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眼 我做了什么?我错过了什么?这个念……
它仍然待在这里!
众人相顾无言。谜底即将揭晓, 压力与激动一同涌上心头,人人提起了二十分精神,祭出自己的武器, 严阵以待,一点点向前。
荣耀之路的阶梯一级一级向下, 直通圣墓核心,再也没有任何阻挠。千百年来,历任大祭司满怀希望地走过这条圣洁之路,将种群推向新的未来。而现在, 后世的探索者, 一步步踏过文明的遗骸,去揭开这一路颠簸后最终的答案。
究竟是什么毁灭了这个世界?
究竟是谁, 将这灭顶之灾带给这个文明?
虚北队一步一步向前,直到眼前豁然开朗。
荣耀之路的尽头, 是一个广阔的仪式平台, 一望无际的铺展开, 早已空无一物。
而在它的头顶, 星河如瀑, 缓缓流淌, 点点星光洒满废墟灰尘, 周而复始轮转。星光璀璨, 浸润泥泞的黑暗。
在星河之中……有什么东西, 一个巨大黑影,正在缓缓接近。它的体积极其庞大, 覆盖了整个地平线。
时何等人心跳如鼓,如临大敌,摆好阵型, 等待着那只巨物慢慢显形。
砰咚。
砰咚。砰咚。砰咚。砰咚。
一只横亘在天地间的眼球,扭曲了常规尺度,半只眼睛露在地平线上,占满了整个星空。
嗡。
它睁开了眼睛,看向面前的人们。
眼睑微微弯起,好像是一个无声的欢迎,也像一个嘲讽的微笑。
——【主神之眼】。
“——”
仿佛有电流窜过脊髓,这一瞬间,看直播的司知砚,和整个虚北队,都短暂地失去了语言能力。
那是深藏在基因里的,灵长类祖先面对庞然巨物时的战栗。
高塔深处,一切的核心,文明毁灭的根源…就在他们眼前,从来没有远去过。
司知砚脑子嗡的一下,一下子豁然开朗!
【这个文明赖以生存发展的源头【空想】,成为了毁灭他们的凶手。】
“人类的文明发展的核心动力,是什么?”
义军聚落中,钟曼文高坐头把交椅,面容上沟壑交错,刻着岁岁年年时间的褶皱。
她唇角轻吐,老者特有的,沙哑深邃的嗓音,回荡在骸骨渡轮中。
“饥饿。”
“人类因为饥饿而收集种子,农业文明的胚胎因此孕育而生;因为饥饿而狩猎动物,制作了文明历史上的第一把工具长矛;我们要克服残酷的环境,我们永不饱足,所以我们发明了蒸汽机,让农作物与矿石随着钢铁车轮跑过万水千山,工业的齿轮滚滚向前……”
“富饶赤道带上的人类,顿顿饱食,摘果闲懒,停留在部落阶段无寸进。反倒是饱受饥饿的亚热带与温带人类,为了不受饥饿,努力地思考、尝试、变得更强……直到一步步铸就今天的文明。”
“直至现在,我们因为饥饿而团聚在这里,为骸骨渡轮而战。”
“饥饿,是人类前进的源动力。”
【有什么东西,赐予了他们更加强大的力量。让作为这个世界求生之本的力量,发展到极致,变得极度强大,超越了这个文明此前几千年能做到的最高水平。】
记忆中,顾浩平站在一群适格玩家之首,阴仄仄地抬起头:“主神的积分可以强化我们,适格玩家已经与你们这些线虱完全不同。这里没有懦夫。林秋水,骸骨渡轮里没有残联,要你们干什么?”
【极度强化的空想,变成刻骨的偏执,使人们失去神智,最终酿成了无数惨像。】
“太饿了……”
不知多久之前,聂渡跪在遍野的饿殍之上,紧紧地拥抱着顾浩平,将脸埋在少年瘦骨嶙峋的颈窝里,肩膀发颤。
“你们实在是太饿了。不要担心,我怎么会怪你呢?我、我也不能怪他们。你们只是…实在是…太饿了……”
“如果我有力量救你们就好了……如果我有力量,如果我能给你们挣到足够多的吃的……如果我有这个能力……”
顾浩平满嘴血腥,跪坐在残尸之上,空洞地望着天空。
在少年灰暗的瞳孔映照中,主神之眼轻轻转动一下,向这里投来一撇。
然后,金光璀璨,铺天而来。
奇迹恩临。
【最终,一切都被歪曲了。
这个文明赖以生存发展的源头,成为了毁灭他们的凶手。】
主神的巨眼悬于九天之上,微微眯起,俯视芸芸众生。
——诸位玩家,欢迎来到饥荒游戏。
…………
……
是不是很像?游戏、进化、自以为神选的人们。
“……”时何仰着头,瞳孔微微打着颤:“……这,这是,主…”
“不可能!”聂渡的声音陡然响起。
黑袍滚动波荡,聂渡剧烈地喘息着,一步一步地后退。
“一定有哪里出了问题,主神不会做这样的事情……一定有哪里不对,一定……”
是因为距离主神之眼太近的缘故吗?
在聂渡身上,骨刺散发着淡淡的金光,一层一层华光流转,将他的眼睛都浸成金黄色,连黑斗篷都挡不住。
他死死地握着镰刀,不知受了什么影响,声音近乎魔怔的崩溃。寒气在他的口唇前氲起白霜。
“主神怎么会彻底毁灭一个文明?……主神是在游戏中施与我们恩赐的存在,我们获得的一切,都是来源于主神……我……”
钟炎卿慌张道:“聂统领,聂统领?你还好吗?”
聂渡充耳不闻,只是低着头,魔怔似的低语:“不会……主神祂是我们的救主,我们是祂的天选者……”
“聂统领?”钟炎卿上前一步,被时何一把拽住:“别过去!”
时何的灰色瞳孔发着光,凝重地说:“……他听不见了。”
在主神之眼的注视之下,聂渡的腰越弯越低,越弯越低……
不能再等了。司知砚下定了决心。
时何腰间的圣杯,一股云雾涌出,一下子将聂渡整个包裹进去!
聂渡终于回国神,恍然地抬起头:“您也是…来降临奇迹的吗?”
虚影渐渐凝起一个实体,浑浊不清。
是司知砚的虚影分身。
云雾缭绕中,面容模糊的神祇缓缓开口。
却不答聂渡的问题,只是说:
“我来通知你一些情况。”
——
接下来听到的内容,几乎使人的大脑无法反应。
骸骨渡轮审查机制。
大量玩家被逼出走。
顾浩平背叛所有人。
农场收留勤务玩家。
沙统领军掀起内战。
……
所有人都听愣住了,而聂渡更是,几乎完全无法反应。
好陌生。好陌生的声音。
空灵的声音好像从他空荡的耳边划过。在意识到这些语言的含义之前,有什么东西岌岌可危地撑住了他的灵魂。
“大人…契约者大人……”聂渡慢慢抬起头,扯出一个艰涩的笑容,“您一定是在开玩笑,对不对?”
身上碎金流转,周身主神的金光照耀,隐隐有走火入魔之意。
他慢慢地、笃定地呢喃:“……这不可能。”
人类在突逢骤变,受到极大冲击的时候,可能会进入一种精神封闭状态。
无法理解眼前所见的一切,无法理解耳边所闻的声音。这并非出于他自身的意志,而是自我保护的本能。
时何摸一摸身上的暖药包,忍不住道:“聂统领,不如你再看看…”
聂渡再度重复了一遍,打断了时何的话:“这不、可能。”
“我了解浩平,他是一路跟我走来的兄弟。”
农场之中,司知砚闭上眼睛,轻叹一声。
但他没有说任何话。一切语言在此刻都是无能为力的。聂渡也不可能听得进去。
虚影分身只是静静凝视着聂渡,不置可否。
然后,仿若无事一般,淡淡地挥一挥手,云雾之中出现了一批堆叠整齐的衣物。
“这是最后一批冬衣被褥,于此交货。”
“全额积分已经在之前支付过,请随意取用。”
……就这样切换了话题吗?!可是聂渡…时何有些无措地伸了一下手。
但是聂渡一下子如蒙大赦,整个人瘫软在布满灰尘的土地上。
聂渡用力地闭一闭眼睛。云雾遮住了他的双眼,耳边嘈杂的嗡鸣也渐渐熄灭。在这短暂的一刻钟,他目不能视主神之眼,耳不能听灌耳虚言,竟然体会到了一种极致的放松感。日子还在正常的过,只要他继续向前,一切还会如往常一样,按部就班地发展着。
聂渡感激地伸出手,拿起了漂浮在云雾中的冬衣。
柔软的布料坠在手心的感觉一如既往,让人安心。圣墓深处冰寒之极,早就该加一层衣物。于是聂渡向后一展,将棉衣抖开,披在了自己的斗篷之内。
——
也就是一秒钟的功夫。
等到那股寒冷至极的阴毒爬上骨髓的时候,已经完全来不及了。
锃!
身上的棉衣陡然缩紧,宛如一道捆索,顷刻间将聂渡束缚起来,重重一勒!
“咳?!”聂渡猛地弓起身子,一口鲜血喷涌而出!
他眼神里的喜意和感激还没来得及散去。
无数怨鬼的尖啸在他的耳边炸响,新鬼含冤,旧鬼嘶嚎,充满怨气的声音宛如一杆利箭,一下子击穿了聂渡的脑髓!
浸满咒怨的衣物越收越紧,越收越紧,直到近乎童衣的大小。聂渡完全喘不过气来,整个人畸形地蜷缩起来,拼命抓挠着自己的脖颈,双目血丝暴起,突出扭曲的眼眶。
无数怨鬼凄苦地哀嚎,顺着衣袄钻进聂渡的身体之中,撕咬起聂渡的身体,也撕咬起了聂渡身上的骨虫。
喀拉。
歪打正着地,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一些,伴随着一些骨虫的消逝,聂渡眼中主神神选的金色光芒,也裂开了一道微小的缝隙。
只有一点点。但是这就够了。
短短几秒钟,被咒怨缠身的苦楚,聂渡体会了一个遍。
阴冷,窒息,疼痛,高压下的情绪崩溃。
但在此刻,聂渡的大脑一片空白。
这一切,给他带来的痛苦,都没有一个想法来的清晰——
——这是【苦骸嘶鸣】的诅咒。
没有人比聂渡更熟悉了,这是顾浩平的诅咒,七年来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的小兄弟。
充满信赖地看着他笑的样子,神采飞扬侃侃而谈的样子;一身是血,跪坐在尸山血海之上,被怨鬼缠身,目光空洞的样子。
顾浩平因他而被怨鬼缠身,也用着怨鬼为他带来的【苦骸嘶鸣】,在他面前披荆斩棘,为他征战四方。
这是顾浩平的诅咒。他不会认错的。
骨虫松动的一刹那,骸骨渡轮波荡摇晃。所有的自欺欺人就此碎裂,借着这一道狭小的缝隙,铺天盖地的情感,一下子汹涌而来——
“什么叫撑一阵啊?!你也不担心担心我,没了你的话,我……”
“你不是想救人吗?聂哥,我要死了,你救不救?”
骸骨渡轮死了很多很多人。已经快要走到绝境了。
我做了什么?我错过了什么?这个念头一下子在聂渡的脑海中引爆。每一次呼吸都在灼烧他的五脏六腑。
他让那孩子承担了什么?他让信任他追随他的玩家承担了什么?
“对不起…”聂渡的每一个音节都滴着浸透骨髓的血。
他这一路走来,九死一生,颠沛流离,现在还在为骸骨渡轮的生存深入险境……又是为了什么?又能救了谁呢?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言语已经无法形容。
聂渡弓着身体,迟缓地抬起头来,云雾已经散去了一些。
地平线上,主神的巨眼微微弯起,看着着一场好戏。
终于,在带着血色的朦胧的视野里,聂渡还是,呢喃着问出了那一句,每个天选者都曾有过的错觉:
“您从来,从来都没有…站在我们这边过,对吗?”
主神不会回应他。
时间到了。怨鬼在骨虫上留置一会儿,渐渐无能为力——一条松动的裂隙就是极限了,它们本来也没有彻底撕开苦痛奇迹的能力。
取而代之的是,无数骨灰从棉衣中汹涌爆开,宛如蒲草爆开一般,洒向四面八方。
司知砚早就严阵以待,虚影分身将聂渡整个包裹着,犹如实体般一凝结,一下将所有骨灰圈在了烟云之内!
昨天夜晚,司知砚看着汤清淮跟把玩宝贝一样玩着那根蒲棒,突然意识到,这东西不对。
不是东西有问题,而是这不符合人性。
那根火绒蒲棒是E级咒物,并不少见。在农场系统中,只值100积分。但是,它能够爆开一大团火绒,在缺少御寒衣物的勤务玩家中,能够卖出至少500积分。
一个在饿死边缘挣扎的勤务玩家,不管有多着急,也不可能放弃那400积分的差价——对于顾浩平来说,400积分只够买一件消耗品,懒得麻烦也就扔了。但对于勤务玩家来说,那是一笔可观的小财富。
顾浩平太傲慢了,他根本没有时间来详细了解农场中的每一个价目表。他熟练地玩弄着权术,亲手将无数人逼到绝路,却不知道底层的勤务玩家们有多俭省,也不知道农场的价格有多低。
知道这根蒲棒存在问题之后,司知砚仔细检查一下,果然发现了怨毒存在的痕迹。
于是,司知砚等李翠娥来交货时,交出了一个加急任务——
就在这里,不要拆开它,把这根蒲棒缝进棉衣里去。
如果语言无法叫醒沉眠于假象的人,那他必须下一剂猛药。
……
聂渡椎心泣血的一问,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主神的巨眼饶有兴趣注视着这一幕,没有做出任何特别的举动。
就像看着蚂蚁。
聂渡慢慢地闭上眼睛。
时隔六年,浑浊的眼泪再一次从融化的面容上滑落,溅落在地上。
嗒!
一个声音平静地响起:
“你很痛苦吗?”
聂渡浑身一颤,睁开眼睛。
虚影之神浮在云雾之中,平静地,再问一遍:
“你很痛苦吗?”
第42章 凡人刀 【距离 起义最后期限 还有 ……
“……”
聂渡低着头, 扯着自己的斗篷帽子,微微打着抖,不知该说什么。
云雾拨转, 沧海之泪消散,空想蓝鲸的虚影慢慢浮现, 将那些怨鬼骨灰消散在湿润的空气中。
“在你上一次痛苦的时候,你做了什么?”虚影神明淡淡道,“向主神祈祷吗?”
这话明知故问的,简直有些岂有此理了。甚至有点像一个嘲讽。聂渡心如乱麻, 很努力才把自己崩溃的粗口咽下去, 维持着体面:“是…是的。”
“现在…再去后悔,也已经于事无补了, 大人。”
“我犯了至关重要的错误,我所做的一切毫无意义。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声音越来越低, 越来越低。
钟炎卿终于忍不住了, 咬咬牙, 向前一步:“谁说的?我…”
她还没来得森*晚*整*理及说完这句话, 天空之中, 主神的巨眼突然一眯。
斗篷展开, 死神镰刀出!
锃!
电光火石之间的一下, 天选者的反应速度, 寻常肉眼都难以捕捉。
等司知砚看清楚的时候, 聂渡已经站在了钟炎卿面前,漆黑的斗篷迎风铺展。
就像是刻入骨髓的本能一样, 他再一次站在了最前方。
铛!
一声巨大的金铁交击声响起,金色的寒芒劈在聂渡的镰刀上,向外弹返。一道瘦长身影自星空中浮起, 渐渐悬浮在巨眼前。
他浑身被晶莹的冰霜覆盖,面容模糊,双目之中血泪流淌,背后背着一个一人多高的巨大铁箱,周身金光璀璨,长发随风飞舞。
寒风呼啸,冰霜自四面八方而来!
钟炎卿失声道:“大祭司?!”
这就是越向下寒意愈盛的原因:圣墓深处,藏着被冰霜彻底冻结的大祭司。
一股极具不祥感的浑浊烟尘,从祭祀平台的边缘升起,向着圆心滚滚袭来!
“到我身后去!”聂渡丝毫不敢大意,镰刀一轮,一轮血月自他身后而升,血光弥散!
虚北队全员,身上霎时间笼罩了一层淡淡的血光。
这也是时何选择出重金邀请聂渡同行的原因——除边旭之外,聂渡是他所见过的,唯一一个,有群体防御手段的天选者。
包括时何自己在内,天选者都是万里挑一的天之骄子。多半都会抛却拖后腿的队友单打独斗,哪怕与团队一起行动,也只会担任尖刀斩首位。
没有那么多人愿意向后看,停下自己的脚步,向弱者伸出手。
可是聂渡的动作没有一丝迟疑。哪怕前一秒还在崩溃,战斗突然开始时,他仍然护在所有人身前。仿佛这就是天经地义,理所应当,天塌下来也该由他顶着。
司知砚浮在空中,看着聂渡漆黑的背影。
虚北队一下子拉开架势,伤员钟炎卿迅速且熟练地缩在了聂渡的斗篷后面,话都来不及说完:“怎么突然开始BOSS战了?!”
时何端枪,剑齿虎咆哮。众人各显神通,蔓延的冰霜很快就被击碎。
但是那股浑浊的烟尘,依然从四面八方向中央铺展,早已经封死了大家所有的路。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时何道。他捂着发痛的眼睛,显然【洞察之眼】对这烟尘也没有效果。
“我不知道,没有任何相关记载。”钟炎卿道,“但它是冲着我们来的!”
烟尘滚滚,速度不快,却势不可挡,目的明确,直指人群中央。但是,这个方向,微微有些偏上……
——
司知砚突然瞳孔一缩。
不对。
这个方向,不是对虚北队的成员,而是冲他而来的!
准确的来说,不是他,而是……
空想蓝鲸!
呜——
沧海之泪还在运转,但是蓝鲸本体不在世界之内,就连司知砚也没有提前驱离蓝鲸的方式。
那边,聂渡镰刀却已经对着烟尘起手!
瞬息之间,司知砚心念一动,云雾一聚,在聂渡面前凝成一线。
嚓!
带着血腥味的镰刀一下子劈中了分身云雾,穿过空想蓝鲸的虚影,斩在了被束缚的【苦骸嘶鸣】骨灰之上,细小的骨片寸寸碎断,猛地一震,全成齑粉!
蓝鲸的虚影迷茫地盘旋两圈,离开了这里。
沸腾的烟尘仿若无事一般,慢慢散去。
大祭司冰结的血泪躯壳缓缓降落,停留在仪式平台边缘,好像无事发生一般。
在烟尘散去之前的最后一刻,已经走到了足够近的距离,司知砚的系统尽职尽责地读出了它的名字——
【恸哭诅咒-殡亡厄运】
正是空想世界的食物携带的诅咒。
司知砚瞳孔一缩:所以说,恸哭诅咒,其实出自大祭司之手?
大祭司为什么要诅咒他的教民?
那边,众人眼睁睁看着烟尘散去。
“……”
聂渡一下子放松下来,险些没有站住。好歹手中有镰刀,令他撑着镰刀支住了身体。他腾出一只手捂着脸,大口大口的喘息着。
骤然集中精力,一下子又脱力,心里翻江倒海一般滚着,说不出什么滋味。只是觉得天地昏沉,想笑,也笑不出来。
司知砚的虚影又凝在了云雾上空。
“你刚刚在做什么?”
他说,
“向主神祈祷,还是向我祈祷?”
聂渡心里突然一空,喘息声一下子停住了。
司知砚顿了两秒钟,突然轻笑一下。神祇展颜,清淡的笑意回响在空荡的星空下。
“——你没有吧。”
“真正在痛苦到来时,你没有看我,也没有看主神,你拿起了自己的镰刀。”
“你解决了它。恭喜。”
聂渡低着头,撑着镰刀,一点点握紧漆黑的长柄。
司知砚在心里深呼吸一下,脑子里慢慢打着腹稿。每句话都要斟酌一些时间,因此声音慢而清淡,反倒显得格外空灵。
“之前你曾询问过,我是否来此降临奇迹。”
“抱歉。并不是。我没有奇迹能够降临于你。”
“在痛苦之时,你能做的事情,就只有像现在这样——
记住此刻的痛苦。然后,站起来,握好你的武器,挥出去。”
“——如你往常每一次所做的那样。”
聂渡猛地抬起头,瞪大眼睛。
“主神的奇迹做过什么吗?勤务玩家的口粮,是你带着人挣回来的;骸骨渡轮的地块,是你以血肉情感撑起来的。你付出了一定的代价,也收获了许多东西。”
司知砚俯视着他,语调缓慢而平静。
“这是主神的恩赐吗?这是你自己的力量。”
聂渡的思维还是有点混乱,茫然地盯着神祇的虚影:“我……”
钟炎卿突然插话:
“没错啊!”
“那个,我之前就想说了……”
钟炎卿咬着牙,挠挠自己被冰蛇毒弄伤的胳膊,哪怕解了毒,也留下了一些后遗症,昭示着她曾从生死线上与阎王擦肩而过。但她仍然站在这里。
“聂统领,你说什么‘做的一切都毫无意义’……这不对吧。”
“我活下来了哦。你看。我活下来了!多亏了你,我活下来了!”
钟炎卿扯扯聂渡的袍角,让他看着自己,然后展开单臂,在原地转了一圈:
“难道你想说我活着没意义吗,聂统领?有点伤人了啊!”
聂渡:“当然不是…”
“那不就结了嘛,聂统领!”王建国大声道。
这个东北汉子也不知道如何安慰人,绞尽脑汁地嚷嚷起来,剑齿虎的大脑袋拱一下聂渡,差点把聂渡撞倒:“特娘主神这个揍性,搁谁不吓一跳啊,但是主神不是好东西,你是好东西啊!”
旁边一个队员也努力撑起笑容:“是啊,聂统领,把你带上简直是我们这一路最对的决定。”
“聂统领就是人太好了。还是得学学王之道:忠臣冤死跟朕有什么关系,朕那是被欺骗了,都是奸臣的错。”
“得神祇救护,没死太多人,是好事啊。”
“我们还是需要你啊,聂统领。”
时何也抿着唇,补了一句:“兑换来的东西,有副作用,也是正常。”
哪怕是精神方面的副作用,也不能怪你。
钟炎卿的那句话好像撕开了一条口子。
整个虚北队都涌了上来,搭着聂渡的肩膀,扯着聂渡的袍角,拱在聂渡的身边,你一言我一语,把聂渡围在了中间。
真相的冲击力太强,每个人都在心神震荡。但是虚北队的成员们,还是努力提起精神,让气氛热络了起来。
聂渡撑着额头,几乎有些不可置信似的,肩膀轻轻颤了一下。
司知砚在云雾后露出一个笑容。
总是有声音对好人诸多要求,极尽苛责。拿着放大镜寻找善人的每一丝瑕疵。她事后收了报酬,动机不纯;他沉迷名利虚荣,屡屡在外吹嘘;你没有明察秋毫,让悲剧在已经稳定的聚落中发生……
就好像只要他们的善念中掺杂了一丝错谬,一切功绩就会一笔勾销,再也不需要投射半分感谢一样。
聂渡不是个完美的领袖。在主神的代价降临之后,他忽视和放任了许多的东西,最终酿成了一场血案。
这又如何呢。
虚北队因此而活下来,刀匠手里拿着维生的营养膏,林秋水养大了队伍里的两个孩子,云笙笙健康地长大,汤清淮的老母亲也没有死……在事变之前,他们蜷缩在漆黑的羽翼庇护之下,活的那么好,长得健健康康的。
聂渡不是圣人。他当然不是圣人,他只是一个普通人,会在午夜梦回惊醒十数次,疼到辗转反侧难眠,会流血受伤卧床半个月,会在某一刻想要抛下一切迎接死亡……
聂渡比其他天选者强不到哪去。但他仍然伸出自己残破单薄的斗篷,一次又一次的,将那些人划入自己的庇佑中。哪怕生存的无比艰难,哪怕饿殍遍野充满血泪,他也从来没有离开过这条路。
哪怕他确实没有做到完美,也没有任何人能说他的不是。
主神的封印切割了聂渡的欢悦,也封闭了聂渡感受情感与温暖的能力。
在那条裂隙开启之后,他第一次恍然地抬起头,发现铺天盖地的,暖融融的温度,已经将他卷了起来。
有自来熟的人搂着聂渡的肩膀,把自己安全的冬衣给他披上:“我还记得,神祇来之前冻得要死,聂统领一共就两件加绒的里衣,给了小钟一件,给了我一件。自己什么都没留。当时我真是感动半天。”
还有人说:“在那个冰兔子身体里分肉的时候,聂统领把最后一块肉给我了,吃得我又香又愧疚的……现在情况好了点,说什么也得请聂统领吃顿饭。出去之后来顿火锅吗?我请。”
聂渡的眼眶慢慢酸胀起来,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努力地低下头,捂着自己的眼睛。
他爱过的人,那些团结在他周围,带着信赖与仰慕,一声声叫他统领、喊他大哥的人,那些热烈鲜活,招人喜欢的生命……
他不就是为了他们,才走上这条路的吗?
砰咚。砰咚。
心跳声震耳欲聋。
神祇的声音空灵而冷淡,回荡在星空之下。
“想要拯救他人,本就是一条充满鲜血与痛苦,无法回头的路。”
“你要踏碎白骨成丘,撕开棘丛蔽日,跋涉过万里荒原,方有机会窥见云层后的一线天光。”
“但是……在这条路上,你并非孤身一人。”
“你救过的人,会记得你。”
“凡夫付出的努力,也会有凡夫应有的成果。”
“你是要在这里,继续沉迷神选奇迹美好幻景;还是拿起你的刀,去面对这条残酷的道路?”
“主神帮不了你,我也只接受等价交换的契约。这一次,天堂地狱,皆由人之手所定。”
“——现在,给我你的答案。”
虚北队员们让开前路,让聂渡撑着镰刀,直起身子。
他慢慢抬起头,眼眶还是红的,但是双瞳之中,已然目光坚定,锋芒毕露。
就像他刚刚拦在钟曼文身前一般,也一如无数年来无数危难时刻,他拦在无数人面前的样子。
沙统、钟曼文、乃至顾浩平……让他们死心塌地,终身追随的身影。
聂渡不是能解决一切的神选之子,他的镰刀也不是天选武器。这里只有一个遍体鳞伤的凡人,而凡人选择握紧长柄,张开畸形的口唇,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刀已在手!”
聂渡持刀,冲着云雾向前而来,身后寒风烈烈,黑袍滚滚。
“请您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弥补曾经犯下的错误,我必殚精毕力,全力以赴!”
“——”
司知砚微笑起来。
很好。
最后一块拼图,完整了!
在成功鼓动聂渡的情感之后,在他的视野中,聂渡周身似乎有一股能量爆发,不知名,不可说。似乎是他的决心凝成实质一般,冲天而起,让司知砚的心跳也在共振。
真是奇妙的感觉。
司知砚不知道那是什么,现在还没办法利用它。不过司知砚隐隐有种预感,假以时日,这些一定会成为他力量的一部分。
……
…………
聂渡紧盯着云雾中的神祇,感受着快要跳出胸膛的心脏。
他如此决心,当然为救骸骨渡轮。除此之外,却也有一个完全出于私心的原因。
——若是由他亲自动手,无论何种情况,无论谁胜谁败……
他都能留失败的兄弟一命。
…………
……
【第十五天 / 凌晨00:00 / 骸骨渡轮-统领府前 / 当前农场饱食度:5%】
【距离起义最后期限还有 0 天】
夜幕昏沉,漆黑一片。
隔着血海护城河,卫兵习惯了相安无事的夜晚,慢慢打着盹。
突然,一阵寒风袭来,卫兵骤然惊醒。
眼前出现了一点火星。
一个人高马大的汉子,叼着明灭的烟头,立在唯一的道桥之前,身披战壕风衣,手持燧发火枪,冷冷地看着他。
卫兵慌忙起立:
“队…不对,沙统?!”
几秒钟的迷糊过后,卫兵即刻想起来眼前的人已经失势,自己已然抱上了顾统领的大腿。而沙统这群人,已经被顾统领收拾过了。
顿时恶向胆边生,勃然道:“你来这里干什么?”
“你早就被统领卫队驱逐了!想要过桥入领主府,须得顾统领手令!”
沙统阴仄仄地盯着他,看了半晌,冷笑一声。
“手令?”
“老子没有朝尸体要手令的习惯。”
在他的身后,星星点点的火光,一簇一簇,自黑暗中亮起。无数义军如山似海,全副武装,在沙统身后站得整整齐齐。
怎么这么多人?!卫兵一瞬间魂飞魄散,转身急奔:
“敌袭!!敌袭!!有敌袭!!敌……”
沙统啐一口吐出烟头,按在地上踩灭,端枪瞄准,在枪口和后脑重叠的瞬间,低声道:
“顾浩平不死,义军不散。”
砰!
“顾浩平不死,义军不散!”
“顾浩平不死,义军不散!”
刹那之间灯火通明,众人齐声的山呼海啸,合着枪声一起,撕开了寂静的夜空。
冲锋!
第43章 战场 ——苦骸嘶鸣的骨灰,炸在哪里了……
义军将统领卫队打了一个措手不及。
以卫兵死前的呐喊作为开战讯号, 一时之间,无数人惊叫着,呐喊着, 寻找队友,调动防务, 受伤的痛呼声响成一片。杨队长匆忙地抄起武器,登上领主府外围,嘶吼道:“列阵!列阵!”
每个遇袭的卫兵都在迷茫,杨队长自己也在崩溃:不是说顾统领已经解决了那帮泥腿子吗?从哪冒出来的?难道顾统领说感知到骨灰爆炸是假的?
顾统领的话是真是假不知道, 只有打在身上的子弹, 能撕开血肉,是保真的。
一个照面, 地上就留下了几具尸体。
“二号预案!七点钟方向!二号预案!”杨队长拼命挥舞着手指挥卫队,撕心裂肺, 喊得声音嘶哑。
“冷静点, 我的小伙子们。”
顾浩平披着外套, 从统领府二楼房间中缓缓走出, 在阳台上站定。
“真高兴在这里见到你, 沙先生。”
阴谋未成, 突遭骤变, 统领府周围乱成了一锅粥, 顾浩平的步履仍然稳定, 面上仍然带着那种冷漠抽离,有些嘲意的笑容。
“苦骸嘶鸣的骨灰炸在哪里了, 喜欢那样的款待吗?”
“老子款待你XXX!回你祖宗十八代的狗尿坟里,接受老子的圣水款待吧!”
沙统没闲心跟他扯闲篇子,礼貌地打了一句招呼, 直接端起了枪。
燧发枪上水银附魔的蓝色光辉一闪,子弹倏然破空,正冲顾浩平的眉心!
“哎。”顾浩平低下头,捏捏眉心,语气疲惫而讥诮:“还是这幅大脑空空的样子。”
“既然如此,就带着你那张嘴去死吧。”
轰!
在顾浩平的身前,一道猩红的血柱骤然炸开。
沙统的子弹冲进血海之中,连个水花也没有激起来。
就像是海啸一般,三面所环绕的血海如瀑般冲天而起,将整个统领府围在中间。
如山似海,血浪滔天!
在他的身后,四五条三人合抱粗的血龙卷冲天而起,如长蛇一般向沙统扑来!
周围惊呼撕心裂肺,沙统也怒骂一声:“操!这么夸张?!”
情报中,顾浩平也只是模糊地透露了自己掌握了血海的某种规律,沙统所做的心理准备,也不过是潮汐涨落之类的东西……
这广阔可怖的血海,怎么跟顾浩平他家后院水池子似的,这么听话!
到底是什么玩意儿啊?!
好在,他们提前傍到了更强的大腿。
不知何时开始,淡薄的云雾已经在战场上弥散。
农场主神祇一般的身影浮在云雾中,高悬于每个人头顶,身影看不清晰。
在一片寂静中,只有一句空灵而平淡的声音响起——
“此处禁止操纵厄怨。”
就这一句话。
嗒。
一声响指的轻响。
所有的血海霎时间安静消停了下去。
场面一瞬间寂静下来。
所有人都愣在原地,甚至连交战的手都停了下来。
很难说这是什么大场面。浪潮向后落去,血柱骤然坠池,前一秒世界末日般遮天蔽日的景象,在一瞬间消于湮灭。
血水上如斯平静,宛如猩红的镜面。
宛如天经地义,好像理应如此。世界本就是如此运行的,没有任何意外存在。
“开什么玩笑!”顾浩平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就…”
沙统满眼血腥还没反应过来,喃喃着,
“就……就这样?解决了?”
顾浩平目眦欲裂地再度扬手、再度尝试!
再一次,第三次!
——血池风平浪静。
农场主的双手背在身后,平静地目视前方,甚至没有对下方努力的顾浩平投以一个眼神。
答应了解决血池,就来解决血池。
其余东西,值得我投以一分注目吗?
神祇观世大抵如此。
就在这喜怒无常的一瞬间,顾浩平不知付出了多少代价换来的重要杀器,就这样悄无声息的湮灭了。
“……”顾浩平死死地攥着拳,深呼吸几次,迅速地接受了这个事实。
“列阵!”他果断扔下了手里的血块,拔出银白色的左轮手枪!
喊杀声再起。
无人看清的云层之上,司知砚慢慢地吐出一口气,唇角勾起一个冷笑。
他的耳边,提示音已经响成一片:
【叮咚!为您彻底压平血池5秒,[女巫的祝福]消耗15层。当前剩余层数:95层。】
【叮咚!为您彻底压平血池5秒,[女巫的祝福]消耗15层。当前剩余层数:80层。】
【叮咚!为您彻底压平血池5秒,[女巫的祝福]消耗15层。当前剩余层数:65层。】
……
彻底操控周围的水域,对女巫祝福的消耗量,几乎是恐怖的速度!
如果司知砚使用消解浪潮,与顾浩平掀起的血浪对抗,二者拎出来一同打消耗战,司知砚几乎是不可能胜利的。
但是司知砚没有这样做。
他借用近似于神祇的形象,投以简洁明了的律令,再加上极致的压制效果。
就这样简单粗暴地通知顾浩平:血池不归你管。
——他赌赢了。
在女巫的祝福消耗一空之前,顾浩平彻底放弃了尝试。
司知砚早就发现,顾浩平此人,对于【强大的存在】与【秩序律令】有着近乎迷信的崇敬。他身心如一,坚信着秩序,蔑视着秩序中不如他的人。
顾浩平不是第一次被司知砚吓住了。第一次在骸骨渡轮见面,他将司知砚当做普通勤务玩家,随口欺辱。可是后来,当他意识到司知砚似乎深不可测之后,前来传令时,甚至不敢和司知砚说话。
顾浩平不笨,他很聪明。问题就在于,他太识时务了。
一个亦正亦邪,非常强大的存在,在顾浩平眼里,是不可撼动的。
一旦顾浩平意识到“规则即是如此”,这一点便会宛如思想钢印一样,烙进他自己的脑子里。
对主神的规矩是这样,对司知砚的规矩,也是这样。
欺软怕硬真是个好品质啊。
无人能看到的位置,司知砚俯视着顾浩平,眼神慈悲又凉薄。
战场之上瞬息万变。
饥荒游戏中的适格玩家,早就经过了无数轮主神的强化,与寻常人类不可同日而语。漆黑的夜空中,不同强化的玩家各显神通,五颜六色的光辉招招致命,此起彼伏地在夜空中炸开。
在这种时候,统领卫队的优势就显现出来了。
早在末日降临前,沙统就是一名现役基层指战员。他在统领卫队队长任上时,曾经按照主要强化方向,将统领卫队的适格玩家分为三大类,并以此为基础,制定了严格的战阵演练与应急预案。
在聂统领麾下做事,沙统自然毫无保留。为的就是即便哪天沙队长战死荒野,统领卫队也能按照他留下的指令战斗,继续保卫聂统领和骸骨渡轮。
当年沙统所付出的心血,此刻都变成了刺向义军的刀刃。
付出一小部分牺牲者作为代价,短暂的慌乱过后,卫兵们很快重新整顿了队伍。
他们是骸骨渡轮的统领卫队。整个骸骨渡轮最精锐的玩家小队。
近身主攻队拼杀,斥候机动队从两翼骚扰侦查,远程牵制队借助掩体,直击对方后翼。
战争是群体游戏,成熟的团队配合,对于散兵游勇来说,是有着绝对压倒性的优势的。
杨队长站在城楼上,耳麦中的指令一个接一个发出去。他盯着渡轮外的人们,依稀想着……
仔细看去的话,这帮人其实也没多少啊。
沙统早有预料,旗语一打,所有人往四面八方散开。
他们早有准备,每个人都提前兑换了高速移动和冲锋的道具。
义军们宛如一颗颗碎星一样,凶猛的插入了阵势之中。
锃!一箭穿过血肉。
一个卫队成员滚趴在地上,好险躲过致命一击,捂着腰腹,气得对身后破口大骂:“长眼睛没有?射我做什么!?”
太近了!弓箭手汗如雨下,抽弓搭箭,不知如何是好。
只要开始贴身混战,远程牵制队伍一下子失去了目标。
散开的义军短时间内无法对统领卫队造成重创,而统领卫队一时间也解决不掉这些义军。
场面一下子陷入僵持。
顾浩平坐不住了。
瘦骨嶙峋的手,慢慢握上自己侧腰上的骨虫。
——他最大的武器,骸骨渡轮的队内肃清系统。
嗡!
乱军脚下的骸骨渡轮,微微一震。
一根根骨刺从地上,缓缓升起……
咔。
所有的骨刺卡在了原地。
远处传来一阵惊呼与喧哗。
与此同时,有什么能量场,慈悲柔和又不容置疑的,铺展了整个战场,压制住了顾浩平对于渡轮战场的控制。
这股力量的感觉,真是……无比熟悉。
顾浩平的瞳孔猛地一缩。
呲拉拉拉……
远处的乱军脚下,一把镰刀的刀身,摩擦在白骨之上,跟随着滚滚的黑袍,穿过交战双方,一路前行。
没有人因他停下生死战斗,但也没有一个人,敢拦住他。
顾浩平仓皇地后退一步,又一步。
在这一刻,顾浩平脸上的表情近乎凝固,所有的阴戾与优雅尽数崩塌,只剩下一个迷茫又慌张,不知所措的少年。
一个纯黑色的身影,袍角滚着沸腾的黑烟,站在领主府的庭院中站定。
聂渡,聂统领。
顾浩平的大脑一片空白,声音打着颤:“聂……聂哥……”
聂渡抬头仰视着顾浩平,双瞳之中金色流转。
久别重逢,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一手握刀,一手揭开了自己的兜帽。
在那张顾浩平魂牵梦萦的面容上,还残留着被怨鬼腐蚀过的幽绿色痕迹。
那一瞬间,顾浩平的呼吸都要停止了。
——苦骸嘶鸣的骨灰,炸在哪里了,喜欢那样的款待吗?
第44章 单行道 顾浩平仰头,贪婪地看着聂渡,……
【第十五天 / 凌晨01:32 / 圣墓-第十八层 / 当前农场饱食度:5%】
时何坐在星空之下。
仪式平台的边缘, 再向前一步,就是深不见底的虚空,万丈深渊。
那位神祇降临, 竟然将安德森带来了这里。安德森没事,让大家都振奋了许多。随后, 安德森便带走了聂渡统领,说是这样可以用最快的效率返回骸骨渡轮。
接下来的几天,虚北队就留在了圣墓中,面对着……这一切。
时何的面前, 放着一个一人多高的冰雕。大祭司长发曳地, 双目微阖,表情平和温柔。不像半死不活的冰封傀儡, 反倒像是沉浸在无梦的安眠中。
在大祭司的背后,有一只雕刻精美的金属箱子, 一人多高, 在冰中闪烁着光泽。
主神努力将他们拒之门外, 而大祭司却又用各种方式将他们引诱至此。
这里空空荡荡, 为的, 也只能是向他们展示这个箱子。
时何的【洞察之瞳】之下, 这个箱子的说明是这样的——
【潘多拉魔盒】
怀揣着终极的真相。
全图共享, 魔盒被打开后, 内容清单将被广播至饥荒游戏中所有玩家。
你们将理解一切, 同时,也将向这世间释放最恐怖的灾厄。
——
这措辞模糊到令人心悸。
冰封层并不坚硬, 少用些手段,一触即溃。
对于是否要打开它,虚北队的众人产生了极大的分歧。
“不儿, 事已至此,咱们一路走来那么辛苦,不就是为了这玩意儿吗?”王建国说,“现在打退堂鼓,早干嘛去了?”
“我们这一趟的收获已经够多了。”钟炎卿则坚持道,“主神的描述最多只有歧义,不会骗人。释放最恐怖的灾厄什么的,实在是太冒险了!”
“有些东西,我们能抗得下,但是成千上万的普通玩家呢?他们怎么办?聂统领辛苦救人救了七年,结果我们开个箱子,生灵涂炭?我们做不了这个罪人。”
“疑点太多了,很难下判断。”
时何道。
主神如此神通广大,为何要多次制作游戏,来毁灭其它文明?
大祭司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拥有远超同族的力量与寿命?
他一生勤政爱民,最后为什么会对自己的教民产生如此大的敌意?
他把我们这些外来者引来这里,向我们展示这个魔盒,是善意,还是恶意?
盒子里到底装着什么东西?
一切都是谜团。
包括时何在内,没有人能下定决心,力排众议打开它,或者放弃它。
他们已经在这里停留了两天了。
钟炎卿苦笑道:“要是边旭在就好了。”
“那家伙总是有主意,各种各样莫名其妙的主意……然后用更加莫名其妙的方式,说服你追随他。”
“……”众人的眼神都暗了暗,没有说话。
唯有寒风呼啸。
叮!
聂渡狠狠一刀,刃气凝成一线,径直劈开了空中的子弹!
寒风呼啸,慈面死神的黑袍迎风猎猎招展,镰刀一划,黑烟滚滚翻腾,半径两米一百八十度,死神勾魂区!
天选者之威,恐怖如斯。
顾浩平根本不敢正面冲突,防得左支右绌。只是被罡风刮到一下,双手便已经血流如注,若没有白骨手的辅助,可能连苦骸嘶鸣都握不住了。
浓重的铁锈味在风中蔓延,顾浩平拼命地找着呼吸的节奏,喉头翻滚着腥甜的血气,顺着下颌滴落。
打眼来的第一面,顾浩平就该立即转身逃走的。
但是,他的动作停顿了一瞬间。
就这一瞬间的犹豫,让他彻底失去了在战斗开始前脱离战场的机会。
多年以来,喂招也好,实战也罢,和聂渡的对决,从来都容不得半点分心。
终结他,花不了多长时间。
终于,顾浩平脚下一滑,重心歪斜,聂渡猛地突进向前,镰刀顺势一挥,径直扎穿了顾浩平的肩膀!
噌!
刀刃刺进柔软的血肉,穿骨而过。那触感让聂渡的手重重颤抖一下,赶忙抬起头来,去看他一向最宠爱的小兄弟。
顾浩平一声没吭,把所有凄惨的痛呼压回了嗓子里。
取而代之的,是他的嘴唇微微发着颤,张了张。
“聂哥…”顾浩平的声音打着抖,“…疼不疼?”
嗓音沙哑,浸饱了刻骨蚀髓的愧疚,轻的要命。
这是他们见面来的第一句话。
聂渡的心脏好像被重重地掐了一把,一瞬间失语。他死死地咬着牙,狠心向前一顶,铛啷一声,镰刀将顾浩平钉在了墙上!
“……这话你不该问我。”
聂渡的嗓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应该去问那些死在荒野上的勤务玩家,和现在正在流血的卫队成员。”
“……”
“是我的错。”
二人异口同声。
顾浩平微微一怔,抬起头,看见聂渡通红的眼眶。
“是我的错。我本应该好好教育你的。但我却完全没有注意到你的痛苦,没有意识到你在承受什么……这都是我的错。你能走到今天,全部…全部都是我的责任。”
“这些年来…辛苦你了,浩平。”
“对不起。”
别道歉啊。
别哭啊。
你这么温柔干什么?你知不知道我都做了些什么啊?
顾浩平牙关都在打颤,森*晚*整*理染血的手握着贯穿肩胛的刀刃,疼得喘不上气,眼前昏黑。聂哥的眼神压得他心都化了,但他又不舍得移开视线。
“你总…”顾浩平打着哆嗦说,“你总是这样……”
“那些线虱也好,我也好,从来都不肯为你自己想想…”
聂渡叹息一声,疲惫地闭一闭眼睛。
“你啊,总在想这些。”
“这是我行的路,我奉的道。我的每一滴血,每一滴汗,都流在我认为值得的地方。”
“同你一样。”
“你也不曾想想。如果有人见你辛苦,为你来杀我,你又会如何做呢?”
顾浩平咳嗽两声,擦擦嘴角的血,轻声说:“奴仆而已,我会为你杀了他。”
“糊涂!冥顽不灵!”聂渡简直给他气得两眼发黑。
“谁令你随意支配他人性命的,顾浩平?你微末时,我将你带在身边悉心教导,事事过问你的意见,可曾有一刻将你当做牲畜奴仆?是谁教你这样做的?”
聂渡一激动,手头镰刀沉重,抖了两下,刀刃绞进顾浩平的肌肉肩胛。顾浩平浑身一软,也不呼痛,只是呛咳着笑起来。
顾浩平仰头,贪婪地看着聂渡,眼神黏着半晌,方才慢慢地说:“是这个世道教我的。”
他降临于世,羸弱受辱十数年,有人问过他的意见吗?
主神将饥荒游戏降临人世间,主神问过人类的意见吗?
再往后,那些他和聂哥一起救下的人,却想要吃他,问过他的意见吗?
既然没有,那么被他所吃,也怨不得他。
这世道待我如蝼蚁,我待世人亦然。
一切的例外只有聂哥。
只有聂哥会看着他,温暖干燥的大手摸摸他的发顶,笑着问他:你想要怎样的人生?
聂渡一时无言。顾浩平反倒先回过神来了。他动一动,肩胛伤口鲜血趵趵涌出,只当不存在,努力支起身体,笑问道:
“聂哥,能不能再摸摸我?”
“……”现在还在撒娇。聂渡额头抽痛,唯有叹息。
“太晚了。”聂渡沉着眉说,“我会卸下你四肢的关节,将你带到大家面前,为牺牲者叩首赔罪。”
“只要你虔心悔过,接受审判与惩罚,我可以做主,废去你的战斗力,留你一命。”
“是吗…”顾浩平垂下头颅,睫毛动了动,“……可惜。”
这一瞬间,聂渡满心牵挂着身后正在死人的战场,和整个骸骨渡轮的玩家,没惊起什么波澜。
时过经年,一切尘埃落定许久之后,在某一个如初见一般日光和煦的午后,聂渡才恍然地反应过来:
顾浩平说的可惜,不是可惜早已歧路深重。而是可惜,自己没能答应,再摸一摸他的头。
就如同两军阵前再会之时,顾浩平没有立即撤离,其实也不是因为什么愧疚噬心……
只是好久不见了,他想再看他一眼。
聂渡刚要开口,顾浩平的身影突然闪烁一下,宛如血水一般,在他的刀尖融化了。
聂渡惊怒交加:“顾浩平?!”
聂渡能统领骸骨渡轮这么多年,并非纯良天真之人。顾浩平是他一手带大的孩子,同吃同住许多年,所有咒物手段皆经过他的指导。他对双方实力有着足够的了解,有自信自己压制得住他。
除非……
在他离开的这两个月,顾浩平独自一人镇守骸骨渡轮时,做了什么能让实力产生质变的事情。
“什么情况?!”沙统惊道。
聂渡镰刀一划,不知使用了什么侦查手段,瞳孔一缩:“……顾浩平已经不在这里了。”
“这孙子夹着尾巴跑了?特么没卵的东西,把你们卖了!”沙统扬声道,“兄弟们!杀!”
喊杀声再起。
顾浩平不在,聂渡能腾出手来帮忙,解决统领卫队,只是时间问题。
……就这样?
就这样胜利了?
司知砚浮在空中,心里一跳。
不对,不会这么简单。
他捏捏鼻梁,再仔细想一想。
之前初来骸骨渡轮时,安德森的话语,突然闪回眼前。
——“血池活了。”
——“……也不知道为什么,一片死水的血池,突然开始波动,逐渐卷起涨潮。到现在,已经能卷起一人多高的血浪了……”
——“……来这里进行补给的适格玩家,也越来越少…聂统领为了给大家赚取食物,答应了虚北队的委托……”
再往后些,勤务万家暴乱之时赶上地震,渡轮震动,而顾浩平的脸上毫无意外之色。
“…也算命中注定吧。”
顾浩平轻声呢喃,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
“顺应天命,我们本身就该这么做……”
再结合刚才看到的滔天血浪……
司知砚轻轻吸气。
一个答案呼之欲出。
自打最一开始,血池的异状,多半就出自顾浩平之手!
外来玩家畏惧血池,骸骨渡轮补给不足的困境……是顾浩平亲手导致的。
这一切,是为了调聂渡离开骸骨渡轮!
是顾浩平掌控了血池?
……不,不对。
司知砚的指节抵住眉心。
仔细想想,顾浩平没有这个本事。
在司知砚的操作下,顾浩平迅速地放弃了操控血浪。如果血池真的在他的掌控之内,他不会这么没自信。
他和血池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但这联系并不是掌控,而是……
……合作?
农场之中,司知砚的本体一下子支起身体,脱口而出:“不好!”
空!
地动山摇。
整个骸骨渡轮都摇晃了一下,正在交战的双方都步履不稳,险些摔到一起去。
空气中,传来一声辽远的叹息。
含着血气,有些无奈,有些释然。是顾浩平的声音。
“我本来没想走到这一步的。”顾浩平说,“既然如此,也算天意。”
“聂哥,恨我吧。然后……一边去过你自己的日子,一边,永远记住我。”
聂渡简直给他气得浑身发抖:“说的什么疯话!”
“顾浩平,你到底做了什么?!”
——最后这几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时候,尾音发颤,已然带了椎心泣血的杀意。
人群之中传出此起彼伏的惊叫,不知是谁喊了一声:“看!”
在聂渡安全区覆盖的范围之外,一个空洞渐渐开始向下挖,逐渐扩大,宛如船舱底的漏洞。
直到最深处,一气贯通。
血池充满诅咒的鲜血,自空洞中喷涌而出,喷泉汹涌,就这样泼洒起来。
聂渡的心脏都要停跳了,挥手一扬,骨虫欢呼着更深地钻进他的骨血中,疼得他踉跄一下,几乎咽了一口血下去,这空洞才慢慢补上。
但是这不够。远远不够。
适格玩家宽敞漂亮的街道外,勤务玩家拥挤穿行的小巷间,乃至于帐篷居所内部,屋头床尾……
无数一模一样的空洞,正在一个一个,向下挖去,白骨逐渐绽开。
顾浩平,正在利用自己的权能……向血池,献上骸骨渡轮。
第45章 冲天血光 如镜如影,与子同袍。
【第十五天 / 凌晨03:25 / 骸骨渡轮-勤务玩家区 / 当前农场饱食度:5%】
夜幕深沉。
统领府有战事正在发生, 打的如火如荼。但统领府在适格玩家区域深处,距离寻常人家太远。在勤务玩家的帐篷区,左右也听不见什么动静, 只觉得是个平常的晚上。
刘正初搂着楠楠,在棉草铺好的铁架床上紧紧相拥, 缩成一团。顾浩平给的指标太多了,白天太累了,以至于晚上睡得死沉,鼾声如雷。
他们谁都没有发现, 在床头的地毯下, 一个微小的洞穴正在绽开,从针眼大小, 开始慢慢扩大……
咕嘟。
刘正初又做噩梦了。
自打把那根火蒲棒交出去之后,他就再也没有做过一个好梦。眼睛一闭, 脑脑子都是其乐融融的农场小店, 还有那个笑着给他一杯温水的小战士, 在骨灰下痛嚎惨死的样子。
危机之下, 刘正初无暇顾及良知和愧疚心。但偏偏却又没法丢弃他们, 于是只能夜夜来啃食他的五脏六腑。
滴答。
泪水滴在怀中楠楠的脸颊上。楠楠的睫毛扑棱扑棱, 慢慢睁开。发现丈夫双目紧闭, 泪流满面。楠楠探身起来, 去碰碰丈夫:“正初……”
就在这一刻。
噗——
一阵激烈的水声响起, 楠楠一个激灵,下意识地护着丈夫一滚。回头一看, 一个猩红的血喷泉,从床头的地板下汹涌喷出,一下子就浸透了她刚刚睡的位置!
楠楠吓得拼命摇晃:“正初!醒醒!出事了!”
血水瞬间蔓延开去。
刘正初魂飞魄散。
根本什么都来不及收拾, 他连外衣也来不及拿,匆忙穿好雨披雨鞋,一把抱起楠楠,向外直冲而去!
仓皇逃出家门之前,刘正初回头看了最后一眼。
楠楠受伤后不能劳动,却总有经营生活的巧心。他们的小家曾经贫穷而干净精致,而现在,所有布置都被血水淹没,一片狼藉。
唯有那天带回来的小花纸杯,被楠楠裁剪成一个小花篮,放在衣柜顶上,幸免于难。
花篮里,只剩下小半块的幸运肉干,亮着微微的油光。
并不是所有人都有这样的幸运。
现在的时间,是凌晨三点。
今日义军的农场商店不开,勤务玩家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整个骸骨渡轮都在沉眠之中。
无数人在睡梦中被诅咒的鲜血泼醒,惨叫声撕心裂肺,直上九重云霄。
帐篷之外,血水弥散。骸骨渡轮帐篷密集,血洞不算很多,但是每个都能喷洒中许多人。惨叫声,哭嚎声,响成一片。有浑身失去皮肉的人冲出帐篷,身上还带着腐蚀的气泡,在地上痛哭打滚。
血光染红了夜幕。
“好痛,好痛啊啊啊!”
“闺女,闺女!救救我女儿,求求您,谁来救救我女儿……”
“妈,我的眼睛看不见了!”
“没事吧,老李,你没事吧?”
这里是人间地狱吗?
刘正初抱着楠楠,拼命地躲着街道上蔓延的血水,浑身都在发抖。他拼命地冲到隔壁帐篷去,一把撕开帘扉,大喊道:“王叔!!婶子!!快醒醒,快醒醒!”
王叔王婶迷迷瞪瞪醒来,吓了一大跳。再晚十分钟,他们就要被血水包围了。刘正初匆忙将他们的雨衣雨鞋丢在他们面前,令他们赶紧穿好,又借了一件棉衣披上。
刘正初带着楠楠和王叔王婶,将他们送到一个空旷的广场上,可算松了口气。这里地域开阔,哪里漏洞都能看到,已经聚集了不少避难的玩家。
刘正初将楠楠放到王婶的怀里,匆忙站起身来:“拜托您,帮我照顾一下楠楠。”
王婶抱紧楠楠,忙问:“那你怎么办?”
刘正初顿了顿,说:“我要去救人。”
说完,冲了出去。
许多人还没有醒,刘正初一路叫喊着冲进帐篷里,将他们一一摇醒;有人家中没备雨具,被困在床上,咫尺天涯走不动,刘正初淌过血面,将他们背到开阔的地带;有人趁乱抢夺孤儿寡母东西,刘正初大声呵斥着喊退他,为受害者指明一条路来,又匆匆赶走……
整个骸骨渡轮都是向着适格玩家区移动的,刘正初逆着人潮,向前冲着。有血花溅在他露出的皮肤上,一滴血就是一片溃烂,刘正初却几乎感觉不到痛,心中充满了扭曲的快意。
刘正初不是唯一一个逆人潮而行的人。
还有许多有余力的人,与他同路。
……
司知砚浮在空中,脸色铁青,看着惨嚎声萦绕在骸骨渡轮。
血池的血诅咒极为特殊,并非触之即死,却能造成大面积的创伤和溃烂,使人痛不欲生。
初见时有些奇怪,而现在,司知砚明白了这东西存在的意义。
“怨念。”他轻声说,“是为了营造更多的怨念和恨意。”
“不如说,整个血池和厄怨浪潮,就是依托怨念而生的。怨念,就是血池的力量来源。”
而顾浩平的【苦骸嘶鸣】,刚好也是依托死者怨怼而生,和血池产生了隐隐的共鸣。血池对他宛如亲人一般友善,以至于他能瞒天过海,悄悄和血池达成合作。
要想终结这样的惨像,必须找到消失的顾浩平,剥夺他手中骸骨渡轮的权能。
他在哪里?
这个问题,只有司知砚知道。
司知砚浮在骸骨渡轮上空,云雾稀薄,密度拉到最低,广泛地铺散开去。
云雾过处,皆为我之躯,我之眼。
弥散……弥散……
在勤务玩家区域深处,与统领府几乎是对角线一般的位置,已经几乎完全被鲜血淹没。
大家都已经逃命去了,一个被鲜血浸透的瘦削青年,靠坐在随机一个空荡的帐篷边缘,双脚浸泡在血池中,踩在骸骨渡轮的地面上,凝视着满地狼藉。
……找到了。
司知砚瞳孔中红光一闪。
你躲在这里啊。
【第十五天 / 凌晨03:25 / 骸骨渡轮-统领府 / 当前农场饱食度:5%】
“顾浩平的位置是……”
那位神祇清淡的声音在战场上空响起。
“喝啊!!”沙统精神一阵,拼命起身,一脚踹翻一个卫队成员,枪口顶着他的脑袋,砰一声,脑浆炸开!
他来不及擦满身的血,下一个卫队成员又扑了上来。
早就知道自己等人已经自绝于人民,统领卫队唯有团结在顾浩平麾下,血战到最后一刻,期待能成为最终的胜利者。
沙统浑身浴血,几乎是一路杀到聂渡身边的:
“统领,统领,顾浩平找到了!”
“快收回顾浩平的权能,要来不及了!”
聂渡用尽全身力气拄着镰刀,才能勉强支撑柱自己的身体。
他早已除去鞋袜,腿脚和骸骨渡轮的地面融为一体,视作一个紧急的链接。本就狰狞的面容已经因为痛楚而完全扭曲。骨虫深深地钻进他的身体中,汲取他的血肉,修补一个一个的洞穴。
“不行…不够,还不够…”
聂渡大口大口的喘息着,几乎要站不稳,眼球布满血丝。
这是一场聂渡与顾浩平的角力。
而时值此刻,聂渡才意识到,顾浩平手中骸骨渡轮的权能,早已经不止三分之一。顾浩平所承受的痛苦,所能掌握的部分,俨然已经可以和自己分庭抗礼。
这些年来,苦痛奇迹的需求其实一直在增长。但是顾浩平从来不跟聂渡说这些,只是默默承受更多。当年,这是小兄弟沉默又温柔的体贴;而现在,这是他有底气对他发起叛逆的利刃。
“……”聂渡的头垂下去,肩膀深深发着抖。
你何至于此?何至于此呢?
第无数次尝试之后,聂渡终于膝盖一软,半跪在地上,撑着镰刀,筋疲力竭,汗水滴在血泊中,溅起一片涟漪。
“不行……不行。我收不回来。骸骨渡轮是主神赐予的神器,我并不能完全掌控它。”
“那些骨虫有自己的意志,此刻不听宣。得见到面,我才能和它们深度交流,让他们回归我身。”
沙统连忙冲上来,肩膀一靠扶住聂渡,让聂渡将体重压在自己身上。低头瞥见聂统领的脸色,心疼得咬牙切齿,几乎不忍再看:“统领……”
沙统心急如焚,可也不知道怎么办。
聂渡需要稳定在某个地点,和渡轮建立链接,时刻对抗顾浩平,才能防止血洞进一步扩大。没办法亲自去找顾浩平。顾浩平也正是想到了这一点,才跑到最远的地方去。
聂渡靠在沙统身上,低声说:“还有一个办法。”
沙统忙问:“什么?”
“苦痛奇迹是因我而降临的,若有选择,它们肯定更偏爱我的血肉。当初剥离给他的时候,就废了不少功夫。”
聂渡的声音极度疲惫。
“若是能血光外溢,送到它们眼前……我想,也许还有逆转的机会。”
沙统不可置信道:“统领?!”
聂渡抬起头:“沙统。”
——“把我的左臂砍下来。”
这一句话,缓慢而笃定,不容置疑。
沙统定定地凝视着聂渡,久不能语。
夜风呼啸。
远处的惨叫与血光隐隐地照在聂渡与沙统的瞳孔中,固执的统领与他固执的卫队长对视良久,在对方的眼里,看到与自己如出一辙的决心。
如镜如影,与子同袍。
沙统裁下自己衣摆成卷,递给聂渡。聂渡从善如流地咬上。
“统领,我会为骸骨渡轮做任何事。只要它需要。”
沙统抽出腰间的长刀,
“这是我们的理想。”
“啊啊。”聂渡微笑着闭上眼睛,“我知道。”
嚓!
手起刀落。
飞溅的鲜血和压抑不住的痛呼,在夜空中溅起鲜红色。
这样的痛楚已经完全超出了正常人的承受范围,聂渡浑身脱力发软,一下子倒在地上。握不住的镰刀啷当落地。旁边自有别的义军冲上前来,扶起聂统领,为他灌下准备好的止血牛奶。时值此刻,聂渡的下半身仍然链接着骸骨渡轮,意味着他还没有放弃抵抗。
而沙统最后看了一眼聂统领,匆匆裹住断臂的血肉,没有丝毫犹豫,呼喝一声,疾奔而去。
聂渡凝视着他远去的背影,眼神中充满欣慰。
第46章 逐日而行(二更合一) 血池倒影里,星……
沙统向着勤务玩家聚落深处冲去。
乱民之中, 处处是凄惨哀嚎,人们向着适格玩家的区域涌来,于是沙统就变成了逆人潮而行, 步履维艰。他的军靴是特殊的咒物,周围的兄弟跟不上他, 三两下被他落在了后面。
沙统也管不了那么多,尽力狂奔。
每慢一秒钟,就会多一些受害者。
在这里倒下的每一个人,都是拼尽全力, 才在饥荒游戏中生存了七年的。
主神都没能杀死他们, 身为同胞的人类却把他们伤成这样,简直荒谬透顶。
空气中充满铁锈的腥味。
“神啊…”有戴着十字架的百姓跪在广场上, 沙统与他擦肩而过,听见那声哭腔的低语, “请您救救我们吧…”
司知砚浮在上空。仅仅只有7%的虚影分身, 要铺开极其稀薄的云线, 保持对二者位置的监控, 就已经需要竭尽全力了。
【警告 虚影分身的浓度 正在降低, 可能对本体造成影响】
【警告 虚影分身的浓度 正在降低, 可能对本体造成影响】
【警告 虚影分身的浓度 正在降低, 可能对本体造成影响】
系统的警报不停响着。
司知砚靠坐在沙发上。指尖抵着太阳穴, 微微颤了一下, 无声地咽下一口血腥气,表情没有任何波澜。
农场主自身难保。
突然, 顾浩平那边动了动。
也许是不想把聂渡逼太紧,也许是莫名的预感到了危险……他站起身,短暂地切断链接和角力, 进行了几次短途的转移。
这一改,方向就变化了许多。
恰逢此时,一片彻底倒塌的废墟拦住了沙统的去路。沙统没刹住车,扑在废墟上。拄着废墟喘了几口气,犹豫一下,撑起身来,继续前行。但他也不知道哪边可以最快绕过废墟,绕了很多路。
“……”
这样不行。
司知砚低头。
【警告 虚影分身的浓度 正在降低,可能对本体造成影响。请确认是否继续?】
继续。
农场主小屋中,司知砚慢慢地扣住沙发扶手。
无人看见的地方,他的双瞳又变成了赤红色,映着平静的湖水。
他就这样,一点点的,生生将虚影分出一部分来。
最终,一个作为信标的光球,从沙统面前的云雾中跳出来。
只要司知砚的意志还清醒,他就是活地图。
在上帝视角,为他指引一道最短的路线。
在漆黑的夜空中,信标散发着淡淡的金光,宛如云雾深处的一轮旭日。
沙统在疾奔中,迅速地理解了司知砚的意图。他擦擦嘴角的血,跟上信标的指引,扯出一个带着喘息着的笑:“谢谢您,农场主大人。”
周围彼此搀扶的人们,仰起头,茫然地注视着那天上的光球。
一个穿着蓝色雨衣的女子,哭着对沙统伸出手:“沙队长……沙队长,我认得您,求您救救我的孩子……”
沙统回头一看,帐篷倒塌,在一片血池中央的一只茶几上,一个约莫两三岁大的小女孩,正在瑟瑟发抖。
周围血海有些深了,附近还有个喷泉,大家没有防护道具,都不敢过去。
也就是几十秒的事,沙统心一软,索性不做犹豫,三步并作两步冲进血池里,拎起那小孩的脖领子,拽出来,塞进那女子怀里。
蓝色雨衣的女人紧紧抱着孩子,喜极而泣:“谢谢!谢谢您!……沙队长,您这是去做什么的?”
沙统当然没时间解释,随意摆摆手,脚下一蹬,继续窜出去,掠过一群一群的受难者。
突然,一阵风声袭来!
沙统重心骤然下跌,脚下一滑,侧滑出一段停下身体,手中燧发枪身一横一卷,在空气中,扯下一卷蛛网!
嚓!见血封喉的毒液顺着他的脸颊划过。
在他面前,一个半蛛化的红衣男子向后一退,蜘蛛丝牵连的空气振动起来,逐渐向黑暗中隐没,蕴藏着下一次杀机。
——是统领卫队的人。
这个队员沙统认识,极度擅长潜伏偷袭,如果让他就这样回去,类似的袭击会发生无数次。
“一踩爆浆的杂种!”
电光火石间,沙统怒骂一声,端起燧发枪。
这也是沙统放着琳琅满目的现代武器不要,一定要用燧发枪作为主战武器的原因。主神商店兑换的燧发枪,有一套特殊的弹药系统。
【无限装填-穿骨震弹】,出!
燧石相撞的火花爆燃,砰一声击发,蒸汽滚滚升腾,眼前霎时间冲出一抹闪电般的火光,宛如热刀切黄油一般,冲进了蛛化人的眉心。
蛛化人发出一声惨叫,消失在黑暗里。
结束了?沙统蹙眉。
不对,总感觉没有那么简……
思维到此戛然而止,周围一大片蛛网从血池底升起,猛然爆开,一下子将沙统彻底捆缚起来。连整把燧发枪一起,束在了蛛丝茧内。
那蛛化人从血池中抬起头来,露出一个狞笑。
他半边身子融成血水,又在沙统面前重新凝结。正是顾浩平躲聂渡时用的方式。浑身浴血,片肉不伤。
“你大爷的!顾浩平把你们变成了什么东西?!血池里的鬼吗?!”
沙统咬牙切齿,拼命挣扎了一下——竟然挣不动。染血的蛛网将他捆得严严实实的,像粽子似的。
“你们进过血池了?!”
蛛化人不置可否,阴阴地说:“我现在,可比你这个所谓的正常人强太多了,沙队长。”
沙统冷笑:“他将你交给血池吃,然后把你当屎拉出来,你还挺高兴的是不是?一只化粪池里飘着的金针菇,还给你狂起来了。”
蛛化人勃然大怒:“死到临头还在喷!”
忘了,怎么能和这家伙斗嘴!早杀早清爽!
蛛化人八只腿脚一蹬,径直向前,冲向沙统!
沙统低眉,眼里寒光一闪。
很好,他生气了。
眨眼之间,致命的毒物已经冲向沙统,口器大大张开。
蛛丝茧内,沙统不动声色地深呼吸一下,扣动了扳机。
司知砚撑着太阳穴,目光一凝,意识到了沙统要做什么。
砰!
【无限装填-庆典铁砂】,开!
铁砂炸响。
高速飞溅的铁砂,宛如一团死亡烟云一般炸开,瞬间吞没了蛛化人,也吞没了沙统自己。
蛛化人宛如被高速飞溅的铁砂吞噬腐蚀,一下子支离破碎,破布一样摔在血池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