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第 36 章 阴阳怪气
梅清臣将兰秀娘抱回来时就为她清洗过了。
之后他在内书房处理了一些事情, 傍晚到内室，见她还在睡。
他端详她的面容，肌肤吹弹可破, 白皙光滑，嘴唇被他亲的红肿，也为此给她增添几分魅惑。
她杏眼翘鼻, 长睫樱唇，是很美的。
当初在花树村醒来第一眼见她时，他也为她灵动的模样动容。
她二十五岁的模样，比十七更妩媚了。
他的手放在她裸露的锁骨上, 轻轻往下抚摸，曾与他多少个夜晚缠绵悱恻的身子，如今像是成熟的蜜桃，无时无刻散发着诱人的气息。
她这样美好，这七年，是否有别的男人窥探过。
因为他的动作, 睡美人婴宁出声, 声音细细娇娇，仿佛啜泣。
是他做的太狠了。
她仿佛做了梦，眼球快速转动着, 偶尔从唇边溢出几个字。
梅清臣眼眸微眯，仔细听了，虽听不清楚, 但幸好没有“萧无砾”相关字眼。
若是有, 他不介意叫她起来再给她洗洗脑。
他还贴心的为她准备了饭菜，她一天没吃东西，又消耗过多, 失了不少水，一直睡下去是不行的。
想到自己所为，梅清臣竟有些看不懂自己了。
他自小坎坷，倒也练就了他不肯罢休的性子，得罪他、欺骗他的人都死了。
怎么到了秀娘这里，他竟如此宽宏大度。
想杀了她么？
梅清臣的手摸上她的脖颈，细弱可折。
不，到底是自己苦了她七年，她能活着，回到自己身边，他还有什么资格在乎别的。
况且，一定是萧无砾勾引她的。
他一向知道，秀娘最爱好看的皮相，当初她常看他的脸痴笑，就是见到别的清俊小生，她也会侧目看几眼，此时他只需要对她笑一笑，她就很快做出取舍，目光只在他身上了。
他从未这样庆幸自己的脸长得还行。
是的，他一开始就知道。
萧无砾能哄的秀娘给他喂药，是有些狐媚子手段的。
正想着，睡着的人儿嘤咛睁眼，看到他，吓得要动，却又迎来身子的疼痛。
梅清臣就这么静静看着她，听到她的发问，没有意义。
梅清臣突然道：“秀娘，是细粮吃多了，想吃些野食换换口味么？”
兰秀娘听得一呆。
这话什么意思。
她结合已发生事实，便听懂了。
她脸一白，竟条件反射般的后退，以为他又要继续。
可是她快饿死了。
肚子应景的传来动静，梅清臣在黑暗中笑了。
这笑声在兰秀娘看来如同鬼泣。
“忘了秀娘今日劳苦，又伺候别人吃药，还服侍了自家相公，是该饿了。”
他每句话都自带嘲讽，兰秀娘听得嘴角抽了抽。
“为夫这就给夫人拿吃的来。”
房里燃起了灯。
很快，梅清臣便端来了一个小几，放到了床上，还贴心的递给她一双筷子，声音温柔：“吃吧，秀娘。”
兰秀娘接过筷子，只闻到饭菜香味，食指大动，胃更是叫喧，她甚至想，当年吃草挨饿的时候，要是有这样一桌饭菜，该多幸福。
“你不吃么？”兰秀娘狼吞虎咽的吃了一些，才问他。
“我不吃也饿不死的，秀娘不用担心。”
“……”
还能不能好好说话了，兰秀娘索性不理他，埋头干饭。
直到饭饱，梅清臣亲自给她撤席，兰秀娘半躺在叠起的软被上，摸着鼓鼓的肚子。
梅清臣回来后，兰秀娘沉静道：“我跟萧无砾没有什么，也不曾背叛你。”
亲了抱了，但未出格。
离开了现场，兰秀娘已经没那么怕了。
梅清臣坐在床边，伸手按在她腿上，兰秀娘一瑟缩，可他强硬的不让她动，帮她揉起酸疼的腿肚子。
他边揉边道：“未曾做到最后一步吧，但是亲过、抱过，或许，他还碰了他不该碰的地方。”
梅清臣的目光落在她胸口。
兰秀娘快速反驳：“不曾！”
梅清臣伸手，包裹住，贴近她几分，目光盯着她：“真的不曾么？”
“你爱信不信。”
兰秀娘抖动了一下。
一时两人无话，直到兰秀娘受不了，眼眸含水，望他，祈求道：“疼……”
一碰就疼，还揉！
他不再动了，可也没放开她。
“秀娘还有什么想说的么？”
兰秀娘在想，他这次怎么知道的呢，她明明一个人出去，谁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就是莲香、荷香也不知道，到底怎么让他发现的。
他还知道多少呢，他们以前认识的事他也知道。
又或者他是猜的。
“其实事情是这样的，庆功宴那晚，我从萧无砾那里逃脱，后来，又偶然遇到一次，他认出了我，他说庆功宴那晚他被人陷害了，不是有意将我拉入他房里，为了补偿我，说教我一些我不会的事，比如朝政，比如人际，你公事繁忙，没时间教我，我想快速适应京城，想帮你的忙，所以就与他约定好隔一段时间在茶楼见一次，他给我聊聊京城的事。你来这次，我们也未曾发生什么，只是他因救我中箭，我于心不忍，才给他喂药，你知道，我出身乡野，不太注重这个。”
听着她的解释，梅清臣另一只手悄然攥紧。
事到如今，她还在隐瞒。
“说来，有些事为夫一直弄不懂，比如庆功宴之后，一向与我没什么交集的韩王，竟然拉住我，问我的私事，还说庆功宴那晚，他有一房妾逃了，那妾是乡野村姑，不懂规矩。”
兰秀娘听得心口一跳，这萧无砾……
“夫人以往不爱读书写字，为夫每每教授夫人，总会教到床上去，我离开那年，夫人也不过认识百字而已，字写的更是马虎，可如今夫人话本读的畅通，字也写的越发好了。”
兰秀娘紧张起来，他竟如此敏锐。
“还有……”
梅清臣锐利的目光扫向她，伸手，手指灵巧的抽开了她腰间的系带。
她里面并未着衣，登时露出丰盈乳白。
她伸手要掩，被他一手牵制两只手，而他另一只手，摸上了她脖颈间的玉牌，昨日她脖子上也挂着这个，他本以为只是一个无事牌，竟然摸到有字，眯眼一看，他的火气顿时烧了起来。
因她双手被他并拢举起，玉牌嵌入缝隙，被梅清臣抽走，带动着她荡起波浪，一边的衣裳也滑下肩头，更无法遮掩。
兰秀娘羞耻的闭了闭眼睛。
“这个呢，这块萧无砾的身份玉牌又是什么。”
梅清臣指尖捏着那玉牌，在眼前好一番细看，“更让为夫奇怪的是，这并非是大郢建立后给王爷们制备的身份标识，而是之前所制，莫非，秀娘与他，是旧识。”
兰秀娘猛地睁开眼，他就这般推测出来了。
一时间，她都不知道该从哪里编起。
当下，她又被他以这般屈辱的姿势坦胸露如，脑子一热，冲他吼道：“认识又怎么了，你不声不响离开七年，这七年发生什么事，关你屁事！梅清臣，你有什么资格在这里数落我，难道你就没有跟别的女人有过关系，那天跟周瑛双双骑马回来的人不是你吗！”
梅清臣微微眯眼。
兰秀娘却恨极了，她跪起，冲着他桎梏自己的胳膊咬去。
他并未多阻拦，随即松开了她。
兰秀娘快速系好衣裳，“噔噔噔”下床，从樟木衣柜里取出一封信，回来丢在了他脸上。
“你既然跟我算账，那我也跟你算算，你看看，人家姑娘的告白信都收到家里来了，外面也是风言风语，你这样有什么资格拷问我！是，我与韩王以前是认识，家里穷，希狗要上学，我利用自己的半吊子医术赚些束脩怎么了，萧无砾对我很好，比你这个找不到人的人好多了，他给我钱，还教我读书写字，教我许多道理，如今又救了我，你若不想过了，有的是人想跟我过。”
“闭嘴！”梅清臣眼神沉冷幽暗到了极致，她的每句话都能在他心里点火，她竟然说什么，她要跟萧无砾。
“我凭什么闭嘴，你不是要算吗，那就算清楚好了，是你七年前不声不响的离开，我找你一年，找不到，我又有孕在身，爹还死了，四处打仗，天下大乱，我一个独身女人怎么活，要是这世道不把女人放在低等位上，我有何惧，我也出去闯去，可现实就是这样，我只能依附。我跟萧无砾曾经认识你就难受了，你难道不知道我差点跟董士成成亲吗，这是你知道的，你不知道的我都不稀罕跟你说，镇子里那个柳书生，你见过吧，他也说要娶我，还有……”
“够了！”梅清臣站起了身，他的太阳穴突突直跳，整个人要被她气炸了。
“不够，梅清臣，你何必在这里装深情，当初要离开的是你，我跟你回来就已经成全了你的不弃糟糠妻的名声，我也不会管你跟周瑛那些事，你还要怎样！”兰秀娘一手叉腰，一手指着他的鼻子骂，终于把这些话说出来，让她好生痛快。
梅清臣脑袋里仿佛有血花在炸开，他呼吸变得急促，心跳加速，气血上涌，头“嗡嗡”作声。
比起他所看到的那些，兰秀娘这句话，更刺痛他的心，他还要怎样，他不过是要一颗爱他的心，她这样说是为什么，难道她真的一点也不爱他了。
意识到这其中之意，梅清臣两眼一黑，再也坚持不住，“嘭”一声栽到在地。
兰秀娘被他突然摔倒吓了一跳，她还以为他要过来抓她，十分灵敏的向后跳了几步，尔后才发现梅清臣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了。
兰秀娘张着嘴，难以置信，甚至以为是他的陷阱，迷茫的再看了一眼。
直到看到他唇角缓缓流出了鲜血。
兰秀娘这才慌了，她只是骂他，如何就将人骂死了。
她快速过去将他的头扶正，试了试他的呼吸，有，但很微弱，她立马冲门外大喊：“来人，来人啊！”
敬言是第一个冲进来的，他一看到昏迷的梅清臣，失声叫了句“大人”，接着便沉静下来：“夫人把大人扶到床上，属下这就请大夫过来。”
兰秀娘只好费力的将人从地上往床上拖。
梅清臣看着单薄，实则重的很，个子又高，兰秀娘拖他费了些力气，好在死活先把他上半身拽上了床，她从床上跳下来，又将他的双腿抬上去。
完成这一切后，梅清臣也咳嗽苏醒。
他是被硌醒的，他的背刚才差点断了。
“你没事吧！”兰秀娘按在他胸口，探头看他的情况。
梅清臣咳嗽的更剧烈，脸都憋红了。
兰秀娘再看，也没看出什么。
直到梅清臣伸手，试图推她按在他胸口上的手，兰秀娘才后知后觉，连忙将手拿开。
如此，梅清臣的面色才恢复一些，直到不再咳嗽。
他幽幽的瞥了兰秀娘一眼，“想让我死？”
兰秀娘：“……”
她移开眼睛，不敢与他对视。
这时敬言也拉着府上常驻大夫袁不疑先生匆匆赶来，袁不疑停下，先喘了几口，才来到床边，兰秀娘赶紧让开，让袁先生把脉。
袁大夫摸完，吐一口气，忧心的摇了摇头。
兰秀娘心中惴惴不安，真让她给骂出毛病来了？
“丞相这病我爱莫能助，只能浅用些药缓解症状罢了。”
兰秀娘吃了一惊，他竟真有病，还是疑难杂症，连袁先生都解不了。
她不由得看他一眼，梅清臣眼神却淡淡的。
他动了动，想起身，敬言已经先一步将他扶了起来。
梅清臣将手放在唇下咳了几声，对大夫道：“这么晚还劳烦你过来，今日就先用些浅表的药吧，过些时日我再去找麒鸣。”
“如此就好了。”
兰秀娘听得稀里糊涂，他好像对自己的病情很熟悉，还有麒鸣是谁？
袁大夫去外面开药去了，敬言看了眼兰秀娘，跟了出去。
兰秀娘注意到了敬言的眼神，好像在质疑她能照顾好梅清臣。
兰秀娘心中却乱的很。
这些未知陌生的事令她心慌。
梅清臣靠在她刚才靠过的软被上，双手搭在胸前，瞧着她。
兰秀娘心慌完又气，就算他有什么事，也是他不告诉她，不告诉她她怎么知道，她又不是他肚子里的蛔虫。
梅清臣眼神也逐渐冷了下来，他便是如此了，也得不了她半分可怜，她能那么照顾萧无砾，却无法照顾他么。
“过来，服侍我。”
梅清臣冷硬命令。
兰秀娘在原地稍一停，本着不跟病人怄气的原则，气呼呼的上前坐在了床边的圆凳上。
“给我擦嘴。”
梅清臣命令，兰秀娘不情愿的拿了手绢给他使劲擦，将他唇边都擦红了。
她漫不经心道：“什么病啊，是不是快死了。”
梅清臣讥讽：“你盼着我赶紧死，好让你跟那个贱人团聚，劝你别做梦了，死不了！”
兰秀娘：“……”
这话没法说了。
好在这时敬言端药进来。
兰秀娘看了眼敬言，奇怪道：“莲香、荷香呢？”
梅清臣没理会她。
兰秀娘忽的就明白了，她换了那小丫鬟的衣裳逃走，梅清臣肯定是要怪罪他们两个。
好歹是跟了她那么久，兰秀娘皱眉道：“一人做事一人当，我没让她们俩给我放风，她们不知道，你把她们放了。”
梅清臣索性闭眼，“自己都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还有心力管别人。”
敬言将药碗放下，默默出去了。
他忽然好像不认识大人了一般，这种跟媳妇拌嘴的场景，他只在市井看过。
而大人，好像个怨夫……
有梅清臣这句话，兰秀娘想那俩丫鬟应该没事，何况以目前的情况，她确实自身难保了。
她主动端起了药碗。
拿勺子喂他，他却偏开头。
“用你对萧无砾的办法喂我。”
兰秀娘真想把药碗叩在他脸上。
不就是亲了一下么，他有什么好委屈的，他难道就没跟周瑛亲过。
她唇蠕动了几下，还是把话给吞了回去。
别真把他气死了，晞光还小。
她低头靠近药碗，苦涩的药味直冲天灵盖，熏得她差点吐了。
她的动作看的梅清臣心中更冷，她已经毫不避讳她跟萧无砾亲了的事。
她秀眉拢起，“太苦了，我喝不下。”
梅清臣挖苦道：“哦，萧无砾的药便喝得下，他的就是甜的。”
兰秀娘：“……”
她闭了闭眼睛，端起药碗就猛灌一口，然后对准了他的唇。
苦到她的脸都在微微抽搐。
可梅清臣却像是在品琼浆玉液，慢吞吞的饮下。
如此反复，兰秀娘的苦的眼泪都下来了，反观梅清臣，却岿然不动，仿佛喝的不是苦药，而是蜜水。
药碗见底，她抹去被苦出来的眼泪，恨道：“你满意了吗？”
梅清臣向床里面挪去，“睡下吧，明日早起。”
跟他吵半天，又是抬他又是喂他喝药，兰秀娘本就腰酸背痛，此刻更是疲惫不堪，眼皮要黏在一起了。
不管如何，她要睡了，至于早起不早起，那不是他说了算。
可兰秀娘显然低估了梅清臣，她以为今日两人吵了个痛快，事情抵消了，可并没有，他整她的手段多的是。
天才微微亮，兰秀娘就被梅清臣推醒。
兰秀娘勉强睁了惺忪睡眼，不明所以：“干嘛？”
“起来，上朝。”
上朝？
兰秀娘脑中缓缓解读着这个词汇，上朝就是大郢的五品以上京城官员每月初一十五进宫与皇上议事。
所以，这跟她有什么关系。
梅清臣已经穿好了朝服，他见她不懂，残忍的伸手将她从温暖的被窝里挖出来，指尖勾去她的寝衣。
兰秀娘莫名其妙的坐着，直到身上一凉，她才愤怒吼道：“你有病吧，梅清臣，你上朝关我什么事。”
梅清臣眉眼淡淡的，亦或者是昨日纵欲过度，眼下泛着淡淡的青。
他的目光贴上她凹凸有致的上身，伸手过去，拨弄。
“夫人不是嫌为夫没时间教你么，日后，为夫日日带着你。”
兰秀娘被他捏的差点软倒，伸手拍掉他的手，拉高被子盖住自己。
“你是不是疯了！”
一叠衣裳扔到了她面前，兰秀娘拿起来看了看，男装，而且还是太监装。
“换上，你若不换，为夫就替你换。”
梅清臣此话说的不容抗拒。
兰秀娘捏着衣裳，做出最后的反抗：“为什么，梅清臣，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梅清臣伸手摸了摸她的下巴，光滑细腻的触感令他眼睛微眯：“为什么？这话问得好，自然是怕为夫办公事的时候，夫人寂寞，忍不住偷汉子，放心，为夫虽带你去，只要你想，为夫便能伺候你。”
自从昨日梅清臣打破了他以往含蓄的形象，是愈发大胆，说话也更混不吝了。
以前她还期待过梅清臣能粗鄙一些，跟村里许多汉子一样，说干就干。
但真的发生，她却觉得羞耻不能接受，到底是略读一点圣贤书，再做不到那么粗野了。
他的手落在她光裸的背，缓缓下滑：“快点，不然为夫就为你代劳了。”
兰秀娘咬唇，最终还是换了那身衣裳。
今日是梅清臣上朝的日子，晞光也跟着起了大早，他已习惯每日清晨与父亲一同出门，在他上朝的日子，他也会跟着早起，早去些，可以诵读诗书，还清静。
林平提着他的书包在他身后跟着。
梅晞光边走边问：“林平，为什么昨晚父亲母亲都在，却没有出来用晚饭？”
林平并未到茶楼现场，但他却在敬言那里听说了一些，比如丞相与夫人在茶楼做了一天的事，他不想听，但敬言实在大嘴巴。
“小公子，丞相和夫人或许累了，他们传膳在后院吃的。”
“哦，这样啊。”梅晞光并未深究，以为父母亲关系好。
他还没走到尽头，却见父亲的马车正在缓缓向外行驶，咦？今日父亲怎么没等他！
他正要追，却见敬言过来。
“小公子，丞相今日宫内有急事，小公子坐自己的马车去国子监吧。”
有急事啊，之前也有过，梅晞光点头同意了。
林平问：“小公子，那还这么早去吗？”
“去吧，去读书，早些清静。”
梅晞光认真道。
跟着梅清臣去上早朝的兰秀娘坐在马车里困得东倒西歪。
梅清臣却执一折子，就着灯火翻看。
兰秀娘偶尔撞在他身上，却被他伸手抵住，避免她贴近。
兰秀娘睁着惺忪的睡眼，看着他那张冷冰冰的脸，真是不一样了，现在靠靠都不行了，男人，果然都是会变的。
“要上朝，官服不能起褶。”
他没看她，冷漠说了一句。
兰秀娘撇撇嘴。
似乎快到了，兰秀娘在车帘的一角看到了琉璃瓦。
“你私自带我进宫，符合规矩吗，我会不会被扣押。”
梅清臣细细读完了折子最后一句，合上，“不会。”
“那你去上朝，我去哪？”
“我的值房。”
“那是什么地方？”
“政事堂里我休息的地方。”
梅清臣先将她送去了他的值房，才又步行去上朝。
兰秀娘是头一回看他办公的地方，非常大的一个院子，里面又设六部，梅清臣的公案在对面的正中间，大开着门。
而他的值房就在公案的后面，只穿过一个博古架便能到。
这里已经有一个小太监等着她。
“大人都跟小人说了，这是您的名牌，仿若有人问起，你就呈上这个给他们看。”
兰秀娘拿过来看了眼，牌子上“小兰子”三个字令她嘴角微抽。
肯定是梅清臣的手笔。
这厮小气起来是真小气。
此时天才微微亮，兰秀娘打了个哈欠，跑到里间睡觉去了。
等她给他惹出祸来，他就不会想着带她来办公了。
等着。
第37章 第 37 章 体验丞相的一天1
兰秀娘是被吵架声吵醒的。
她意识逐渐清醒, 听到外面有个嗓门很大的人在喊。
“凭什么，这大郢的江山，是老子辛辛苦苦打下来的, 你却让我放下兵权，去做什么劳什子的兵部侍郎，老子不干！”
好像有人在闹事, 像他们村骂街的，原来当丞相也有人敢顶撞，她还以为他说一不二呢。
“常将军，天下安定, 已没有那么多仗要打，自然也不需要那么多将军，今日上朝，皇上的话你想必听到了。”
常子腾脸气的通红，“要不是你撺掇皇上，皇上怎么会突然对武将出手, 你蓄谋已经了吧, 还有，之前我儿子好好的在国子监上学，你一个整改就不能上了, 武试还被人打伤了腿，什么破改革，不就是因为我儿子欺负你儿子了吗, 小孩子打打闹闹很正常, 你一个大人这般小心眼，如今你还要我的兵权，你、你欺人太甚！”
兰秀娘没想到竟然还涉及到晞光, 他什么时候被欺负了，梅清臣真的假公济私？不像啊，但想着昨日他骇人的眼神，她不由得打了个冷战，她好像从未真正了解他。
等了半天没等到梅清臣的回应，只听见茶盏搁置在桌上的声音。
随即便听到他说：“常将军慎言，你说我‘撺掇’皇上，莫非是说皇上昏聩，连好的坏的都辨别不出来了么，就这一点，御史台的人就能参将军一本，别说兵部侍郎，京官也做不上，只能收拾东西回老家江郡了。至于国子监的考核，都是全部博士审看过的，若你觉得不公，可自去找祭酒核对。将军处处不满意，可这些都是皇上主动提出的新政，莫非，你满意的不是新政，而是皇上么。”
“我没有！我没有这个意思，你、你……别诬赖我，你们这些文官就是嘴皮子管用，我说不过你，你等着！”
脚步声渐远，这个暴躁的将军似乎走了。
兰秀娘从博古架的缝隙瞧了两眼，见他身边已经没人了。
她鬼鬼祟祟的走了出来，在他公案左右大喇喇的看。
他桌上已堆了高高一叠的折子，他边看边批阅，对于她的围观不为所动，甚至合上一本折子后突然叫人：“致远，将林成之的折子送到户部去，让他瞧瞧，他们批的赈灾粮到底被谁吃了，若三天之内拿不到这只老鼠，告诉韩霖让他递个致仕的折子给我。”
兰秀娘没想到门口就候着一个人，这人还挺年轻，身上穿着绿色官服，进来时见到她眼中稍稍意外，却很有眼色的收敛情绪，像没看见她似得，接了折子出去了。
兰秀娘看他从高高摞起的折子上又拿一本，不由得惊叹：“这么多折子，你一天都要看完？”
“无需一天，一上午即可，下午我们还有别的事做。”
梅清臣头也不抬，却说着让人浮想联翩的话，兰秀娘脸上一红，暗中骂了他一句。
色胚！
梅清臣给她投来有些异样的目光。
没等她深究其意，门外有人道：“丞相，太子殿下来了。”
兰秀娘一听便慌了，她对这个太子印象可不算好，她刚来京城，就遭到他的算计，梅清臣还对此视而不见，甚至与他蛇鼠一窝，不然她也不会找萧无砾多寻找条路。
下意识的，兰秀娘就钻到了梅清臣的案几底下。
“你……”梅清臣微微皱眉，可此时太子已经迈步从门外进来。
梅清臣动作缓慢，欲要起身行礼。
萧伏伽的声音更快一步：“丞相无需多礼，孤来这里，是想问昨日的事，听说昨日丞相围攻了三弟，收获颇丰。”
围攻？兰秀娘回想昨日，一开始听到外面有打斗声，后来就没机会出去看了，他带了很多人？梅清臣是太子的人，他围攻了萧无砾，太子应该很高兴吧，听声音是挺这样。
“不过奉命追查行宫遇刺的事。”
萧伏伽饶有深意的看着他，没发现一点破绽，慈若已经跟他说了，萧无砾跟丞相夫人有染，得知这个，比再折萧无砾几个人强多了，这意味着梅清臣只能选他，而且会更坚定的帮他，与他一开始的设计竟不谋而合，天助他也。
虽朝廷上下都传梅清臣是他的人，可这个人目前还不曾为他出过多少力，相信这次之后，梅清臣会好好帮他的。
萧伏伽按下眼中情绪，“可有什么眉目？”
“已经抓到了幕后主使。”
是谁？兰秀娘也很期待这个答案，不是她自作多情，那天的行刺，更像是针对她的。
“是谁？”
萧伏伽帮她问了心中疑惑。
梅清臣低头饮茶。
一到这种关键时候就故作深沉，兰秀娘急的很想给他一拳，她在案几底下冲他比划，梅清臣只给了她一个若有若无的眼神。
“是韩王的人。”
听到答案，萧伏伽眉眼开阔，眼中暗藏喜色，他明白，梅清臣开始真正为他所用了。
他故作惊讶：“怎么会，三弟再如何，也不会去刺杀母后吧，哦对了，那次还有丞相夫人也在，听菽若说，那日丞相夫人被贼人追杀，险些害命，真是一群狂妄之徒。”
兰秀娘听到答案，震惊又愤怒。
怎么可能是萧无砾，如果是他，他又来了中箭，他总不能派人刺杀他自己，也不知道他现在如何，受了那么重的伤，又被梅清臣那样打……虽然很担心他，可她更不敢问，问了她怕自己活的没他长。
“还需进一步拷问。”
“孤知晓了，兹事体大，还请丞相务必抓出幕后主谋。这是孤去巡查路过凫山带的雪豪，味道清甘，饮完唇齿留香，孤看到此茶后第一个便想到了丞相，正如这茶般冰清玉洁，为了保证味道不散，孤特意让人找了个瓷罐密封运来的，丞相莫要拒绝孤的一片心意。”
梅清臣起身感谢。
“那孤便先去了，丞相忙吧。”
等他离开一会，兰秀娘从案几后看了看没人，才从底下钻出来，看他正攥着白瓷茶罐，若有所思。
一罐茶就把他收买了？
兰秀娘气不过，伸手夺过他手里的茶罐，有些愤怒道：“不可能是萧无砾刺杀，若是他，他为何要救我，梅清臣，你别告诉我你在外面混了这么多年，就是个贪官狗官，我最讨厌这种人了！”
梅清臣将目光移向她，目光黑沉沉的：“萧无砾教你的？”贱人！
“你管谁教我，反正你跟那个王八太子狼狈为奸，陷害忠良，我看不下去。”
梅清臣语气又是那种该死的嘲弄：“是看不下去萧无砾被欺负吧，秀娘，你不该惹我生气。”
“你又乱扯什么，我在跟你就事论事，反正不可能是萧无砾做的，除非你想害死他。”
忽然，兰秀娘的手腕被握住，力气很大，不等她反应，就已经被拽向了他。
梅清臣将其锁在双腿与案几前，不由分说的吻了下去，气息紊乱，动作粗暴。
“唔……”
兰秀娘惊的不行，门还开着！
“吱扭”一声轻响，门关上的声音。
应该是那个年轻人。
兰秀娘不由得脸红心跳，羞的不行，使劲推他，却换来他更无礼的对待，她对他太熟悉了，很快就软了身子，无力反抗。
好在在她的衣裳剥落之前，梅清臣停下了手，还主动给她系好系带，眼里燃着幽幽的火。
“既然你想学，那我就叫你看看，什么是顶级智谋。”
他声音喑哑的来了一句，兰秀娘有些迷糊的脑袋还没想明白，人就被他拉着出去了。
“去哪！”
兰秀娘被拽出了门，门外是来去匆匆的政事堂官员，她只能低头跟在梅清臣身后。
他如何这样大胆了。
梅清臣负手走在前面：“去了你就知道了。”
兰秀娘跟着梅清臣过了重重关卡，来到了一个阴暗潮湿的地方，兰秀娘进去后，才发现是大牢，只是比起他们青山县的大牢，这里的要结实的多。
兰秀娘越走越觉得不对劲，她搓搓胳膊，胳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总不能要把她关起来吧。
“这是哪里？”
“刑部大牢。”
梅清臣简短的解释，不顾她的震惊，跟刑部的官员谈论。
“昨天带进来的人呢？”
“在最里面。”
“用刑审问过了么？”
“用了，但这人嘴实在紧，没问出来。”
“开门，本相来审。”
兰秀娘暗中吃惊，什么用刑、审问的，梅清臣说的像家常便饭，这些残忍的手段，他使得出来？
刑部官员似乎并不意外，一边让牢兵去开门，一边道：“是下官无用，还要丞相亲自审。”
兰秀娘听出来了，梅清臣好像不止一次审过犯人。
这里黑暗，只能靠火烛照明。
味道难闻，像是腐臭的老鼠。
地上不净，偶尔踩到什么，兰秀娘恨不得把鞋底给扒下来。
“你、你带我来这里干嘛。”
她捏着梅清臣袖袍，心中不安，他总不会要对她下手吧。
梅清臣没理她。
他们被引导走到一处牢房前，里面已经有兵卒提前打扫了片空地，还在那处放了一把椅子。
梅清臣只留了一个狱卒，刑部官员在他的默许下走向角落的书案，动作麻利的翻出记录册子，眼神放光，像是遇到了什么难得的好事。
梅清臣坐了过去，兰秀娘站在椅子后面。
她环视一周没看见犯人，抬头，吓得差点软倒在地上。
上面吊着一个血淋淋的人，不知遭受了什么非人手段才变成这样。
她又看向梅清臣，眼睛瞪大，难不成，他要继续对这个人施刑？
他怎么会这样，太可怕了。
“弄醒他。”
梅清臣淡淡说了三个字，就有兵提了桶水向上泼去，男人碰到这水，忽然惨叫一声，睁开了眼睛。
兰秀娘也吓得低呼一声，她捂紧嘴巴，低头，她看到流淌下来的水中粗盐粒，是盐水，那人一身伤口，泼上浓盐水，是什么滋味……
她看着梅清臣目光淡淡，仿若平常，心里忍不住打鼓，在她眼里，梅清臣应是个光明磊落之人，而不是这样阴狠歹毒之徒。
这样的梅清臣，让她觉得无限恐惧。
“梅清臣，你竟然亲自来审问我，我即便是死了也值了。”
梅清臣眸中没有任何情绪，仿佛在看一件物品。
“贺辗，事情已经败露，为何还不供出实情，你能保证你的嘴巴严，能保证你其他兄弟也像你一样么，只是时间问题。”
他说完周围一静，除了不知哪里的滴水声，兰秀娘隐约听到哀嚎声、鞭打声，她的小脸越发白了。
贺辗不屑的笑了，“他们都是死士，了无牵挂的，没什么可以被威胁的。”
梅清臣微微扯唇，露出个极淡的笑，夸赞道：“你的确是个值得本相亲自审问的人。”
“多谢。”
兰秀娘听得有些迷糊，这个叫贺辗的到底犯了什么错，这人怎么好像有点眼熟，之前从他跟太子的对话中，这人好像是萧无砾的人。
“行宫刺杀案的那些山匪，是你找来的吗？”
“不是。”
“可现场找到了几支特制的箭，用箭习惯与你十分吻合。”
“我有护卫韩王之责，韩王遇险，我为救他射箭。”
“原来如此。”
“难道丞相只在现场找到了我的箭，却没看见后来的一批箭，这包庇的是否太过明显了。”
梅清臣未回答。
兰秀娘大约能明白贺辗说的，的确，一开始有一批人要杀她，后来又来一批，也就是萧无砾替她挡的那次。
“萧伏伽是个恶魔，他若登基，你也逃不过他的魔爪，你若帮他，就是在葬送大郢的未来。”贺辗说完，大笑起来。
一旁狱卒伸手抽了一鞭子过去，兰秀娘看到鞭子离开时带走了一些血肉碎渣，鞭子不是寻常鞭子，上面扎满了长刺，她看的不由得有些反胃。
梅清臣拎了拎袍子，双腿交叠，似乎对这样的场景见怪不怪。
鞭子还在抽打，贺辗没叫一声。
兰秀娘想走，她根本不敢看那人，脸都绿了，暗中拽了拽梅清臣的后领。
梅清臣抬手，狱卒停下了动作，狱卒冷哼道：“再敢对丞相大人出言不逊，就不是几鞭子的事了。”
“贺辗，听说你是个极孝顺的人，当初就是因为韩王救了你母亲，你才甘心为他卖命。”
贺辗呼吸间控制不住的抽动，声音也有些变化，但仍维持表面的平静。
“韩王心善，他心怀天下，体恤万民，我母亲只是他救下的万千之一罢了。这天下战乱不断，该休养生息了，都说丞相智谋无双，我看不过如此，连这点道理都看不清。”
“说起你母亲，你却刻意转移话题。”梅清臣声音带着几分玩味。
贺辗的呼吸一时乱了，声音也颤抖起来：“你做了什么。”
“听说你早早把母亲妻儿送回了老家安置，本相以为，老弱妇孺哪里受得了这样的长途跋涉，所以自作主张，将他们早早留在了京城。”
此话一出，贺辗忽然全身剧烈挣扎，狂怒大喊：“梅清臣，我艹……唔唔唔。”
他话都没说完，狱卒拉了不知哪根绳子，将贺辗的脖子勒的死死的，呼吸都困难，更别说喊出声。
“莫激动，他们没事，我的人将他们照顾的很好，你母亲康健，一日能吃三顿饭，你那小儿子最近还学会念诗。”
受了这么久的刑，贺辗眼泪都没掉一个，可他听到这些，眼泪如泉涌，口中发出“嗯啊”的腔音。
“但是，你若不招供，本相只能将他们请到这狱中，与你相伴，当然了，本相一向心善，会让你看到他们，看到他们像你一般受刑。”
“所以，贺辗，你到底招还是不招，他们的命就攥在你手里。”
兰秀娘已经听的麻木，她从未见过这样的梅清臣，极致的冷血狠毒，毫无底线。
最终，她看到贺辗点了头，那根勒着他脖子的粗绳也松开。
贺辗长啸一声，声音悲戚。
“山贼是我找的，目的就是为了杀了你夫人，因为韩王对她有情，而成为君王不能有软肋，所以她必须死，我故意将这消息透露给韩王妃，她是太子的人，为了取得韩王信任，她会做的，我不过恰好给她提供了途径，还能不让韩王怀疑我。”
听到这个答案，兰秀娘心仿佛被割去了一块。
她不敢置信的看着贺辗，虽然没能完全听懂，可其中利害关系她听得懂，所以那次刺杀，是韩王的人主使，所以萧无砾会及时去，是因为……他早就知道！
梅清臣的余光将兰秀娘的表情收入眼中，他眼神阴郁，内心又气又怒，她被人卖了还帮别人数钱，宁愿相信别的男人也不相信他，那他就让她看看什么是真相。
“所以你是第一波暗杀我夫人的人，而第二波，是韩王妃的人，又或者说是宋氏姐妹的人。”
贺辗听到梅清臣所言，知道自己就算不交代，梅清臣怕也猜得到。
他默认了。
“韩王是猜到你的行动，才匆忙去救，却没想到中了宋氏姐妹的埋伏。”
贺辗继续沉默。
“我全都认了，只求丞相能放过我的家人。”
梅清臣看向角落里写字的刑部官员：“愚芳，记好了么？”
“记好了。”愚芳也很激灵，立马补充道：“该记得下官都记了，不该记的下官没记，请丞相过目。”
他拿了供书捧到梅清臣跟前，请他细看。
梅清臣一目十行，点了点头，示意让他去找贺辗画押。
贺辗面如死灰的按了手印。
“丞相莫要忘记给我的承诺，我的家人……”
梅清臣轻笑：“你还有什么可以质疑本相的，你只能相信本相。”
贺辗闭上了眼，等待对他的宣判。
梅清臣站起了身，单手负立，声音没有一丝温度：“愚芳，送他上路。”
“下官遵命。”
贺辗目露几分释然，让他死就是开恩了。
梅清臣拉了早已呆若木鸡的兰秀娘，走了出去。
张愚芳要送，被梅清臣拦住。
张愚芳捧着手里密密麻麻的供书，看着上面的画押，激动的无以言表，自言自语道：“丞相就是丞相，就这样随随便便就审问出来了，真是未雨绸缪，高明，高明啊！”
只是刚才丞相是拉了那个小太监的手出去的么？
禁言禁言，这些事都是要烂在肚子里的。
从牢狱出来，兰秀娘整个人都呆呆的，她至今不敢相信萧无砾遇险，竟然是他自己的人导致的，亏她还对他感激不尽。
不仅单是这件事，兰秀娘对自己产生了怀疑。
她本以为在京城待了这么久，她又一直在学习，应是长了些智慧，现在看就是自己骗自己罢了。
还有梅清臣，刚跟他成亲那会，她只贪图他俊秀的容貌，没有探究过他到底是什么人，现在想来，救起他时，他便从不说他的来处，现在更是隔了七年，她对他的了解更是少之又少，说一句躺在枕边的陌生人也不为过。
可以说，今日，她才瞥见了他真实的一角，这个他是阴狠可怕，完全不讲情面的，她觉得自己实在天真，那日她被抓到与萧无砾的事时，他若显现出半分今日的蛇蝎手段，她根本没有活路，这么想，她甚至觉得梅清臣对她已经极尽宽容。
自己那点可怜的心机在他面前，就像是蚍蜉撼大树，根本起不了一丝波澜。
甚至，她也开始怀疑起萧无砾，他是不是利用自己，天真的她还以为可以利用他呢。
天真，实在天真啊兰秀娘。
她浑浑噩噩的跟着梅清臣走着。
从牢狱出来，梅清臣握着她的手，一直未松开，好在官服宽袖长衫的，不细看只以为两人走得近。
梅清臣搓了搓她冰凉的手，问了一句。
“吓到了？”
兰秀娘闻声看向他，出来已是晌午，烈日照在他的面孔上，已不像在牢里那般阴森恐怖。
但她一想到牢里的他，还是忍不住一哆嗦，想把手抽出来，却不能。
梅清臣握紧她，不容她动，斜睨讽道：“知道萧无砾欺骗你，心凉了么。”
虽然心里是肯定的答案，但女人总是口是心非的。
“他又不知道，而且幸好他及时发现，不然我……”
梅清臣霎时冷脸，“你还为他辩解，即便是这般了，你还为他辩解！”
兰秀娘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她只不过是想体面一点，不让自己那么丢人才这么说的，可她的嘴好像有了自己的主意：“他也是被他的手下蒙骗了而已，他是无辜的。”
这话听在梅清臣耳中，已经自动译成另外的话——我就爱他，就爱他，他是纯净白莲花，家花哪有野花香。
怒意直冲脑门，梅清臣一把拽了她，闯入不知一间什么房，门锁上，兰秀娘就被按在了门上，裙子被高高撩起。
第38章 第 38 章 体验丞相的一天2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 兰秀娘本就脑子木木的，这下更不知作何反应了。
“兰秀娘，你行, 你真敢对他动心，怪我，没把你看紧, 才让那个贱人有了可乘之机。”
又是先兵后礼，可怕的是，她的身体似乎已习惯了他这种方式，只是他微蹭几下, 便已有溪流。
兰秀娘低叫一声，也不知这是哪里，也不知道外面有没有人，她皱眉道：“你胡说什么，我没有。”
梅清臣却已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他眼尾泛红, 绮丽若霞, 那张本就清冷雪颜迸射出了异样的光彩，怒意与嫉妒令他心口酸涩，兰秀娘只看了一眼, 便说不出话来了。
还是那句话，当初看中梅清臣，始于他的颜。
“不要”二字更像是调情, 两人在陌生的不知所谓的房间里, 无床无凳的，还两次。
兰秀娘瞳孔都散了，直达天灵盖的舒爽让她忘了一切。
这种事无需想什么做什么, 就会极乐。
她都不知道自己怎么跟着梅清臣回了他政事堂。
她像上午那般进了后面的休息室，里面已备了热水，洗过之后，小太监又端来了可口的饭菜。
兰秀娘吃了两口，从博古架向外看去，此时大概是午休时间，梅清臣的房门关闭，他坐在案前，正在翻阅折子，是新堆起来的一摞，那小太监端着吃食到他跟前，也只得来他淡淡的“放那吧”三字。
他不知何时已换了身常服，应该沐浴过了。
兰秀娘看到他只拿了一块牛乳小馒头，放在嘴边慢慢咀嚼，不多时又投入到公事中。
吃这么少。
兰秀娘夹了块熏肉到嘴里，狠狠咀嚼，公事积攒的太多了吧，这怪谁，还不是他纵欲。
吃完她就跑到床上睡觉去了。
她是被颠醒的。
醒来，她已经在马车里了。
对于突然换地方这样的事，兰秀娘已见怪不怪。
她拍开身前作乱的手，睨了过去，见梅清臣竟然一边看书，一边伸手摸她。
兰秀娘：“……”
是的，除了他有阴险的一面外，他还比她以为的下流多了，以前那个古板的人仿佛不存在过。
她抬脚想踹他，可忽然想到今日所见，她吞吞口水，收回了脚，老实问：“回去了吗？”
她盯着他刚才还放在她前怀的修长白皙手指翻了一页书，听到他回答：“不回，太子有邀，去吉庆楼。”
吉庆楼？
兰秀娘知道，她去那里吃过饭，是京城最好的饭店。
“我不去，我要回府，晞光还在家里，他看不见我会哭的。”
梅清臣搁下了书，冷眸扫过来：“你去跟萧无砾私会时，可想过晞光？还有，他也不会因为看不见你就哭。”
兰秀娘一愣，虽然对他这种挑事的说辞不认同，可仔细想想，入京以来，她对晞光的关心是少之又少，全用在她自己身上了，目前看还并无长进。
她闭了嘴，反正她对他无可奈何，他随随便便动动手指就能捏死她。
她面无表情的仰面躺下，摆了个大字型，将梅清臣挤在角落。
让风雨来的更猛烈些吧。
“给她换上，一会叫你，过来我身边。”
梅清臣将她带进一间屋子，就出去了，兰秀娘想拦，门已经被关上。
一个清艳的丽裳女子端着一套衣裳，含笑看她，“小姐，请换上吧。”
兰秀娘一时还有些摸不清情况，她虽也来过吉庆楼，可她不知除了外面那栋楼，还可以通过连廊进入里面一座楼，此楼与外面熟知的风格完全不同，装饰奢靡，底下有个圆形场子，里面有人角斗，亦也有赌博，来回之间还有诸多美女相伴，来去之间也均是华服之人。
竟然别有洞天。
进来时，梅清臣就已在马车里换上了常服。
外面迎宾的伙计像是认识他，叫了声大爷，还问他是在外面还是去里面。
梅清臣说去里面，他们就从连廊进入了另外一栋楼。
兰秀娘看着眼前美艳的女人，比起她往常见得那些夫人们，眼前的女人打扮的可谓是花枝招展，穿衣更是大胆艳丽，露出一段优美雪白的脖颈。
看起来这不像是什么正经饭店。
梅清臣一来，这个女人便熟络的过来，梅清臣还将自己交给她。
兰秀娘心中不由得一怒，这便是男人在外面养的女人吧，果然，她只是不知道而已。
只看她的眼神，女人便像是猜到她的想法。
“奴家名叫雪梳，奴家头回见梅大爷带女人来，明白小姐于梅大爷必然不同。小姐若是见奴家心里有惑，奴家便自作主张说说，梅大爷不常到这儿来，即便是来了也会匆匆就走，更不沾女色，小姐更不用担心奴家，奴家也不过想背靠大树乘凉，从不敢生一些不切实际的想法，或许也是因为如此，奴家才能仰仗梅大爷几分。”
倘若以前，兰秀娘早就认定此女是梅清臣的姘头，按照她们乡野村妇的做法，定要上去扯她珠花，撕她衣裳，可她现在已不同往日，加之平日里跟贵妇们闲谈，对这些事也有所了解，为官者总会有各种各样的线人，这个雪梳应该就是这样的人。
她没有多问。
雪梳抖开衣裳，那衣裳华丽非常，在灯光下泛着美丽的光泽。
“这是绣了银丝的华裳，十二辐的留仙裙，还有这些首饰，都是上等品质，奴家也算见多识广的，却也没见过这等好东西，大爷一定很看重小姐，特意选给小姐的。”
兰秀娘皱皱眉，不想穿，但眼下她一想到大牢里的梅清臣，不由得一哆嗦，将衣裳接了过来。
衣裳换上后，她站在梳妆镜前，嫩芽绿的短襦，下铺粉蓝黄绿的渐变色裙摆，层层分明交叠又互相辉映，其间银光闪烁，确实美极了，这是梅清臣选的吗？他确实有点审美。
还有什么是他不会的，兰秀娘撇撇嘴，任由雪梳给她梳头。
兰秀娘今日学了不少心眼，故意套雪梳的话：“梅……大爷真的不曾带过其他女人来吗？”
雪梳为她插上一把缀着晶莹流苏的发梳，温柔回复：“不曾。”
“他夫人也没带来过？”兰秀娘开始挑事。
雪梳果然动作一顿，嘴角的笑容也有些僵了，她伸手整理着首饰盒，像是在挣扎说与不说。
“不曾。”
兰秀娘嘴角微翘，“都说梅大爷儒雅风流，我看他也不过如此，家中有貌美贤妻，还不是见我倾城之色，出来偷腥。”
雪梳：“……”
丞相夫人进京以来极其高调，她是见过她的，现下只是装作不认得，因为过多探究大人物的信息，对她很不利。
对于她这种变着法夸自己的行为，雪梳很无语。
雪梳聪明的闭上嘴。
好在，门口来人了。
雪梳为兰秀娘戴上面纱。
兰秀娘走了出去。
此时吉庆楼最豪华的一间包房里，有十几位重量级宾客聚在这里。
为首的是太子，其下首者，便是梅清臣。
另有几部尚书、侍郎，亦有九卿中人，微末处，还坐着近日高升起来的右御史王易星，他是头回参加这等场合，仍端坐着，腰背挺直，显得几分不适。
他本不想参加这样的宴会，可丞相有意让他过来，他只好来了。
席间他观察丞相，见他在这种场合对饮自如，形态散漫，举手投足之间像是换了个人，显出几分漫不经心的风流态来，若非对他信任，他一度怀疑他跟其余人等是同类，整日醉生梦死。
可他知道，以丞相手头的公事量，他根本没时间来这种地方。
他今日来，定有重要的事。
酒过三巡，萧伏伽放下酒杯，眼中已有朦胧之色：“今日是专门为丞相举办的欢迎宴，我们如此枯坐多无聊，不如找些歌女舞姬来，让她们陪伴我们饮酒作乐，也是一件美事啊。”
听罢，王易星袖下的手捏紧，看向梅清臣，见他依然无动于衷，只好按捺住。
来之前他与丞相说过席间若有女人的事……丞相却什么都没说。
他明白丞相对自己的有意栽培，他若不去，实在辜负丞相的心意。
兰秀娘跟随着一众美女来到一处房门前，房门半开，里面是薄如蝉翼的屏风，屏风绣着精美的仙鹤图案，兰秀娘透过鹤影扫到了梅清臣的身影，不由得舒了一口气。
穿上这衣裳出来，她还以为他把她卖风月楼了呢。
兰秀娘看梅清臣的目光像淬了毒，好啊，整日里忙忙忙，原来是忙到这种地方来了。
“请姑娘们一舞。”
雪梳招呼前面的姑娘们进去，兰秀娘心中一跳，她哪里会跳舞，跳大神还差不多，村里祭祖的时候她倒是去帮过忙。
前面的姑娘们一个个翩翩入内，兰秀娘心一狠，也跟着进，被雪梳拦住。
“你会跳么？”
兰秀娘摇头。
雪梳：“……”
雪梳不由得心悸，幸好她拦下问问，这位主还真是敢啊。
这群女人有的弹有的唱有的跳，一看就是专业训练过的，兰秀娘虽也在戏院看过类似的表演，可与今日见到的水平大相径庭。
一曲罢，兰秀娘微眯眼眸，死死盯住里面某个身影，原来他平日里忙的不回家，吃的这么好。
“好曲好舞，这些姑娘们可与风月场所的不同，他们多是从扬州来的，各个都懂琴棋书画、词曲歌赋，今日不谈公事，只求尽兴，各自选些姑娘们作陪，一同取乐。”萧伏伽说话了。
他虽这么说，可其他人没人先选，目光都若有若无的瞟向梅清臣。
今日是梅清臣向太子表明投诚之意的筵席，大家都知道丞相一向不爱这种场合，更不喜女人作陪，太子这般说，实则是在试探梅清臣的诚意。
“丞相先选。”萧伏伽向梅清臣做了个“请”的动作。
梅清臣早就瞥见了门口的人影，他并不着急，目光挨个看过姑娘们，最终在姑娘们满怀期待的等待下，宣判：“都是俗物。”
周围人不仅互相看看，瞠目结舌，这些姑娘们可谓是京城数一数二的绝色了，这也俗物，那……
萧伏伽面上含笑：“丞相高雅，不知是真看不上，还是不愿意……”
此话一出，众人屏住了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