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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直男穿到古代冲喜 998 18843 字 3个月前

第61章

江彩霞是曹坤表舅家的女儿,早些年他娘有意撮合二人,但那会儿曹家没钱,表舅不愿意把女儿嫁过来,这事就不了了之了。

后来曹坤当了脚行的二当家,置办了新房还买了铺子,江家表舅又动了心思,想要把女儿嫁过去。

曹坤自然不会答应,他娘也说过表舅嫌贫爱富,这样的人不能结亲,今日怎么又提起来了。

“娘,你咋能这么说林秋呢?是不是有人在你面前嚼舌根了?”

江氏道:“这还用人说吗?订亲的时候你怎么不告诉我他爹是林家秀才?”

“您……您知道了?”

这件事还得从几天前说起。

儿子要成亲了江氏高兴得不得了,这阵子天天去街上买东西。

招待客人的瓜子糖块不能落下,茶叶也买了几盒,为的就是等亲家来的时候把人招待好。

这日她同往常一样出了门,刚走到街上就被一个邋遢的男子拉住。

江氏吓了一跳,连忙甩开他道:“你是谁啊!”

林长宾赔笑道:“亲家太太不认得我,我是林秋的爹,咱们马上就是一家人了!”

江氏一愣,下定的时候她跟儿子一起去的,只说有个娘亲和弟弟,也没听说还有个爹啊。

“你是不是认错人了?”

林秀才摆手,“不会认错的,你儿子曹坤,在脚行当二当家。”

“是啊!那你这是……”

林长宾叹了口气,“此事说来话长,亲家太太要不嫌弃,去茶馆坐坐。”

两人来到茶馆,林长宾开始胡编乱造起来,自己做的腌臜事丝毫不提,反而把过错都推到陈容身上。

“我们家住在西巷那边,亲家太太可能不熟悉,早些年有些名声的,我也是秀才身。后来娶了林秋他娘,这婆娘不会掌家,日子越过越差。”

“去年我给秋儿订了门亲事,结果她娘嫌弃人家是续弦,死活不同意,为了这事竟然跟我闹起和离来。

你说当爹的能害子的孩子吗?林秋竟也同他娘一样,都不认我这个爹了。如今要成亲了都没给我消息,还是从别人口中得知,是嫁给你嫁曹坤。

坤儿似乎对我也有些误解,不认我这个老丈人,我这才找上亲家太太来。”

江氏端着茶杯心里惊涛骇浪,龙泉县不算大,但凡县里有什么事很快就能传开。

林长宾干的龌龊事她也略有耳闻,只不过之前一直都是听个热闹,没想到热闹落到自己头上,儿婿竟然是他家的孩子,心里一下子就膈应起来。

“不知你找我有什么事?”

“哎,我年纪大了,赚不得多少钱了,秋儿跟着他娘倒是享福了,走得时候把家里的银钱都带走了,如今留我一个人还有个小儿子要养活,日子过的十分艰难,便想着……”

江氏一听立马起身道:“我家里还有点事,先不说了。”说罢结了钱起身离开。

林长宾在后面叫了半晌也没留住,气的啐了一口唾沫,还以为能从这老妇手里要点银子,没想到也是个铁公鸡!

曹母回到家后就开始胡思乱想起来。

当初儿子只说林秋爹娘和离,同娘亲一起回了镇上住,却没说过他爹是林秀才。

要是早知道林秋的父亲是这人,她肯定不会同意这门亲事的,可如今聘礼都下完了婚事马上将近,说什么都晚了。心里的不满愈发强烈,所以今日见面才没给亲家好脸色。

曹坤了解了前因后果,搬了把凳子坐下道:“娘,你不能因为林长宾一个人的不好,就否定了阿秋和他娘。”

“娘知道……可那样人家里长大的孩子,就怕也随了他父亲……”

“林秋跟他父亲可不一样!娘还记得我第一次跟您提起他吗?”

江氏点点头,儿子说在医馆看见一个哥儿,在脖子上缝针一声不吭,很是敬佩。

“他的伤就是被父亲逼的,林长宾逼迫他嫁给方家二郎做续弦,他宁死不从用剪刀戳了脖子。”

“天爷啊……”

“这样刚烈的哥儿,又怎是林长宾那种软蛋可比的。”

江氏沉默不语,其实她只是有些焦虑罢了,儿子这么大了始终没娶亲,跟他同龄的汉子,孩子都满地跑了。

如今好不容易要娶亲了又怕娶的不是良人,偏生她身边也没个人开解,所以才钻了牛角尖。

“这事是娘不好,要不我去给亲家赔个不是。”

曹坤按住她的手道:“岳母并没有说什么,只是后天的婚礼上您万不可怠慢她们,秋儿是我求娶来的,若是他不愿嫁我了,那我就打一辈子光棍。”

江氏气的锤了他一拳,“吓唬你娘呢!”

“嘿嘿嘿,儿子哪敢啊。”

“臭小子,有了夫郎忘了娘。”

“那不能,儿子忘了谁也不能忘了娘亲!”

江氏伸手帮他整理了一下衣襟道:“成了亲便要以自己的小家为重,以夫郎为先,娘这边都不打紧,只要你们把日子过好了,我比什么都高兴。”

“唉,儿子省得了。”

“等你们成亲后我还住老院子那边,娘不是对林秋有意见,是在老院这边住惯了,跟街坊邻居都熟悉,出来进去有个说话的。”

“行,那儿子给您买个仆人在身边伺候,你也不许再拒绝了。”

江氏点了点他的脑门,“赚点银子不够你得瑟的,爱买就买吧,我不管了。”

误会说开了曹坤也就放心了,但是林长宾这人干的事可真是够恶心的,竟然找他娘编排起林秋来,看来自己教训的还不够。

下午去了趟脚行,找了两个靠谱的伙计在林家看着,成亲这几日千万别让林长宾出来捣乱。等亲事办完再找他算账!

晚上大伙来到酒楼吃饭,县城的酒楼比镇上的气派多了,还是两层的楼房。

一楼是大堂,摆着四五张桌子,二楼有雅间,跟现代的饭店差不多。

曹坤把脚行的兄弟们安排在一楼,这些小子们能喝酒,喝醉了啥话都说千万别冲撞了岳母这边的亲戚。

林秋他们则被安排在二楼的雅间里,吃饭的时候江氏也来了,态度跟上午比缓和了许多,见到陈容主动上前说起话来。

看着两人相处的不错,王瑛也不再担心,希望堂弟的婚事能顺利举办。

*

转眼就到了成亲这日,天还没亮曹家的老院子已经灯火通明。

林秋一宿都没怎么睡,除了激动更多是紧张和不舍。成亲后他就是曹家的夫郎了,别人提起他再也不是林家小哥儿。

陈容安抚儿子道:“都有这么一天的,将来穗儿也成了家娘就放心了。”

“我不想离开您,娘要不你别走了,成亲后跟我一同住下吧。”

“不成,就算你婆母不介意,邻居也会说嘴,时间久了多好的脾气也受不了,最后为难的还是你们。”

林秋趴在她怀里,闷声闷气道:“那我不嫁了,我舍不得娘……”

“傻孩子这像话吗?婚事都准备好了你不嫁哪能行,曹坤是个好孩子,他对你那份心意难得,莫要辜负了人家。”

陈容道:“洗把脸先把衣裳换上吧,待会儿让二嫂帮忙开脸。”

换好喜服,王瑛领着几个孩子也过来了,屋里一下就热闹起来。

林穗和青云围着林秋转圈,“真好看,这衣裳穿在身上显得大哥真俊。”

青松小声道:“好看也是人家的,待会儿你大哥就被人接走了。”

这句话可不得了一下子捅了娄子,林穗脸上笑容还没褪尽咧着嘴便哭了起来。兄弟俩自小长在一处从未分开过,一想到大哥嫁了人以后就不能常见,难受得他哇哇大哭。

林秋也舍不得弟弟,兄弟俩抱头痛哭,弄得大伙都红了眼圈。

王瑛敲了一下青松的头,“别胡说八道。”

陈青松吐了吐舌头,做了个在嘴上贴封条的动作。

站在旁边的陈二嫂子将人拉开道:“可不敢再哭了,时辰不早了,得抓紧时间收拾,待会儿接亲了就来了,别误了吉时。”

大伙哄了半天总算是把兄弟俩哄好,陈二嫂开始帮他开脸,所谓开脸就是用一根细棉绳搓掉脸上的汗毛和杂乱的眉毛。

这种活非得是有福气的人才能做,陈二嫂儿女双全父母皆在,算是十全的有福人,镇上不少人家都请她帮忙。

开完脸开始涂抹胭脂,用朱砂点了点脸颊上的孕痣,人一下子就精神起来。

最后梳上头发,哥儿的发饰比较简单,只在头顶插了根银簪子就得了,一切准备妥当外面也传来嘈杂的声音。

噼里啪啦的爆竹响起,曹坤带着红绸骑着骏马来了!

陈青岩带着一群孩子们堵在门口,因为娘家来的人少,江氏特地叫了几个不错的老邻居过来帮忙堵门,一起讨个喜钱。

曹坤没怎么念过书,所以堵门也不讲究吟诗作对,而是搭了几根竹竿让他一点点跳过去。

前面的只有一米高,到后面足足有一人多高,曹坤摩拳擦掌毫不费力的一根根翻过去,惹得众人一阵叫好声。

曹坤笑着拱拱手,把提前准备好的喜钱撒下去,人们欢呼着捡喜钱,气氛愈发热烈。

到了正门口是王瑛领着青芸和林穗堵门,让他将摆在门口的三块磨盘挪开才能进屋。

这磨盘是提前摆好的,最轻的一石多重,最重的那块差不多有三石,曹坤撸起袖子鼓起劲一块块挪开。

王瑛竖起大拇指,“弟夫好本事!”

曹坤嘿嘿傻笑着冲进屋里,在岳母和李氏的叮嘱下终于见到自己的夫郎。

看着坐在床上盖着红盖头的人,一把将人抱了起来。

林秋惊呼一声,“曹大哥?”

“还叫曹大哥,该改口叫相公了。”

林秋激动的心怦怦乱跳,揽住他的肩膀,将头靠在他胸口上,一路被抱上了轿子。

第62章

按照县城的风俗,娘家人也要去男方那边坐席凑热闹。

李氏和陈容嫌累留在了老宅,其余人都跟着一起去了新宅。

一路敲锣打鼓热闹极了,看得出曹坤对亲事很上心,凡是能想到的都没落下,这场亲事在县城里都算上有牌面。

游街一圈来到新宅,离老远就看见一群脚行的伙计们等在门口。

“花轿来了,快,快放爆竹!”

噼里啪啦的爆竹响彻云霄,大人孩子们欢呼着新人们归来。

今天成亲来的大多数都是脚行的伙计和老邻居,只有少数几个是曹家的亲戚。

曹家也是人丁少,曹坤六岁的时候父亲就去世了,之后母亲没再改嫁,一个人把他拉扯大。

她一个寡妇带着孩子生活颇为不易,亲戚们嫌他家穷大多都不走动了。直到后来曹坤成了脚行的二当家,才有亲戚主动来示好。

江氏也不是傻子,知道这些人上赶着来什么意思。面子上过得去就得了,要是真求她帮忙办事,老太太都装糊涂打岔不答应。时间久了也就没多少亲戚主动上门了。

轿子停下,全福人帮忙掀开轿帘,说着喜庆话,“郎君轻移莲步下,百年好合福星照。”

林秋被扶着下了轿子,他头上顶着盖头看不见人,只感觉有人握住自己的手,牵引着他朝前面走去。

跨过火盆进了院子,一路来到拜堂的正房。

王瑛个子不够高,怀着身子不敢往里挤,只得垫脚才能看到新人拜堂。

陈青岩在身边护着他,看到见新人拜堂有些遗憾道:“咱们成亲那日,既没拜堂,也没喝合卺酒,实在太遗憾了。”

王瑛揶揄道:“我那时不是奔着冲喜去的,能喝上就怪了。再说刚见面的时候,你恨不得立马把我撵回去,哪会跟我喝合卺酒。”

陈青岩哂笑,“都多久的事了,你还记得。”

待拜完天地后,江氏给了林秋一个大红封,里面足足装了二十两银子。

王瑛满意的点点头,他就是这么肤浅,曹坤他娘舍得给钱就说明心底接受了秋弟,这回就不用担心了。

新人被送到卧房喝合卺酒,其他人则被招呼着落座准备开席。

王瑛早就饿了,自打怀了身子饭量越来越大,掌心这么大的馒头过去一顿饭最多能吃俩个,如今三个都挡不住。

而且饿的也快,早上出来的时候吃了几块点心垫肚子,这会儿早就饿的前胸贴后背了。

作为娘家人,他们被安排在院子的最上首,菜色也都是最好的。八道菜六道都是肉菜,量大管饱,大人孩子们都吃得满嘴流油。

曹坤的两个好兄弟专门过来陪酒,陈青岩和陈青淮喝了一小碗就扛不住了,连忙摆手道:“喝不了。”

这两人也没有强行劝酒,曹坤早就交代过来,夫郎娘家都是读书人,跟他们这些大老粗不一样,千万别劝酒。

吃完饭王瑛他们去卧房看了林秋,过来的时候屋里有几个年轻的妇人正陪着他。

见娘家人来了,其中一个年岁颇长的起身道:“秋郎君我们先出去了,有事再让人叫我。”

“哎,谢谢宋大嫂。”

等人走后林秋连忙招呼王瑛他们坐下,“我娘和大伯母呢?”

“她们嫌累没过来,留在老院那边了。”其实是陈容是怕来了心里难受,大喜的日子勾得林秋也跟着落泪。

林秋神情有些落寞,他才刚成亲就开始想家了。

王瑛连忙安抚道:“明日就过来了,我们得在县城住几日才回去呢。”

“好,那明天你们都来这边住!”

林穗单独跟他说了一会儿话,看着天色不早了一行人回了曹家老院这边。

李氏和陈容早就等急了,一进屋就拉着他们询问婚事办的怎么样,秋儿有没有受刁难。

王瑛将婚礼的过程详细的跟两人说了一遍,又将曹坤他娘包的大红包夸张的说出来,逗得两人一个劲儿笑。

“这亲家母倒是实在,包了这么多银子。”

李氏道:“这回放心了吧,我就说曹坤这孩子办事有章程,定不会出错的。”

陈容点点头又道:“成亲时遇上……那人了吗?”

王瑛知道她说的是谁,“没有,从头到尾都没见着人影。”

“那就好,那就好。”陈容的心总算落了地,她就怕林长宾去捣乱。

婚事结束一行人在县城短住了三日,家中还有事不便久留,曹坤又租车把人送了回去。

这么一来一去,眨眼间已经到了十月下旬。

田里的粟都收完了,今年收成好,依旧是四成的租子但比往年多了二十多石,卖到粮行到手将近一百贯钱。

王瑛照例把钱存一部分在试验田里,余下的做平日的家用。

林秋走后,铺子的生意就交给了陈容和李氏打理。

王瑛怕陈容总在家闲着容易胡思乱想,时间久了肯定会焦虑,给她找到活干,顺便赚些养老的银子。

陈容知道侄婿的意思,心里也承他的情,这孩子实在贴心,让人打心底喜欢。

王瑛一行人没在镇子上耽搁太久,不日回了庄子上。

再见粱老时发现家里多了个人,此人正是粱伯卿的儿子粱朔。

他二十六七岁,留着八字胡子,身穿一身藏青色儒袍,头戴璞头,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成熟一些。

陈青淮认得他,见面激动的上前问好,“粱大哥,你什么时候来的!”

“来了有几日了,阿父这几日天天念叨你们,这位就是青岩小兄弟吧。”

陈青岩连忙上前行礼,“见过粱大哥。”

粱朔弯弯身子回了半礼,“不必多礼,还没感谢你们这段时间帮忙照看家父。”

屋里粱伯卿早就等急了,“墨迹什么呢,快进屋!考考你们这几日功课是不是都就着饭菜都吃了!”

大家对视一眼忍不住都弯起眼睛,赶紧进屋给粱老背起功课。

王瑛则趁机进了一趟试验田,割了一把新鲜的韭菜,打算晚上包韭菜鸡蛋馅的扁食。

顺便让陈伯杀了只鸡,亲自下厨做了道微辣的口水鸡。

这口水鸡还是在县城吃饭的时候想起来的,酒楼里有一道跟这类似的菜,但味道有些清淡,不如后世的口水鸡这般椒香麻辣。

王瑛上一世做过几次,复刻并不难,再炒一道回锅肉,一道蒜蓉小油菜,凉拌胡瓜丝,晚饭就准备好了。

陈伯一边帮忙一边道:“郎君怀着身子下次不要做了,这些杂事交给我来做就好。”

“没事,天天闲着骨头都懒散了,做点吃食活动活动筋骨。”主要是粱老爱吃他做的菜,离开这么久给老爷子解解馋。

王瑛现在快五个月的身孕,除了只比之前胖一圈外,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如今也不孕吐了,每天精力满满,看着比没怀孕时气色还好。

屋里的陈伯卿考校完三个徒弟的功课,满意的捋了捋胡子,“学问还算扎实,再有几个月就要去参加县试,你们都不可懈怠。”

“是。”

今年陈青淮要参加县试考秀才,陈青松也打算去童试,看能不能考个童生回来。唯有陈青岩神色落寞,他现在空有一肚子学文,却无用武之地,心里十分惆怅。

粱老看出他心中所想,拿笔在纸上提了一行字:寒梅不与百花争,独向霜天绽玉英。

“拿去好好看,悟透了再来找我,王小郎又做什么好吃食了,味道这么香。”

陈青岩拿着纸欲言又止,最后无奈的摇头笑笑,折好夹进自己的书里。

席间大家得知,粱公子这次过来其实是去冀州的长亭县赴任的,正好借道过来看望父亲。

粱朔没有遗传到老爷子的才华,去年才考中举人,名次在最末等,之前一直没有实职,今年补缺补到长亭任县令,刚巧粱伯卿也在这边,他便乐呵呵的来上任了。

对待儿子,粱老是怒其不争,但又无能为力,这孩子从开蒙起就比旁的孩子笨,别人千字文都背下来了,他还读的磕磕绊绊。

能考中举人简直就是走了狗屎运,粱伯卿也没指望他有太大的出息,安安稳稳的做个地方官,把孩子养好就行了。

粱朔只在这待了两日便走了,家里又恢复到往常的模样,粱老每天拎着戒尺面命耳提的给三人授课。

*

时间一晃来到十一月末,今年不知为何似乎比往年都要暖和。眼下已经到了冬至,竟还没有下雪的意思,更有甚者田里的麦子都有了发芽的征兆。

这可不是好事,因为冬小麦的生长周期比较特殊,要经过越冬期第二年春天返青才能顺利生长。

麦苗长得太高就没办法顺利越冬,等气温降下来冻伤或冻死,来年必定减产!

有经验的年长者已经开始发愁,王瑛也很重视这个问题,连忙叫了村里人开了个会,教他们如何控制小麦生长。

按照前世的经验,控制冬小麦涨势有镇压、化学调控、中耕培土、控制肥水、划锄、浇冻水等办法。

化学调控姑且放在一边,眼下镇压和培土是主要法子。

镇压便是利用人工将麦株进行一定程度的损伤,抑制麦苗上方的生长,促进根系下扎,以预防春季倒寒,这是最简单也最有效的方法。

镇压也有条件,需的遵守晴天压雨天不压、干地压湿地不压、中午压早晚不压,这样才能最大程度保证麦苗的成活率。

王瑛让村民们用石滚子在麦田里压苗,将冒出绿茬的麦子都压倒。

对于涨势太好的麦苗,镇压已经不管用,需得用锄头铲断部分根系,控制养分吸收。

村民忙碌起来,王瑛心中却隐隐有些担忧。京都和冀州的地理位置差不多,若是冀州遭遇倒春寒那京都也同样会遇上。

自己送去的麦种产量肯定会变低……

第63章

这件事粱伯卿比王瑛还着急,种子是他送到京都的,万一涨势不如信中所说的那般好,岂不是平白耽误了两个孩子。

他把王瑛叫到身边,询问了具体预防倒春寒的各项事宜,又连夜写了两封信,一封送到上京,另一封则送到儿子所在的长亭县。

作为一地的县官,粮税和丁税都是大事,希望王瑛这法子能让长亭县的百姓免于受灾,让儿子仕途顺遂一些。

这段时间王瑛天天去田里查看,再有几天就到腊月了。

老话将三九四九冰上走,这是每年中最冷的时节,今年河水竟都没上冻,只在河边有一点薄冰,暖和的实在太不正常了。

王瑛几乎可以断定肯定要遭遇倒春寒,连忙让村里人开始往田地里灌水。

灌水的原理是水的热容量比空气和土壤大,灌溉后可以增加土壤的热能储蓄,提高土壤温度,减轻低温对小麦的危害。①

百姓不懂这些科学原理,只知道少东家让灌水那必然有要灌水的原因,听他的准没错!

挨着河边的开始往地里灌水,离着河远的打水浇地,一直忙活到年根底下,全村三百多亩地全部浇灌完毕。

其他村子也有人学他们这样浇水的,结果被同村人嘲笑。

“这大冬天的往地里浇水,地里的麦苗岂不是全冻成冰疙瘩了?明年麦子能返青才怪呢,谁想出这损招,可够缺德的。”

被嘲讽的人心里也忐忑,但陈家庄秋天丰收是实打实的,自家的粟米得病也是他们少东家帮忙治好的,所以不管如何赌一把。

他没想到,自己这一赌竟然赌对了!村上大多数人家的麦子都被冻死冻伤,只有灌水的那几户人家免遭灾害。

这些都是后话,且说眼下还有一旬便要过年了,粱朔早早便派人来接他父亲去长亭县团聚。

大家都有些不舍,原本说好了带粱老一同去镇上过年热闹热闹的。

陈青淮拉着粱伯卿的袖子道:“老师,你可早点回来……”

“知道,你明年二月县试,我得陪你一起去。”

陈青岩道:“您老路上注意安全。”

“放心吧,你们仨这段时间也别光想着玩乐,回来考校功课,谁要是答不上来看我不拿板子抽你们!”

三人连连点头,嘴上答应着不敢贪玩。

王瑛把准备好的年货让随从都搬上车,成筐的鲜菜和瓜果,还有从村里收来的山货、野山鸡和野兔子,足足装了半车。

“你给我拿这么多东西干嘛?吃不了都放坏了!”

“拿去给粱大哥尝尝,到了那边再想吃这些菜可不容易。”

粱伯卿笑着上了马车,朝一众孩子们摆摆手,潇洒的扬长而去。

*

粱老过了元宵节才能回来,陈青岩也锁上别院,带着一众人回到了镇上。

家里早就把年货准备齐了,今年有陈容帮忙,李氏省了不少心。吃得用的一应俱全,还给孩子们都做了两套新衣裳。

同去年一样,大伙在李氏的屋里试新衣服,王瑛因为怀了身子,做的衣服格外宽大,穿上有些肥。

陈容捏着布料道:“脱下来待会儿给你改改,这肚子有七个月了吧。”

“刚好七个月。”

王瑛肚子已经显怀了,圆滚滚的像倒扣了个瓢,人也显得有些笨重起来。

李氏道:“今年没下雪倒是挺好,不然路滑,出来进去容易摔跤。”

提起摔跤陈容想起一件陈年往事,“大嫂子还记不记得,当年你怀青岩的时候,正好也是冬天大着肚子。二嫂子故意往你们院的台阶上泼水,害得你跌了一跤。”

李氏也想起这件事,啐了一口道:“他们一家子黑心的,那会儿老爷子打算分家,二房生了老大刚六个月,她便想着把我害流产,只有二房一个长孙,公爹能多给他们分一些。”

“不过幸好那年冬天太冷了,大嫂穿的又厚实,摔一跤愣是一点事都没有,来年三月份平安生下青岩。”

李氏握住王瑛的手道:“算起来,这孩子也是二三月份的日子,希望平平安安的出生。”

王瑛轻轻摸着肚子,随着月份越来越大,情绪也开始愈发焦虑起来,有些担忧道:“我就怕这孩子生下来不健康?”

“此话怎讲?”李氏和陈容异口同声道。

“万一缺胳膊少腿,或是耳聋眼瞎……那可咋办?”

上辈子王瑛在手机上刷到过不少先天不全的孩子,就连明星都不例外,什么唇腭裂、聋哑人、唐氏综合征之类的,光想想就觉得可怕。

再加上古代没有孕检,生孩子完全是凭运气,万一真生个残疾孩子,一家人怎么承受得了。

陈容拍着他的手道:“不会的,你们俩这么健康,孩子一定不会有事。”

李氏也道:“你这想法倒是跟当年青岩他爹一样,青岩快出生的时候,愁的他整宿整宿睡不着觉,生怕生出个痴傻的孩子来。”

大抵为人父母,从孩子未出生就开始担忧,幼时怕孩子生病,少时又怕他吃亏,中年怕不成家立业,晚年怕他吃苦受罪,这辈子都放心不下了。

王瑛道:“过完年我也想去佛寺拜一拜。”他本是无神论者,但有了这小家伙突然理解起婆母来,所谓拜神拜佛,不过是为了拜个心安。

“好啊,倒时天气暖和一些,我带你去寺庙。”

“秋弟这阵子送消息来了吗?”

“来了,原本想着过完年初二回来的,结果——”陈容捂着笑道:“怀上了,月份太小没敢让他来回颠簸。”

王瑛惊叹道:“这俩人可够快的!”

坐在一旁的陈青岩闻言瞟了他一眼,心想咱俩要是早点同房,孩子这会儿都生下来了。

“我想着过完年带着林穗去县城小住一段时间,照顾他生产完再回来。”

“正好,倒时同堂弟一起去。”

过完年陈青淮得提前去县城备考,每年的二月十二是县试开始的日期,长途奔波状态肯定不好,到了县城休息几日才行。

提到县试,李氏小心翼翼的看了眼大儿子,见陈青岩神色如常心里才放下心。

看来这一年多的磨炼也并非坏事,至少儿子的性格成熟多了。

*

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

转眼就到了年三十,一大早天色有些阴沉,下午开始飘起小雪花,这算是今年的第一场雪,也是最后一场雪。

陈青岩跺着脚进了屋,“还说今年不会下雪了,可巧今日就下了,也不知道别院那边怎么样,临走时嘱咐大顺回去帮忙喂猫喂狗。”

王瑛眉头紧锁,心里担忧起庄子上的麦田,“只盼着现在多下几场雪,打春后就别下了。”

“别想那些了,娘叫是去前院守岁呢。”

“哎。”

两人一同来到前院,进屋的时候陈容正带着三个孩子打叶子牌。见王瑛过来连忙起身,“你来的正好,快陪他们玩吧,我去跟你娘唠会嗑。”

王瑛脱了外套递给陈青岩,“青淮怎么不玩?”

“堂哥准备县试,没心情玩。”

王瑛坐下陪着仨孩子玩,这叶子牌玩法类似麻将,也是条、万、筒,可以吃也可以碰。

几个孩子越玩越嗨,掏出自己的压岁钱准备赌真钱,王瑛心道:非把你们这群小兔崽子赢哭不可。”

叶子牌的输赢不算大,但一把也有三五文的进出,很快最开始叫着玩真钱的陈青松就输了不少。

他今年一共得了一百三十文的压岁钱,原本打算过完年添两杆新毛笔,结果一个时辰下去输的只剩四十文。

哭丧着脸道:“不玩了,不玩了。”

王瑛拉着他不让他下桌,“不玩可不行,最少得把这轮打完。”

陈青松无奈,只得继续打牌,打到最后他输得他只剩下二十文,林穗输了六十文,青芸输了三十文,王瑛是唯一赢家。

看着满脸愁容的几个孩子,王瑛掂着手里的钱袋子道:“都长个记性,十赌九输,以后千万别沾这个赌字。”

“知晓了……”眼看着陈青松都快哭了,王瑛不再逗他,把赢得钱悉数还回去,又额外给了每人五十文的压岁钱。

仨孩子瞬间又高兴起来,不过打那以后陈青松再也不碰叶子牌了。

*

大概四叔觉得把儿子放在这边,给大嫂添了不少麻烦,年礼送的比往年都早了许多,大年初一就送来了。

年礼丰厚,装了满满一马车,除了鄯州特产的羊乳烙还有几匹细羊毛织的布,揉制好的羊皮和牛皮,同胡人交换的器具和香料。

羊绒布都是没染过色的乳白色,喜欢什么颜色拿去染坊自己染就行。

唯一缺点就是有一股淡淡的羊膻味,不过也是没办法的事,这个时代牧民们还没掌握祛味的方法,只能等天气暖和的时候拿出去晾晒。

陈容摸着羊毛布一个劲的夸赞,“这可是好东西,摸上去又软又保暖,倒时给孩子做衣裳穿再合适不过!”

李氏道:“待会你拿两匹,给小秋的孩子也做些衣裳,这俩娃一个年头,一个年尾,都是赶着冷时候出生正好能用上。”

陈容笑得合不拢嘴,“那我可就占下这便宜了。”她自己不会要,但是给外孙儿用,舍下这张老脸也要讨一块。

陈靖上次从信中得知侄子要添孩子了,还送了一块银锁。

这锁只有小儿巴掌大小,做十分工精美,正面刻着祥云纹,背面是长命百岁的字样。下面还挂着一排豆大的十二生肖,活灵活现,一看就价值不菲。

李氏拿帕子包好递给王瑛,“收好了,等孩子出生了戴上。”

同年礼送过来的还有一封长长的家书。

信的内容主要还是讲述上任后的事,八月陈靖命人剿了鄯州最大一个匪寨,打通了一段陇西官道,鄯州城的商贾一下子多了起来。

牧区的百姓们拿着自家的东西过来易货,商税收得比去年高了不少。

其次还是嘱咐儿子努力读书,县试莫要给他丢人,还问了问李氏和陈容的身体,希望明天能有时间回来祭祖。

当然这也只是他的愿望,鄯州离冀州两千多里地,来去一趟得两个多月,他身为州牧哪能轻易走动。

刚读完信,门房就过来传报,说门口有客人来拜访。

陈容起身道:“这大年初一,谁来了?”

大伙起身迎了出去,来者是个陌生的面孔,拱着手道:“小的李财见过夫人,受李老爷的托付前来给您送个信,您父亲李老太爷身子不太好了,想要见您一面。”

李氏一听,脸色霎时变得苍白,“父亲……身体不好了?”——

作者有话说:注解①《冬小麦倒春寒的防治》

第64章

李氏没想到时隔多年,娘家那边再次联系她竟然是父亲身体不行了,一时间百感交集,眼泪簌簌的掉了下来。

半晌道:“让陈伯备车吧,明日一起回去。”

陈青岩连忙去准备出行用的东西,大伙则搀扶着李氏回了卧房。

靠在床上,李氏脑子里不停地回忆着关于父亲的记忆。

从记事起父亲就偏疼她,家中有什么好东西都紧着她,把她娇养长大。

当年得知她要跟陈贤私奔,气的竟然拿藤鞭抽了女儿整整三十鞭,打的后背皮开肉绽,那时李氏快恨死这个父亲了。

父亲说如果她执意嫁给陈贤,以后就再不许再回去,也别认他这个父亲,两家生老病死不再往来。

当时李氏并不以为父亲会这么狠心,如愿以偿嫁入陈家。

没想到成亲第一年两人回去,连大门都没进去。

第二年有了陈青岩,二人带着孩子依旧被撵出门,就连送去的年礼都被扔了出来。

第三年依旧如此……

最重要的是母亲去世都没给她消息,李氏寒了心,从那以后就再也没回去过,一晃过去十多年了,没想到父亲的身体竟然不行了。

王瑛坐在旁边握着她的手,“娘您别着急,有什么事到了地方再说。”

“唉……”

陈青岩和陈伯准备好了骡车,一辆车不够用,又在外面租了一辆。

从镇上到田阳县有四五日的路程,天气寒冷车上必须得做好保暖。

原本陈青岩不打算让王瑛过去,毕竟他怀着身子,长途跋涉怕身体受不了。

然而王瑛执意要跟着一起去,原因无他,李氏性子软,陈青岩又不擅长与人争辩,青芸青松都还年幼,万一遇上事连个撑腰的人都没有,他可不放心。

翌日一早,一家人早早的上了车朝田阳县出发,陈容带着两个孩子留在家中看家。

这一路上李氏脸上的愁容都没散开过,大抵是近乡情怯,越靠近老家心中越是忐忑。

既怕父亲已经过世,又怕回去被他羞辱,心里真是如油煎火烤一般,说不出的难受。

终于在第五天早上,赶到了田阳县。

李家在田阳很有名望,因为家中曾出过三个举人,虽然到了这一代有些没落了,但毕竟是书香门第,家中子嗣大多都以读书为业。

“吁~”马车停在长文街,车夫从外头打开车门。

“夫人到了。”

李氏提心吊胆的朝大门上看了一眼,见家门口没挂着白幡心才放进了肚子里。

一行人下了车,站在门口等待门房小厮进去通报。

几个孩子好奇的打量着门口,他们都是第一次来外祖家,锈红色的大门上挂着牌匾,门口摆着两只小石狮子,显着格外气派。

不多时院内传来一阵脚步声,门房身后跟着个年轻的男子,此人正是舅舅的儿子李禀辰。

他先是恭敬的对李氏行了礼,然后既不冷淡也不热情的引着他们进了院子。

“祖父这几日病重,父亲和娘亲都在身边伺疾不便相迎,姑母勿要怪罪。”

“没事……你祖父他身体还好吗?”

李禀辰面露哀伤道:“已经吃不下东西了。”

李氏一听,鼻子酸涩,急忙拿出帕子擦掉眼泪。

年轻的时候她恨过父亲那样狠心对待自己。可如今她也为人母后,才知道父母于子女之爱为之深远。

当年陈靖确实比陈贤更适合她,她本是家中最小的女儿,被娇惯着养大,根本就不是做当家主母的料。加之陈靖已考中举人,前途一片光明,比陈贤更适合她。

奈何李氏根不懂父母的苦心,执意要嫁给陈贤,为此不惜跟家里断绝关系。幸好婚后相公待她不错,事事以她为重,只可惜英年早逝,留下她一个人掌管偌大的家。

进了厅房,有下人端来热茶。

“姑母和表弟表妹先休息片刻,我去通知父亲母亲。”

“好……”

等人走后李氏环顾四周,熟悉的屋子令她喉头发哽,她在这里生活了十六年,熟悉一砖一瓦一树一木,只可惜物是人非,再也回不到当年了。

陈青岩小声道:“娘,刚才这人是大舅家的表哥吗?”

“嗯,不知道是禀辰还是禀文,他们俩只差两岁,过了这么多年我早记不得模样了。”

等了约一盏茶的功夫,李氏的哥哥过来了,四十出头的中年男人,他身量高挑穿着一身深色的儒袍,留着短须,眉宇间陈青岩竟与他有七八分相似!

他一进屋大伙便都站起身,王瑛拿眼神悄悄打量他,又看向身边的相公,心中感叹基因的奇妙,怪不得说外甥肖舅,古人诚不欺我。

李呈看见一众人脸色也没有多大波动,只淡淡开口道:“过来了。”

“见过兄长。”

“见过舅舅。”

李呈没应声,挥挥手让他们坐下,他之所以这么冷淡不是没原因的。

李氏出嫁后,李母便一直郁结于心,没过几年就病逝了,出殡时李呈甚至都没给妹妹送信,李氏还是后来从旁人口中得知娘亲病逝的消息。

兄妹俩心中都有怨恨,也是从那时起再不联络的。

这次要不是父亲重病念着要见她一面,李呈断不可能派人去送信。

李氏嗫喏着说:“父亲,他还好吗?”

李呈摇摇头,“郎中说就这几日了。”

李氏捂住嘴,呜咽得哭了起来,王瑛和青芸连忙扶住她的肩膀,过了好半天才平复下心情。

“我想去看看爹……”

老爷子病重,没精神见太多人,李呈先让下人带着其他人去安置休息,自己带着李氏去了老爷子住的院子。

穿过熟悉的回廊来到父母的院子,李氏驻足看着院中光秃秃的柿子树,这还是年幼时,父亲带着她和大哥一同种下的……

李呈也望向这棵树,眼眶微红道:“秋天结了不少柿子,吃不了晒了柿子饼,走得时候带一些回去吧。”

进了屋热气铺面,带着一股浓郁的中药味。

嫂子闻氏坐在杌子上正在给老爷子擦脸,刚才喂药时张不开嘴,洒在脖子上一些。

她看见李氏先是一愣,然后连忙起身把她拉了过来,“爹,您看谁来了?”

“父亲……”

躺在床上的老人已经油尽灯枯,两颊和眼眶瘦的深陷下去,看起来有些恐怖。李氏怎么也没办法将眼前的人和记忆里的父亲重叠在一起。

直到他缓缓睁开眼,用浑浊的眼球看向李氏,张了张嘴用含糊不清的声音道:“金豆……回来了……”

李氏再也控制不止,趴在床头嚎啕大哭起来。

金豆是她的乳名,因为小时她特别爱哭,父亲便笑话她掉金豆,岂不知这也是他掌心的金豆豆啊。

站在后面的李呈背过身去,仰起头似要把眼泪逼回去,却又控制不住泪流满面,就连嫂子闻氏也掏出帕子擦着眼角。

李老爷子抬手放在她的头上,精神突然好了一些,“你这么多年……不回来看我,是不是还……恨爹当年打你?”

李氏摇头,“是女儿的错,早就不恨您了。”

“爹也有错……”

李呈擦了把鼻涕道:“爹,不说那些了,都过去了,如今姝儿也回来了,您好好吃药养好身体才是。”

李氏点头,“对,都过去了。”

李老爷子咳嗽了两声,脸颊泛起红晕道:“只你一个人来的?那泥腿子没跟你一起来?”

他口中的泥腿子是陈贤,这大字不识的男人,将自己宝贝闺女骗走,老头恨了他半辈子,却不知女婿早走在他前头了。

李呈也疑惑,虽说父亲不待见妹夫,但这种时候无论怎么样也该来一趟。

“贤哥他……前些年得了疾病,已经过世了。”

李老爷和大哥皆是一愣,半晌李呈才叹了口气,过去种种恨意都随故人已逝烟消云散。

“姝儿带着孩子来的,父亲要见见吗?”

“见,我记得老大是叫青岩吧?”

“嗯,过年十九岁了,已经成了亲马上就要有孩子了。老二是个丫头叫青芸,老三叫青松。”

李呈派下人去叫他们过来,不多时四人便来到门外。

进了卧房,见外祖父靠着枕头坐起来了,正在喝着粟米粥。

王瑛心里咯噔一下觉得不像好事,来时听表哥说老爷子饭都吃不下了,如今突然转好像是回光返照。

李氏牵着陈青岩和王瑛的手走上前,“这就是青岩和瑛儿。”

两人磕头问好,坐在旁边的舅母连忙拦住王瑛,“还怀着身子呢,不用行这样大的礼。”

李老爷仔细打量着陈青岩,半晌道:“模样周正,眼神清亮,像我李家的孩子,可曾读过书?”

“读了四书五经,史书和百家也略读一二。”

老爷子一听面色更好些,还以为外孙会跟他那不成器的爹一样大字不识呢,“下场考过没有?”

“童试过了,还没考中秀才……”

“无妨,你还年轻再读两年去试试。”老爷子喝了半碗稀粥便吃不下去了,下人把碗拿走,他又看向站在旁边的两个幼子。

“这是青芸和青松。”

俩孩子跪在地上结结实实的磕了个头,“见过外祖父。”

“好孩子快起来吧。”

李老太爷端详这青芸,这模样跟女儿小时一模一样,鹅蛋似的小脸,一双水灵灵的眼睛,透过她仿佛又看见当年的小金豆。

“丫头,你过来。”

青芸大方的走到床边。

“多大了?”

“过年十四岁了。”

“老大你把我的匣子搬过来。”

李呈立马去拿老爷子的东西,不多时搬来一个一尺见方的红木盒子,上面还挂着一把铜锁。

老爷子颤颤巍巍的拿出钥匙打开盒子,把里面的一块玉佩放在青芸手上,“这玉佩当年是给你娘准备的,她不听话,如今外祖给你了。”

第65章

青芸拿着玉佩不知所措的看向娘亲。

这块玉光看成色就知道价值不菲,古代虽以金银为贵,但好玉更是价值连城,这么一块玉足以在田阳县换一座大宅子了。

“这,这太贵重了,芸儿不能收。”

青芸连忙把玉佩放下。

李呈拿起来放到外甥女的手里,“拿着,这是你外祖给的,你娘说的不算。”

最后青芸稀里糊涂的收下了这枚玉,生怕摔了小心翼翼的放进荷包里贴身戴着。

老爷子又说了会儿话就累了。

李姝扶着父亲躺下,“您休息一会儿,我们不走,这几日在家陪着您。”

大伙出了房间,只留下两个婆子在旁边伺候着。

大嫂闻氏是个周到的妇人,知道兄妹俩这么多年未见,一时没什么话说,便主动拉着李氏攀谈起来。

“你这么多年不回来,其实老爷子心里一直念着你呢。”

“是我不好,只想着父亲怨恨我,不愿跟我们走动,所以一直都不敢回来。”

“哪能啊,你是家里最小的女儿,父亲疼爱还来不及呢,怎么会怨恨你。”

其实李家统共有四个孩子,老大是李呈,老二老三都没养住,年幼时害病相继早夭了,所以到李姝这爹娘才这般爱之深责之切。

回到前厅,闻氏让下人去安排饭食,“你们奔波了一路想来都累了,吃完饭早点休息。”

席间另一个表哥李禀文也回来了,他如今在衙门当差任八品主簿,虽说是个芝麻官,但每日也得按时去点卯。

这人性格比较外向,见到陈青岩颇为热情上前抱了抱,“你和我父亲长得真像,比我和弟弟还要像!”

闻氏笑道:“外甥肖舅嘛,肯定像。”

“这一路来走了几日?”

陈青岩道:“五日,路上有积雪不太好走。”

“这么远,得空我和禀辰也去你们那边转转,听说龙泉县的有一处特别出名的泉眼。”

县城周边确实有一口非常大的泉眼,相传几百年前这泉眼里还生过龙,龙泉县便是因这口泉眼命的名,

“表哥要是来提前通知我,倒时带你们过去游玩。”

“好,倒时一定提前给你们送信!”

一直沉默的李呈,突然给妹妹夹了一块菜,轻咳一声道:“来了就多住几日,父亲见你们回来身体比以前好多了。”

“哎。”李姝点头应下。

闻氏也道:“前几日都吃不下饭了,今天竟然喝了半碗米粥,兴许天气暖和起来,人就好了。”

话音刚落门外忽然有人叫喊,“不好了,太爷快不行了!”

大伙顾不得吃饭,着急忙慌的朝后院跑去。

王瑛因为怀着身孕怕冲了病气,陈青岩拉住他和妹妹和弟弟,“你们俩陪在嫂子身边,帮我把他照顾好!”说完自己便急匆匆的进了屋。

屋里李老爷子已经说不出话了,丝毫没有刚才的精气神了,双眸紧闭,张着嘴大口的喘息,嗓子里发出呼噜噜的声音。

李氏进屋便跪在了床头,握着他的手一个劲儿流眼泪,“爹,爹你怎么了?您醒醒啊!”

大概听见女儿的呼唤声,老爷子缓缓睁开眼睛,伸手一根手指缓缓指向儿子。

李呈也跪在地上,哽咽道:“爹,您有什么要嘱咐的尽管说。”

老人费劲全身的力气,将儿子的手放在女儿的手上,轻轻拍了两下,永远的闭上了眼睛。

“爹,爹啊!”

兄妹俩嚎啕大哭,恍如年幼时受了委屈同父亲哭诉一般,只可惜这次再也没人能将他们扶起来安慰。

李老爷子缠绵病榻许久,离世也算是享福了,棺材寿衣早已经准备好。

按照风俗儿孙要帮老人更衣,李挥退了屋里的人,带着两个儿子帮父亲把衣服换好。然后强忍着悲痛,让下人们在门口挂上白幡,去给亲戚们报丧。

孝子贤孙们开始更换衣服,丧事不能穿红带绿,越素净越好。

王瑛来时带的两身衣裳颜色都有些重,李禀文的夫郎找了件自己怀孕时穿过的素衣借给他穿。

换好衣服便开始搭灵棚,将老人的尸首挪到外间堂屋,头朝东脚朝西,盖上寿布,头顶点上长明灯。

李氏和闻氏跪在旁边哭孝烧纸钱,李禀文和李禀辰的夫郎娘子也跪在后头一起哭,原本王瑛也得过来哭孝,但他月份大怕跪坏了身子,让人送回了后院。

丧信刚送出去不久,来吊祭的人就络绎不绝,除了本家亲戚外还有不少慕名而来的文人墨客。

李老爷子在田阳县德高望重,来的人也是什么身份都有,就连县令都派人过来吊唁。

李呈顾不上悲伤,忙招待来的客人,陈青岩则跟着两个表哥在旁边帮忙,一直到深夜,吊祭的人才渐渐散去。

男丁们要守夜,把女眷和夫郎换了下来。

陈青岩扶着娘起身,“您要保重好身体啊。”

李氏眼眸红肿,有气无力的点点头,丫鬟婆子将人扶到后院,王瑛和青芸青松早等在屋里。

“这么晚了,怎么还不回去休息?”

王瑛道:“他们俩担心您,一定要等着您回来。”

李氏疲惫的坐在椅子上,青松连忙端了碗热羹递过去。

李氏没什么胃口,“这几日可能顾不上你们,你俩照顾好嫂子。”

“嗯。”

“青芸你把玉佩放好,人多手杂莫要弄丢了。”

陈青芸连忙从怀里拿出玉佩递给娘亲,“您放着吧,我怕不小心摔坏了。”

李氏接过玉佩,不禁又想起父亲的话,眼泪一滴一滴的砸在玉佩上。过了许久才止住哭声,“时辰不早了,你们都回去睡觉吧,我也休息了。”

王瑛安抚了婆母几句回了自己住的屋子,他实在坚持不住了。大概因为怀孕的缘故,加上数日乘车奔波,腰疼的要命,两只脚也肿了,走起路又涨又痛。

回到屋里都没顾上洗漱,脱了外衫便睡着了。

睡到半夜迷迷糊糊听见屋门响了一声,睁开眼见陈青岩回来了。

刚要起身就被他按下,“你睡吧,我回来看看你。”

王瑛握住他的手,“怎么这么凉?”

“刚才跟大表哥出去送了个客人。”

“仔细别着了风寒。”

“嗯。”陈青岩帮他掖了掖被角,“今天累着了吧?”

“还行,就是腰有点酸,脚也有点疼。”

陈青岩把手伸进被子里帮他揉了揉了揉后腰,“这几日辛苦你了。”

“我没事,倒是娘那边你好好看着,我怕她悲伤过度别病倒了。”

“哎,我知道。”其实相比起李氏而言,陈青岩和弟弟妹妹并没有太多悲伤的情绪,毕竟这是他第一次见外祖,几乎跟陌生人没什么区别。

但娘亲不同,她心里本就内疚,如今外祖突然离世,一时间有些接受不了。

屋外有说话的声音,应当是又来人了。

王瑛:“什么时辰了?”

“刚到丑时,你再睡一会儿,等天亮了我让青芸给你送吃食过来。白天外面忙顾不上你,你带着他俩就在屋里待着吧。”

“嗯。”

陈青岩俯身亲了亲他的额头,“我过去了,睡吧。”

王瑛睡了个回笼觉,睁开眼的时候已经快到晌午了。

休息一夜身体不像之前那么难受了,李老太爷的丧事得办七天,直到出殡后才能回去,算算日子这个正月十五得在路上过了。

第二天李家客人更多了,李氏是大家族,李老太爷在他这辈中排行老三,上面还有两个哥哥,下头有一个弟弟。

直系的叔伯十多个,还有外地任官没办法回来的,下面的堂兄弟就更多了,家里都快装不下了。

两个孩子跟王瑛在屋里待着,外面人太多他们也不敢出去。

青松找了本书看,青芸则百无聊赖翻着手帕,“嫂子,我想家了……”

王瑛招招手让她坐到自己身边,“再坚持几日,好不容刚跟外祖家缓和了关系,这种时候咱们可不能离开。”

“我知道,我就是嘟囔几句。”小姑娘懂事着呢。

晌午吃饭的时候看见陈青岩,他眼底有些青黑,熬了两晚没怎么睡觉,这会儿说话都没力气。

吃完饭大舅李呈就把他撵回来,让他赶紧去休息。

一直到第七天出殡,王瑛和青芸、青松才换了衣服,跟着人群一起出去。

院子里已经围了不少人,都披着麻衣孝布。汉子们聚在一起商议待会抬棺得人选,女人和夫郎也凑在一起讨论这场丧事办的排场有多大,得花多少钱。

李氏看见王瑛和孩子出来,连忙走上前,“冷不冷?”

“还行。”身上不冷,就是有点冻脸。

今天天气不太好,清早就刮起大风,夹杂着稀碎的雪花打在脸上生疼。

“待会儿你们别出城了,送到城门口就回去。”

“哎。”

李家的祖坟在城郊外的半山腰上,要一路抬过去,王瑛可不敢逞强。

时辰差不多到了,男丁们吆喝着去抬棺了,李氏作为女儿得去扶棺,嘱咐青芸和青松照顾好王瑛。

随着一声锣响,李呈打着幡高呼一声,“爹啊,走了!”

大孙子李禀文摔的盆,十六个汉子抬起棺材朝门外走去。

满天的纸钱同雪花一起洋洋洒洒的飘落。

妇人们的哭声骤然响起,好似一首从远古流传下来的哀歌。

第66章

丧事结束已经正月十三,还有两天就到上元节了。

李呈想要留他们过完十五再回去,但青松还要去参加童试,从田阳县到家得五天,从家里去龙泉县城还要三日,所以耽搁不得。

得知有要事要办,大舅没再留,给准备了半车的年货,临走时第一次拉住陈青岩的手,好似有千言万语,最后都咽了回去只道:“照顾好你娘亲,以后常走动。”

“哎。”

回去的路上又开始下起雪来,十五那天一行人正好赶到青阳镇,干脆进城住一日歇歇脚,一家人过个简单的上元节。

镇上的客栈比路上的驿站干净多了,屋里升了炉火。围着火炉喝点热茶,整个身子都暖和起来了。

“这天真是怪了,年前一点雪都不下,过完年开始下起不停。”陈伯拍了拍身上的雪从外面进来。

“过来烤烤火吧。”陈青岩招呼他坐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