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招牌一挂出来,整个农场都沸腾了。

第66章 可乐鸡翅 深褐色的酱汁油亮亮的反着光……

如果安德森算是深藏不露, 羡慕不得,那眼看着李玄也能农场拿到铁饭碗,其他玩家就有些坐不住了, 经常有人悄悄地徘徊在农场周围探头,盼望着有什么新的动静。

直至招人的牌子挂出来, 等待已久的众人瞬间沸腾,一下子在农场面前排起了长队。

包吃包住啊!200积分都能存下来,对勤务玩家来说,真的是相当不错的待遇了。

第一个敲门的少年, 颤颤巍巍探出头, 是云仲。

“李大哥一个人做饭辛苦,我平日里可以帮他的忙, 摆摆桌椅,打扫打扫卫生什么的……”

云仲挠着头, 有些不好意思地小声说,

“之前在队伍里, 打扫卫生之类打杂的工作都是我来, 我手脚很麻利的!”

说完, 又忙不迭补了一句:

“而且, 我姑且也算个适格玩家, 若是有人闹事儿什么的, 我, 我也能帮您镇压一下!”

司知砚欣然应允。

这次招聘择优录取,总共雇佣了云仲等三十个员工, 负责农场经营场所的的日常卫生,秩序维护等。每周两天轮休,人手也够。

用工成本, 合计每日6000积分。

这样一来,日常经营之类的事宜,是彻底不用司知砚自己操劳了。

厨房增加了许多帮厨人手,李玄的任务一下子轻松了许多。

他干脆将包子、牛肉面等食谱写在小黑板上挂出来,交给帮厨的人们制作。

自己则开始虔心研究,制作一些新的菜品。

毕竟,农场的食材是很丰富的,只是李玄往日要做百来人的饭,一直没时间鼓捣罢了。

李玄摸着下巴:“既然现在农场主带来了可乐……那果然,还得是这个吧!”

一顿操作,可乐鸡翅出锅!

每出一个新菜,李玄都会先给司知砚这个老板品尝,由他来决定是否加入菜单。

端到司知砚桌上的时候,鸡翅刚出锅,还冒着热气。

深褐色的酱汁裹得严严实实,油亮亮的反着光,粘稠的糖浆扯着细丝,将一个个饱满的鸡翅黏在一起,看着甚是惹人喜爱。司知砚夹一筷子塞进嘴里,牙齿咬开沾满酱汁的滑嫩鸡皮,热腾腾的肉汁立刻从软烂的鸡肉里涌出来,混着甜咸的酱汁在舌头上滚,扒一口米饭,连骨头都想要嗦干净。

“好吃。”司知砚果断一点头,“加上吧。进常驻菜单。”

“好嘞!”李玄喜道,“刚巧,这也好做。”

知道食堂新上了小炒窗口和可乐鸡翅,玩家们自然是再次排起了长队,没有一个人想要放过的。

好在这次帮厨多了,可乐鸡翅没什么难度,大家都能做。新菜品也不用限量供应,人人都有好菜吃,也是一件好事。

就这样,司知砚过上了每天吃吃喝喝,尝尝新菜,撸撸兔子,完全不用干活的日子。

真是太堕落了!

司知砚端着一碗西红柿牛腩盖饭,靠在农场主小屋湖边的庭院里,看着湖水荡漾,悠闲地感慨起来。

但是好舒服,真香。

当前农场的盈利,是每天16w积分。

说实话,不太够买那些很优秀的守城道具。

司知砚致力于让每个玩家每天都能吃饱,尤其造福一些窘迫的勤务玩家,所以刚需食物的定价很低,收入也就拉不起来。

毕竟,一个人再大胃王,一天也只能吃上那么三四顿饭,只能贡献那么些积分。

现在接触到了这么多有存款的适格玩家,司知砚心思活络一下,觉得这客单价,还是能再拉一下的。

不从他们身上创收一些奢侈消费,实在是可惜。

于是,娱乐项目应运而生。

之前转换世界之前,被卡脖子的湖边捕鱼游戏、自助烤鱼,也投入了应用。

云仲负责维持秩序,领着十来个员工,负责客人结束之后的卫生工作。

捕鱼!钓鱼!前面是捕鱼游戏,后面就是烧烤摊,有什么收获都能现场吃掉!

在无聊的饥荒世界,捕鱼游戏一经推出,立即受到了难以想象的爆火。

又有好玩的游戏,又有美食,这世界上怎么会有这种好事啊!!

许多勤务玩家,拍捕鱼游戏,拍的不亦乐乎,都上了瘾。

每天守在门口,等着夜晚捕鱼游戏开始营业,便都交上积分,一窝蜂地冲向捕鱼台。

其中,就数刀匠吴兢冲得最快,一马当先。

他现在已经算是半个勤务玩家聚落的小首领,却好像完全没有自己有了些身份的自觉,还是那副大哥脾性——混得开,人脉广,对什么好玩的都上心。

“老李!!快来!!站我旁边!!今天咱俩一定要抓到那玩意儿!!”

吴兢欢呼雀跃,大呼小叫着,抢占了一个捕鱼位。

李玄笑眯眯地和李翠娥母女道了别:“我去给你们抓鱼吃。有什么想吃的贝壳、鸡肉之类的,先拿桌上去,等我回来。”

“用你交代?”李翠娥左右看看无人注意,拍一下他的后腰下侧,笑道,“去玩你的吧。”

“姐!”李玄一下满脸通红,不好意思道,“彤彤还在呢!”

李雨彤哪在意这个,晃着他的手笑道:“李叔叔!我想吃深海鱼王!”

“之前云仲哥就和林大哥抓到了,笙笙说可鲜了,又鲜又弹牙。”

“哎!得嘞。”李玄笑着应下。

啪!吴兢一把拍下开启按钮。

嗡——

顿时,台前一片的湖水立即变得极度清澈透明,无数鱼儿在水中游来游去。空想池塘中的鱼色彩艳丽,体型差别巨大,还有些奇特的鱼种,就像是从游戏里走出来的一样。

这些奇特的鱼中,又以某种蓝色的大鱼为首。它的体长足有几米,是池塘生态链的顶端,似乎还有着特殊的小法术,能够闪现一小段距离。

单个鱼叉枪根本叉不中它。需要多人一起配合,斗智斗勇,才有可能擒获。

玩家们给它起了个简单粗暴的霸气名字:深海鱼王。

……明明这是池塘。

由于捕获深海鱼王的超高难度,司知砚干脆在入口处设置了一面墙。

每一组捕获到深海鱼王的玩家,都可以抱着这条鱼,合影留念,将照片留在墙上。

目前,照片墙上只有云仲和林秋水一张照片。

林秋水带着孩子们,一起捧着大鱼,笑得特别开心。

刀匠摩拳擦掌,转动着鱼叉枪的舵轮,全力以赴。

李玄在旁边笑眯眯的,也憋着一口气。

很快,深海鱼王就出现了。几次交锋之后,李玄左右前后各虚晃两枪,封住它的走位;吴兢的鱼叉冲上前去,一叉拿下!

多日的苦练未曾辜负他们。

【噔噔噔噔~】

【恭喜 3号鱼台与 4号鱼台的玩家成功捕获深海鱼王!】

特殊设定的播报提示音响起。

哗啦!!伴随着巨大的水声,一只足有几米长的大鱼被鱼叉抓回来,拎出水面。

“嚯!”

“谁中了深海鱼王?”

“厉害啊!”

“别说嘿,今天是我第一次撞见鱼王出水。”

身后吃烧烤的众人纷纷张望,大饱眼福。

“李叔叔!”李雨彤噌的一下按着桌子站起来,无比自豪,双眼放光的大声道:“是我家叔叔!!”

“耶!!!”吴兢和李玄举着大鱼,合影留念。

吴兢叉着腰,喊得气势十足,李玄笑得腼腆而得意,对爱人与继女挑挑眉。

那边喧嚣不已,烟火气十足,吵吵嚷嚷的声音到处都是。

另一边,远离烧烤台的钓鱼台,则清净许多,大家或者眯眼半寐,或者小声交谈,鱼竿高低错落,支起一片。

哗啦。一声水声打破了宁静的空气。汤清淮将鱼儿提出水面,解下鱼钩,放在鱼笼中。

“中鱼了。第三条。”

汤清淮伸个懒腰,懒洋洋地拍拍李时泽的肩膀,

“师兄,加油哈。”

李时泽气哼哼地咬着指甲,双眼紧盯着浮标:“白搁这瞎操心了,累不毁你,赶紧上你的饵去。”

他的鱼笼里才两条。

汤清淮笑起来,对师兄气哼哼的样子非常满意。

他一边上新的鱼饵,一边盘算着。

明天妈妈就要来了,今天的鱼情好,收获估摸着不少。一会儿去和师兄烤两条,一起吃了。剩下的鱼,可以多付点积分带走,养在家里,留一晚上,等明天妈妈来了,给她炖鱼汤喝。

嗯。完美。

汤清淮打了个响指,心满意足。

真好啊。每天的日子都是有盼头的。

捕鱼游戏运行的如火如荼,但是司知砚并没有沉迷其中,很快便注意到一个局限性。

农场中的客人可不是什么寻常的客人,除了勤务玩家,还有许多适格玩家,战斗力与常人不可同日而语。

对他们来说,捕鱼游戏这种娱乐活动,就有点小儿科了。

大部分适格玩家,都只是随意看看笑笑,聊做尝鲜体验,难以沉迷其中。

那鱼叉枪飞的速度,还没他们自己的手快呢;什么深海鱼王,若不是捕鱼系统限制着只能用鱼叉,他们一枪也就能解决了。

也只有林秋水这样的老大哥,会陪着自家孩子们玩玩。

现在的森林已经开放,司知砚考察过后,从商城中购入了【森林野生生物礼包】与【森林捕猎记分卡】,又增加了一份【烧烤套组】,放在森林中央。

然后,开放了一个更适合战士们的游乐项目——

【森林猎场】。

每支队伍限时两个小时,在森林中采蘑菇,猎杀猛兽,打到多少吃多少。

至于入场门票,每人1000积分。

很贵,但反正你们适格玩家有钱.jpg

这个活动一出,就连骸骨渡轮的玩家们都坐不住了。

骸骨渡轮现在被架在黑棘森林之顶,是名副其实的空中之城,上下都要靠云梯与绳梯,十分危险。好在有特殊物品辅助,倒也不会出什么大岔子。

在血雾中,骸骨渡轮也没受到什么烈度极高的攻击,折了一些人手,击退几波长着人头的姑获鸟,就基本确保了安全。与农场面对的【骨啮命盘】,不可同日而语。

司知砚也不清楚,这到底是因为骸骨渡轮的位置得天独厚,还是农场被“特殊照顾”了,但总之,是件好事。

毕竟,如果每个聚落都要面对骨啮命盘,那可真是……

一片死地。

这情况安逸下来,聂渡就开始寻思别的东西了。

兄弟姊妹们跟自己打拼多年,也没让大家享过什么福,实在是有点太亏待大家了。

多年以前,聂渡被苦痛奇迹干扰,从来不觉得这种日子有什么不对,只要大家都活着,就什么都好。

可聂渡现在现在找回了感情,总觉得自己的兄弟姐们们哪哪都委屈。他恢复了每周一次和领导班子的谈心会,关切了每个人的状态,又开始着手要给大家一些假期——反正现在人手多,只要错峰放假就好,在维持骸骨渡轮运转的同时,让大家也有闲暇时间来农场逛逛,放松放松。

骸骨渡轮的大家,当然是欢天喜地。

尤其是沙统。在第一次谈心会上,沙统几乎老泪纵横。拉着聂渡的手,说好像回到了骸骨渡轮建立之前,大家一起讨生活的日子。

沙统自始至终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当年时候,像大哥一样的聂统领,终于回来了!

而聂渡自己,也带着亲信的队伍,来到了农场度假。

钟曼文自然去找儿子亲热,而聂渡和沙统,自然是带着新统领卫队,直奔森林猎场。

“统领!!看!!老子打到了什么!!”

沙统从灌木丛中钻出来,战壕风衣上沾满了草屑,哈哈大笑道。

他单手持着燧发枪,而另一只手里,赫然拎着一只野鹿。

刘正初惊叹着比个拇指:“这么大!厉害!”

“你还挺走运。”聂渡哼笑道。

他伸出漆黑流转的指节,轻轻抚摸一下肩上的渡鸦。

渡鸦倚靠在他的身边,依恋地蹭蹭它。

“去。”聂渡放飞它,“带我找些好猎物。要比那个更大的。”

嘎——

渡鸦长鸣一声,展翅翱翔,在空中穿过密林,漆黑的羽毛油光发亮,从空中飘落。

聂渡注视着渡鸦远去的身影,不自觉地笑起来。

最艰辛的时刻,已经过去了。

往后的日子再难,他们也可以留些时间,享受享受生活。

这一切都要感谢那位神祇……

不,准确地来说,是农场主大人。

聂渡曾经与农场主会面,言辞之间极尽感激与恭敬,不知如何报偿。农场主的表情却一如既往的平和,只是平静地喝一口咖啡,说——

这是互利共赢,等价交换。

森林猎场和捕鱼游戏获得了极大的成功,日日火爆,每天的营业额足有5w积分。

现在,农场的日收入直接拉到了21w积分。

真不错。比之前好很多了。司知砚满意地点头。

除此之外,农场聚落的人口规模,也越来越大了。

司知砚琢磨一下,是时候该谋划统一管理了。

这些东西,等这一波人口增加结束,再说吧。

靠着便利店和游戏吸引,农场每天都能增加一百多人口。

虽然开了个不错的好头,但是此刻的人口增长速度,还是不够。

【主线任务(四):活下去】

【任务目标】

【1、为农场收集新的饥饿选民:2000人。】

【2、收集至少一只新地形诱饵,解锁新地形,将农场完整度提高至61%】

【3、在主神之眼的下一波的报复攻击中存活。倒计时:15天。】

【任务期限:15天】

【失败惩罚:灰飞烟灭】

司知砚简单算一算,按照这个趋势,到第十五天时,人口增长最多只有1600人左右,是不够完成任务的。

他必须要解救春草佣兵团的众人。

这个任务,就要交给钟炎卿了。

眼看着时间要到了,司知砚去查看钟炎卿的进度,却发现了一个很大的问题。

第67章 归队 等价交换

——钟炎卿一个人做不完。

她的思维大胆而天马行空, 总是需要有人拉下来。虚北队也一直是以团队为单位搜集线索、推动进程的。

而其余的虚北队成员,白天并不在农场。

虚北队要做主神的任务,也要探索高塔的位置。

虽然他们储存的积分多, 但总归不能坐吃山空。平日里,主要活动还是要做任务, 挣积分,吃饭。

让这些人才去做主神的任务,在司知砚看来,实在是浪费透顶, 效率太低了。但是没办法, 这就是饥荒玩家生存的状态。

明明是自己建的队伍,却不能好好使用, 实在是让人郁闷。

司知砚考虑过,要不要表明身份, 告诉他们自己就是【那位先生】。

仔细思考过后, 还是否决了这个想法——归根结底, 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因何而沦落至此的。万一是有内鬼, 或者虚北队被监控, 曾经害过自己的东西卷土重来, 那可真是太不妙了。

司知砚还在盘算着如何开口, 虚北队却主动找到了他。

时何带着虚北队, 一行十四个人, 坐在了司知砚的小屋里,将小屋的会客室填得满满的。

“我们准备在这里驻扎较长的一段时间, 希望不会给您带来困扰。”时何说,声音有点紧张,“我的天选者排名比较高, 可能会为农场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没问题。”司知砚微笑,“你不需要担心这一点。”

如果有被你吸引来的其他天选者,我高兴还来不及。

时何明显松了口气:“太好了。”

他深呼吸一下,进入了正题:“那么,如果可以的话,我们也希望能帮您做些什么。”

“如果您有需要我们做的事,我们一定全力以赴。”

“钟森*晚*整*理炎卿手里的那个项目,我们其他人也可以帮忙……只是,没您的允许,我们不敢乱看您的资料。”

“希望您能允许我们,用这些劳力,换取我们留在农场的资格。”

司知砚哑然失笑。

竟然是在顾忌这个。

也对,虚北队本身就是为了探索饥荒游戏秘闻而建立的。

自己和边旭“消失”,他们失去了大脑,就只能无头苍蝇一样乱撞,大概也迷茫好一段时间了。

而自己的农场,看起来神秘感十足,是他们能找到的,与游戏本质关联最紧密的场所。

与其继续寻找高塔,还不如待在农场,看看事情走向。

这群人都很纯粹,他们的神情做不了假。看着他们一个个仰慕和希冀的眼神,司知砚明白,自己在圣墓和骸骨渡轮的所做作为,已经赢得了这些人的信任。

明明是一群天选者,不管走到哪里,哪里的首领都会对他们扫榻相迎。价码待遇随他们开。

结果来农场工作,想要在这里驻扎下来,看上去还挺忐忑的。

生怕给自己这样的好人带来麻烦。

司知砚笑道:“当然没问题。”

“现在,我们来谈谈待遇的问题吧。”

司知砚盘算一下,开出了符合他们的工资:“每人每日2000积分,如何?”

钟炎卿一下站起来,局促道:“这个,我们没有这样的意思,不是来要酬劳的。您交给我们的任务,我们都会好好完成!”

时何也惊道:“这是不是有点多了……”

“没关系。”司知砚微笑着靠在沙发里,平静地打断他:“你们值得。”

这四个字,一下让所有人顿在了原地。

时何整个眼神都亮晶晶的,安德森、钟炎卿等人都安静下来,像是一大群小动物一样,充满敬慕地仰着头,看着坐在首位的司知砚。

司知砚又不是挟恩图报那种人,大家愿意跟着他干,他不能亏待大家。

之前农场情况危急,给安德森开的待遇只有700积分,远远比不上安德森的能力。安德森是出于回报救命之恩,才为他做事。现在他解了司知砚的燃眉之急,恩也报完了,剩下的待遇,正好一并补上。

十四个人不多,合计每日2.8w积分。再加上其它普通员工的支出,每日农场的运营成本共计4w积分左右。

农场的日收入足有21w积分,完全有能力覆盖他们的薪资。

司知砚始终认为,只有公平的、所有人都能从中收益的体系,才能长久的持续下去。

他不占任何人便宜。

终于,司知砚建立的虚北队,最终又回到了司知砚的手下。

时光在断开的部分画了一个圈,走向殊途同归的结局。

于是,虚北队算是正式在农场中常驻下来,领着农场的薪金,成为了农场的员工。

司知砚也没跟他们客气,直接开始用人。

第一步,就是将那些有学问的虚北队员,都投入了对冰原温泉血祭法阵的研究。

钟炎卿从来没有享受过这么好的待遇,白日里带着课题组一起攻坚,晚上回湖景宿舍睡觉,好像回到了游戏降临前搞学术的日子,每天干劲十足。

正好她腿上有伤,趁此机会好好修养。司知砚特别对厨房交代过,让李玄每天给虚北队开开小灶,给知识分子们多补补身体。

钟炎卿感动不已,声泪俱下:“腿断了有人送饭,不用攀悬崖掉冰坑,不用被奇怪的兔子边吃边解谜,能在正常的桌椅上推演符号……这也太安逸了吧!”

又喝了一口拿铁,激动道:“通完宵竟然还有咖啡喝!怎么会有这样的天堂啊!”

……听起来真是辛酸。

而剩下一队,便是以时何、王建国为首的战斗队伍。

这些队员并没有学术方面的专长,是因为有特殊的战斗能力,才被边旭吸纳进虚北队中。

安德森也在其中。

现在骸骨渡轮已经解放,适格玩家也就多起来了。农场的小经济体已经达成平衡,聚落中流动的积分,由适格玩家们在外做任务获取便已经足够。勤务玩家可以回归本职工作,安德森也不需要再带领农家乐游园活动。

安德森得以回归虚北队,清闲了很多。

嗯……就是他看起来好像还有点遗憾,时不时还会在村子周围演出,好像挺享受表演的感觉。

理想是好的,但是让这样的人才做街头魔术师实在是太浪费了,司知砚冷酷无情地为他们指派了任务。

——向外探索。

司知砚专门分了一座小屋做虚北队的工作室,在门厅中央摆了一幅巨大的地图。

目前,他们对于这个迷雾世界的了解,实在太少了。

地图上只画着两个相邻的部分:农场与骸骨渡轮相距不远,都坐落在黑棘死木林中,是半冻的荒土;向北走,通过暗河与冰原链接;而冰原北侧,则是无尽的深渊。

冰原似乎已经到了这个世界的极北之地。这样来看,农场所在的黑棘木林在世界的偏北区域。

更远的地方有什么东西,两眼一摸黑。

想要找到更多的聚落,必须探索更多的迷雾,一点一点揭开这个世界的面纱。

新世界开始的时间还比较短,目前为止,找到便利店的玩家们,出生地都在冰原与黑棘林。

经过虚北队的调研,只有一个玩家给出了不一样的信息:

“我刷新在黑棘森林的边缘。出生的时候,北面是黑棘森林,而南面,好像是成片成片的熔岩。”

“而熔岩深处,好像还有什么别的东西的影子……”

“什么?细看?还细看?我靠,吓死我了好吗,我根本没敢往南走,赶紧麻溜的就往北进森林了。”

那位玩家想起来就害怕,打了个哆嗦,连忙拧开一听冰可乐,“嗤”的一声。

吨吨吨!他仰起头,将冰可乐灌了一半,畅爽不已。

“呼——还好我做了正确的决定。”

他满意地打了个嗝,语气中无比庆幸。

“能遇到便利店,遇到农场,实在是太幸福了!”

“就只是…刷新在那个地区深处的玩家,又该怎么办呢?估计连水都喝不上。”

“哈哈,算了,关我什么事,反正我现在幸福的很。不说了,今天下午有人约我钓鱼呢,我走了啊!谢谢你的可乐!”

“得嘞,麻烦你了兄弟,帮老忙了。”王建国笑呵呵地挥手,若有所思。

就这样,探索小队敲定了下一步的路线——

向南走,去找熔岩。

时何本人带着两个队员留守农场,应对每天的血雾;钟炎卿带着四个队员负责研究性质的工作。

剩余的队伍一共六个人,组织起来,由安德森领队,就此出发了。

司知砚同他们约定,不论收获如何,一定要在十天之内回来。在【眼】的袭击来临时,农场需要集结所有力量。

为了方便通讯,司知砚从尼德霍格手中要回了圣杯,交还给领队的安德森。

时何看看安德森手中的圣杯,抬头看看司知砚,突然间瞪大眼睛,神情一下轻松地绽开:“您……”

司知砚微笑着,轻轻比了一个“嘘”的手势。

“一切都会变好的。”他说。

时何用力点点头,眼神中充满憧憬。

司知砚微笑着目送他们离去,期待他们的成果。

…………

……

司知砚有耐心,将当前的状态慢慢维持下去。

他的等待没有白费。

有些人终于坐不住了。

三天后,尼德霍格找到了司知砚。

他提出了一个要求。

“温泉里那个血祭的术式。”

尼德霍格靠在冰原上,龙翼扇出冰冷的风,

“我不管你们打算怎么应对它,但是你们解决这个法阵之后,我希望我能得到它的残骸。”

司知砚反问:“残骸?”

尼德霍格懒洋洋道:“残骸。场地、描画、咒物……随你怎么说。当前的祭品脱离之后,我希望你们能给我保留一个完整的法阵,最好是还能用的那种。”

“如果你们有必不可少的战利品,随你拿走,把术式本身给我留下就好。”

司知砚笑笑,放松下来,靠在云雾中,双腿交叠:“等价交换,农场不做赔本生意。”

“向我提出这样的要求,你一定已经想好要给我什么报酬了吧。”

“当然。”

尼德霍格的半张脸埋在阴影之中,

“如果最后拿到完整度70%以上的法阵的话,我可以回答你一个问题。”

黑暗中,龙的瞳孔闪烁着金光。

“很公平吧,老板,你对我好奇很久了吧?”

司知砚不动声色,平静地注视着他。

尼德霍格盯着司知砚,半晌,突然咧嘴一笑。

“怎么,不放心吗?”

“作为定金,我可以给您先透个底。”

“老板啊……我想起来,曾经在哪里见过你了。”

第68章 祭阵 “我开始有点喜欢你了,老板。”……

良久, 司知砚说:

“可以。”

司知砚知道尼德霍格在观察他,于是对此不予置评,而是直接提出了另一件事。

“我有一个要求。”

“你拿到阵法残片以后, 不可以献祭任何普通玩家。”

尼德霍格摆摆手:“放心放心。你救的那帮人我不跟你抢。”

“不。”司知砚说,“我指的是, 任何。”

尼德霍格停下了动作。

他伸了个懒腰,声音慢慢地冷下来,似笑非笑地道:“如果我就要呢?”

司知砚道:“那我们的合作关系只能到此为止了。”

“……”

哗啦!

龙翼展开,狂风呼啸。

尼德霍格悬在冰原上空, 竖瞳刹那间竖起, 周围的空气温度逐渐上升,隐隐有火星缭绕。

“你何必呢?”

他缓慢地说。

危险!

下方的便利店里, 正在选购的顾客们一瞬间汗毛竖起,无数人瘫软在地, 或者刀兵出鞘。方圆百米之内, 所有生物的神经都绷紧了, 在邪龙的威压下本能地发起抖来。

唯有司知砚平和地与邪龙对视。

氛围紧张, 空气中一触即燃。

邪龙凝视着他, 声线中隐隐带着杀意的震动。

“价码不够, 我还能开。我能给你带来很多东西, 一定有你需要的。我可以确保不杀找到农场的人。这也不够吗?”

司知砚说:“不。”

“就算我不杀, 这群玩家在饥荒游戏里, 又能活多久?还不是像虫子一样,一茬一茬的来, 一茬一茬的死。老板啊,你犯得着为几只虫子跟我管这个闲事?”

“给我个理由。”

司知砚耐心道:“因为我不喜欢。”

尼德霍格身体前倾,野兽一般的竖瞳凑近, 死死地盯着他。

司知砚平和地与他对视。

其实尼德霍格说的对。他的价值远大于几百个普通玩家,

但是……司知砚不喜欢。

司知砚已经见过了边旭让他欣赏的,灵魂燃烧的成色。他们称他为先生,称他为神。司知砚已经习惯了看着一个一个小人欢天喜地的来到农场的庇佑之下,认真爱人,努力生活。

他不喜欢那些人像是牲畜一样,鲜血淋漓,一茬一茬倒下的样子。

哪怕这是饥荒世界的常态。

不必跟他说什么利害关系,因为他不喜欢,就这样。

人总有得点喜恶,无伤大雅的小爱好。

半晌。

“噗…哈哈哈哈哈!”

尼德霍格大笑出声。

就这一句话的功夫,周围升高的温度刹那间停止了。紧张的氛围瞬间松懈,火花消弭于空气之中。

“好…好好好,行,依你。”

尼德霍格又恢复那副懒洋洋的样子,笑着举起双手,龙翼振翅,将他往后带了一带,离开了司知砚身边。

“好,我答应你。拿到祭阵之后,我不会去献祭任何一个无辜玩家。”

“这样可以了吧?”

司知砚一举咖啡杯:“交易愉快。”

“你真是……”尼德霍格捏捏眉心,似笑非笑地说。

“我开始有点喜欢你了,老板。”

“我的荣幸。”司知砚平和地说。

【迷雾世界-第八天 / 上午 08:00 / 冰原温泉前 / 当前农场完整度:51%】

【距离主神之眼来袭还有 7 天】

时间转瞬即逝。

在虚北队研究团的帮助下,成果很快就出来了。

司知砚重新站在了冰原温泉前,与春草佣兵团的众人和梁清霜,再度会面。

这一次,他将钟炎卿带了过来。

春草佣兵团的众人站在阵势之内,紧张地等待着结果。

“这东西,和传统日式神社术式,有异曲同工之妙。”

“多亏你们帮忙拓印温泉中各处的残碑,我们得以了解他们的语言符号。”

“这个世界的文字近似于传统的日文,因此很多部分都可以直接阅读,省了大事。”

钟炎卿拿着厚厚的一沓稿纸,为大家展示这几天的推演过程。

当然,在场除了她,谁也看不懂。

“你们看,这个法阵,本身并没有凶性。”

“符文宏大光正,中间还夹杂了许多无意义的敬辞,应当是对某种神祇的献祭阵。”

“这位神祇,或者这种现象……嗯,给它起个意译的名字好了……”

“叫做‘天脉’。”

“这些原住民,似乎极度崇敬这种叫‘天脉’的东西。与天脉相关的一切祭祀活动,都受到了二十万分的重视,当然也包括这个温泉祭阵。”

“这个祭阵原本是为天脉准备的,后来被人类窃取,窃取者死亡后,根系又回到了天脉中。也就是说,你们现在是天脉的祭品。”

“为了防止触怒天脉,祭祀仪式一旦开始,就无法中止。”

“献祭流程为十五天。十五天后,祭阵中的一切生物,都将被抽取所有生命力,化为一滩枯骨,灵魂□□皆融,永世不得超生。”

“因为向天脉献祭的神圣性,这一流程,是不可逆的。”

“想要从外部破解,几乎是不不可能的。”

“——”

梁清霜一下子脸色煞白。

梁清霜的指尖深深地陷入手心,道:“就,就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但是。”

钟炎卿突然话锋一转。

“这个文明对天脉的崇敬,也就意味着,当它用于正途时,其中的祭品,应当是自愿的,甚至自豪的。”

“这也意味着,它的内部,并没有设置太多束缚机制!”

“只要从内部找到阵眼,将阵眼拔除,你们就能出来了。”

梁清霜顿时大喜。

“好,好!”

高寨也道:“那阵眼是什么?找到了吗?”

“当然找到了,哼哼,老娘是谁啊。”

钟炎卿叉腰笑道,随后又有些迟疑:

“只不过……这个阵眼,有个很奇怪的名字。”

司知砚突然察觉到什么似的,扭头:“什么?”

钟炎卿慢慢道:“翻译成我们的语言,叫做……【地形诱饵-温泉】。”

……

司知砚慢慢抬起头来。

嚯。

他习惯了喜怒不形于色,在心里将喜悦压下去。

这不就来了嘛!

对迷雾世界的探索不是一朝一夕能完成的事情,着急不来。只有一周时间,熔岩区的探险队,未必能有什么收获。

如何解决地形诱饵的任务,司知砚已经思考好久了。

钟炎卿继续说道:“根据我的推演,阵眼所处位置,应该就在这个阵法的乾元区,亥人位。具体来说,就是西北方,离整个阵法中心约莫四分之三的位置。”

“怎么样,这些日子,你们有在那里发现过什么吗?”

此话一出,春草佣兵团的人们脸色却变了。

大家面面相觑,互相看了一阵,却是迟疑起来。

司知砚轻声道:“那里有东西。”

他的声音很笃定。

高寨为难道:“也,也许是有东西,但是……”

“但是,我们拿不到。”

“因为,整个血祭阵的西北区域,是一个极高温度的温泉池。那池水足有几百米宽,是完全滚沸的沸水,稍一接近,就要被烫的皮开肉绽。”

梁清霜急道:“什么时候了怕那点烫!虎子不是有飞行变异么,上个护甲,让他去拿不就行了?”

“若是悬在水面之上,都不用虎子,什么办法拿不来?”高寨叹道,“问题就是,整个西北高温池,水面都是沸腾的,上方一览无余,什么也没有。”

梁清霜脸色难看:“这,这就意味着…”

高寨说:“那阵眼,只能在水面之下,滚开的池子里头!”

众人一下沉默了。

滚沸的池子里头!

这短短的几段对话之间,大喜大悲,几乎有点把梁清霜冲傻了。

他向后退两步,慢慢地靠到岩壁上。

在滚沸的硫磺水里,人能活多久?

对于春草佣兵团的人们来说,叠上所有相关道具,满打满算,也只能生存五分钟。

再往后,就要变成熟肉了。

突然,高寨笑起来。

“梁姐,你那是什么表情?”

高寨整整衣领,再抬起头来时,眼神坚定不移。

“没关系,活人还能给尿憋死?”

“咱们春草佣兵团,怎么会给一个开水池子拦住!”

“我第一个下水。我能摸清离岸边三十米的水下情况。如果我没出水,那就是水下三十米没有有效信息。再往后,交给下一棒。”

“谁做下一棒?”

“我来!”一个浑身伤疤的佣兵举起了手,活动活动筋骨,大笑道,“这几天闲着没事儿,我把这洞里所有池子泡了个遍,就差它了!也算是集个邮。”

旁边又有人道:“水性好的都过来,第三棒抓阄。”

众人身后,一个虎头虎脑的佣兵笑道:“如果三个人都没摸到,位置也该推到池中心了。那就到我了,只有我能飞,最关键的第四棒,别跟我抢功哈。”

“虎子又嘚瑟上了!”众人哄笑道。

高寨笑道:“姓柴的,给老子把羊肉炒上,做个饱死鬼!昨天就吹你的孜然羊肉一绝,到今天也没做!懒死你!老子下水之前,必须吃上!”

姓柴的佣兵骂道:“还点上菜了!等着吧!”

几息之间,春草佣兵团的佣兵们,已经笑成了一片。

前路已明,再无犹豫的必要。

高寨也好,虎子也好,每个人都在为“大家有望”而感到开心。他们在说笑之间,定下了用生命探路的顺序。

关键时刻,佣兵们谈论生死的态度格外豁达,就如同之前一起送他出去时那样——

梁大姐,活着啊,活着就好!有空记得给我们报个仇。

梁清霜注视着这群人,又自豪,又心疼,面容都扭曲了。

“没必要。”

一个平淡的声音打断了他们的谈话。

众人回过头去,只见司知砚轻轻整理一下蓝宝石袖扣,向前踏出一步。

——这一步,直接踏入了血祭法阵中!

嗡!血阵起效,封住了来人的退路。

在场所有人,一下子愣在原地。

“不用这么麻烦。沸水之下对吧,我来解决。”

司知砚客气而疏离地点点头,对高寨比了一个“请”的手势。

“带路吧。”

第69章 笑容 你会有笑容吗?

一时之间, 高寨完全没有反应过来,怔怔地看着司知砚。

在他说出任何话之前,钟炎卿就已经大惊失色的土拨鼠尖叫起来:“农场主先生?!农场主先生, 您就这么进去了啊啊啊啊啊?!!!”

虽然知道您神通广大,但是……万一呢?

万一她的判断有误呢?万一阵眼解不开呢?万一……

毕竟一切都只是推测, 不确定的事情太多了。

这也是梁清霜从始至终没有想过去外面求助的原因——

祭阵只能从内侧解决,有谁会拿自己的生命犯险,踏入祭阵,来救他们?

——司知砚会。

虽然嘴上说得很洒脱, 但是高寨此时心里早已做好了赴死的准备。他知道自己此行有死无生, 胸中滚沸着的烈焰和遗憾还未停歇,被生生的掐断了。

“您……”

他张了张嘴, 瞳孔中水光颤动。

梁清霜几乎说不出话来。

梁清霜看看司知砚,又扭头看看高寨, 突然意识到——自己差一点点, 就再也见不到他了。

高寨, 虎子, 老杨……这些决定用生命为大家去探路的兄弟, 他差点再也见不到他们了。

这个念头几乎击垮了梁清霜, 使他的眼前一下模糊了起来。劫后余生的心跳声, 一下子震耳欲聋。

梁清霜深呼吸一下, 重重地点点头:“……好!”

“……抱歉, 农场主先生。我笨嘴拙舌,说不出什么好话。但是, 今日的事,不论成败,我们春草佣兵团永远记得你, 记得这一刻。”

“若今日我们能够度过这场大劫,日后您有什么需要驱使的事情,只要同我们说一声便好。我们春草佣兵团,永远是您的朋友!”

司知砚笑笑,只是平和道:“我们是公平交易,互利共赢。”

“带路吧。”

——哪有这样的互利共赢!

高寨等佣兵连忙迎上,彼此对视着,眼眶发热。

将要走的时候,钟炎卿突然开口:“等等。”

钟炎卿抓着自己的胳膊,颤抖着说:“万一我错了……万一你们没能成功,或者情况比想象中的更困难……怎么办?先生?”

“没关系。”司知砚偏过头,微微一笑,“我相信你。”

钟炎卿一瞬间失声。

司知砚回过头去,漆黑的背影消失在山洞中。

——

不怎么办。

毕竟,这个身体只是虚影分身而已。就算真的出不去,甚至于原地崩溃,只需要几天的时间,就可以重新凝结。

比起一个虚影分身的损失,司知砚更担心的,是春草佣兵团在探索过程中折损太多,以至于最后无法完成农场的人口需求。

公平交易,互利共赢 。

仅此而已。

当然,自己心里有杆秤就好,没有必要对旁人解释太多,言多必失。

司知砚表情平和,跟随着众佣兵向前走。

高寨等人恭恭敬敬地为他引路,一群素来没大没小的佣兵,走在他的旁侧,竟然不敢越过他一步,表情都是发自内心的尊敬。

这是当年陈春生都没有的待遇。

都是在末日里生存七年的人,谁还不知道轻重?

不管农场主有什么样的神通,不管他是不是随手就可以解决沸水水池,人家用无限的吃喝供养了他们这么多天,又给出了祭阵的解决方案,其实早已经仁至义尽。

互利共赢,那也得有个互吧?

他们能开出的价码,早就已经全部交出去了。

现在农场主亲自到血阵中来,春草佣兵团也再也给不出多余的东西,唯一的改变,就只有……

他们能多活下来几个兄弟。

他们会多活下来几个兄弟!

饥荒游戏中的人命就是臭虫,春草佣兵团,也只不过是强大一点的臭虫。除了自己同伴之外,没有任何人关注他们。

就连一直以来的老大陈春生,都把他们扔进了血祭阵。

他们愤怒,崩溃,哀叹技不如人,但其实……并没有多么吃惊。

毕竟,有谁会在意臭虫的生死呢?

——农场主在意。

高寨很难形容自己这一刻的心情。

“高寨。”司知砚清淡的声音突然传来。

高寨一个激灵:“是,您请说。”

“……不用这么紧张。”司知砚看他一眼,向前指指,“我只是想问,从你们进来开始,这里就一直是这样的吗?”

司知砚向前所指的,是一片湿润的木质面。

深入山洞之后没多久,规整的木饰面便铺满了整个地面,微微泛着霉斑。木板之上就是道路,曲折蜿蜒,明显经过精心设计,视线尽头放着几只精致的小神龛。洞壁上镶嵌着金属火把,些许石子铺嵌在地面上,引导着通向各个温泉浴池的方向。

大约是太久没有人打理,道路尽头的景观盆栽已经脱形,长得到处都是。地板上,也能看到小草叶从木板的缝隙之间顶出来。

——这是一个荒废的日式温泉旅馆 ,装修原始而有格调。

除了偶尔会出现一些血色描摹的符号之外,没有任何迹象,能够表明这里是一处祭神的血阵。

“是的,我们第一天来到这里,山洞中就是这样了,并不是我们布置的。”高寨道,“就连油灯,也一直亮着,不是我们点的。”

……

司知砚背着手,微微皱眉。

钟炎卿说过,这里是一个严肃宏大的祭神之阵,庄严肃穆,不容侵犯。

这个文明怎么回事,为什么要在温泉旅馆这样的场合,描摹祭神的血阵呢?

神喜欢泡温泉?这么有闲情逸致的吗?

但是要说这是普通的温泉旅馆,好像也并不尽然。

毕竟,这里缺少一件重要的东西。

司知砚不予置评,继续向前,一路走到了西北的池前。

西北的池子是一个单独的区域,刚一推开门,一股惨白的热浪裹挟着浓郁的硫磺味道,扑面而来。

高温的蒸汽冲得高寨眼前一白,努力克制了一下,才压住自己后退的欲望。

司知砚打眼一看,就明白了,刚才高寨为何会那样为难。

比起一个温泉池,这里更像是一条山洞内的暗河。成条带状向远处延伸而去,蜿蜒曲折,一眼望不到尽头。

咕嘟咕嘟咕嘟……

而这条河,整个都是沸腾的。

不尽的水泡滚滚翻腾,高温的水蒸气直扑而来,将司知砚以外的所有人,熏得皮肤通红。门口离岸边还有几步,高寨已经几乎睁不开眼睛,眯着眼对司知砚道:“就是这里。”

这样的温度,高寨能有自信在水下坚持五分钟,探路三十米,已经很不容易了。

司知砚点点头。

嗡。

虚影分身在众人面前散成了一团气体,消融在蒸汽之中。

这也是司知砚有底气说“我来解决”的原因——虚影分身是可以化成无形之物的。

温度是无法伤害气体的。

血肉之躯难以做到的事情,对于虚影分身来说,易如反掌。

一团气体潜进气泡之中,无声无息的融入了沸水河里。

司知砚顺着水流一路向下,向前,慢慢摸索。这里的能见度很低,暗河非常浑浊,司知砚什么也看不清,昏黄浑浊的水从他的眼前流过。

突然,一股热浪扑来,一个黑影一下子破开浑浊的滚水,紧贴着扑在司知砚眼前。

透过虚影分身的视野,司知砚一下看清楚了——

那是一张被煮沸的人脸。

他的眼球已经不见踪影,脸上的肉已经半烂了,嘴角高高扬起,定格着一个巨大的,极度夸张的笑容。

——

如果司知砚有瞳孔,现在一定在剧烈地收缩。

好在,这尸体没有攻击司知砚的意思,甚至也没有任何行动,好像就是这样飘在水中而已。

司知砚慢慢地越过尸体,向前游。

第二具,第三具

前面是……更多,更多的尸体。

在这条沸腾着的暗河的最底下,藏着无数的尸体。

他们的姿态各异,有的伸出手做祈求状,有的跪在河底祈祷,有的至死都是向前奔跑的状态……

这些的尸体上都扬着巨大的,毫无阴霾的笑容,嘴角一直咧到耳后根去。

他们面冲着同一个方向。

就好像,直至此刻,他们都在追求它一样 。

那里有什么?

司知砚顺着尸体们所指的方向,小心翼翼地前行。

透过浑浊的滚水,司知砚依稀看清了那中心之物的原貌。

于是,司知砚来到山洞里之后,察觉的第一个违和点,迎刃而解。

那便是山洞中所缺少的东西——

前台。

这个看似完善精致的废弃温泉旅店,没有前台。

因为,它的前台,在沸水暗河中央。

在前台后,一个穿着巫女服饰的木偶,阖目垂首,端坐于滚水中央。

无数的尸体仰着诡异的笑容,在滚水中向她伸出手,跪下身,宛如菊花的花瓣一样,成辐射状分布绽开。他们向着前台前赴后继,层层叠叠,将整个暗河河底铺满。

在巫女的手中,握着一朵软乎乎小花,通体是灿烂的金黄色,柔软的花瓣在水中摇曳。

【地形诱饵】。

这画面和谐而诡异,形成一副充满神异的图景。

司知砚屏住呼吸,向前探出气体的一部分,轻轻触碰一下那朵黄色的小花。

气流触及花瓣的一瞬间,巫女木偶猛地抬起了头。

噌。

那巫女木偶的脸上,画着一个灿烂的,嘴角咧到耳后的笑容。

与此同时,一个少女的声音,同时响在祭阵所有人的脑海里:

【欢…欢欢欢欢欢欢欢……】

【欢迎光临。】

【欢迎光临……笑容。】

咔嚓。

木偶的脖颈向左歪了九十度,整个断裂一般倾斜过来,乌黑的头发在滚水中漂浮,咧到耳根的嘴角一开一合。

【您有…您会有……笑容吗?】

第70章 获救(修) 【叮![地形诱饵-温泉]……

【您会有笑容吗?】

这句话, 对于一团气体来说,可真是一句有点过分的质问了。

司知砚一时间摸不定自己应该表现出什么态度。

——顺从?恭敬?反抗?

他停下了所有动作,谨慎地盯着人偶。

人偶仄歪的身体颤动着, 黑发在沸水中飘开,嘴角越来越高, 越来越高,几乎撕裂了整个头颅森*晚*整*理。

【您是是是是是否满意意意呢?】

她的嘴大大地张开,身体也开始颤抖,好像司知砚给出一个否定的答案, 她就会暴起一样。

仔细想想, 虚影分身并不是完全不能达成【笑】的动作。

只需要将周围的气体凝成半实质状态,隔绝高温, 再在半透明的气体内部模拟一个笑容,就可以达成【笑】这个动作。

司知砚只是过了短暂的半秒钟迟疑, 人偶的头猛地向前一探, 直接占满了他的整个视野!

【您您您您您您您是是是否是否会会会会会笑笑笑笑笑笑笑笑容容容……】

声音越拔越高, 像是坏掉的收音机一样, 尖锐地嗡鸣起来。周围的池水都在震动。

司知砚一下意识到——这东西耐心有限, 留给自己的时间不多了。

他必须迅速做出反应, 露出笑容, 至少将这家伙安抚下来。

只要她松懈分神一点点, 自己就能将地形诱饵拿走了。血阵已破, 管他什么巫女神佛,再不用产生交集, 也就不必在意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个思路非常通顺,但是司知砚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不行。司知砚漂浮在一众尸体中央。

静下心来,再仔细想想。

已知, 这里是一个温泉旅馆。

水下是温泉旅馆的前台,在前台后,站着的,应当是一位老板娘——如果这位木质的朋友算得上老板娘的话。

这个温泉旅馆,装潢清雅,是一个服务设施。

每一处设计都极尽优良,希望带给其中的客人更好的体验。

同时,这里是祭神的血阵。

站在其中的生命,都是要献祭给天脉的。

老板娘的位置,是一位身着巫女服饰的人偶。

巫女在渴求大家的笑容。

她在问……“您是否满意”。

司知砚一下记起来钟炎卿说过的话:

【这个文明对天脉的崇敬,也就意味着,当它用于正途时,其中的祭品,应当是自愿的,甚至自豪的。】

如果血祭本身,是光明正大的一件好事,那么,血祭的场合,又何必弄得阴森残忍呢?

二者结合在一起,一个答案呼之欲出……

“这里是…临终关怀的场所。”

农场之中,司知砚慢慢吐出一口气。

“这个温泉,从一开始,就是为了祭品们准备的!”

这个思路一打开,司知砚脑海中顿时出现了这样的画面:

被选中的祭品们,怀着自豪的心情接受了自己的命运,道别家人,跋涉过万里冰原,来到温泉。

他们进入热腾腾的温泉,在温泉之中沐浴净身。法阵开始掠夺他们的体能,让他们感到饥饿,尽情畅享美食美酒,享受着自己剩余的人生。

也让自己逐步适应升高的池水温度。

最后,露出发自内心的微笑,踏入滚水池中。

主持祭祀的巫女站在滚水中,用温柔而灿烂的笑容迎接每一位来宾。

【大人,您是否享受小女的服务?】

【大人,您是否满意?】

【大人,恭喜您达成圆满。小女这就将您……献与天脉。】

哗啦!

司知砚的眼角余光,向旁边一瞟,残破的尸体脸上带着大大的微笑,贴着面颊,飘过他的身边。

流水之中千年不腐,无血白肉,只余一个心满意足的笑容。

笑出来,就意味着你已经无憾,已经做好准备,成为神明的祭品。

——露出笑容,才会被巫女攻击!

司知砚果断向前迎了半寸,虚影分身内悬浮的面容,凝结成一个泫然欲泣的哭脸。

气体震动着,模拟出近似于人声的声音。

“我…我笑不出来…”

“我还没做好准备……我接受不了……”

喀拉!!

巫女木偶的人头在笑容下裂成了两半。

她慢慢地蠕动着,两半头颅以难以捉摸的角度缩了回去,拼回了一起。

【很很很很很遗憾…】

巫女灿烂的声音如同卡了带一样,慢慢地止息了。

【您还没没没没有做好准备…】

【我会在这里……等……您……。】

咔。

她歪下头,不动了。

果然!

司知砚吐一口气。

钟炎卿的判断是对的。

血祭阵式内部并没有太多束缚机制。祭品自愿前来献祭,代表着天脉与神明的巫女,自然也不会勉强大家。

你没做好准备,那就等等你。等你愿意了,回来就好。

或者等到时间结束,祭品自己融于法阵,也是没问题的。

巫女头颅低垂,黑发在沸水中飘摇,手捧着一朵黄色的小花,脸上带着诡异而灿烂的微笑。

司知砚慢慢地向那朵黄色的小花,探出气体的一角。

冰原温泉的花朵是金黄色的,如森林中的那朵一般,在触碰到司知砚的一瞬间就消融了。

它钻进司知砚的虚影分身之中,浊水中,缭绕的气体间,漂浮起朵朵金黄色的小花。

【叮![地形诱饵-温泉] 已获取。】

轰隆隆隆隆!!

整个山洞都开始震动,水面一阵波荡,激烈地晃动起来。

司知砚在农场中的本体,透过耳麦,听见钟炎卿欢欣地叫声:“消失了!血阵的墙消失了!”

梁清霜的高喊声回响在山洞中:“真的!你们快出来!独眼龙!嘿!”

外面一阵兵荒马乱,大家的欢呼声,感激声,彼此交谈的声音,响彻整个山洞。

历时这么久,春草佣兵团,正式获救!

还没等司知砚松口气,眼前的巫女木偶,便不可置信似的,发出嘶哑的声音。

【啊…】

【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瞬间,木偶脸上的笑容融化成了一个巨大的,扭曲的漩涡,眼耳口鼻混杂在一起,拼出一个难以辨认的恐怖哭泣。

司知砚面前,所有的尸体齐齐变脸,一起哭丧起来。

巫女木偶的声音变得格外尖锐刺耳:【笑容没没没没没没有了……笑容……消消消消失……】

轰!

她和整个水底一起震动,无数腐烂的尸体宛如漩涡一样翻卷,涌了上来。

无数空洞的、无血的尸体,混杂着木偶畸形的肢体,向着司知砚直冲而来。

不用想也知道,现在司知砚最重要的事情,就是跑。

离开滚水河和山洞,就安全了。

但是,司知砚盯着她,突然有了一个疯狂的想法。

心脏在剧烈地跳动着,他用最快的速度在自己心里过了一遍可行性——

能够对表情做出反应,她可交流。

收到不满意的回答也没有展开攻击,她尚存一定的理智和行为逻辑。

巫女因祭品走脱而发疯,说明春草佣兵团的人们已经撤离。

哪怕失败,最大的损失,也只是一个虚影分身,是可以接受的代价。

好!没问题!

哗!

虚影分身冲出水面。

还好,周围已经没有人了。但是那追击并没有到此为止。

沸河的硫磺水席卷而出,化成一个巨大的龙卷风,灼热沸腾,几乎填满了整个山洞内的空隙。

笑容灿烂的尸潮,如同提线木偶一般,低垂着头颅,向前一步,一步的走。

云雾缭绕间,司知砚的身形不闪不避,迎着沸腾的龙卷风,缓缓凝成了一个实体,悬浮在半空中。

他盯着龙卷风中心的木偶,慢慢地说:“你需要笑容吗?”

“我能给你找来。”

咔。

龙卷风一下停住了。尸潮的行动也立即终止。

她听得懂。

“不必如此激动,巫女。”

熟悉的节奏回到手上。

司知砚隐没在云雾之后,慢条斯理,把每一句话讲清楚。

“我不想成为祭品,你并没有将我怎么样。”

“我为大家提供食物,阻止血祭法阵献祭,你也并没有动怒。”

“唯独我不可能出现笑容,与所有人离开这里,会让你感到愤怒。”

“这说明,其实你并不对血祭献祭的法阵直接负责,对不对?”

“你的任务,只是让这里出现更多的笑容。”

哗……

龙卷一样的沸水慢慢落下,回归沸腾的河流。

水面之上,慢慢浮出半个湿漉漉的木偶人头。

是那位巫女木偶。

她脸上带着公式化的、大和抚子一般的笑容,微微歪着头。

那表情,明晃晃地在问:所以呢?

“我知道你很生气,因为这冰原千里渺无人烟,你好不容易才引来一波客人。可是,现在,所有的人都消失了。”

云雾之后,司知砚的虚影一字一句,轻缓地道,

“但是,没有关系。”

“只要你愿意与我合作,我就能帮你找来很多笑容。非常,非常多。远比那几十几百个人,更多的笑容。”

巫女凝视着他。

果然。不拿出诚意是不行的。

司知砚目视着巫女人偶,慢慢地,慢慢地,扬起了嘴角。

——他站在收割微笑者生命的巫女面前,露出一个有些生涩,不太熟练的笑容。

嗡!

无数极细的丝线破水而出,宛如天罗地网,一瞬间将司知砚团团围住。

这些细线肉眼几乎捕捉不到,就有切山穿石的力量。

“公平交易,互利共赢。”

“这就是我的定金。”

司知砚分毫未动,嘴角噙着一点似有似无的微笑,八方不动地悬在空中,仿佛这杀机不存在一般。

“请相信我,我们能达成一个,让双方都满意的结局。”

巫女的木偶埋在水中,木质的面容上看不出变化。

半晌,巫女残破的声音才响起:

【你需要什么?】

司知砚悬在无数致命的丝线中央,慢慢地对巫女伸出手:

“我只需要你为我做两件事。”

“第一,七天之后,我会经历一场浩劫。如果我死在那里,一切无从谈起。请帮我御敌。”

“第二,此处的这间旅馆,与这些温泉……都请,交给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