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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六年前, 飞白宗。

岑风倦站在回忆幻境里,飞白宗的宗门之外,默然良久。

他其实已经很久不曾回忆这段往事, 直到此刻才发觉,原来自己不曾有丝毫遗忘。

邬凌跟上他的脚步,站在他身后,岑风倦终于推开飞白宗大门,走了进去。

往事如潮水,不容拒绝地向他们席卷。

六年前, 正是小世界每甲子经历一次的万魔渊暴动的年份。

几千年来,小世界对万魔渊暴动有固定应对方式,便是牺牲一部分修者的修为, 重新加固万魔渊结界。

六年前, 修真界原本正一如既往, 在暴动前先为了该由谁牺牲修为而内斗一番。

为了商议此事,修真界各宗门还专门召开了一场盟会。

最终是刀宗站了出来,当时原无求原天尊冷着脸,坚定道:“我刀宗愿为先锋。”

这本该是个感人的时刻,可参与盟会的其他门派却只忙着松口气,看向刀宗和原无求的眼神中闪动着算计的光芒。

他们似乎已经在思考, 等刀宗这一次被削弱后,要从刀宗那里得到什么好处。

可没等他们思索出结果, 便有修者惊惶地向盟会处御剑飞来。

那修者面色惨白,声音颤颤,控制不住声调地惊声道:“结界破了!魔族出来了!”

一语毕,满堂惊。

有人认出,这正是负责近距离监控万魔渊的修者, 忙问道:“怎么回事?”

分明还没到万魔渊该暴动的日子,怎么会突然结界破碎?

那修者浑身酸软,几乎难以维持站立的姿势,用剑勉强撑住自己的身体,声音尖锐得近乎凄厉道:“魔祖出现了——!”

魔祖,也就是魔神,是魔族的创族之始祖,也是所有魔奉为神明的存在。

他分明在万年前,在和十二仙君的那场约战后就消失了,此刻竟重新出现了?

参与盟会的修者们惊慌失措,不少人起身时甚至撞翻了桌椅。

魔神是能力斗十二仙君的存在,他们这群人要如何与魔神相抗衡?

所有人都惶恐不安地将目光游移着,碰撞着,在他们的视线交流中,却有一个共识正在悄然间达成。

最后是岳掌门开了口,他竭力稳住自己的声线道:“去请飞白宗吧。”

修真界的所有人都知道,飞白宗虽然只有两个人,但师徒二人实力极强,只是他们太不合群,竟从不参与修真界的盟会。

好在那对师徒性格温软,师父是个端方君子,徒弟更是乖巧,二人一个温和一个软弱,是修真界中知名的好欺负、好算计。

当岑风倦顺着系统要求到达盟会时,便听见岳掌门正说:“邬凌曾作为容器吸纳过万魔渊的魔息,如今想要解决这次暴动,恐怕只能继续依靠邬凌了。”

岑风倦当即蹙眉,手已经握上腰间的佩剑,耳边却听到系统疯狂的报警声。

在小世界执行任务时,他不能背离系统定下的人设,在这方小世界,他的人设被限定为温文尔雅、以德报怨的君子,那他就绝不能轻易动怒,拔剑揍人。

岑风倦咬牙压下心中怒火,走进盟会的议事大厅。

还没等他开口,岳掌门便一脸悲戚神色地冲上来,惊呼:“岑天尊!岑天尊救命!”

岑风倦见他神色焦急不似作伪,眉头不禁蹙起道:“怎么回事?”

岳掌门急切道:“魔神突然出现,击碎了万魔渊结界,魔族已经出世,如今,邬野住民岌岌可危,他们的性命,甚至这方天地所有生灵的性命,可都在邬凌的一念之间了!”

岑风倦的神色有些奇怪,他看向岳掌门道:“这是何时的消息?”

岳掌门一怔,像是没料到岑风倦会这么询问,如实答道:“半个时辰前。”

岑风倦看着眼前议事大厅,各派掌门长老几乎齐聚,都正端坐着凝视着他。

岑风倦问道:“半个时辰前的消息,那这半个时辰,你们都只是枯坐在这里?”

没有去邬野看一眼情况,也没有安排门人弟子抵御冲出结界的魔族,这些人竟然只是坐在这里,等待自己的到来?

岳掌门似是噎了一下,才道:“原无求原天尊带刀宗弟子去抵御魔族了。”

他顿了顿,满脸真诚,几乎要涕泪横流道:“只是我们去再多人又有什么用呢?能解决如今问题的,唯有邬凌啊!”

岑风倦听他再三提起邬凌,已经生出不好的预感,并不想追问。

岳掌门却主动道:“邬凌曾是邬野吸纳魔息之容器,而且他根骨奇佳,如今修为在所有修者间都数一数二,为今之计,只有靠邬凌再次吸纳魔神,将魔神锁入他体内了啊!”

岑风倦面色陡然冷得似冰,他盯着岳掌门道:“你说什么?”

岳掌门顶着他越来越冷的眼神,却仍坚持道:“岑天尊,我知道你不舍得徒弟,只是如今魔族作乱,邬野眼看便要生灵涂炭,此时拯救天下,拯救邬野,是我们每个修者都必须承担的责任啊!”

“可我们这些人即便是去,也只能做些防御普通魔族的小事,让我们面对魔神,那便是毫无意义的送死。”

“魔神一日不除,这次万魔渊暴乱便一日不得解决,可这件事我们都做不到,只有邬凌才能做到,现在苍生性命都悬在他一念之间啊!岑天尊!”

“望岑天尊多劝劝邬凌,让他能以大局为重,再次激活魂魄中吸纳魔息的阵法,将魔神吸纳至他所在之处!”

岑风倦听着他喋喋不休的话语,已经是怒极,却诡异地保持了冷静。

他看着岳掌门,语调竟毫无波澜:“然后呢?你们还需要他做什么?”

岳掌门听到他语调不对劲,惊得顿了一瞬,但很快又想起眼前人是个谦谦君子,向来好欺负。

他咬咬牙,又道:“然后,望邬凌能困住魔神,然后携魔神一同……”

“跃入万魔渊!”

“只要魔神重归万魔渊,我们这些修者就算拼了命,也会重新修复激活那道结界!”

岑风倦看向岳掌门,也看向盟会的议事大厅中,沉默地向自己投来目光的所有人。

他冷冷地卷起嘴角:“你们拼了命?你明知道,只是修复结界不需要拼命。”

“真正有危险的,是现在赶赴邬野,可你用一句无用就为自己找了不去的借口。”

岑风倦终于抑制不住心底怒意,他咬牙道:“你说你们去邬野是无意义地送死,所以都不会去……”

“……可你们却是要逼一个只有十七岁的少年人去送死!”

若邬凌真的吸引魔神,然后带着魔神一同跃入万魔渊,那少年还如何能活?

更别说岳掌门说要修复结界时,全然没提过被结界封印在万魔渊中的邬凌怎么办。

显然,岳掌门的打算就是牺牲邬凌,换来个天下太平。

可是,凭什么?

难道小世界的修者们当真面对魔神没有抵抗之力吗,岑风倦不这么觉得。

不过是他们惜命,不想为了抵抗魔神和魔族,去牺牲自己的命罢了。

可邬凌从未享受过这方世界给他的一丝温情,他从一开始就是作为容器而存在,凭什么到现在还将他当做牺牲品?

“岑天尊!”岳掌门看着岑风倦,用的竟是孺子不可教也的语气。

他懊恼道:“岑天尊,如今无数人已是命悬一线,你怎么还只顾自家小情小爱!”

“你这般想,天下该如何看你,你怎么当得起自己称号中的天尊二字!”

岑风倦又一次将手握上佩剑的剑柄,他眉眼冰冷,眼底却淬着怒火。

系统又在疯狂报警,岑风倦却已经不管不顾,一道术法给系统噤了声。

然后终于……

拔剑,出鞘!

议会大厅外,天色愈发阴沉,最北方的天际泛起红光,似被血浸染般,透着不详。

议会厅中一片死寂,岑风倦在这一日不顾他维持了六年的人设,和几乎占修真界顶尖高手半数的修者们大打出手,以一己之力鏖战与会的各宗门!

在他面前,修者们几乎不堪一击,纷纷倒飞而出,只是他的面色也越来越苍白。

系统不再无谓地闪烁警报,它冲破了岑风倦的静音限制,呆板地宣布道:“宿主违反人设,需要接受惩罚。”

骤然浮现的疼痛让岑风倦视线发黑,他强忍着疼闷哼,鲜血染红他淡色的薄唇。

岑风倦仍不愿停手。

他知道邬凌性格乖巧,还从来都顾念着苍生,所以他必须在议会厅中对众修者出手,打到他们畏惧,畏惧得不敢再有逼邬凌吸纳魔神后跃入万魔渊的胆量。

若他不在此刻做到这一点,那等这个办法被邬凌听到时,他怕邬凌真的会照做。

岑风倦当然不会放任万魔渊被冲破,不会放任魔族侵袭人间,不只他不会放任,系统也要求他培养邬凌解决万魔渊的暴动。

但他想让这方世界的修者担起责任,而不是只会逼别人自我牺牲。

只是,系统带来的痛楚越来越剧烈。

痛意渐渐无法压制,岑风倦面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喋血不止,瘦削的身躯因疼痛颤动,却仍身姿挺拔地傲立在众修者面前,握紧佩剑的五指没有懈开力道。

他面色苍白,身形单薄,仿佛风都能将他折断,他被系统的惩罚折磨得眼尾发红,眸带水光,身形也几度摇晃,却仍半步不肯退让,带着滔天气势,一家家地揍翻与会的各宗门修者。

他越来越虚弱,却也……越来越艳丽。

修者们看着他冷然的眉眼,畏惧他神挡弑神的霸道,却又忍不住……怦然心动。

岑风倦终于揍翻了在场的所有修者。

他眼前一阵阵地发黑,艰难看到这些宵小之辈已经被他震慑,绷紧的神经终于稍稍放松,然后一身痛楚就再难以忍受。

他再也撑不住支离疼痛的病体,身形摇晃着踉跄了一下。

他不愿在岳掌门等人面前示弱,但他视线发黑,全身乏力,提剑的手渐渐已无力握紧,纤细的佩剑仿佛有万钧般沉重。

他挥手想找到个支撑,但手边并没有旁物,在身躯向地面倒去的那一刻,岑风倦只能苦笑着想,或许自己确实有些冲动了。

堂堂岑天尊,待人处事冷静妥帖,却有个致命却又改不掉的弱点,他对亲近之人心软又护短,但凡有人敢欺负他在意的人,那他会不计后果地立即报复。

来到这方小世界后,为了扮演好自己的人设,岑风倦竭力地忍耐自己的本性,到今天却终究还是忍不住了。

毕竟今天他不只是为了报复,也是为了震慑。

想想倒是该庆幸,幸好岑天尊独来独往惯了,一共也没几个亲朋好友,否则以他不计后果护短的架势,和这次错了下次还敢的固执,怕是要因此吐血几升。

坠向地面时,岑风倦在心中自我吐槽了几句。

下一瞬,他的神色却有些愕然。

他没有等到自己栽倒在地的那一瞬,一只手臂揽在他腰间,将他站立不稳的身躯护进了臂弯。

岑风倦视线已经模糊,难以视物,却嗅到属于邬凌的熟悉的皂角香气。

邬凌将他护在怀中,语气慌乱:“师尊?师尊你怎么了?”

岑风倦竟忍不住想笑了。

像邬凌这般乖巧又怯懦的人,能顶着半个修真界的压力冲上来,让他这个师尊免于当众倒地丢脸,倒算他没白疼这个小徒弟。

岑风倦感到自己的意识在坠向黑暗,他竭力维持最后的清醒,睁着眼睛,向邬凌的方向投去了个安抚的眼神。

他还在强撑:“我没事。”

岑天尊向来不习惯于示弱,哪怕身边是绝对可以信任的小徒弟,他仍竭力隐忍,不愿展露病痛。

可他却不知道,此刻他杏眸眼底笼了层湿润的水光,眼尾泛起嫣红,他竭力想稳住呼吸,却还是带着藏不住的轻颤。

脆弱又漂亮,美得惊人。

岑风倦没能看到,这一瞬邬凌眼底那复杂的神色。

邬凌毫无疑问是焦急担忧的,但当他看到岑风倦向来淡漠的眉眼,此时被唇角血迹和眼尾嫣红染上抹艳色时,眼中却有惊艳和独占欲一闪而过。

只是少年很快垂眸,收敛起这一闪而过的异色,眼底只余痛惜。

岑风倦已经陷入了半昏迷。

隐约间,他感知到,自己似乎被邬凌横抱在怀中,周围修者们看到他失去意识,竟有人压下胆怯,又骚动起来。

邬凌却凶恶地低哑道:“滚开!”

语气丝毫不像平日里乖巧的小奶狗,反倒像是匹呲牙的恶狼。

那些修者们本就被岑风倦揍得胆寒,此刻看邬凌这般凶狠,竟都退缩下去,没人敢上前动手,各自压下了心底的恶意和绮念。

岑风倦听到动静平息,意识到自己和邬凌安全了,终于彻底失去了意识。

醒来时,岑风倦却没看到邬凌,陪伴在他床边的竟是原无求。

修养一夜后,岑风倦面色恢复了些,但仍显苍白,嘴唇上竟还破了道口子。

他揉着闷痛的额头从床上坐起身,询问道:“邬凌呢?”

原无求却不作答,先关切道:“身体怎么样?你昨天怎么突然昏迷了?是和那群废物对战时受伤了吗?还是修行出了岔子,身体有什么暗疾?””若有问题一定同我细说,我刀宗不止擅刀术,在疗愈一道上也有些研究。”

他顿了顿,给岑风倦递了杯水,看着岑风倦润湿嘴唇,他又继续道:“现在感觉好点了吗?昨天的事我都听邬凌说了,岳掌门这些人竟敢这么做,着实该死。”

原无求英俊的面庞冷若冰山,蹙眉气恼地开口:“各派修者中,其实本来有许多满腔血性的修者,只是万魔渊每隔一甲子爆发一次,有血性的修者永远都冲在前面,以至于不是战死在邬野,就是修为大减。”

“经年累月的,修真界修为最高的反倒成了一群败类,昨日万魔渊突生波折,竟没有一个宗门愿意派人去应对,只有我刀宗匆匆赶赴邬野,我为了保护门中弟子,便也离开了他们所谓的盟会。”

他重重一拍桌子,总结般道:“若我没有离开,怎么也不可能看你孤军作战!”

岑风倦:……

原无求原天尊,被外界称为冰山天尊的高岭之花,在亲友面前却是个老妈子。

而且还是情绪越激动,他就越嘴碎型的老妈子。

岑风倦万分想不通,原无求平日一天都蹦不出来三句话,是如何练得这般了得的语速,竟听得他头晕眼花,插不上话。

岑风倦扶额叹气:“我没事,你也收敛点自己的讲话欲。”

岑风倦不能暴露快穿管理局和系统的存在,因此对自己昏迷的原因不能多说,只好将身体的话题含糊过去。

他消化着原无求的话,发现没什么重要事,便又重新提起最初的问题:“邬凌呢?”

原无求的面色突然僵住。

岑风倦看得分明,他此刻的僵硬和一贯的冰块脸不同,是一种不知该如何开口的无措,岑风倦心中骤然浮现出不详的预感。

他蹙眉看向原无求,沉默着,却以视线催促对方回答。

原无求默然片刻,终于叹息:“邬凌说他自愿去万魔渊镇魔,已经动身出发了。”

岑风倦的神情骤然一变,本就苍白的脸上顿时毫无血色,他不惜扛着系统惩罚也要拔剑,就是要打消修者们的念头,让他们不敢再逼邬凌去镇压万魔渊。

没想到他前脚动完手,后脚邬凌却主动请缨自行出发了。

他正要气恼邬凌怎么不听话,却突然想到什么,怔忪道:“他是……为了我?”

岑风倦想到,邬凌本性善良,确实能做出自愿去万魔渊的事情,可在昨天看到岑风倦的行为后,他就该知道岑风倦是不愿让他去的,那他本该选择听师尊的话。

可为何……他还是去了?

唯一的可能性便是,邬凌虽然知道岑风倦不愿让他去万魔渊,但他不想看到岑风倦为了自己对抗整个修真界,更不想看到岑风倦受伤。

所以他才在岑风倦昏迷时,不告而别。

这个乖巧的少年,在用自己的力量、自己的方法,去保护他的师尊。

岑风倦想通这点,心绪复杂,他思索片刻,还是忍不住掀开身上薄被。

他忍着自己身体的虚弱,起身道:“我要去找他。”

原无求欲言又止:“岑风倦……”

原无求看向眼前的青年,岑风倦骤病初醒,面色仍是苍白的,或许是因为焦急,唇上的那道小口子再一次裂开,星星点点血迹似冬雪里的一点梅,染红他的淡色薄唇,成为这张缺乏血色的面庞上唯一的艳色。

他分明看上去病体支离,虚弱至极,却不容拒绝地说要去找邬凌。

原无求的老妈子本质在发作,他想劝说岑风倦先稍作休息,起码恢复了体力再出发,但当他看清岑风倦眼底的坚定后,他发现自己说不出拒绝的话。

他最后只是无奈道:“我带你去。”

冰山天尊脸上露出苦恼至极的神色,保姆心态爆发地长叹:“你和邬凌还真是般配,我拿你们两个一点办法都没有,不管是大的还是小的都这样。”

岑风倦站在原无求佩刀上,礼貌地和知己好友保持一定距离,然后才道:“别乱说,邬凌还小,这种玩笑和我开也就罢了,别让他知道你这般编排我们。”

岑风倦一心想快些赶去邬野,没有看到身后原无求脸上,怪异而欲言又止的神色。

原无求横刀而行,很快就带着岑风倦到了邬野,岑风倦抬眼向极北的天空看去,发现天际的血色竟淡了许多。

可他心中不祥的预感却更浓。

行至万魔渊附近时,原无求操纵佩刀向下降落。

岑风倦落地,视线扫过万魔渊旁贫瘠裸露的土地,无数巨石在这里矗立千年,被千年来一场场战乱染成血红,肃杀的凛风吹过这些巨石,让扑面的风中都带着血腥。

可岑风倦没有感应到魔息。

他的眼神骤惊,情况不该是这样的。

万魔渊的结界刚被魔神冲破,魔族昨日已经出世,邬野上怎么可能会没有魔息?

但此刻的邬野却如此宁静。

魔族和魔息存在的痕迹被抹去,邬野恢复了往日的寂寥,即使邬凌已经将魔神带回万魔渊中,都不可能带来这般平和的景象。

岑风倦迷茫一瞬,然后面色骤变。

他猛然想到,唯有一种可能会导致这样的结果!

若邬凌吸纳了所有冲出结界的魔息,再带着所有魔族回到万魔渊,最终甘愿以自身为祭,修补结界,就会达成如今的情形!

以自身为祭。

这几个字如重锤般敲在岑风倦心底。

岑风倦顾不得自己胸口的闷痛,抬手召出佩剑,向万魔渊飞去。

他牙关紧咬,眸中满是焦急。

若邬凌真的献祭己身,以修补万魔渊的结界,那么直到下一个甲子之年到来前,万魔渊都会安定无恙。

这是修真界所有人喜闻乐见的场景,是邬凌自己的选择,也是系统推荐的选项。

但岑风倦不接受。

原无求在后方焦急唤道:“岑风倦!”

岑风倦裹着冰碴般的声音随风飘来:“你先回去,接下来是我和邬凌的事。”

原无求神色茫然。

他听出岑风倦在生气,却不知岑风倦究竟发现了什么,又在因何事而生气,他思索着,发觉自己确实对眼下的事缺乏了解,留在这里也没有用处,不如退回邬野等待。

原无求离开后,偌大的万魔渊边便再无旁人,只余岑风倦白衣御剑的身影。

岑风倦飞掠到万魔渊上空,此处,邬野贫瘠的地面上撕开一道横贯千丈的巨大裂隙,裂隙仅有几丈宽,却如一道丑陋的伤口割裂了邬野,浓稠的墨色在裂隙下翻涌。

空气中的魔息骤然浓郁,浓到让岑风倦胸闷不适的程度,银白佩剑被魔息裹住,色泽暗淡,在岑风倦足下不停颤动,仿佛下一瞬就要脱离主人的控制。

岑风倦压下不适,他指尖银光流转,灵力化作层防护罩护住了自己,然后他拂袖将佩剑收回鞘中,竟是直接向下飞身而去。

以岑风倦的实力,本就能御空而行,人前坚持御剑只是为了不暴露自身异常罢了。

施加了防护罩后,扑面涌来的魔息淡了许多,岑风倦苍白的面色恢复些许,将目光落向周围的景象。

这还是他第一次进入万魔渊。

万魔渊中是一片浓稠的黑暗,并非是因为这里暗无天日,而是魔息阻挡了外界光线,一路下降了足有近百丈,岑风倦眼前终于再一次出现亮光。

他抬眼看去,终于看到了魔界。

被封印的魔族在此处生存繁衍千年,改造了原本一无所有的地裂,但魔族生性粗犷嗜血,构建的魔界也无比无序而疯狂。

半空中红光涌动,地面是一片赤色,岑风倦细看,才发现那些赤色是血,未干涸的血迹甚至汇成溪流淌过,魔界四壁都是猩红的山岩,空气中涌动着对杀戮的邪肆渴望。

岑风倦一袭白衣,看上去格格不入,他也不乔装,蹙眉便向前方迈步。

一路深入,保护罩都渐渐拦不住浓郁的魔息,岑风倦胸口闷痛,呼吸急促,额角也沁出细密的汗珠,但他并没太在意自己的不适,而是眸光沉沉地凝眸,环顾四周。

情况不对。

岑风倦意识到了这一点,他已经足够深入,却还没有见到魔族和邬凌的身影。

他们还在更深处吗?

岑风倦忍不住担忧,即使曾经吸纳过魔息,邬凌毕竟还是人,既然是人,又如何能承受这般浓郁的魔息?

他双眸一狭,脚步加快,步入万魔渊最深处。

然后,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一眼的景象铭刻进岑风倦脑海。

他看到万千魔族被黑红的锁链禁锢,他们披头散发,双目赤红,嘶声吼叫着,却仍旧不能挣开锁链。

这场面足以令修真界任何一个人悚然。

但岑风倦的目光却掠过万千魔族,看向群魔中间的那个少年。

他的小徒弟,小心养大不愿让受丝毫委屈的小徒弟,正被刺穿肩胛吊起双臂,被玄铁锁链禁锢在万魔渊最深处。

少年身形瘦削,一袭黑衣,手臂被粗重的铁链吊起,肩胛的伤口不停渗出血来,他似乎已经在虚弱中失去意识,温雅俊美的脸正低垂着,让岑风倦看不清他的神色。

岑风倦怔怔道:“邬凌……”

他的声音极低,如同叹息,昏迷的邬凌却一颤,挣扎着想醒来。

少年身躯微颤,有些费力地仰起头,他眼神恍惚,迷茫间对上了岑风倦的视线。

岑风倦看到邬凌的面色,少年的脸色苍白,脸颊上是道道伤口,血色沾污了本应干净无瑕的面庞。

但邬凌看向岑风倦,恍惚的视线终于找到了焦点,明亮的笑意盛在他眸中。

邬凌轻笑:“师尊,您没事了?”

他分明痛苦至此,虚弱至此,看到岑风倦的第一句话,竟是关切师尊的身体如何。

岑风倦的眼眶发烫,当即开口:“我带你出去。”

邬凌却微弱而坚定地摇头。

这个乖巧到不行的小徒弟,竟拒绝了师尊说的话。

邬凌道:“我留在这里镇压魔族,是对所有人最好的选择。”

岑风倦咬牙,对所有人最好,难道那个所有人中就不包含你吗?

他忍不住反思,自己究竟是在教徒弟时犯了什么错,才让邬凌有了如此舍己为人的性格,他小心护着小徒弟不受委屈,邬凌却自己跑来散发圣父光芒。

可邬凌甘愿自我牺牲,岑风倦却不甘。

护短如他,最看不得在意的人受伤。

只是没等岑风倦开口,邬凌看向师尊轻轻一笑,黑亮的眼眸中盛了两捧星光。

邬凌道:“我不想师尊因我受伤。”

少年的嗓音虚弱低柔:“我本就是人间游魂,遇到师尊已经是最大的幸运,能再保护师尊,保护人间,此生已经活得很值得了。”

岑风倦咬牙,他不能说出系统的事,只能心中道,可你是天道之子,是这一方小世界中的绝对主角,怎能将自己锁在万魔渊苦等几十年?

你本该光芒万丈。

岑风倦蓦地意识到,原来他对邬凌的了解并不彻底。

少年因身世特殊,对自己的生命和经受的苦痛并不在意,为了他在乎的、想守护的东西,邬凌甚至甘于自我牺牲。

换而言之,为了他想要达成的目的,邬凌不惧疼痛,也不畏死亡。

但岑风倦却不愿坐视他这样。

岑风倦看着邬凌,抬手召出佩剑,想要救出少年。

邬凌却对他摇头。

邬凌道:“如今万魔渊的结界全靠我一力维系,师尊救出我,便是万魔尽出的末日。”

话音刚落,他突然面色骤变,邬凌咬着唇,看神色像是在忍耐突然袭来的剧痛,以至于唇瓣被咬破都不自知,少年的身形在战栗,悬吊他双腕的锁链随之撞击轻响。

岑风倦看到,邬凌肩胛被穿透的伤口渗出血液,但鲜血没入他那身深色的衣衫,难以寻到。

岑风倦只觉思维一震,似一道惊雷在脑中劈过,他猛然意识到,邬凌身上那身黑红衣衫,竟是被少年的血浸染成了这般色泽。

岑风倦的心脏在收紧,他满怀心疼和懊恼,五指收拢,紧紧握着佩剑,身形却一时僵在原地。

这是岑风倦有生之年,面临的最艰难的一次抉择。

若他选择尊重邬凌的意愿,用最简单的方法解决这次万魔渊暴动,什么都不做,那邬凌就只能被锁在万魔渊深处。

充盈在他体内的魔息能确保邬凌不会死去,但少年却要痛不欲生地挣扎数十年,直至下个甲子之年到来。

可若他选择救出邬凌,万千魔族会再次冲破万魔渊结界。

岑风倦想要逼岳掌门等修者承担起守卫的责任,可那些人骨头早已软了,在被岑风倦逼迫地出手之前,小世界恐怕已经要流血漂橹,死伤惨重。

甚至如果伤亡太多,以至于伤及小世界的本源,那这方世界都可能直接崩溃。

这选择对岑风倦而言,两难到无解。

但邬凌却没让岑风倦做选择。

少年看向岑风倦,竟显露出难得一见的霸道,召出灵力卷向岑风倦。

和魔族的连接让邬凌实力再度暴涨,恰逢岑风倦重伤初愈,他竟真的被少年卷着无力还手,向万魔渊入口处退去。

邬凌看着岑风倦远去的身影,眉眼间浮现出淡淡的笑意,似有星河落入他眼底。

少年语气温柔道:“这里有我守着,师尊别脏了手。”

岑风倦又悲又怒,复杂道:“邬凌……”

邬凌看着岑风倦快要离开万魔渊,眼神黯淡了一瞬,但他很快抬眼,面色如常地轻笑道:“师尊,弟子不能常伴您身侧了,但终有再相逢时。”

“这里魔息浓重,师尊的身体不好,还是不要频繁踏足万魔渊的好。”

邬凌看着岑风倦,双眸弯起,竟替岑风倦安排起来:

“人间很美,师尊替我多看一看。”

岑风倦看着笑容明亮的少年,只觉得喉头发紧,语塞无言。

邬凌说,人间很美。

人间自然很美。

可邬凌也仅仅是十七岁的少年,他明明还没看够这美好的人间,但他却心甘情愿自囚于此,往后几十年都和万千魔族为伴。

人间有花,也有血。

而邬凌以自己仍显瘦弱的少年身形,浴血挡住了黑暗。

然后让岑风倦替他,去看一看花。

而他自己竟甘愿置身痛苦和禁锢中,情绪平缓,不怒也不怨。

甚至,岑风倦突然想到,甚至少年让他多去人间看一看,也是为了让他好好散心。

邬凌牺牲自己,为他安排好了一切。

岑风倦想通这一点,一时竟憎恶起自己的无能为力,他已经快被送出万魔渊,只能最后遥望了邬凌一眼。

他看到邬凌的笑意淡去,少年怔怔地垂落眼睫,神色木然片刻,最后,无奈又释然地弯了弯双眼。

万魔渊仍是千年来不变的模样,四壁猩红,地面血迹纵横,空气中充斥着狠戾的杀戮欲与魔息。

邬凌站在这般残酷的地狱中,伤痕累累筋疲力尽,却又神色澄明,眉眼纤尘不染。

少年干干净净,又坚定不移,他被锁在万魔渊最深处,无力得仿佛风拂过便能被吹散,却又始终挺直傲骨。

他苍白虚弱,却又以这般苍白虚弱的身躯保护了整个小世界。

那一瞬,岑风倦感念万千。

之后的上千个日夜,这一幕铭刻在岑风倦的脑海,如心魔般再难以忘却。

以至于即使在几年后,当他看到化作梦灵的少年邬凌分魂身形消散的那刻,仍轻而易举地被勾起了往日回忆。

岑风倦站在自己的回忆幻境中,再一次回顾着六年前发生的这一切。

这是他此生最纠结最痛心的时候,看着回忆中邬凌苍白却带笑的脸,他阖眸,薄唇微抿,面上仍是痛惜不忍的神色。

在他身旁,邬凌看着曾经的自己,脸上却没什么多余的表情。

他只是看着回忆幻境,焦急地等待着。

他急切地想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毕竟在他当初的计划中,不该是岑风倦殉道的。

六年前他那么做,为的是让师尊可以选择他,却从未想过会让师尊自我牺牲。

邬凌这般思索着,眼中有红光闪动,呼吸都跟着急促了许多。

究竟是什么,让后续发生的事全然不符合他的预料?

在他急切的目光中,岑风倦的回忆幻境继续发展。

嶙峋怪石裸露遍布的邬野上,岑风倦自万魔渊底闪身而出,杏眸眼底是复杂得看不分明的情绪。

他默然地站在万魔渊边缘,任魔息侵扰他脆弱的身体,思索良久后,他终于做出一个对快穿专员而言,近乎离经叛道的决定。

他开口道:“我要带邬凌出来。”

伴随着他的话音落下,无论是回忆幻境中还是现实,系统都开始疯狂地警报。

“警报!检测到宿主向小世界原住民透露系统存在!宿主行为严重违规!”

“警报!请宿主立刻停止违规行为!否则管理局会对宿主实行严厉惩罚!”

岑风倦将目光从回忆幻境中抽回,他看着自己手腕上正急切闪烁的系统,唇角冷淡地绷紧,一道银白光芒自他指尖没入系统。

“警……”遭到攻击后,系统的警报声突然顿住了。

过了半晌,系统才又一次发出声音:“检测到未知干扰……”

“……正在重启。”

耳边终于清净了。

岑风倦垂眼,倦懒地轻轻一笑,这几年他极尽所能地提升实力,就是为了能不再像六年前那般,被管理局支配着违反本心。

他抬眸时,正对上邬凌凝视向自己的关切的眼神。

邬凌道:“回忆幻境中的师尊,是在和那个超越小世界的存在说话吗?”

岑风倦惊艳于邬凌的敏锐。

岑风倦知道,邬凌已经知晓自己不属于小世界,但他没有想到,邬凌会第一时间就能意识到回忆中发生了什么。

岑风倦颔首,认可了邬凌的猜测,然后将一切娓娓道来。

岑风倦道:“我来自时空管理局,是管理局的快穿专员。”

“按照管理局的资料,时空长河莫名动荡,使管理局所辖小世界濒临破碎。”

“快穿专员的任务就是进入小世界,按照系统的要求完成任务,培养小世界的天道之子,再用天道之子的气运反哺小世界,使其重新稳固,免于崩溃。”

说到这里,岑风倦的面色竟不自觉地带了些紧绷的局促。

毕竟最初的最初,他接触邬凌确实是因为系统的任务要求。

可后来,他是真心喜欢这个小徒弟。

在带邬凌进入回忆幻境时,他就决定了要告知邬凌一切。

可岑风倦不确定,在知晓自己最初目的不纯后,邬凌会是怎样的反应。

他在为此……局促紧张。

邬凌看向岑风倦,神色认真,眼底竟有笑意浮现:“那我倒是要谢谢管理局。”

岑风倦一怔,他没想到邬凌竟是这样的反应,不解地看向青年那双红瞳。

邬凌道:“若是没有管理局,我岂不是就无缘遇到师尊了吗?”

岑风倦眨了眨眼睛。

邬凌似是看出了他方才的紧张,眼中带着笑意道:“师尊对我好,我当然能感觉到,怎么会因为最初师尊遇到我时有目的,就质疑师尊待我的真心呢?更何况,就连师尊的目的,不也是为了培养我吗。”

岑风倦舒了口气,小徒弟对这些事当真是豁达。

但他却看到邬凌面色微冷,似是转而又生出了怒意。

邬凌漠然道:“但管理局和系统对师尊不好,我却是不能容忍的。”

他竟连这点都看出来了么。

岑风倦轻轻一叹:“是啊,它们确实对我算不上好。”

他向回忆幻境中投入一道银芒,让原本只有他自己可见的系统显现,才对着邬凌认真道:“所以,我才不能让你跟我走。”

岑风倦要让邬凌安全地活着。

岑风倦很清楚,管理局和系统与他在许多地方都是对立的,他更知道,自己的最终目的、自己想要做的那件事有多么危险。

他甚至无法确保自己能全身而退,自然不想带着小徒弟一起冒险。

他希望邬凌能听话,能在这方世界等待他,如果他最终完成了自己的目的,那他会在一切结束后回来找邬凌。

回忆幻境再度开始了。

岑风倦看向邬凌,他希望等邬凌知晓当年的一切后,能不再执着于跟自己走。

回忆幻境中,系统听到岑风倦说要带邬凌离开万魔渊,也正疯狂报警。

据系统显示,小世界的预期稳定度已经达到八十以上,远超任务完成的标准,按系统建议,岑风倦这时候最该做的是尊重邬凌的选择,然后交任务离开小世界。

而绝不是救邬凌离开。

伴随着莹蓝的警报光芒闪烁,系统刻板而冷硬道:“检测到重度违反人物设定的言论,请宿主三思而后行,若宿主执意违反人设,系统将开启惩罚。”

岑风倦却面色冷然道:“这烂透了的修真界不值得邬凌牺牲,我一定要帮他。”

他心底也阵阵发紧,按照系统为他安排的人设,岑天尊绝不可能救出邬凌,带着徒弟和全修真界为敌,这是比他之前提剑揍人更严重得多的违反人设行为。

岑风倦忍不住担心系统这次会施加怎样的惩罚,他不希望自己因惩罚丧失战力。

他听见系统的警报暂停一瞬,随即冰冷的机械音响起:“检测到小世界已经能稳定存在,任务自动完成提交。”

“宿主需在一日内撤离小世界,否则被判定为严重违规,剥夺宿主快穿专员的身份。”

岑风倦神色错愕。

他已经做好了硬抗惩罚的准备,却接到必须离开的通知,系统竟是用一招釜底抽薪断了他的路。

只余一天便必须撤离,他根本没有时间处理残局,哪怕他提剑救出邬凌,剩余时间也不够他解决魔族。

岑风倦的面色难看,系统竟用这般方式逼迫他遵循人设,逼他坐看邬凌牺牲。

可岑风倦顿了顿,仍深吸一口气,眸光冷凝,抬手持剑,向万魔渊冲去。

岑风倦从不是个轻易言败的人,哪怕在一天内解决魔族难如登天,但他不能坐看邬凌饱经折磨,而自己就这么一走了之。

所以,他偏要一试。

只是,没等他的身形重回万魔渊,系统冷漠的声音再度响起:“接到匿名专员举报,快穿专员岑风倦疑似违反规则,须尽早回管理局述职,小世界停留时间缩减一小时。”

岑风倦神色愕然一瞬,转而化作阴沉。

再迟钝的人都能意识到,这莫名其妙的举报是有人在刻意针对,更何况岑风倦并不迟钝,反而敏锐至极。

一个名字浮现在他脑海。

但他什么都没说,而是身形一滞,全神贯注地陷入思考。

他突然想到,为何这一次万魔渊暴动会如此激烈,就连魔神都出手了?

小世界的修者们对此猜测纷纷,可岑风倦突然想到,还有一种可能。

或许魔神的出手背后,有时空管理局中某些力量的参与。

想到此处,岑风倦心中一沉。

他的目光投向了万魔渊,但没来得及有任何动作,系统又道:“接到匿名专员举报,快穿专员岑风倦疑似违反规则,须尽早回管理局述职,小世界停留时间再减一小时。”

系统总结道:“宿主需在二十一小时四十五分钟内撤离小世界,回管理局述职。”

岑风倦面色难看至极。

若用一天镇压魔族,他尚且可以一搏。

可如今时间再度缩短,并且他很可能在之后持续遭到举报,撤离时间也会持续地缩短,他根本没有时间去镇压魔族。

他必须思考出一个方法,一个能最短时间内救出邬凌,同时避免魔族动乱的方法。

确定了方向后,再思索时一切都变得顺理成章。

岑风倦很快想到了那唯一的方法——

天地同寿。

若他以身殉万魔渊,可以使万魔渊结界再维持千万年,而若他动用超出小世界的力量,他甚至能杀灭万魔渊中所有魔族。

可不管是身殉万魔渊,还是违规动用超越小世界的力量,他都只有一个结果。

殉道而亡。

笼着薄雾的一切迷题终于清晰起来,岑风倦神色凉薄地一笑。

他终于知道了幕后人要做什么。

对方要逼他去死。

若他选择以身殉万魔渊,自然会是尸骨无存的结果。

可哪怕他认怂回到管理局,已知幕后人能一定程度上操纵小世界,对方只需联合魔神,杀死万魔渊中被禁锢着的邬凌,小世界仍会动荡崩塌。

如此一来,岑风倦在第一个任务的积分就会清零甚至降低到负值,主神会剥夺他快穿专员的身份,那时他再面对幕后人,恐怕便会无力挣扎,只能任人宰割。

他的选择变得越来越艰难,似乎不管怎么做,都逃不了死。

六年前的万魔渊旁,方圆百里都寂寥无人,唯有一袭孤单的白衣身影矗立着,因此没有任何人知道,岑风倦在这里,做了一个改变小世界历史的决定。

他已经知道有人在幕后算计自己,也知晓自己处境两难,很可能死去。

但岑风倦的面色冷厉,神色不带一丝恐慌和畏惧,一双杏眸反而明亮如晚夜孤星。

他从不是任人宰割的存在,因此在这般生死存亡的关头,他没有显露出惶惶不安,反倒如出鞘之剑般要破开迷雾,从近乎必死的局面中找到破局之法。

系统又一次道:“接到匿名专员举报,快穿专员岑风倦疑似违反规则,须尽早回管理局述职,小世界停留时间缩减一小时。”

这是第三次举报,时间只余二十小时。

岑风倦已经明白,幕后之人频频举报就是要扰乱他心神,让他焦躁不安。

但他偏沉心静气,以前所未有的冷静投入思考。

岑风倦的目光突然一亮。

他御剑而起,飞身向原无求寻去,一袭白衣的身影似流星划过邬野天际,很快寻到撤离的原无求。

岑风倦抬手,将一道警示埋入原无求的魂体之中,这样的警示他共设下三处,邬凌魂体内和飞白宗的早就设置,但他如今即将离开小世界,为求稳妥还是又设下了一处。

设置好警示后,岑风倦才将目光投向此地其他人。

知晓邬凌甘愿牺牲自己后,众多修者都向邬野赶来。

他们中有一些是不放心邬凌,担忧这少年跃入万魔渊是另有目的,另一些则期待于邬凌因此重伤,甚至身死,他们好从少年身上得些好处。

岑风倦见他们便如见到苍蝇般厌烦,但此刻他却强压不耐站在原无求身侧。

原无求看到他面色不对,忙问道:“是身体又不舒服吗,怎么脸色这么难看?”

岑风倦蹙眉摇头,道了声:“无事。”

但他面色中却带着藏不住的忧虑,岑风倦维持着忧愁的神色等候了半晌。

匿名专员没有进行第四次投诉。

岑风倦面上不动声色,心底却如明镜。

通过方才的小实验,他已经确定赶赴邬野的修者中有幕后人的眼线,而幕后人显然乐于透过眼线,欣赏他愁苦焦躁的模样。

岑风倦甚至能想象到,幕后之人是如何得意地看着他悲愁,并停下举报的动作,想要更仔细地欣赏他愁云惨淡的模样。

岑风倦配合地做戏,轻声叹了口气,心底却在冷笑。

幕后之人应当是觉得他已在劫难逃,才放任他做困兽之斗,但这却成为岑风倦唯一的机会。

只要做好忧愁焦躁的伪装,他就能拥有一段稳定的、不会因举报骤然缩短的时光。

那他就还来得及再布局。

即使眼下的处境困难重重,他的时间紧迫,还只能在暗中布置,但仍有破局之机!

岑风倦神色倦怠地半垂着羽睫,长睫在眼底落下一片阴影,显得整个人焦虑忧愁。

藏在暗处的眼线将他的模样收入眼底。

但那位眼线却看不到,岑风倦暗中唤醒了邬凌魂体的警示,在远隔千里之处,悄然疗愈起少年之前受的伤。

几个时辰后,岑风倦眸光一定。

撤离时间已经缩短到最后六个小时,而他已经将邬凌魂体的伤势治愈了大半,计划可以进行到下一步了。

岑风倦终于起身,他眸光微动,薄唇紧抿,一副刚做出某个决定的模样。

岑风倦不意外地听到系统说,那位匿名专员又一次进行举报。

对方既然要看他狼狈,那当然会在他做出决定时,借突然的举报来动摇他的心神。

岑风倦早有心理准备,并不慌乱,他目光扫过面前的千百修者,敛眸扯了扯嘴角。

岑风倦道:“邬凌以身为祭,修复了万魔渊破损的结界。”

众修者顿时眸光大亮,喜形于色,欢欣鼓舞。

岑风倦却冷淡道:“但我作为他的师尊,却不能坐视自己的弟子这般牺牲。”

修者们的面色顿时大变,竟有人恶狠狠地瞪着岑风倦,怒道:“岑天尊怎么如此自私糊涂!”

“是啊!邬凌能拦住魔神,能修复万魔渊的结界,这是修真界的大幸之事,岑天尊怎么可以阻拦!”

修者们的呼声震天,太多人都持有相同的观点,他们听着呼声,胆量更大,话语竟渐渐变得愈发不客气。

直到有人道:“修真界帮邬凌走到如今地步,难道邬凌不该回馈我们的帮助吗?”

岑风倦面色冰冷,从牙缝挤出来的字透着入骨的寒气:“好一个帮他到如今地步。”

那修者理直气壮道:“若非曾在灵魂中刻下法阵,吸纳过魔息,邬凌怎么会根骨再度突破,如何能六年就修行到如今地步?”

他这话勾得不少人眼神闪动,半晌,竟有人低声提议道:“魔息竟能助修者的修为猛进,大家难道不想探个究竟?要我说,邬凌就该让我们研究一番。”

有人叹息道:“可惜,邬凌已经去了万魔渊,正镇压魔族,不得脱身,无法研究了,若是先研究出他的秘密再让他去邬野,才是对修真界最佳的选择啊。”

众人纷纷叹道:“可惜!可惜!”

有人小声道:“也未必就没有机会了,若邬凌……”

他微妙地停顿了一下,让众人了然他的未尽之言是个死字后,继续道,“研究他的仙体不也一样?”

不少修者竟似明显意动。

岑风倦却锵然拔剑,阴森森道:“诸位觉得我是个死人?”

竟敢在他面前这般谈论邬凌,岑风倦心头燃起炽热的怒火。

有修者畏惧他的剑意,缩了缩脖子,却不忘开口:“我们也是为修真界着想。”

这顶帽子一扣下来,众修者顿感理直气壮,他们竟像是把自己当做群正义之士,所思所念都是为了强大修真界。

怎料岑天尊却不知好歹,自私自利,屡次打断他们交谈。

如此看来,岑天尊的行为着实过分。

岑风倦看着他们义正言辞的模样,终于忍无可忍,拔剑而出。

他的剑意锋利无匹,其中甚至带着怒极反冷的杀意。

修者们突然意识到,情况不对劲。

他们都知道岑风倦实力强大,但对这般强大的岑天尊,修者们却鲜少心怀敬畏。

因为岑风倦太过温和,他是以德报怨的翩翩君子,即使受了气也几乎不动怒,哪怕是在前一日为了邬凌爆发时,下手也大多点到即止,没对修者们造成不可逆转的伤亡。

于是时间久了,各宗各派都觉得飞白宗好欺负,再加上如今邬凌镇压万魔渊已经定局,他们得意忘形下,愈发失了分寸。

但修者们都浑不在意地想,哪怕岑风倦当真暴怒,又能如何?

岑风倦这般病体支离的人,前一日剑挑修真界时虽然气势无双,可最后因那一战伤得最重的,却是莫名呕血昏迷的他自己。

这一切综合下来,让修者们对岑风倦竟怀有几分轻视,今日便肆无忌惮起来。

他们却不知道,岑风倦如今已经完成了任务,不需要再遵循系统定下的人设。

而遵循本心的岑风倦,从来都不是以德报怨的泥性子,而是怨憎分明的暴脾气。

岑风倦这一次毫无点到即止的意思,提剑便杀入修者之中。

他没有横加杀戮。

却是以凌厉剑意配合法则之力,直接剥夺了对战之人的修为!

这比死亡更让修者难以接受。

凄厉的喊声划破天际,血光喷涌,划出漂亮的弧度。

方才出言不逊的修者们面色惨白,已经沦为凡人,纷纷跌坐在地,神色茫然呆滞——

第25章

众修者看向岑风倦的目光满是惊惧, 忍不住向后慌乱退却。

有修者不曾参与前一日的盟会,没见过岑风倦独自对抗盟会各宗门的场景,此时见己方人多势众, 咬牙道:“岑风倦!我劝你立即收手,否则我们便……”

你们便……?

岑风倦漠然看向他。

说话的修者被他冰冷视线扫过,竟觉心头发颤,话语不自觉地顿住。

站在这位修者身旁的其他修者们则都神色变换着,悄然向一旁避了避。

没等岑风倦动手,却是一旁的原无求先怒道:“便什么?便一拥而上围攻?”

“那你们便上来试试!”话音落下, 原无求腰悬的长刀锵然出鞘。

战局再一次爆发。

战果却是一边倒的,直到方才曾出言不逊的修者都被揍过一顿之后,岑风倦才稍稍舒了心中郁气。

紧接着, 却又听见系统呆板的声音:“接到……”

岑风倦心知, 幕后人看不惯他到此时仍有这般威风, 方才又举报了一次。

但他却冷着脸将系统直接静音。

既然幕后人要看他自行寻死,就不可能举报到时间耗尽。

只要想通这点,就会发现在撤离小世界前的这段时间,他没有任何限制,完全可以肆无忌惮地宣泄怒意。

恐怕幕后之人不可能想到,在绝望的两难之境中, 岑风倦竟占据了些许主动权。

岑风倦才执剑而立,神色冷然, 对众修者道:“我要带邬凌回来。”

在半个时辰前他说这话,众修者只会嗤笑,可此时,岑风倦一身气势宛如杀神,语气并不是在征求意见, 而是通知。

众修者竟都胆怯地闭嘴。

岑风倦刚教导了他们何为祸从口出,现在众人都不敢当第一个开口拒绝的人。

沉默良久后,最后是岳掌门站出来,他面带忧色道:“岑天尊,可邬凌一旦离开万魔渊,他刚修复的结界就会再次破碎,到时候魔族倾巢而出,会天下大乱啊!”

他顿了顿,狭着眼睛看岑风倦:“这般后果,岑天尊要如何承担?”

有人率先开口,众修者才敢附和道:“是啊,到时候血流成河,生灵涂炭,谁能担得起这等责任?”

有藏身在人群中的修者低声道:“除非,岑天尊能保证,即使在邬凌被带出万魔渊后,魔族也不会冲出来。”

万魔渊本应是小世界所有修者共同的责任,可此时,这些人却把全部重担都甩给了岑风倦和邬凌这对师徒。

岑风倦没有说话。

原无求闻言怒极,面色冷如冰霜,他想要开口,却也被岑风倦拦了下来。

岑风倦站在整个修真界的视线中,默然良久,轻阖眼眸。

在他对面,修者们看他竟没有反驳的意思,不敢开口,却彼此交换着神色,渐渐的便有喜色浮现在他们眼中。

岑风倦竟似是默许了他们刚才的话?

很多人眼中都浮现出精明算计的神色。

以魔族的强大,即便是岑风倦也不能轻而易举地解决,只怕也只能走身投万魔渊那条路。

若他真能身投万魔渊,不管最终他是死是活,都是比邬凌去更好的结果!

全修真界都知道,邬凌虽然在短短六年间修为突飞猛进,但他性格软弱,能平安成长,全靠有岑风倦护着他,为他对抗修真界的不怀好意。

若岑风倦死了,或被困在万魔渊,那邬凌失去保护者,岂不任他们欺凌?

无数修者眼红于邬凌的修行速度,想知道是不是魔息改善了他的根骨。

如今,他们似乎等到了摆脱岑风倦,拿捏邬凌,研究他所怀秘密的机会!

众修者想到此处,齐齐变脸改口,劝说岑风倦主动投身万魔渊以换邬凌脱困。

讽刺的是,不少修者此刻竟满口对邬凌的心疼,想刺激岑风倦的情绪,却全然没意识到,不久前他们还在逼迫邬凌去死,前后话语之反差何等可笑。

岑风倦听着他们吵闹聒噪,听着他们将无耻的话语汇做众望,又反复描述着邬凌的惨状,挑动他的神经。

即使早就知道这方小世界的风气,他仍心中一阵索然。

他终于无趣地扯了扯嘴角:“好。”

众修狂喜,弹冠相庆,对岑风倦夸赞不绝,高帽一顶接一顶地被他们戴过来,甚至修者们还齐声承诺,说一定会护邬凌平安。

岑风倦寒潭般的眼眸扫过他们喜气洋洋的面庞,眼底却只有讽刺神色。

他当然不会信这群小人。

唯有原无求冰块脸僵住,他难以置信地看向岑风倦:“你真的……”

岑风倦目光暗了暗:“等我走后,替我照顾好邬凌。”

耳边传来系统一连串的提示音,幕后之人迫不及待地想看到他死亡,竟是一连又投诉数次,将他在小世界的停留时间,缩短到只余不到一小时。

岑风倦身形决然,御剑而起。

他向万魔渊飞去,却折扇轻挥,在千万里外的飞白宗中留下一道术法。

他已经来不及再去见邬凌一面,只能留给小徒弟最后一句话——

等我回来。

然后,他再一次来到万魔渊之上。

他的身形停下,俯瞰着万魔渊和整个邬野,肃杀的风拂面而来,吹动他的衣摆,岑风倦的白衣上绘着鹤形银纹,此刻衣摆飞舞间,清矜的银鹤仿佛要振翅而飞一般。

岑风倦眼中划过抹伤感,他已经在这方世界停留六年,从没想过离别会如此突然。

系统道:“停留时间还剩半小时。”

岑风倦收回视线,他清瘦的身形又一次越过墨色魔息,进入了万魔渊。

他站在猩红的山岩之间,脚下是纵横的血溪,岑风倦的目光投向万魔渊最深处,他知道自己的小徒弟在那里。

系统道:“停留时间还剩二十分钟。”

岑风倦敛起目光,飞悬于半空,他伸出左掌,右手做指剑划过掌心,肤色苍白的左手上便浮现出一道深而狭长的伤口。

血液喷涌而出,他将一身修为和精血凝入血液中,放任鲜血向地面洒落。

在他的血同万魔渊地面纵横的血迹相接触的一瞬,万魔渊在震荡,地面似乎都被撕裂,血色升腾成雾,在深渊中弥漫。

岑风倦此刻视线中只余血雾的猩红,万魔渊这道被封印万年的裂隙仿佛在此刻活了过来,正暴怒着彰显自己的存在。

岑风倦用染血的修为压制万魔渊,已经融入万魔渊千万年的魔息感知到血液,正剧烈震动着,要对抗他施加的压制。

修为精血的损耗让岑风倦面色苍白,他仿佛能听到虚空中魔的怒吼。

岑风倦面色一沉,五指收拢,更多血液洒落在万魔渊地面,这次血色中竟泛起纯净的银芒,银芒似火焰般将整个万魔渊席卷。

岑风倦接管了万魔渊的结界。

然后,他将最深处正被邬凌禁锢的魔族们挪移到自己面前。

“停留时间还剩十分钟。”

血雾中不停有身影浮现,模糊的黑影看上去神秘而危险,正是刚被挪移来的魔族,他们茫然地呆立了一瞬过后,很快意识到岑风倦在做什么,嘶吼着投去凶狠的目光。

这些魔凶恶无比,竟是高高跃起,想要杀死甚至撕碎半空中的岑风倦。

岑风倦居高临下,俯视众魔,他抬起左臂,纤长的手掌被涌出的血液染了血色,正虚弱地微颤,但那颤抖的指尖轻挥,下达出的便是必死的指令。

他动用了不属于这方小世界的力量。

扑向他的魔族身形突然僵直,然后轰然一声震碎成血雾,浓重血气在空气中弥漫。

魔族惊惧万分,可魔生性嗜血,即使面对前所未有的生命威胁,他们仍不后退,而是嘶吼着,冲向面色越来越苍白的岑风倦!

“停留时间还剩三分钟。”

岑风倦面上已经没有一丝血色,他在被魔族攻击,在被小世界的本源法则排斥,在因违规行为受到系统的惩罚。

无数层痛苦叠加在他清瘦的身形上。

他苍白如纸,虚弱无力。

可他以一己之力,压制了万魔渊中千千万万的魔。

万魔渊被银芒席卷而过,在剧烈的震荡中重组,曾经深不见底的裂隙竟被填平,凝做血雾的魔息被银芒掠过,便在凄厉嘶鸣中被净化消散。

无数魔族竟被禁锢住,不能动弹,只能嘶吼。

然后……他们齐齐崩解在银芒袭来的那一瞬间!

耳边终于安静下来。

岑风倦垂眼,俯瞰这片正被自己修为净化的土地。

这一刻的万魔渊,无比……

……干净。

没有魔族,没有魔息。

只有被银芒席卷过的万魔渊地裂,似邬野上一道狰狞的伤口般,却正在渐渐愈合。

岑风倦脱力地垂下手。

他已经无力御剑,被银芒托起,恍惚看到一抹天光照在自己眼前。

这一刻,他所处之处与邬野的任何一处看上去没有区别。

万魔渊消失了。

岑风倦成功了。

他以身殉万魔渊,扫清魔族,也救出了自己的小徒弟。

岑风倦眼中带着微弱喜意,然后他身形摇晃一下,如断线纸鸢般向地面砸去。

一瞬之间,白衣覆血。

岑风倦如同重伤染血的鹤,他的身躯轻颤,却已经难以动作,他的生命力伴着修为和精血流失殆尽,让他再难支撑小世界的法则排斥,和系统愈演愈烈的惩罚。

失血的肤色让他如易碎的瓷器,他的眼帘沉沉地闭合。

“停留时间还剩一分钟。”系统的声音仿佛送亡的钟声。

岑风倦阖着眸。

他虚弱至极,视线发黑,几乎在所有人眼中,他都已经必死无疑。

他却用最后力气冷冷开口:“系统,复述快穿专员规则须知,第五章 第三十七条。”

系统似是一愣,才道:“危急关头,快穿专员可提前预支当次任务的积分进行兑换。”

岑风倦轻笑了一下:“兑换。”

系统没有询问兑换什么,岑风倦此刻唯一可能兑换的,就是修复自身伤势,但这是项昂贵得惊人的兑换内容。

系统道:“如果当次任务积分不足,回到管理局后你依然会死。”

幕后之人不会留下这般明显的破绽,对方之所以自信岑风倦走投无路,是因为这是岑风倦第一次完成任务,他没有任何积分,而想要通过一次任务达成兑换的积分,需要至少百分之九十八的稳定度。

快穿管理局创立至今,没有任何人达到九十以上的稳定度,而百分之九十八,更是个水中月一般遥不可及的童话。

岑风倦冷笑:“那就是我命该绝。”

但很快,他眉眼温和,杏眸微弯,视线仿佛穿透空间,看向了邬凌。

岑风倦道:“但我相信他。”

他已经做到了自己能做的一切,几年的悉心培养,以及在最后的停留时间中,他装作忧虑蒙骗过幕后人,却暗中疗愈了邬凌的伤势,以确保邬凌如今在最佳状态。

小世界停留时间只余最后的几秒。

九十八以上的稳定度之前从未有天道之子能达成,岑风倦的处境堪称命悬一线,而且这一线生机不由他掌控,而被一无所知的邬凌握在手中。

这是足以让人惊慌崩溃的局面,但他却淡然微笑,说自己相信邬凌。

这是交付生命的信任,他莫名坚信,邬凌不会辜负自己的信任。

“停留时间耗尽。”

“三、二、一,强制传送通道开启。”

莹蓝光芒一闪,白衣染血的瘦削身影被笼在光中,下一秒便失去了踪影。

岑风倦赌赢了。

当他在管理局再度回复意识时,岑风倦知道自己赢了,一个刚加入管理局的专员,竟破纪录地达成九十九以上的稳定度,这是超出幕后人想象的事,但他和邬凌做到了。

他救出了邬凌,也保全了自己。

回忆幻境的画面被虚化了。

岑风倦扭头,看向自方才起便一言不发的邬凌。

他无奈开口:“现在明白我为何不愿带你走了吗。”

他并非不想和邬凌一起,而是不愿小徒弟如自己一般,面对这样九死一生的险境。

邬凌沉默着,却突然伸手,抓住了岑风倦纤细的腕骨。

他用力极大,甚至让岑风倦感到疼痛,像是在担心自己一松手,师尊就消失了。

“师尊。”邬凌终于开口,声音嘶哑。

岑风倦确实没有不要他,邬凌看到了一切,此刻他的心头炽热而疼痛。

是狂喜,也是怜惜。

岑风倦白衣染血跌落的画面,是他这六年的梦魇,他绝不允许再发生这样的事。

岑风倦不让他跟随,可他却更想追随岑风倦左右,他要保护师尊再不遇险。

但他没有开口。

岑风倦把他当做徒弟,当做需要被保护的对象,这是他曾经有意达成的目标。

如今他要证明自己不再是那个懦弱等待师尊帮助的少年,不能只靠单薄的语言。

邬凌眼中有杀意涌动,神色阴沉,满身戾气滔天,他似是不愿让岑风倦看到自己这一面,偏过头,却让侧颜映入岑风倦眼帘。

在怒意中紧咬的牙关,让他下颌线条近乎于锋利。

岑风倦看着他,轻轻一叹。

岑风倦挥手,在回忆幻境中凝出飞白宗的景象,他们正站在桌椅边,岑风倦用没被攥紧的手压住邬凌肩膀,让他坐下。

邬凌坐在座椅上,却仍死死抓住岑风倦的手腕不肯松开。

岑风倦低声道:“邬凌。”

他清润的嗓音似是唤回邬凌的神智,邬凌这才看到岑风倦被他牵住,不能站直的身躯姿势有些别扭。

他指尖一跳,松开了岑风倦的手腕,看到白皙纤细的腕骨上竟浮现出几道指印。

岑风倦收回手,让银白的织锦衣衫遮住自己手腕,自袖里乾坤中拿出了什么。

那是一条发带。

一条墨色纯黑却极精致的,倒映着光华的发带。

岑风倦看着手中发带,垂眸一笑。

许多刚重回小世界时想不通的事情,他如今都有了答案。

岑风倦轻笑道:“刚回这方世界,看到你堕魔疯狂的模样时,我都不知道自己为何仍本能地信任你。”

但他确实没有信错,因为只要邬凌知道他活着,那青年就如同被锚定的孤舟般,再锋利、再疯狂都能守住底线。

“邬凌。”岑风倦轻唤道。

岑风倦将发带拿起:“上次别离匆匆,师尊都没来得及为你加冠,便在今日补上吧。”

这其实根本算不上冠礼。

可岑风倦自己也不曾受过冠礼,在他弱冠那年,岑天尊被打落凡尘,落魄而伤痕累累,只能用一条素色发带束起散落的长发。

后来,他便再不曾用过发冠。

来到这方小世界后,邬凌对他随风飘扬的发带喜欢得紧,便小心翼翼地对他提要求说,自己能不能弱冠时也系上发带。

当年岑风倦同意了,可却没来得及留到邬凌弱冠那一年。

曾被错过的冠礼,今日终于得以补上。

岑风倦怀着告别的心态,虽有不舍,却还是开口道:“师尊会为你肃清修真界,也会帮你杀了魔神,可师尊不能带你一起走。”

他顿了顿,最后道:“等师尊回来。”

邬凌沉默以对。

岑风倦只当他终于默认,为邬凌束好发后展颜轻笑,然后挥手召出了折扇。

邬凌在和魔神的抗争中受了重伤,岑风倦不想让他再被卷入乱战。

他要最后再替小徒弟摆平一次局势,然后再离开小世界。

岑风倦的身影走远了。

邬凌看着他,直到再也看不清,才终于收回了视线。

邬凌抬手抚上身后发带,指尖有星芒闪过,便有一条复制的发带系在他头顶。

而岑风倦给他的那条发带被他拿下,珍重地收在了掌中。

他看着手心纯黑的发带,垂眸紧盯了半晌,才终于开口,对岑风倦说的要自己等待他回来的话做出了回答。

他没有同意,也不曾反驳。

邬凌的唇角微扬,眸光深沉,竟露出了笑意。

他低声道:

“汪。”——

作者有话说:已修

第26章

岑风倦手持乌木折扇, 走出了自己的回忆幻境。

与他回忆幻境的安然稳定不同,此刻的梦界正陷入剧烈的动荡中。

岑风倦行走在梦界的白雾之中,却能看到有术法的各色光芒在他上方白蒙蒙的雾气里翻涌、闪烁。

他面色微沉, 眼中带上些微急迫。

他知道,这意味着岳掌门开始带人攻击梦界了。

岳掌门将岑风倦和邬凌引入梦界,当然不会是为了让他们看到六年前的往事,从而愈发了解彼此,消弭心结。

他有更恶毒的谋划。

此刻,岑风倦和邬凌都身处梦界中, 岳掌门若能带人从外部击碎梦界,就能将其中的岑风倦和邬凌一并重伤。

岑风倦猜到了岳掌门的目的,但他并不能挣脱出梦界外, 去对抗岳掌门等修者。

因为在梦界中, 还有十万神魂!

此刻梦界的动荡还不算剧烈, 是因为岑风倦和邬凌的神魂处于其中,在帮助梦界保持稳定,好对抗外部的攻击。

可如今邬凌神魂重伤,一旦岑风倦也离开梦界,梦界会在顷刻间被术法摧毁。

那么被困缚在其中的十万神魂,也会随着梦界的破碎而消亡。

这才是岳掌门抽离这十万神魂困在这里的目的!

他是要岑风倦束手束脚, 只能在梦界中被动迎接他们的攻击。

岑风倦思索着诸多思绪,眼神微沉, 面色不虞。

他一路前行,手中乌木折扇已经展开小半扇面,朦胧雾气中隐约能看到,墨色的扇面上绘有精致的银纹,但岑风倦并未将扇面全展, 银纹的图案便让人看不分明。

他纤瘦的手腕轻晃,半展的折扇便在他手中摇动,有点点银芒随之涌现,点亮墨色扇面,然后汇聚成一道流淌的银色光河。

岑风倦再度挥扇,银芒便自折扇落入了梦界。

起初只是岑风倦身边亮起微光,可很快银芒便越来越明亮,银芒此时看着不再像是光河,反倒似银色的火焰般向梦界席卷。

六年前,岑风倦曾燃尽精血和修为,让自己的银芒能净化万魔渊。

现在,璀璨的银芒一如当年净化魔息一般,开始净化梦界的白雾,但如今,岑风倦已然举重若轻,不再需要耗费修为和精血。

这六年来,岑风倦的实力提升速度堪称恐怖。

岑风倦感知着银芒带来的信息,他正在逐步掌控梦界。

终于在某一瞬,他眼神微动。

银芒帮岑风倦掌握了大半梦界,只余一个角落难以侵入。

那是被真正的梦灵所盘踞的角落,十万被困梦界的神魂就在那里!

终于找到目的地,岑风倦飞身而起,向那方角落飞去。

即将到达时,他却仰起头,目光仿佛穿透梦界,看向了此刻的现实世界。

应该快到了。

就在心中萌生这个想法的时候,岑风倦看到,上方闪烁的各色术法在减少、消失。

岑风倦眼中划过一抹笑意。

果然来了。

此刻,现实世界,药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