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大概刚到陌生的环境的缘故,三人都还有些不太适应,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沉默了一会儿陈青松率先开口,“离开家已经四个月了,也不知娘他们怎么样了。”
陈青岩:“没事,家里一切都好。”
陈青松闻言支起身子,“你怎么知道?”
“猜的。”他自然不能告诉弟弟,自己前几日刚跟王瑛见过面,不光知道家里一切都好,还知道儿子因为浪费食物被教训了呢。
陈青松躺回床上,“我好想娘亲,阿姊和嫂子啊……”
旁边的陈青淮闻言心中更是难受,他已经一年多没见过爹娘了,离开的时候小弟才一岁多,如今应该会走路说话了。
四房的子嗣也不丰,除了陈青淮这个长子外,还有一儿一女,女儿今年七岁,小儿子才三岁半,中间生的几个都没养住。
陈靖对这个大儿子抱有极高的期望,所以才舍得让他跟在粱老身边学习。
陈青岩安抚两个弟弟道:“再坚持坚持,咱们比那些穷得读不起书的学生已经好太多了,莫要辜负了家里的期望。”
“嗯。”
等两人睡去陈青岩才悄悄开启试验田,今日来的晚王瑛已经不在里面了,陈青岩提起碳笔在纸上留言。
“我与松弟淮弟已入莱州府学,一切都好,勿念。”写完匆匆回到舍房,见旁边两人没有发觉,这才睡了过去。
翌日一早几人是被钟声吵醒的。
巨大的钟鸣响彻整个学府,三人愣了一瞬赶紧起床换上昨日领的学子服,戴好儒帽去教室早读。
来的时候教室里已经坐满了人,正常情况下每日寅时一刻开始早读,一直到卯时去吃早饭,然后便开始了一整天的学习。
上午多为正课,即四书五经、诗词歌赋和策论,每堂是一个时辰,共由三名夫子轮流授课。
午时左右用午饭,期间有半个时辰的休息时间,下午则是杂课,包含明经、俊士、明法、明字、明算等科目,君子六艺也在其中,一直到酉时才休息。
戌时就开始宵禁了,学子们除了上如厕不许离开舍房,一旦发现会严厉处罚,三次直接劝退。
府学内是严禁烟火的,因为学院的建筑多为木质结构,加上存放了大量的纸张书籍,还有那么多的人,一旦着火后果不堪设想。所以学子们过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
三个人突然入学,引起丙班不小的轰动,大伙不知从哪得知他们仨是粱伯卿的徒弟,对三人既好奇又羡慕,当然也不乏嫉妒的。
其中属彭焕最甚,他今年二十出头,当初是以松安县案首的身份考入府学,刚一入学便进了甲班,结果被府城的繁华迷了眼,又爱结交朋友,短短几个月成绩一落千丈,从甲班跌到乙班,今年年初小考更是从乙班挤到丙班来。
他自诩才华横溢,可惜却没名师指点,府学的夫子都是见人下菜碟的货色,只一次小考没考好就把他撵出甲班,实在过分,好歹他也是县案首。
当然这些话他不敢在学府里说,只能跟那些狐朋狗友抱怨,心里一直渴望能拜个名师。
如今看见陈青岩三人心中不免意动,打算先跟三人交好套近关系,然后再以朋友的身份登门拜访,求粱伯卿收下自己,凭自己的才华,一定能得梁老看中!
他越琢磨这个办法越觉得可行,当即热情的起身招呼三人道:“这里有空位,过来这边坐。”
陈青岩他们与彭焕都没见过面,不明白这人为何这般热情。因为之前有过上当的经验,对这种人本能的有些排斥,假装没看见走到最后一排的空位依次坐下。
身边的几个学子倒是比较正常,拘谨的打了声招呼便拿着书自己朗读去了。
三人拿出昨日领的书也开始读,一直读道寅时末夫子才过来。
给丙班讲课的三个夫子分别姓张、徐、周。
张夫子是主要负责他们班的,凡是有问题都可以找他询问。
他年纪不小了,身材清瘦微微有些佝偻,花白的头发束成道髻,蓄着长须,眉眼间带着严厉的神色,让人看一眼便觉得害怕。
他手持戒尺走进来,学子们读书的声音都拔高了不少,挺拔着身体生怕被夫子惩罚。
张夫子踱步走到陈青岩他们兄弟身边,用戒尺敲了敲桌子。
三人停下朗读,抬起头不解的看着他。
“你们便是粱老的弟子?”
教室的读书声一顿,大伙都转头看向三人。
陈青岩连忙拉着两个弟弟起身,“学生陈青岩、陈青淮、陈青松见过夫子。”
张夫子并未刁难三人,只是打量了一圈道:“坐下好好读吧。”
三人满脸疑惑的坐下继续读书。
其实张端就是来认认人,昨天院长找到他,让他帮忙多照看一下这三个孩子,怕他们突然入府学不适应别被人欺负。
不过他打眼看了一下,这仨孩子都不是软弱的性子,应当不会被人欺负了去。
早读结束大家拿着碗筷去食堂吃饭,半路上碰见蔡景齐和赵阑在等着他们,三人赶紧跑了过来。
蔡景齐道:“怎么样,还适应吗?”
陈青淮点点头,“还好,就是早读的时候差点起晚了。”
“那肯定是你们晚上睡得晚,不然天不亮就醒了。”
府学晚上是最无趣的,既不能点灯看书也不能出来溜达,大伙都是早早就躺下睡觉,几乎丑时就醒了。
几人结伴去了食堂,刚进去那个叫彭焕的又主动招呼他们过去一起吃饭。
蔡景齐见状拉了拉青淮的袖子轻轻摇摇头,三人便又假装没看见,跟着二人去了另一边坐下。
彭焕见状沉下脸,将手里的筷子扔在桌子上转身离开。
平日跟在他身边的几个狗腿子立马帮忙收拾起来,也跟着离开。
等人走后蔡景齐才开口小声道:“你们离这人远点,他之前也是甲班的学子,因为不学无术还经常流连妓坊,成绩下落的太快才到丙班的。”
赵阑补充:“而且这人喜欢拉帮结伙,他看不惯的就带头排挤,之前在乙班的时候,就把一个小秀才欺负退学了。”
陈青岩道:“夫子不管吗?”
“管是管的,但架不住这群人明里暗里使绊子,那小秀才本就年纪小,自然是受不了这样的生活,所以便离开了。”
三人一听立马在这人身上贴上了不能来往的标签。
吃完早饭继续上课,上午的课程沉冗且枯燥,加上夫子的声音拉得又长又慢,把三人听得昏昏欲睡。
不光他们三个,其他人也有睡着的,皆被夫子拎着耳朵拽起来,罚去外面站着听课。
六月的太阳晒得人睁不开眼,一堂课站下去热的满脸通红汗流浃背。
下午的课程稍微松闲一些,还有一节乐理课,给他们授课的是一位姓白的夫子,他年岁不大但琴技了得,一首高山流水听得三人如痴如醉。
陈青岩还是第一次听到古琴的声音,心里暗暗下了个决定,学会古琴以后弹给阿瑛听。
*
王瑛此时可没有听琴的闲心,这几日镇上连日的滂沱大雨下个不停,再这样下去恐怕要闹水灾。
“轰隆隆……”一阵雷声滚过,外面的雨势又大了一些。
李氏和陈容坐在屋里,满脸愁容的看着窗外,“这雨连着下了四天了,怎么也没有停的意思。”
“是啊,再这么下去,地里的庄稼怕是全都得涝死了,也不知阿瑛他们现在怎么样了。”
一大早王瑛和陈伯就去了村子里,召集全村百姓挖渠排洪。陈家庄有一条河,平日这条河的河水才到人小腿深,接连几日的大雨让水位涨高了一米多深,卷着泥沙轰隆隆的向下流淌。
看着这场雨没有停歇的意思,再这么下去水流肯定会蔓延出来淹没田地。
王瑛要他们将河道拓宽,河岸两边用木头和沙土筑上堤坝,防止河水漫到田地里。村里的百姓们得到消息,自发的拎着木锹,石镐出来帮忙。
因为雨势太大,一上午才垒了两百多米防洪带,王瑛怕大伙长时间淋雨伤了身体,下午便让人们都回去休息明日继续弄。
回到家,陈伯递过布巾道:“郎君,这雨太大了,明日您不要去了,我带着他们弄就好。”
王瑛擦了把脸上的雨水,“无妨,不亲眼看着不放心,待会儿让陈婶煮锅姜汤水,都喝点免得染上风寒。”
“哎。”
推开门刚进屋,元宝就听见声音跑了过来,“阿父!”
“阿父身上还湿着呢,别往我身上扑。”
元宝止住脚步,抓着他的手抬头看着他,“阿父你的手好凉啊,元宝给你呼呼。”
王瑛笑着捏捏他的小脸,“没事,上午在家都干什么了?”
“跟木头哥哥和春生哥哥玩藏猫乎了。”
“藏进柴堆里了吧?”
元宝惊讶道:“阿父怎么知道的!”
王瑛失笑,从他头发上摘掉草棍木屑,“乖乖跟哥哥在屋里玩,别出去,不然淋湿了容易着凉。”
“好。”
王瑛去浴房泡了个澡,换上干爽的衣服回到后院,午饭炖了鸡汤,李氏怕他太劳累专门让灶房做的。
“外头怎么样了?”
王瑛面色有些凝重道:“河水已经快漫到田里,要是雨再这么下去,秋季怕是要绝收了。”
第92章
两人一听皆是长吁短叹,庄子上粮食绝收他们可以免租子,但老百姓没有粮日子可就难过了。
陈容道:“这场雨让我想起三十多年前的一场水涝,也是这个月份,大雨接连下了七天七夜,雨水都漫过桌子高。”
“记得爹娘在房梁上搭了板子,带着几个孩子在上头躲水。当时年幼并不懂太多,还觉得挺有趣,如今回忆起来那场洪涝死了不少人,镇上好多人家都绝了户。”
青芸有些焦急道:“那咱们现在该怎么办啊?”
王瑛沉吟片刻道:“眼下先静观其变,咱们这边地势高,水一时半刻没不过来。如果再这么一直下下去,就得想办法去山上避险了。”
幸好附近的山上植被茂密,不会因为暴雨引起泥石流和山体滑坡。
这顿饭除了元宝,几个人吃的都没滋没味,吃完饭王瑛回到卧房,下午继续写书。
第一卷种子篇已经写了完五页了,全部写完大概一共六十余种植物的种子形态以及辨别方式。
第二卷则是育种,后面还有第三卷、第四卷、第五卷。全书加起来大概四五百页,是个大工程,王瑛不着急一次写完,边写边修改一两年内能写完就行。
原以为自己把学过的知识都快忘干净了,结果提起笔系统的复习一遍,几乎大差不差的都记起来了,到底还是年轻记性好。
外面雨声依旧,淅淅沥沥的不知何时能停,听着怪恼人的。
天色阴沉,不点灯屋里都看不清字,王瑛干脆把门插上进试验田里写。
试验田里倒是风和日丽,前阵子陈青岩拿进来的几丛月季也开了花。
这月季花老家倒也有,但只有深粉色和浅粉色两种颜色,不如莱州府学的颜色品种多,府学后面的幽林旁种着一大片月季花,有橘色、黄色、白色和重瓣的花色。
听说这种花特别好活,只要掐几根嫩尖插在地里就能长出根,陈青岩便抽空挑着好看的掐了好几株,悄悄放进试验田里。
王瑛便把它们都种在桃树旁边,不占地方。
试验田里有新纸条,王瑛拿起来看了眼,应该是昨晚留下的,看到青岩他们已经入了莱州府学就放心了。
自己也留了张字条,告诉他这几日老家阴雨连绵不断,下的人心烦气躁,雨水太大不知会不会涝了庄稼。家中一切安好,元宝这几日很乖没有淘气,勿念。
留完字条王瑛开始沉浸的写作起来,大概随着年纪增长逐渐开窍了,过去许多捉摸不透的知识在经过一遍系统的复习后,竟然都想明白了。
这让王瑛惊喜不已,连带着写书的热情也高涨起来。
写了两个钟头,站起来活动了活动身体,试验田里剩下的时间不能再用了,两人约定好每天最少给对方留半个时辰的时间,以防万一。
回到卧室王瑛不适应的揉了揉眼睛,外面光线太暗,一股潮湿的水气涌入鼻腔,他拿起外衫披在身上,打开门在回廊下站了一会儿。
雨势依旧没有停歇的架势,乌云如浓墨一般滚动,偶尔夹杂着沉闷的雷声晃如巨龙般咆哮,这场雨不知还要下几天。
穿过回廊去了后院,元宝午睡刚醒,婆子正在给他喂水喝。
“阿父……”小家伙一见王瑛嗖得扑了过来。
王瑛把他抱在怀里,摸了摸头上凌乱的小发髻。“怎么啦?”
婆子道:“小少爷许是梦魇了,刚才一直在哭,我才把他叫醒的。”
王瑛失笑,这么小的孩子竟也会做梦,“你梦见什么了?”
元宝一扁嘴眼泪就掉了下来,趴在王瑛脖颈呜呜的哭。
“不哭不哭,阿父不问了。”
“梦……梦见水……好多水,元宝找不……到阿父……”孩子抽抽搭搭的说出来,倒把王瑛惊了一下,心想多半是这几天接连下雨闹得,孩子做起噩梦来了。
“不怕,梦都是假的,有阿父保护你不会有事的。”
“呜呜呜呜,元宝怕水……”
王瑛拍着他后背安抚,过了半天才缓过来。小孩忘性大,木头和春生过来又活蹦乱跳的玩了起来。
王瑛却没忘,心里隐约有些担忧,若是雨一直这么下下去,一旦上游的河口决堤,恐怕整个清水镇都得遭殃。
黄河虽然被称为母亲河,但绝对是个性格暴躁的母亲,对待两岸的子民一直实行棍棒式教育,从古至今有过无数次的洪涝灾害。
清水镇离着黄河最近的分支大概二百七十里左右,县志有记载三十二年前黄河泛滥,就曾将整个清水镇淹没过,房屋倒塌,粮食绝收,百姓流离失所,饿殍遍野!
他赶紧去叫来陈伯和墩子,“将家里的雨具都收集到一起,多准备一些木板和绳子,明日如果雨还不停,准备去山上避险。”
墩子立马点头跑去收拾,陈伯有些疑惑:“郎君,眼下积水还不深,咱们这就去山上吗?”
“以防万一,你也去陈喜家通知一声,明日有想一起去山上避险的,可以跟咱们一起走。”
陈伯欲言又止,心里觉得郎君有些小题大做,往年也遇到过连日下雨的时候,等雨停了水很快就落下去了。
不过他是下人,不敢说太多,既然郎君吩咐了自己招办就行,“我这就去。”
陈伯披上斗笠出了大门,刚走了几步路就被惊了一下,上午刚垒的防洪堤已经被湍急的河水冲开了,水满眼到整片田里,将粟苗淹没得直剩一个尖。
他不敢再耽搁,踩着泥水来到陈喜家。
陈庄头他们家住在村子东头,因为地势比较低屋里都进水了,大人孩子们都坐在床上发愁,不知这雨几时能停。
见陈伯过来,陈喜连忙迎上来,“陈老哥你怎么来了?”
陈伯擦了把脸上的雨水道:“雨势太大了,郎君打算带着家人去山上避险,问村子里的人去不去,大伙一道上山也好有个照应。”
陈喜犹豫片刻道:“去!正好我知道山上有处岩洞,躲在里面可以遮风避雨。”
那岩洞里人大多数都知道,以前上山放牛天气太热,大伙还会进去避暑。
这倒是陈伯没想到的,“我回去告诉郎君,你通知一下村里人,明天早上如果雨还没停,带上衣服和干粮,能走的就都走吧,等雨停了再回来。”
“哎,我这就去!”
陈喜叫上大儿子挨家挨户的奔走相告,听说是东家送来的消息,大伙纷纷收拾东西准备一起离开。
当然也有不愿意走的,觉得东家小题大做,这雨水才及脚腕深就往山上跑,胆子实在太小了。
别院里,李氏也在吩咐下人收拾衣物和粮食。面粉不方便拿,陈婶子拎着布袋把米和豆都装上。
王瑛道:“吃食不用拿的太多,带足全家人一周的口粮就行。”如果一周后雨停不下来……他再想办法从试验田里取粮食出来。
青芸和林穗两人负责收拾衣服,大人孩子的各拿了三四件,薄厚都有,眼下也不知天气什么变化,万一突然转凉没有厚衣服可不成。
李氏和陈容则把自己的家当装起来,银票都用油纸裹好贴身带着,省得被雨水泡烂了就不能用了,金银首饰装进木匣里,至于布匹太沉了没办法拿,只能夹在库房的屋顶上,免得被水泡。
收拾完天色已经晚了,吃完晚饭王瑛悄悄去了一趟库房,将能拿走的都放进试验田里,顺手锁上门,等回来再放回去。
晚上王瑛带着元宝一起睡的,酉时左右进了一趟试验田,见自己留的条子还在说明陈青岩没进来,领着儿子在里面玩了一会儿。
等了约一刻钟,陈青岩终于进来了。
元宝一见到他激动的扑了过去,“爹爹!”
“哎!”陈青岩双手把他举过头顶,抗在肩膀上。
王瑛道:“还以为你今日也没空进来了呢。”
“松弟和淮弟睡着了,我偷偷进来的。”
“这么早就睡了?”
“府学晚上有宵禁,不许学生们使用灯火,所以大家都是早早就躺下休息。”
“在莱州府学还适应吗?”
“同窗们都比较和善,还有青淮的朋友在,已经熟悉的差不多了。”
“那就好。”
元宝坐在陈青岩的肩膀上,歪着头笑眯眯的听两人讲话也不打扰。
陈青岩把儿子抱下来,捏着他的小胖手道:“元宝这几日乖不乖啊?”
“乖!”小元宝脆生生的应道。
王瑛笑道:“他这几日倒是挺听话的,主要外头下雨他出不去,只能在屋里玩。”
“雨下的大吗?”
王瑛轻描淡写道:“还行,就是总也不停下的人心烦。”
“我们来莱州的路上也是一路阴雨连绵,衣服没有一日干爽的时候,师父中途还着了风寒发了热,在附近县城休息了好几日才继续赶路。”
陈青岩隐去自己差点被砸的事,两人都是报喜不报忧,生怕对方担心。
“怪不得这么晚才到莱州。”
“你们也小心一些,多喝点姜汤驱寒,免得着凉。”
王瑛道:“放心吧,不用担心家里,这几日我可能没空进试验田,你若有事直接留字条就行。”
陈青岩没多想,“好,有空我会来留字条。”他不敢耽搁太久,亲了亲王瑛的额头,“我先回去了。”
元宝仰着小脸道:“元宝也要亲亲。”
陈青岩失笑的在儿子脸蛋上可劲亲了一口,胡子扎的他吱哇乱叫。
等人离开后王瑛才带着元宝回到房间,这一夜大雨依旧没停歇。
天还没亮别院的灯就亮了起来,大伙把怕潮的东西都放进木头箱子里封实了。
昨日陈伯带回了消息,说半山上有一处天然的岩洞,大伙刚好可以进去躲雨,如此到了山上也不会太难捱。
差不多到了寅时,别院的大门被敲响,陈喜带着村里的老少们过来,准备一齐上山了。
第93章
距离清水镇三百里外的安固县,上千名民丁正在搬石头木头朝河边运送。
连日的大雨让黄河水位暴涨,眼看着还有三尺左右河水就漫过河堤了。
负责监工的小吏拎着鞭子大喊,“都他娘给我加把劲,别耍懒!”见有速度慢下来的,直接抽过去,一鞭子把人打的皮开肉绽。
不怪他着急,河坝要是决堤谁也跑不了,不是被大水淹死就得被拉出去砍头,他不敢懈怠。
巳时左右,一辆马车驶过来,车上坐着的是水司监的监长。
他手里拿着帕子不停的擦着汗,这倾盆大雨好似催命符下得他心发慌,随行一起来的还有当地的县丞和衙役,今日是特地来检查河岸工程的。
县丞弓着身子立在马车旁边,等车停下立马挤出笑脸迎了上去,“冯大人到了,前面就是大堤了,那边太危险就别过去了。”
车上嗯了一声。
县丞转身跟衙役吩咐,“去把监工叫过来问话!”
不多时负责监工这段流域的小吏跑了过来,“卑职崔巡见过大人。”
“堤坝加固的怎么样了?”
“回禀大人,三日昼夜交替的堆积,已经加高了三尺,雨下的太大这已经是极限了。”
“不行,必须再加固五尺!”
崔巡一听急得在心里直骂娘,这么大的雨就算把人累死也加固不了那么高啊!
平日朝廷拨了银子修堤坝,不见官府有动静,如今下起大雨才想起修,上轿现扎耳朵眼哪来的及啊!
“大人,非是卑职推脱,实在是人手不够用,民丁们已经顶着大雨干了三日,再这样下去铁人也扛不住啊!”
“人不够就去找!把附近县城的男丁都征过来,务必保证不能在咱们这决堤!”
“是!”
小吏转头刚要走又被县丞叫住,“甭管男女老少了,能叫的人手都叫来帮忙,赶在天黑前再加固两尺!”
小吏咬了咬牙,“是,我这就去吩咐。”
从始至终车上的官员连鞋都没沾湿,听到县丞下完命令便让随从赶着车离开。
马车刚走出几步突然停下来,马儿嘶鸣的突然转过头朝另一边飞奔起来。
“吁!”无论车夫怎么甩鞭子都拉不住,把车上的人颠的东倒西歪。
还不得他生气怒骂,巨大的水流铺天盖地的涌了上了,黄河决堤了……
*
陈家别院,陈喜带着全村人等在外面,陈家庄共有七十三户人家,除了七户劝不动的,其余的几乎全都来了,共计两百多口人。
大伙挑着筐的,背着粮的,扛着锅碗瓢盆,更有甚者牵着猪羊和抱着鸡的,恨不得把能带走的家当全都带上。
这一走牲口放在家里不放心,怕被人偷也怕被水淹,干脆一齐带上山。
王瑛他们也收拾妥当了,一共装了三个密封的箱笼,里面除了大伙穿的衣服还有几床被褥和银钱,找了几个年强力壮的汉子帮忙抬上山。
王瑛背着元宝,怕他被雨淋湿,给他披了一层蓑衣,又将斗笠都盖在儿子身上。
李氏和陈容相互搀扶,林穗和青芸俩人拿着起居用品跟在旁边照看。
陈伯和墩子各背了五十斤口粮,陈婶则用筐装了不少葱姜,盐罐子和糖罐子,等到了山顶想办法烧水煮些姜汤,给大家驱寒。
木头和春生牵着旺旺,大橘不知道跑到哪去了,找了半天没找到,兴许它早就找了避险的地方。
锁上大门,一行人沿着小路朝山上走去。
雨下的太大,山路湿滑,大伙每走一步都格外小心,生怕滑倒摔下去。
走了约大半个时辰,终于抵达陈喜说的那处岩洞。
因为怕里面有野兽,陈喜喊了十多个身强力壮的汉子先拿锄头、石镐进去看看。
十多个人撞着胆子进去,不多时从里面出来道:“洞里啥都没有,只有些黑鸟,我们一进去就都飞里面去了。”
陈喜一听,招呼大家都进洞避雨。
岩洞呈倒葫芦样,洞口有个斜坡正好防止雨水倒灌进去,进去后有一块大概方圆三丈的宽敞空地,里面满是枯枝烂叶应当是被风刮进来的。
这些枯枝都是干的,待会儿可以拿来引火当柴火烧。
顺着岩洞往里走,有条狭窄的小路,穿过这条路到了最大的洞穴,里面乌漆嘛黑什么都看不清。
陈伯将提前准备好的油倒在破布上,裹在木头上做成火把,用火折子点燃,火光将洞里照亮,大伙这才看清里面的模样。
这石洞远比想象中还要大,足有十多丈宽,地上堆积了不少蝙蝠的粪便,腥臭难闻。
挂在洞顶的蝙蝠被火光一照,吓得满洞穴乱飞,被大伙挥舞着农具赶了出去。
王瑛道:“先让人把这里面收拾收拾吧,收拾完再铺上席子休息一会儿。”
陈喜立马招呼大伙收拾洞穴,人多收拾的也快,不到一个时辰就将整个岩洞都清扫了一遍。
他们把蝙蝠粪推到前头的洞里,打算雨停了运下山往地里当肥料。
牲口也都留在前面的洞里,不然乱拉乱尿气味太大。
收拾干净陈伯把拿上来的席子铺好,大伙围坐在一起。
王瑛把儿子从肩上抱下来,“冷不冷?”
“不冷。”
摸了摸他的小手热乎乎的,衣服也没湿,稍稍放下心来。
李氏摸摸孙子的额头道:“元宝害怕吗?”
“阿父和奶奶、姑奶、姑姑、舅舅……都在,元宝不怕。”小家伙把大伙都叫了一遍,逗得两位老人忍俊不禁,也冲淡了一些担忧。
趁这功夫不少人准备再下山一趟,把家里的没来得及拿的东西再搬上来一些。
陈伯也打算下去拿些粮,害怕人多带的这些粮不够用,王瑛叫住他小声道:“不用去拿,我身上都带着呢。”
陈伯愣了一下,了然的点点头,他一直都知道自家郎君异于常人,只不过少爷和郎君不说他也不敢问,只当什么都不知道。
王瑛让陈伯在前头支上锅,煮一大锅姜糖水给大伙驱寒。
山洞里用水倒是方便,把木桶放在外面,不一会儿就接满了,点燃柴火煮上切了二斤姜片,煮了满满一大锅的姜汤。
陈婶子先给自家主子打了完,然后招呼老若妇孺们过来盛烫,女人和孩子本就比男人体虚,这种时候最容易得病。
等她们喝完第一锅,陈婶子又倒上水煮了第二锅,这回每个人都能喝上一碗。
姜汤辛辣,喝完额头都冒出细细的汗珠。
陈容有些担忧道:“这场雨不知道几时能停,县城那边不知下没下大雨,秋儿和曹坤他们有没有找避雨的地方。”
李氏拍拍她的胳膊安慰道:“不用太担心,县城守着县衙呢,一有风吹草动官府肯定会让百姓去避险。”
快到午时左右,下去拿东西的人去而复返,一进来大伙纷纷围上前去询问,“山下怎么样了?水多深了?”
田大牛一边拧着衣服一边道:“我家住村西水已经摸过膝盖了,村东边最深的地方估计得及腰那么深。”
陈喜一听脸色煞白,他们家就在村东边,估摸房子都被淹了,“早上走的时候还没这么多水,这么一上午的功夫水就这么大了?”
“俺也不知道,这水好像突然涌过来的,一会儿的功夫就涨了起来。”
王瑛听完心里隐隐有了猜测,肯定是上游的河道决堤了,照这情形下去水只会越来越多!
晌午村民们各自生了火做饭,因为干柴太少,有的是几家凑在一起做饭,有的干脆用开水泡干粮凑合一口。
吃完饭又有不少人下山去搬东西,这么大的水粮食不搬上来,怕都得被泡烂了。
陈大顺也跟着一起下了山,家里还有不少粮没带上,听说水淹了这么深,便想着回去搬一些上来。
结果刚走到山脚下就被大水拦住了去路,原本路已经被水完全淹没,水里夹杂着浑浊的泥浆,分辨不出深浅。
有人不安道:“咱还去吗?”
陈大顺挽起裤腿试着朝里面走了一步,湍急的水流瞬间把他冲出去两三丈远!
吓得他一把扯着旁边的树枝,连滚带爬的上了岸,“都别过去了,东西没有命值钱,咱们快回山上去吧!”
几个人无功而返,带回来的消息让人心头一震。
没想到竟真的发起大水了,也不知没走的那几户人家怎么样,会不会被大水冲走。
有人已经在小声啜泣起来,地里的庄稼没了,家里的房子也被大水冲了,攒了这么多年的家当顷刻间都化为乌有。等这场大水褪去,不知该怎么生活下去。
汉子们虽然没掉眼泪,但也纷纷叹气,水火无情遇上这样的天灾只能认倒霉,没有别的法子。
陈喜清了清嗓子道:“大伙也别太难受,家虽没了好歹人都活着,若是没有东家领着咱们上山避难,这会儿多半家破人亡了!”
大伙七嘴八舌的聊了起来。
“多亏了东家料事如神,没想到真发了大水!”
有年轻的哥儿抹着眼泪道:“早知道这么大的水,昨晚就该去李家庄跑一趟,让我爹娘们也上山去避雨。”
“别说了,我家儿子嫁到隔壁村,也不知道有没有赶紧上山躲水。”
两个庄子离着这么近,陈家庄被水淹了其他庄子肯定也得被淹,她们不免又哽咽起来。
压抑的哭声越来越大,最后连城一片此起彼伏。
哭出来也好,发生这么大的事若是憋在心里,肯定憋出病来。
元宝有些害怕的窝在王瑛怀里,抓着他的衣服小声道:“阿父,她们为什么要哭啊?”
王瑛叹了口气,用额头蹭了蹭他的小脸,“遇上不好的事,心里难受。”
到了傍晚,水流又上涨了一尺多,有专门的人在下头盯着,时时上来传信。
“水已经没过房顶了,估摸着那几户没跟着上山的都被淹了……”
大伙早就预料到这个结果,并没有太震惊,下午眼泪已经哭干了,这会儿心情有些麻木。
晚上煮了粥,王瑛喂着儿子喝了半碗,悄悄从怀里摸出一个煮鸡蛋,剥开给他吃。
这次元宝没浪费,蛋清和蛋黄全都吃得干干净净。
第94章
外面天色已经暗了下来,雨依旧下个不停。
山上夜晚并不安全,也不知下面的水到底会涨到多高。
陈喜干脆把全村青壮的汉子们都召集到一起,六十多人分了三队,轮流负责守夜。
一天的奔波和担忧让大伙都疲惫不已,有人已经躺下休息,鼾声此起彼伏。
李氏和陈容上了年纪,虽然也觉得疲惫但却睡不着,二人心里都记挂着远方的孩子。
王瑛把元宝哄睡着放在李氏怀里,“我出去方便一趟,娘你们早点睡。”
“哎,去吧。”
因为岩洞里的人比较多,吃喝拉撒很不方便,所以王瑛特让人在洞外搭了两个简易的如厕。
男的去左边,女人和哥儿在右边,也不用担有味道,雨水一会儿就把排泄物都冲没了。
王瑛其实是想去一趟试验田,在洞里面不方便,特意走到外面没人的地方溜了进去。
试验田里阳光明媚,温度适宜,桌子上有一张新字条,应该是陈青岩今天刚留的。
王瑛打开看了一下,没什么大事,就是说了一下府学的日常起居。提笔给陈青岩也留了张字条,告诉他家里一切安好。
然后开始查看自己的储备粮食,如今系统格子里囤的麦子有三千三百斤,粟米一千七百多斤,如果上次不换经验的话估得一万多斤了。
田里这茬麦子也快成熟了,全部收获完又能有三千斤左右,吃食上不用担心。
进来之前他把家里的药全都装进试验田里,还没来得及规整,这些可都是救命的东西,万一生病了,想要找其他的药就难了。
收拾的差不多王瑛赶紧出来,在洞口遇上守值的人,大伙见到王瑛都恭恭敬敬的行礼问好。“见过东家。”
“辛苦你们了。”
“不辛苦,里面都是俺们的爹娘妻儿,这是应当做的。”
王瑛点点头进了洞穴,里面鼾声已经响成一片。
青芸和林穗也睡着了,李氏和陈容担心王瑛一直撑着没敢睡,见他回来了没一会也打起盹。
王瑛扯了扯被子蜷缩在席子上合上眼睛,不知过了多久,突然被一阵骂声吵醒。
“你他娘的□□刺痒就去外面拿石头磨磨,敢占老娘的便宜,打死你个不要脸的!”
“臭娘们你小点声,别给脸不要!”
两人的吵声很快吧大伙都惊醒,有人举着火把照过去,原来是秦寡妇和宋大明打起来了。
陈喜披着衣服走上前道:“咋回事?”
秦寡妇道:“他趁着我睡着了,过来钻我被窝!”
“放你娘的屁,俺啥时候钻你被窝了?”
“那我这衣带是自己解开的?你个不要脸的王八羔子,欺负俺家里没男人,老娘跟你拼了!”秦寡妇说着抄起扁担朝他砸过来。
宋大明仗着身强体壮,扯过她手里的扁担反敲回去,大伙赶紧拦住二人。
王瑛了解前因后果起身走上前问宋大明,“你刚才在哪睡的?”
宋大明咽了口唾沫,指了指旁边的空地。
有人开口道:“宋大明你刚才不是睡外面这吗?你行李都还在这呢。”
秦寡妇啐了一口,“当着东家的面还敢撒谎,你胆子可真大!”
宋大明见瞒不住,连忙跪地道:“俺啥都没干,就摸了她两把。”
陈喜一听气的踢了他一脚,“都什么时候了,脑袋里还装着那点事!东家你看这该怎么办……”
“让他出去。”
“啊?”宋大明愣住。
“滚出去,不许在洞里待着!”
“东家我错了,求东家开恩啊……”
王瑛见他不走,抬手招呼几个汉子,“把他赶出去,不许再进来。”
四五个人得了命令立马上前拽着他往外走,这人平日在村子就小偷小摸的,大伙就膈应他,没想到这种时候还敢干这种事。
宋大明吓坏了,外面这么大的雨,出去可就没命了。“东家饶命,饶了我吧!”
陈喜也帮忙求饶:“东家,要不等雨停了再撵他出去,不然外头也没个避雨的地方……”
“撵出去!”
几个汉子七手八脚的将宋大明撵出了山洞,顺手把他的行礼也一同扔了出去。
大伙没想到东家竟然一点都不留情面,不禁更加小心翼翼,生怕再惹怒了被撵出去。
里面的人被这插曲吵醒便睡不着了,王瑛回到睡觉地方,李氏担忧道:“外头这么大的雨,把他撵出去惩罚是不是太重了。”
王瑛压低声音道:“这雨还不知得下多久能停,若不杀鸡儆猴这洞里怕得乱了套。咱们孤儿寡母只靠陈伯和墩子哪里顾得过来?倒时再想管就来不及了。”
李氏心里咯噔一下,“不,不会吧……”平日看着大伙都很敬重他们,不会在这种时候乱起来吧。
“谁知道呢,别去考验人性。”
王瑛上辈子看过太多影视作品和书籍,知道人性根本经不起一点考验。
眼下不缺吃穿大伙还能和谐共处,万一雨不停断了粮,饿急的人比野兽更可怕。
*
寅时左右天亮了,光线透过洞口照进里面,让漆黑的洞穴多了一点光。
外面的雨势也小了一些,人们纷纷起身出去接水做饭。
田大牛他们又下山去转了一圈,回来的时候道:“咱们庄子已经变成一片河,房子都看不到尖了。”
大伙一听不免又长吁短叹,“俺家去年刚盖的新房,足足花了十七贯,还想着给儿子娶亲用,如今白忙活一场。”
“谁说不是呢,俺那房子盖了也没几年,攒了半辈子的积蓄啥都没了。”
陈喜吧嗒着焊烟道:“你们再惨还能有东家惨?那大院子盖得多漂亮,不是也一样没了嘛。”
大伙不再说话,这场水患平等的毁坏了每一个人的家园。
不一会粥饭熬好了,粟米的香味吹散了一些忧愁,大伙拿着碗筷开始盛饭吃饭。
王瑛变戏法似的,又从怀里悄悄掏出一个煮鸡蛋递给儿子。
眼下也没什么能吃得,孩子太小不能缺了营养,临走时王瑛把库房的几十个鸡蛋全都煮熟了藏进试验田里,每天拿出几个给儿子吃。
吃完早饭妇人夫郎们开始凑到一起聊天,东家长李家短的叽叽咋咋说个不停。
李氏和陈容也念叨起陈青岩他们几个人,“也不知这仨孩子现在怎么样了,咱们这下了这么大的雨,莱州那边有没有下雨。”
陈容道:“走了这么久也不知写封信回来。”
王瑛突然想起这码事,晚上得嘱咐陈青岩写几封信寄回来,虽然两人天天都留字条,但婆母看不见心里肯定担忧坏了。
辰时左右,洞口突然传来呵斥和吵嚷声,紧接着陈大顺跑进来道:“东家,爹,外头来了好多人,要进洞避雨!”
王瑛一愣,立马起身跟着走了出去。
洞外站着三十多个汉子,这些人都是隔壁郑庄子上的村民,他们是为数不多逃上山的,村里大部分人都被洪水淹死了。
有人上山打猎时,记得这边山上有个山洞,便想带着大伙寻找,因为雨势太大加上不熟悉地形,昨天找了半日愣是没找到。
他们身上没带着干粮也没有雨具,又冷又饿时碰上被撵出洞穴的宋大明。
本来宋大明都快没活路了,一见到这群人瞬间有了主意,“我知道那山洞在哪,我带你们去!不过找到洞穴后一定得带我进去!”
为首的汉子叫郑群,有些不解道:“你既知道洞穴在哪,为何不进去避雨而是在外面待着?”
“嗨,别提了!我这是让人给害的。”他颠倒是非,把昨晚的事说成寡妇勾引他不成,恼羞成怒说他欺负自己,结果东家不分青红皂白就把他撵了出去。
郑群一听道:“放心吧,只要把我们带过去,肯定让你进来一起避雨!”
宋大明便带着这伙人来到之前躲雨的山洞。
守在洞口的人自然不可能让他们进来,本来就不是一个村的,加上洞里全是老弱妇孺,万一进来生了事端怎么办?
不多时王瑛走出来,一眼就看见人群中的宋大明,忍不住在心里骂了句脏话。
“这山洞在陈家村的山上,整个陈家庄都是我的,这洞自然也是我的,你们贸然闯入想要做什么?!”
郑群走上前拱了拱手,“东家息怒,外头雨实在太大了,我们只是想进来避雨的。”
陈喜道:“非是我们不让,这洞里已经住满了,实在装不下了。”
宋大明道:“里面还有空地,咱们都进去都错错有余!”
陈喜目光一冷,亏自己昨晚还帮他求情,这样吃里扒外的人理应大棒子打死才是!
郑群一听,带着身后的兄弟又往前进了几步,眼看着就要进来了。
陈喜怒道:“大顺,把汉子们都叫出来,我看谁敢在东家面前撒野!”
陈大顺进去吆喝一声,不多时陈家庄老少爷们手里拿着锄头、搞头、镰刀全都走了出来,上百号人瞬间把郑群他们吓得后退出石洞门口。
原以为这洞里就几十个人,他们仗着年青力壮想要抢占下来。
没想到整个陈家庄的人都在里面,瞬间打消了这个念头,这群人一看就是提前准备好的,手里还有武器,真打起来根本不是对手。
身后已经有人打起退堂鼓,“走吧走吧,再去找别的地方避雨。”
宋大明见状焦急道:“不能走啊,这么好的地方别处可找不到了!”
郑群瞥了他一眼,自己又不傻,陈家庄这么多人,自己拿命占下来吗?
一行人掉头继续往山里走,宋大明站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最后跺了跺脚只得跟着郑家庄的人一起离开。
第95章
这群人离开后大家也不敢掉以轻心,谁知道他们会不会趁着半夜再悄悄摸过来。
陈喜干脆让守值的汉子们分成两拨,一波三十多人,就算那些人摸过来,两边人数相差不多,能挡住对方也能及时把大家叫醒。
回到山洞里,王瑛才发现自己的手在微微颤抖。
刚才的情形属实有些吓人,如果当初他没叫上村里人一起上山避险,光他们一家人根本没办法阻挡其他人进来。
自己和元宝可以暂时躲进试验田,但婆母和三姑她们怎么办?
更别说青芸和林穗正当年的姑娘和小郎,指不定就被这些人糟蹋了。
越想越是后怕,惊出了一身冷汗。
见他进来李氏和陈容连忙上前询问,“外头怎么样了?”
“来了伙人是隔壁郑家庄的,说村子被大水淹了,只有三十来个汉子逃出来了,想要进来避雨。”
大伙一听忙拒绝道:“可不能让他们进来啊,谁知道这些人是好是坏,再说咱们带的粮也不多,万一他们饿极了想抢粮怎么办?”
“是啊,还不知道这雨什么时候能停呢,等雨停了估计家里的粮也被大水冲没了,以后可怎么活啊……”
大伙唉声叹气,沉重的气氛让每个人都无比压抑。
一阵刺耳的孩童哭声在洞穴里回荡。
“秋霜啊,你家这娃娃怎么总哭啊?”
被唤做秋霜的妇人急的直掉泪,“许是昨天淋了雨发了热,请张婶子帮忙揪了痧,这会儿又烧起来了。”
孩子还小,只有七八个月大,趴在她怀里哭的撕心裂肺。
秋霜怕打扰了大家伙,抱起孩子来回溜达,希望能把娃娃哄睡。
村医闻声过来瞧了瞧,拿出银针帮孩子灸了几针,“出来的急,身上没带着药,这孩子染上伤寒了,看他能不能抗过去吧。”
秋霜闻言低头垂泪,伸手摸着娃娃的小脸,这是她第一个孩子,不知能不能留得住。
王瑛想起试验田里还有一些治伤寒的药,是前阵子李氏身体不适特地去镇上开的,只吃了两剂。
他起身出去了一趟,不一会揣着两包药进来,“我这有点四物汤,不知道能不能给孩子喝。”
郎中一听连忙点头,“能啊,把药减量,一包分成五份熬汤服下去!”
小妇人得了药激动地跪地磕头,“谢东家救我儿性命。”
王瑛连忙把人扶起来,“快让人把药熬上给孩子喝下去吧。”
“哎!”小妇人叫来丈夫帮忙熬药,没一会就把药熬好给孩子灌了下去,孩子喝了药发出一身汗,体温终于降了一些。
王瑛想起自己的儿子,见他乖乖的依偎在李氏怀里小小的一团,看着可怜巴巴的。这几天既没有闹着出去,也没有淘气。
王瑛走过来把儿子抱在自己腿上。
“阿父,咱们什么时候能回家啊?我们想回家……”
“快了,等雨停咱们就回去了。”
王瑛抱紧儿子,可惜回去也不知道还有没有家了。
*
这场雨一直到第四天早上才算停,天色虽然还阴沉,但外面已经没有雨点了。
大伙排着队出来,站在洞外既有劫后余生的喜悦,又有毁掉家园的悲伤,一时间悲喜交加又哭又笑。
“走吧,回去看看……”
大伙互相搀扶着下了山,山下的洪水还没有完全褪去,原本的房屋和田地被污泥覆盖,根本看不出是原来生活的地方。
陈喜仿佛突然老了十多岁,头发全都白了,拄着拐杖后背都有些佝偻。
三十多年前他跟着父亲逃难过来,好不容易盖好房子,生儿育女稳定下来,一场大水让他又化为乌有。
想象中是一回事,亲眼看见又是另外一回事,有人受不住打击,当场就昏了过去。
大伙赶紧七手八脚的掐人中把人叫醒,顺着河边往前走了一会儿,看看能不能找到能落脚的地方。
前面倒是有块高一点的地方,结果踩上去直接陷到膝盖,赶紧把人拉上来不敢再试。
“先回去吧,雨停了天就快晴起来了,把地晒干了咱们再过去。”
大伙刚要走,突然听到一声微弱的叫声。
木头突然指着不远处飘着的木板道:“郎君,那是咱们家狸奴!是咱们家大橘啊!”
王瑛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见大橘趴在木头上,在水面来回浮动。
陈伯赶紧找了根细长的竹竿,将那木板拨过来,猫儿看见熟人激动的喵喵直叫。
王瑛一把将大橘抱了起来,原本十多斤的大猫儿瘦得皮包骨,也不知道这几日怎么熬下来的!
“没事了,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平日里傲娇的猫儿虚弱是喵了两声,乖顺趴在他怀里一动不动。
雨停了大伙心的心情并没有因此转晴,反而在看过山下的惨状后陷入新一轮的悲伤中。
有几个年纪大的经不住这样的打击,回来就病倒了,村医挨着帮忙扎针,奈何这是心病扎多少针都不顶事。
这样的压抑的氛围一直持续到深夜,突然被一阵尖叫声打破。
“二婶子,你这是干嘛啊?来人啊!快来人救命啊!!!”
凄厉的叫声把大伙都吵醒了,在外头值夜的汉子们冲过去,赶紧把吊在树上的人抱了下来。
老太太脖子嘞的通红,半晌才缓过气,她老泪纵横道:“救我干啥啊,我一个孤老太太无儿无女,如今连房地都没了……活着有啥意思。”
王瑛跑出来,正好听见她的话,这么长时间相处下来,早就把他们当成自己的人。如今见他们被生活逼迫的要寻死,心里别说什么滋味了。
大伙把人扶进洞里,不少上了年纪的人都过来安抚,“好死还不如赖活着呢,老张婆子你可不能再想不开啊!”
“就是就是,你要死了以后谁跟我吵架?”旁边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说道。
两人是住对门的冤家,自打成亲便开始吵,吵了几十年了,如今见她突然要吊脖子,心里也急的够呛,哪能就这么走了啊……
王瑛知道村民都在担忧生计,得给他们个念想。
他起身清了清嗓子道:“大伙别着急,雨停了明后天咱们就能下山了,趁着月份还没过去,赶紧补种一茬粟米,今年不收租子,到年底大伙就都有吃得了!”
夏季不能补种小麦,因为麦子必须经过低温春化和光照阶段才能发芽,夏季种小麦虽然也能长出来,但却只长苗不长穗子,种了也是白种。
有人念叨,“哪来的种子啊……”
“我给你们买,一家三十斤粟种!”
大伙一听瞬间有了精神,“三十斤粟种?东家去哪里买?能买到吗?”
李氏拉了拉王瑛的袖子,“阿瑛啊,咱们连个骡车都没有,怎么买啊……”
“不用担心,我自有办法。”
有人道:“那这几个月怎么办啊?咱们带的粮也坚持不到秋天呐……”
陈喜握着拐杖敲了敲地面,“啃树皮,挖草根,怎么着也能坚持下来,难道你们还想让东家管着吃喝不成?!”
大伙不再抱怨,有了粮种就有希望,总归是有活下去的办法!
*
翌日一早,下山探查的汉子回来道:“水又褪了一尺多,西边有条小路已经能走人了,咱们下山去吗?”
“下山!”
大伙挑上行礼,扶着老人抱着孩子,排着长队缓缓的走下山去。
跟昨天想比水位已经下降很多了,不少地方都露出残垣断壁,大伙按照记忆中的位置纷纷寻找自己的家,看看在泥沙下面还能不能找到些吃的用的。
王瑛他们也回到别院,院墙已经没了大门倒是还在,光秃秃的立在原地看起来有点滑稽,房子也被水冲的七零八落。
李氏一边走一边叹气,“也不知道镇上的宅子怎么样了,这么大的水怕是也得被淹。”
王瑛道:“明日咱们就回去,先把这里收拾一下,看能不能找辆骡车。”上山的时候骡子一道牵上去了,没有车的话只能驮着东西走回去。
元宝趴在王瑛的背上,看着熟悉的家变成不认识的模样,忍不住抹起眼泪。
好不容易把元宝哄好,让他抱着大橘跟木头和春生坐在石头上等着,自己则跟陈伯和墩子进去翻东西。
正房四堵墙都在,但屋顶没了,里面也被冲的不成样子,水落褪去留下的泥沙足有一尺多厚,踩在上面陷到脚腕根本走不动路。
翻找了一圈还真把骡车找着了,只不过车辕断了,得找块木板修上,眼下没有趁手的工具,待会看看其他人有没有锤子锯子。
仓房被水冲开了,里面的布匹全都没了,王瑛有些后悔,当初还不如一道放进试验田里。布虽然不值多少钱,但灾后想买都不好买。
等这些东西从外地运过来,价格不知抬高多少倍。
青芸和林穗在后院翻了半天,找到针线盒子和一块小铜镜,这些东西甭管有用没用全都拿上。
大雨过后天空仿佛被冲刷干净,太阳亮得刺眼,快到晌午的时候外头站不住人,大伙只得找背阴的地方休息。
中午依旧是一锅稀饭,一人喝了一碗,轮到木头和春生的时候,这俩孩子悄悄把碗里的米拨了出去,只喝米汤。
王瑛看见道:“你们俩怎么不吃里面的粟米?”
春生连忙摆手,“我们不饿,吃一点就饱了。”
木头也跟着点头,“我们小吃得少,求郎君不要撵我们走……”
“我何时说过要撵你们离开的?”
春生和木头对视一眼,俩都是苦命的孩子,最懂看人脸色,特别是看到别院被水冲成这般后,心里便一直担忧着。万一家里的粮不够吃,郎君会不会把他们撵走……
“吃吧,不差你们这一点口粮,吃饱了饭才有力气帮我看着元宝。”
俩孩子这才放下心,一人舀了一勺粟米大口大口的吃了起来。
第96章
下午陈伯找来工具将骡车修上了。
原本李氏想着今天就走,但王瑛怕路上泥泞陷了车轮,安抚她别着急再等等,太阳这么大很快就能把地面晒干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