酌。
这说法有点奇怪，她跟国公夫人聊的都是乡间趣事，她怎么也不像是知道朝堂之事的人。
可她的说法也不是完全不可信，以现在梅清臣对她对萧无砾的态度，是不可能给他机会与自己联系，所以便借此机会告知她。
这其中最有疑点的便是萧无砾为什么要去城外，告别？又是为什么，太子已伏法，这皇位难道不就落在萧无砾身上了？
很快，张耽带来的最新消息解答了她的困惑。
韩王要立马离京，无诏永世不得回京。
兰秀娘先是吃惊，可她隐约想明白了什么，她觉得这极有可能是梅清臣的手笔，以梅清臣对萧无砾的恨意，他怎么会让萧无砾当皇上呢。
他可不是什么大度之人。
所以，萧无砾是真的要走了，而且不可能再回来，他们也再没有见面的机会。
兰秀娘心里还是不由得有几分怅然。
她只知道，萧无砾对她而言，是很重要的人，没有他，她就不是现在的她，甚至不存在了。
如果非要定义两人的关系，像朋友，可又比朋友暧昧。
如果最后一面都无法见的话，她觉得日后会遗憾。
她想去告别，而且她觉得萧无砾也只是想跟自己告别。
但是……
她的目光投向窗外，如果她再与萧无砾私会，梅清臣会杀了她吗……她最近被他吓到了，可若她说出曾经萧无砾帮助过她免了大灾，他应该不会那么不讲理。
但还是有些怕。
她的眼前不由得浮现出萧无砾戏谑的脸，他好像在说：就知道你是个胆小的，不敢来就算了。
时而又浮现出梅清臣那张冰碴脸：你要去，就死定了！
兰秀娘一边惧怕梅清臣，一边又想跟萧无砾告别。
她这里万分焦灼时，那边梅清臣终于在几个没合眼的日夜之后，回到政事堂的殿中休憩。
桌上已堆了不少公文和信息，他从里面捡出了家信，最上面的一封，是最新送来的，他先展开此信。
信上说了几件事：
一则相府一切平安，夫人跟小公子均无事。虽他自认为算无遗策，但看到这几个字，心里还是安定许多。
二则是晞光派林平问询他的情况，几乎每个时辰问一回。梅清臣看罢不由得心一暖，晞光还是很在乎他这个爹的。
三则是秀娘这几日的动向，包括她见了谁，吃喝用度，甚至上火服用的药方。
梅清臣看罢，脸色瞬间变得难看。
寻常人看不出来，他却看得出来这方子的奥妙，他跟随岳父学过一段时间的医术，秀娘从两副上火药中抓的这几副，均是极寒药物，亦可作避子汤。
她在喝避子汤。
是这一次，还是以往都在喝。
她手底下有间药铺，他从未过问过，抓药十分方便。
梅清臣的下颌线绷紧，满口银牙几近咬碎，怒意上涌，极度劳累之下，他忽的喉头一甜，猛地一呛，竟喷出口血来。
他的手指哆嗦的摸向怀里的口袋，拿出小瓷瓶，打开，向掌心倒了倒，再无药丸，麒鸣给他的三颗已经用光了。
他丢下瓷瓶，面无表情拿手绢擦拭过唇角的血，继续看信。
四则，是柱国公府国公夫人给夫人的信，萧无砾竟借了这信让秀娘去与萧无砾告别。
此事张耽已自行请罪，说该先问过他的意见后再把信交给夫人才好，是他自作主张了。
其实并非他自作主张，是梅清臣要求过但凡柱国公夫人的来信，都尽快送到秀娘手里，因为他看着她高兴罢了。
萧无砾已在羽林军的监视下回府收拾行李，即刻离京，根本不可能给秀娘去信，更别说通过柱国公府的关系。
以柱国公周逢春的性子，绝不会让家里跟此次的争斗沾染上半点关系。
那封信有问题。
一定是有人借了此信发挥。
梅清臣将信丢入一旁的炭盆里，顷刻间灰飞烟灭，他叫了人来，让其暗查两件事，一是兰秀娘的药铺，二是柱国公府信的事。
安排好后，他即刻让人带口信告知张耽，务必看紧兰秀娘，不许她踏出相府半步。
他说完，忽然叫住了送信人：“不必说了。”
他挡得住她的腿，却挡不住她的心。
终须逼迫她一回。
相府中，兰秀娘已什么都做不下，想出去与萧无砾告别的念头越来越重，她甚至试探的问张耽能不能出去，张耽心情复杂的看着夫人，摇了摇头，嘴唇蠕动，终于忍不住说了一句话：“夫人，请对相爷好一些吧。”
兰秀娘的思绪被拉回，满脸疑惑问：“什么意思？”
她怎么觉得张耽话里有话。
张耽低头：“没什么，想着相爷这几日一定吃不好睡不好，若回来了，还请夫人多照顾。”
“嗯，放心吧。”
兰秀娘不在意的答道，她的思绪再次回到萧无砾身上。
曾经那些她以为已遥远模糊的记忆，不受控制的回到她的脑海中。
她怎么会不明白萧无砾到底是怎样的人。
他看着几分风流与桀骜，实则在感情上是个心思极纯的人，他明明那么喜欢她，却总是为了维持那点尊严，一而再再而三的说些口是心非的话，像个闹脾气的小孩子一样，令人哭笑不得。
而她对他总觉一份愧疚，倘若直接拒绝他的好意也就罢了，可她不管是为了生计、为了晞光上学、为了其他什么目的，都多次利用了他对自己的喜欢。
她忽然觉得嘴角咸咸的，才惊觉自己不知何时已泪流满面，幸好晞光不在屋里。
还是好好告个别吧。
犹豫了这么久，不知他走了没。
如此，她慌张起身，到衣柜的夹层里摸出一个小瓶来，这是一瓶蒙汗药，父亲临死前给她炼制的，留作她保命用。
她决定再行上次的移花接木之计。
她让晞光去检查府内各处情况，又把荷香叫进了内室。
“荷香，你过来帮我描描这个图样子。”
荷香照做，她俯身认真描绘，并未注意到夫人手里的白布。
那白布浸了蒙汗药，量不大，但足以让荷香睡过去了。
她思来想去，只有把荷香迷晕，才能给她摆脱罪责。
她心里默念一句“对不起”，忽然上前一步，拿帕子捂住了她的口鼻，看着荷香不可置信的眼眸，兰秀娘狠下心道：“对不起荷香，我必须要出去一趟。”
她如法炮制，将荷香的衣裳换了，走了出去。
走出内院不是多大问题，可面临外面重重包围，兰秀娘心里没底，但做到这一步，就不能后悔了。
一个小太监匆匆走入政事堂，已经入冬的天，他脑袋满是汗。
那封信落在梅清臣手中，他拆开特制的漆封，阅读上面的文字。
他刚服下一颗特制的丹药，此药并非出自麒鸣，副作用很大，此时他正脊背阵阵冒汗，强行提振导致他两颊微微发红，脑袋发晕，但都不及他看信后的炫目。
信上是药铺查出来的结果：其一是她每隔一段时间会在药铺饮下避子汤，其二是她在药铺让掌柜替她攒下了体己，用作盘缠，具体去哪的盘缠，未可知。
另外一件事，则是关于那封信，这信的确是从柱国公府发出来的，但路途中间，因缘际会，拐去了一趟宋家，曾到过宋菽若手里，传闻宋菽若极慧聪达，擅长临摹，不管谁的字迹，看几眼都能临摹的十分相像，她在信上改动几笔是手到擒来的事，另外，信上说宋家在对抗羽林军的围剿时，漏出几名府兵，宋菽若也没找到。
这本不起眼，可与信联系一下，就能想到为什么。
梅清臣立马放下手头上的事，让人备车出宫。
出宫的时候，天上竟开始飘洒小雪。
梅清臣倚靠在马车里，浑身冷热交替。
他明白，靠提振精神的丹药已经不管用了。
但不管用的很是时候。
到了宫门，敬言在马车外喊了一声。
梅清臣命他近前来。
他简短的问了几个问题：“萧无砾呢？”
“在城外，他的许多部下在为他送别，同行还有丽贵妃，她自请跟儿子前往封地。”
恰到时机，宋菽若很会算，也够狠，知道什么叫杀人诛心。
“夫人呢？”
敬言的眼眸有几分闪烁：“夫人她迷晕了荷香，换上了她的衣裳，想逃出府，但被府里的侍卫发现了。”
又是这招，怎么不知道吃一堑长一智呢。
梅清臣竟然笑了，笑的有几分悲凉，看的敬言心疼不已，大人在夫人面前，怎么爱的这样卑微，就算有七年的隔阂，那也是没办法的事，夫人这次真的过火了，哪个男人都忍受这样被一而再再而三的挑战尊严。
一次两次的为了别的男人去做危险的事，梅清臣这一刻确信，萧无砾已经分走了秀娘的心，可说来又要怪谁，是他的缺位，才导致了萧无砾的上位，不然哪会有英雄救美的戏码。
他嫉妒，又理解，痛苦、纠结、不甘、怀恨……种种情绪在他心头交织。
他决定赌一把。
“放她走，派侍卫暗中保护，少一根头发丝我拿你是问。”
敬言暗中惊讶，他却只能说个“是”字，大人这么做一定有他的道理。
“派人告诉萧无砾，身边有宋家的人埋伏，让他小心。”
“是。”
“选十个最好的弓箭手，埋伏在城外，听我命令，射杀萧无砾和宋慈若。”
“可宋慈若还在大牢。”
“我会将她送过去，在宋家死士动手时，趁此机会杀了宋慈若，要保持跟宋家死士同一个方向。”梅清臣淡然道，他记得宋慈若行宫想要杀了秀娘的仇，萧无砾让她被心爱人踩去半条命，那剩下的半条命，就让她妹妹亲手了结吧。
“是！”敬言回道，大人的手段，比以往更残忍了。
“先等等。”
梅清臣取过马车里小案上的笔，提笔写字。
字体仍是规整的公文体。
梅清臣写完，取过章盖上，叠好，收入信封中。
他向敬言举了举信封。
“我拿出这封信时便是信号，你便让弓箭手射杀萧无砾，记住，别真把他杀了。”
“是。”
等敬言走后，梅清臣向窗外望去，今年京城的雪下的尤为大。
第47章 第 47 章 和离书
“好冷……”
兰秀娘冻的跺了跺脚, 她觉得有些奇怪，她刚才明明被侍卫认出来了，可是这些侍卫忽然被叫走, 再回来时像是没看见她一样，直接走了，甚至后门采买的出口空无一人。
这是难得的机会, 兰秀娘顾不得多想，溜了出去，不管是不是梅清臣的计谋，她都认罚, 但跟萧无砾的最后一面，是一定要见的。
街上除了巡逻的官兵并无其他人，她手上握着的荷香的名牌很好用，没人敢拦她，甚至还有几个侍卫远远护送。
兰秀娘一路跑到城门，已是气喘吁吁。
不少人正回城, 看起来像是逃出去的。
兰秀娘终于到了城门外, 她大口喘气，远远看到送别亭外，有几辆马车, 车前零星站了几个人，其中一个身影跟萧无砾很像。
兰秀娘恐怕他走了，远远就大喊：“萧无砾！”
她这一声, 成功引起了萧无砾的注意。
萧无砾与曾经跟随他的部下同僚一一告别, 此次归去，他再无兵权，只不过去封地做个领俸禄的闲散王爷罢了。
他本无牵挂, 唯独放不下的只有一人。
可是那人根本不可能来送他。
他知道，也不曾打扰，但心里还是忍不住期待，倘若她能来送送自己，该有多好。
除此之外，还有一件怪事，梅清臣的人竟然提醒他这附近有宋家人埋伏，宋家不是已经全部入狱，哪来的人埋伏他，除非是那几个从宋家逃走的人……
进一步想，宋家还能有这个本事的只有吴凝华和宋菽若了，吴凝华病的只剩一口气，那么只有宋菽若。
宋菽若要暗杀他为她爹报仇？
当听到那声不确切的呼喊，萧无砾着急的四处寻看，不料真看到了一个形似兰秀娘的身影，萧无砾不管不顾的直奔她而来。
“秀娘！”
当看清楚那人正是他盼着的兰秀娘，萧无砾双目一热，什么也不顾了，张开一双铁臂，一把将人抱入怀里，紧的不能再紧。
天空飘洒着羽毛般的雪，远看已一片雪白，雪中，他们宛如一对璧人。
这一幕，被站在城楼上的梅清臣看的一清二楚。
他负立在那里，神情淡漠的注视着下面发生的一切，敬言在一旁看着他，心里很不是滋味，大人心里一定很难过吧。
好在夫人很快挣脱开了萧无砾的拥抱，敬言心里也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梅清臣转身走下了城楼。
敬言留在这里，他已经派人监视宋家死士那边，同时十个精挑细选的弓箭手也已到位，只等大人的信号。
兰秀娘拒绝了萧无砾的拥抱后，下意识的向四周看了眼，心里还是有些不安。
“你怎么这样！”
她瞪眼看他。
萧无砾想着四周还有埋伏，一把拽了兰秀娘的手腕往马车那边走。
正在此时，不远处又传来呼声，喊声虚弱。
“王爷，王爷救我！”
萧无砾转头，看到了宋慈若，十分奇怪，她怎么会在这里，不是已经收入刑部大牢了。
萧无砾只觉得其中定有诈，他将兰秀娘拉入身后，面对宋慈若，冷声问道：“你怎么出来的。”
宋慈若望着萧无砾，她衣着单薄，又刚失去孩子，她甚至能感觉到下面还在流血，可是她要活下去，活着就有希望。
“是刑部的人把我放出来的，说皇后念在我有了你的孩儿，让我跟你走，王爷，求你念在以往的夫妻情分上带慈若走吧，只求有个容身之所，不敢奢求其他。”
萧无砾冷笑一声，“我的孩儿？这种话你还有脸说出口。”
她在说谎，他离开之前，早就将庆功宴那晚的事，还有行宫刺杀案的事写了折子递上去，母后是仁慈，又不是傻，怎么可能放她出来，能放她出来的，目前宫里除了皇上，怕也只有权倾朝野的梅清臣了。
太子党灭，其余王爷离京，这京城里，除了父皇，再无人阻挡丞相的路。
他忽然就明白了梅清臣的意图。
他那个锱铢必较的性子，怎么能轻易饶恕宋氏姐妹。
比起梅清臣，他在阴谋方面实在幼稚。
宋慈若一口咬定：“王爷，王爷，求你救救慈若吧，让我跟你走，我给你为奴为婢，求王爷看在往日夫妻情分上怜惜慈若。”
“这场婚姻不过是你为了太子演的一出戏罢了，哪来半点夫妻情分。”萧无砾失去耐心，命人将宋慈若拉走。
兰秀娘趁机挣脱开萧无砾的桎梏，她揉着自己发疼的手腕，不经意道：“你要走了。”
“嗯，永远不回来了。”
萧无砾很平静，她能来见他最后一面，他已经很知足。
“你的伤……”她扫过他，觉得他与以往并无不同，应该是好多了，可是怎么会好那么快。
“没事，小伤，小爷我以前受过比这严重的多了，你又不是不知道。”萧无砾曾得到过一颗西域神药，用了能让站不起来的人恢复如常，状态维持三日，代价就是会对身体造成不可修复的伤害，他想，若是她能来，给她看到的是最好的自己。
“那就好。”兰秀娘真诚一笑：“保重。”
“好。”萧无砾再无玩笑之色，他认真的看着她，仿佛要把她的影子刻在心里。
两人相视一笑，萧无砾知道自己的洒脱是装的，而兰秀娘是真的，这种认知，让他心里弥漫起一股淡淡的疼痛。
那句他压在心底许久的话，他还是问了出来。
“兰秀娘，你是不是从来没给过我机会。”
兰秀娘本该说没有，就此断了他的念想，可这一回，她却不忍心了。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伴着雪花簌簌的声音：“还记不记得我当初问过你，像你这样的人会一生只要一个女人吗，你说小爷怎么会。”
萧无砾苦笑，原来是这样，是他没把握住机会。
直到耳边传来锐利铁器破空的声音，萧无砾瞬间绷紧了背脊。
“小心！”萧无砾怒喝一声，将兰秀娘推入两辆马车的间隙，拔剑转身应对，随行的几个侍卫也纷纷列阵回击，只是一波箭后，敌方就消停了，他们之中并无伤亡，除了突然脸色煞白的宋慈若，她缓缓低下头，看到了那几支插透她胸腹的箭，有些不可置信，直到看到鲜血流下来，她才明白了。
她的身子不适，又跋涉了这么久，无法快速躲入车后。
她顺着箭尾的方向看过去，看到了一个黑点，还有一个熟悉的女子身影，好像是……菽若。
她眼中的雪越下越大，越来越模糊，她好像看到了菽若惊恐的脸，听到她的声音，又好像没听到，但这不重要了。
终究是她错了，明明知道萧伏伽无情，可又总希望自己是最特殊的那个，能让他浪子回头，她以为的随心所欲，到头来不过是自己害自己。
要是再来一次选择，她绝不会这样傻。
下辈子，她不想再做宋家女，也不想再爱任何男人。
妹妹，祝你也是。
宋菽若的身影一出现，早就埋伏好的羽林军便将人捉拿归案。
宋菽若遥遥看着姐姐的身影倒下，眼睛赤红，她拔了一羽林军的剑就要抹脖子，但被拦了下来。
“将她控制起来，想轻易死了，没那么好。”
宋菽若到现在还不明白为何姐姐出现在这里，为何她的箭射中了姐姐。
是她杀了姐姐！
啊——
女人歇斯底里的喊叫声在雪天里回荡。
兰秀娘听到萧无砾道：“宋菽若亲手杀了她的姐姐。”
兰秀娘心口猛地一跳，不知何时，萧无砾走入马车间隙，抱住了她。
此刻，萧无砾的眼神是从未有过的认真，是他这种吊儿郎当的人不该有的。
“兰秀娘，从见你第一面起，我就喜欢上你了，是我不懂情爱，是我硬生生错过机会，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只做我的王妃，我也只有你一个。秀娘，你愿不愿意跟我回封地。”
兰秀娘都没来得及多想，她突然觉得身后像是有什么，回头，她浑身血液仿佛凝固了。
梅清臣！
他什么时候来到这里的！
兰秀娘看到了他一双冰眸，又仿佛没看她，而是在看……
兰秀娘下意识的推开了萧无砾，向他走了两步，支支吾吾：“相公，我、我其实，不……”
她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怎么解释，以同样的方式逃跑，见了同一个男人，还举止暧昧，她觉得自己是梅清臣，也受不住这样的情况。
她深感无力，垂下了头。
他想怎么办就怎么办吧。
萧无砾也看到了梅清臣，嘴边勾起玩味的笑，他最好休了兰秀娘，这样他就能带她走了。
他放下剑，一点也不着急走了。
梅清臣亲眼目睹兰秀娘不顾一切跑来与他见面，与他相拥，向他甜笑，两人在说什么，一直注视对方……
他心痛极了，以往觉得那七年的离开是无可奈何，现在他现在却是从未有过的后悔，就算死，也该和她死在一起的。这样，她的心里就不会有萧无砾的位置。
是他亲手把她给丢了，才让别人偷偷住到她心里。
梅清臣眼前开始旋转，他忍住，告诉自己还不能晕，还差最后一步。
“秀娘，你便如此爱他么。”
他的声音沙哑极了，眼神悲哀的看着她。
兰秀娘见他如此，心里狠狠一颤，心疼的不行，这可是梅清臣，他那么厉害，怎么能露出这种脆弱的表情呢，他不应该……
“不，相公，你别误会，我只是想送送他，他以前对我有恩，我回去跟你详细说。”
她不知道梅清臣听进去了没有，只听到这雪下的愈发大了，她看到梅清臣长密的睫毛上沾了雪花，周围扑簌簌的落着雪，他一动不动，令她心慌，她不由得向他靠近。
直到快碰到他的时候，梅清臣忽然道：“好。”
兰秀娘心里不由得稍微落下一点，梅清臣还是相信她的，她往后对他好些便是了，再也不瞒他骗他。
他伸手，从袖中取出一张信封，递给了她。
兰秀娘不解，她打开看了眼，眼前一黑。
梅清臣给她的是一封和离书。
梅清臣要跟她和离。
兰秀娘这一刻真的慌了。
她抬头看他，却见他已经转身离开。
“不要！”
她急急叫了一声，将和离书团了团塞在袖子里，慌里慌张的扑向他，靠近后，她张开手臂，双手紧紧的环住他的腰，在他身后锁住他。
她贴着他的背脊，急道：“不，梅清臣，我不和离，我不和离！”
那边萧无砾听到她说的，本欣喜雀跃的心情低落下来，连到了嘴边的话都觉得没有了兴味。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胜负已分。
敬言看着底下挨的很近的三人，大雪的天，他额头上流下汗珠。
太近了！
有一弓箭手道：“他们离得太近了，敬言大人，属下怕会误伤到丞相。”
敬言大手一挥，命道：“偏向萧无砾的方向，以丞相的安危为准，萧无砾死不死先放一边，射击！”
一声令下，比刚才更强劲的一波箭羽袭来。
萧无砾首先注意到了这个，他想去保护兰秀娘，却看到梅清臣将她紧紧抱住，带着她滚向一边，肩膀处狠狠擦过一支箭，萧无砾不敢再分神，拔剑应对，这跟上一波不是一伙，他肯定的想。
他瞥到滚到另一边的梅清臣，见他们周围已没有了箭，心里忽然就明亮了。
而他身边的箭愈发的密集。
这狗！
萧无砾狠狠啐了一口，翻身上了马车，命令手下快走。
他坐在马车中，起初还有箭钉在车壁上，后来，渐渐无了，只有车轮滚动的声音，还有大雪落在车顶的沉闷声音。
这一切都是梅清臣的苦肉计罢了。
但结果已经有了。
他又奢望什么呢，就算可以带的回秀娘，可又怎么能从梅清臣那里带回她的儿子，没有儿子，秀娘不会走……
萧无砾掀帘回看，见到茫茫白雪中两个交缠的身影，露出一抹冷笑：梅清臣啊梅清臣，你向来算无遗策，可知这世上唯有感情算计不得，你终会得到教训的。
他放下帘子，再未回头。
他前面的马车里，姚淑姿将刚才发生的一切看在眼中，她想起无砾曾提到说娶一个平民姑娘，再结合刚才发生的事，她心下了然。
她突然觉得被放归封地，是件极好的事，日后，这京城的风云，再也与他们无关了。
那边梅清臣忽然抱着兰秀娘滚在地上，耳边有什么东西呼啸而过，兰秀娘看清楚了，那是箭。
等到周围平静，她趴在梅清臣身上，听到他微微喘息道：“他还未走远，你若是现在去追，还能追的上。”
说着，他握上她的腰，仿佛要将她拉离。
兰秀娘听了生气极了，她一把搂上他的脖子，死死勒住。
“我不，我不和离，你听不懂吗。”
“何必呢，你那么想见他，我梅清臣也不是强人所难之人，咳咳……”
他说着，忽然咳嗽了两声。
兰秀娘赶忙从他身上起来，怕压着他，又扶起他的头，想扶他起来。
但梅清臣的咳嗽声却断断续续的，其间，还不停说话。
“不用管我，萧无砾要离京了，往后再不会回来，你若是现在错过了他，往后就再也见不到他了。”
“你在放什么屁，他走就走，我从来没想过要跟他走，梅清臣，你起来。”
兰秀娘见他闭眼皱眉，神情甚是痛苦，以为他是心中悲痛，才不愿起来。
谁想他忽然说着说着，上身忽然弓起，向旁边一趴，“哇”的吐出一口黑血来。
那血在银白色的雪地上尤为明显。
兰秀娘又是眼前一黑，她从爹那里听说过，人吐这种黑血的时候，就是快不行了。
她眼中一热，眼泪“噼啪”的往下落，砸落在梅清臣的脸上。
梅清臣努力撑着看她，还伸手想碰碰她的脸，又退了回去，神情萧索，勉强笑了一下，唇色被血染色：“你在为我哭吗，我好高兴，可见你心里也不是半点没有我，我走之后，相府的一切都交给你了，你可以再寻个可靠之人嫁了，晞光他亦可改姓，秀娘，希望……”
兰秀娘不住的摇头，有什么东西堵在她的喉咙，令她发不出声音。
他话都没说完，忽然就倒了下去，双眼紧闭，仿佛再也不会睁开了。
此时的雪越下越大，鹅毛大雪，兰秀娘一边喊着他的名字，一边向四周求救，可四周茫茫，哪里有人。
她边哭边拼命去扶他，可他没了意识，怎么喊也不动，她探探他的脉搏，已微弱的快摸不出来了。
兰秀娘想带他走，但她却搬不动他，只能坐在地上，抱着他的头痛哭起来。
“梅清臣，你不许死啊，我不许你死，你还得继续给我赚俸禄，替我撑腰，你醒来，你醒……”
她哭的不能自己，心里难过的不行。
比当初梅清臣突然消失不见时还痛苦。
“梅清臣，你醒醒啊，求求你。”
她抱着他的头，为他抹去发上、脸上的雪花。
城楼上的敬言望着底下的一切，眉头锁出一道深痕，一旁的侍卫着急道：“大人好像晕过去了，他的身体……”
“敬言大人，为何还不去救丞相！”
敬言注视着底下，没有人比他更想救他，但现在还不行，他明白大人要做什么，须得等一等，再等一等，大人去之前已经吃了保命的药，必然不会有事，不会有事的……
在兰秀娘哭的快要晕过去时，身边突然围上一群人。
雪太大，她看不清来人，以为是坏人，急忙搂紧梅清臣，不让他们动，直到听到敬言的声音。
“夫人，大人怎么了！”
兰秀娘仿佛活过来一般，欣喜的看着他，“他刚才吐血晕过去了，脉搏极其微弱，有没有马车，快送他找大夫！”
敬言听罢，立马将丞相背起来。
他知道大人的极限到了，这近一个月的紧绷状态，加上提振药物的加持，已经让大人病入膏肓，不是普通大夫能救的了。
很快一辆马车过来，敬言将丞相放在里面，兰秀娘立马爬上去，敬言驾驶马车，直奔宝相观，他一边命令随行人：“去告知麒鸣道长，说丞相旧疾复发，危在旦夕，让他准备好。”
车里的兰秀娘听得清楚，旧疾？她想起之前也听到过他似乎身子不大好，但没想到会这样严重。
她眼中又忍不住落下热泪，睫毛挂着泪珠随着车动颤动着，这七年，他好像并没有她想象中过得滋润，如何会落下病根，明明在村里，爹说他的身子已完全康复。
车里铺着柔软的兽皮，还放了小火炉，温暖舒适，她的身子也逐渐暖和起来，她才发现刚才自己手脚都已冻僵了。
她拿着帕子给他擦去嘴边的血迹，手轻轻抚摸他的脸颊。
他紧闭双眸，双唇无色，一点生气也没有，让她心慌。
是她不好，把他气病了，早知如此，她便不来了。
她清楚的知道自己，宁可不与萧无砾告别，也不想梅清臣出事。
兰秀娘跪在他身边，俯身轻轻揽抱他，颤抖的双唇亲吻过他的额头，焐热的手掌贴在他心口，保存他心口的温度。
心里不断为他祈祷：千万不要有事。
马车一路入到宝相观里面，麒鸣早就立在那里等待，两肩都是雪。
他一看到梅清臣，匆忙过来伸手按了按他的脉搏，转身就走。
“死人就别往这送了，我不是神仙，不能起死回生。”
听罢，兰秀娘的脸霎时没了血色，她跌跌撞撞的从马车上下来，不顾一切上前拉住了麒鸣的道袍。
“道长别走，求你救救他，他还没死，他的心口还有温度。”
麒鸣回头，他不回头也不行，这个女人拉的他根本迈不开步，真是个蛮横有力的女人。
这就是让鹤崖连命都不要的女人。
他轻哼一声，对一旁同样焦急的敬言道：“把他运进去，其余人均不可进。”
他低头，抽回自己的道袍，对兰秀娘冷道：“尤其是你。”
说罢，麒鸣转身进去，一边进一边吩咐小沙弥准备热水等物。
兰秀娘跪坐在院里，听到他肯救后心里放松了些许。
不让进她就在这里等。
雪依然在下，不多时便把她给盖成了个雪人，她却好像不觉似得，就那么一动不动的跪坐着。
她有些迷茫。
第48章 第 48 章 危
兰秀娘进京以来, 想过无数次梅清臣会休她，但凡不是今日这个场景，她都可以潇洒的接过, 谈好条件，转身离开。
但她有错在先，又惹他旧疾重发, 便不是这样了。
她以为这一次，就算被梅清臣抓住，顶多像上一回一样，罚她几日便了, 但没想到，他竟然让她去找萧无砾。
他表面淡淡的，好像满不在乎，却转身就吐血晕了过去。
她好像一直在刻意忽略一个事实，梅清臣对她，与她对梅清臣的感情和态度是不一样的。
他好像仍然在乎她, 像七年前一样。
会有人可以七年不见不会变心吗。
她反正做不到。
说起来, 她的确很不像话，当初是她为了荣华富贵和晞光的前途跟他来的，如果不是自己的私心, 他也不会将她接回，而她却占了丞相夫人的位置，跟旧人牵扯不清, 为了她自以为是的缘故。
如果他就这样不行了, 她如何原谅自己，如何跟晞光交代。
滚烫的泪水从眼中滑落，将她面上覆盖的雪融出两道细痕。
她好像深深伤害了他, 可是，可是她什么也不知道啊……
敬言将大人送进去之后，又收拾忙活了一会，出来时，他才看到院子那尊雪人。
是夫人。
他有些不敢置信，走近了才看清她脸上的泪痕，夫人在为大人流泪。
他真是有些想不明白，既然她心里有大人，为何还要跟韩王牵扯不清。
那不是他该考虑的事，大人最不喜别人为他的事拿主意，他已经得到过教训。
他该做的是请夫人进去，派人端来炭火，送来热茶和裘皮斗篷，准备退下时，被兰秀娘叫住。
“敬言，他……之前得了什么病？”
大人一向都是让他瞒着的，可是这回他觉得该说。
“大人之前有肺疾，幸好遇上了麒鸣道长，捡回一条性命，只是近来事情太多，大人许是因为太过劳累，肺疾才复发了。”
兰秀娘眼中怔怔的，最近宫变，他一天天那么多事确实够累的，而她，是累死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想到这些，兰秀娘眼中又是一酸，她想起之前听到的那些只言片语，哑声问道：“他这七年，过得不好吗？”
敬言垂首，他不该再说了。
兰秀娘也看出了他的拒绝。
他不是不愿说，而是不能说，是梅清臣不让他说的，他有意瞒着她。
她突然想起一件尘封的往事，成亲后他跟爹出去行医，被一富绅家的妇人调戏，他不愿，被妇人倒打一耙，将他打了一顿，他愣是一坑不坑的抗了好几个人的打，回去后为了不让她担心，就说是走山路不小心掉下去了，后来还是她问了爹，才知道事情真相。
从始至终，他都是个极其含蓄隐忍的人。
所以成亲之后，她一直觉得梅清臣不喜欢她，觉得他是为了报恩才娶她，可现在想想，他洗手作羹汤，溪边浣衣裳，农时种田地，闲时坐医堂，好像没有一处不是，在她强迫之下，他才会说些她听不懂的酸诗，说什么“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现在，她好像懂了，大梦初醒，她才明白七年前梅清臣的心意。
兰秀娘情难自抑，呜呜咽咽的哭了起来。
敬言早已默默从房间退出，并轻轻带上门。
屋里，梅清臣赤身裸体，浑身插满了银针，床边均是火热的炭盆，他浑身被烤的通红，连之前毫无血色的脸也有了人气。
一炷香烧到末尾，麒鸣从蒲团上起来，收了所有的针，床上的人溢出一声呻吟，呼吸比以往更甚。
守在门口的敬言赶忙进来询问情况。
“大人怎么样？”
麒鸣将针都收好了，才回答他，“得亏他命好，之前怒火攻心，又悲痛过度，好巧不巧，将他肺里积下的污血给吐了出来，算是因祸得福吧。”
麒鸣挑眉，实在想不通，忍不住掐起手指，算梅清臣是不是大运到了。
敬言大喜。
“太好了，多谢麒鸣道长，属下这就去告诉夫人，她一直担心大人。”
“等等。”
麒鸣拦住了他。
敬言不解看他。
“她就是兰秀娘？”
“是。”
“不是听说你家大人改了口味，好起龙阳那口了？”梅清臣在博雅社当众亲小厮的事麒鸣也有所耳闻。
“……是夫人扮作的。”
“真会玩。”麒鸣嘴角抽了抽。
敬言：“……”
“那他大怒大悲又是怎么回事？”
敬言斟酌如何说。
麒鸣已经给他排除一个理由：“不可能因为朝廷的事。”
敬言只好道：“大人与夫人存在一些误会，道长也知道，大人当初跟夫人不告别，一走就是七年，两人有些隔阂。”
麒鸣了然。
以他对鹤崖的了解，他肯定不会说那些年他是怎么过来的。
“带我去见她。”麒鸣道。
既如此，他便再帮他一把吧。
敬言心底很是高兴，这些话他做属下的没法说，但身为大人救命恩人的麒鸣道长，还不是张口就来，大人也不敢怪罪他。
他便引了麒鸣到夫人所在耳房。
兰秀娘正处在悲痛中，忽然门口有动静，她泪眼模糊的看过去，见是刚才的道长，敬言在一旁道：“夫人，麒鸣道长有事跟你说。”
说完，敬言守在门口，门并未关上。
兰秀娘赶忙站起来，顾不得擦眼泪，问道：“道长，我相公怎么样。”
麒鸣也只往房间里走了两步便停下，他叹息一声，手指掐了个印放在胸前：“夫人节哀。”
兰秀娘仿佛被雷劈了一般，她腿都软了，幸好扶到一旁的铜香炉，才没倒下。
“你、你说什么！”
“他的情况不好，高热不退，若是撑不过今晚，人便没了，夫人给他准备后事吧。”
门口的敬言眼皮跳了跳，修道人说谎张口就来？
兰秀娘踉跄走几步，走到麒鸣身前，跪了下来：“道长，求你救救我相公吧，求你救救他，我愿意做任何事。”
兰秀娘泪流满面，她的眼睛肿了，泪水一流过，眼下肌肤刺痛不已。
“你真的愿意为他做任何事？ ”
兰秀娘几乎没有犹豫的点头：“我愿意。”
“只要他能活，道长，你告诉我，我能做到。”
听到她坚定的表态，麒鸣才道：“倒不用你为他死，他现在高热不断，需要降温，但又不能过热，他会被热邪侵袭，引发肺热，人的体温正好，你带他回去，以体温温暖他，别让他热着，也不能冻着，如此一晚，兴许有救，若明日能醒，你再来找我。”
门口的敬言陷入了沉默，麒鸣道长，知识渊博……
家里焦急等待的晞光看着母亲让人抬了不省人事的父亲回来，其间，她不让其他人靠近，包括他，也不曾与他说一句话，眼里只盯着父亲。
梅晞光得知父亲重病，危在旦夕，知道自己不能添乱，回了自己院子里待着。
他眼里时不时浮现出母亲满眼都是父亲的紧张神情。
他希望父亲没事。
想到现在父亲情况危机，梅晞光让林平找来敬言，吩咐他加强府内巡防。
那边兰秀娘安置好了梅清臣，房里的地龙已烧热，她让人把炭火都端下去。
她在床边观察了一会，见他脸上不似那般红了。
她已在净室泡了热水澡，身上暖烘烘的，想到麒鸣的交代，她脱掉衣裳，只留下兜衣和亵裤，揭开被子，钻了进去，将他抱住。
他身子有些凉，可是额头在出汗。
兰秀娘抱了他一会，觉得他身子暖和过来了，如此，她去外间取了丫鬟早就备好的热水，拧了帕子给他擦拭，出那么多汗，一定不舒服。
她一点一点的给他擦拭，房间里灯火通明。
擦着擦着，她忽然顿住了，他腰腹间有陈旧的暗痕，长条状，相互交叉着，若非比周围肌肤白了些，很难看出来，摸着也没什么厚度。
她凑近细看，竟觉得像是鞭痕。
她讶然，不信邪的褪下他的亵裤。
那紧致有力的大腿上，竟有几处巴掌大的方正暗痕，兰秀娘忽的想起那日在刑部大狱，见到有人给犯人使用烙铁。
她的睫毛颤抖着，伸手抚上那处旧疤。
看起来已经很久了，但肯定是他离开花树村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