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桂香(二合一章)
顾澜亭望着城楼下的场景, 喉头仿佛被什么堵住,半晌无言。
那年轻军官见上官并未斥责,又絮絮叨叨说起来。
“这样的事不稀奇, 卑职的祖母和父亲, 早年也是死在鞑子的刀下。”
他顿了顿, 像是想起了什么, 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哦, 还有李三牛,就是缺颗门牙, 笑起来特憨厚,上次给您送茶水的那个……他老娘这次也没了,是逃难时被鞑子的马活活踏死的。”
他忽地停住,自嘲般摇了摇头:“瞧我, 尽说这些……您这样从京城来的贵人, 见过的都是大场面, 哪里会记得住我们这些小兵卒子的脸,更管不了寻常百姓的死活……”
话音未落, 一只手轻轻按在了他微微颤抖的肩头, 截住了他后面更失分寸的话。
李和州不知何时登上城楼, 对眼眶通红的年轻军官温声道:“辛苦了, 下去歇歇吧, 这里交给我。”
年轻军官用手背抹了下眼睛,行了个礼默默退下。
“顾大人莫要介怀,” 李和州走到顾澜亭身侧, 与他一同望着血色残阳下的废墟,声音苍凉,“死了这么多人, 家成了坟冢,亲人变作枯骨,他们心里憋着怨气堵着悲苦,言语间难免失了分寸,这是人之常情。”
顾澜亭缓缓摇头,望着仿佛被血浸透的天际,心头隐隐发闷。
李和州侧目看了他一眼,道:“第一次见这些吧?”
顾澜亭没有作声。
李和州望着城池,叹了一声:“近百年来,蒙古诸部大小寇边劫掠,几乎无岁不有,其中突破防线深入州县大肆焚杀掳掠的……连上这一次,已足足有四回了。”
“这一次因我们预警得早,布防应对还算及时,损失已算是最轻。被破的这三个县,本就偏僻贫瘠,人口不多,我们又追击歼敌一部,夺回了部分被掳人口,还活捉了个贵族,故而朝廷邸报上,大约也只会是‘小挫敌锋,斩获尚丰’寥寥几笔,轻描淡写,皆大欢喜。”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凝重沉郁:“但倘若这次再不做些改变,终有一日蒙古兵会大举南下,直逼腹地,危及京城。”
顾澜亭的轻甲上还有血迹,他手摩挲着剑柄,久久无言。
他明白李和州的意思,深知其言非虚。
李和州生于山西,长于山西,又身负一半蒙古血脉,他比任何官员都要明白山西边防的弊病。
顾澜亭经此一役,也算是更透彻明白。
大胤防线漫长,内线兵力空虚,可谓是处处设防,处处被动,地方军队只能做到据城自保,而中央机动兵团常常救援不及,这场战役再次证明,单纯依靠长城和城池的静态防御,无法应对高度机动的游牧骑兵。
朝中诸公,难道真不明白么?
或许有人明白,但更多的,是沉溺于承平日久的幻梦,或是纠缠于党争私利,视边患为疥癣之疾,高高挂起,不肯花力气去治。
但若等到真打进来,那就什么都晚了。
等这里的事务处理完毕,他将回京述职,届时要想法子推动边防改革,革除弊病。
在其位谋其职,总要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倘若国将不国,山河破碎,那么富贵权势也不过转眼成空,毕竟覆巢之下无完卵。
除此之外,等忙完这些事,他便能抽空去杭州见她了。
思及此处,顾澜亭又想起前些时日太原险些城破,他当时杀的虎口崩裂,胳膊都是麻木的,眼前被鲜血糊住了视线,入目天地间一片血色。
后来他被数名敌兵围攻,坐骑被弯刀砍断前蹄,悲鸣倒地,他也随之重重摔落尘埃。
冰冷的泥土混合着血腥气灌入口鼻,敌人染血的刀锋映着火光劈面而来,刀尖的血滴落在他脸上。
他拼死抵挡,在这恍惚的生死关头想了些什么呢?
他在想,还好提前把她送走了。
倘若城池陷落,他力战身死,那便按之前给阿泰交代的,把他尸骨带回杭州,让她日日祭拜。
万幸,太原守住了。
而他也还活着。
七月初,石韫玉坐在院子里树荫下乘凉,一只青鸟扑棱棱飞来,不偏不倚落在她膝前的地面上,歪着头望她,腿上系着个细小竹管。
是许臬驯养的青鸟。
石韫玉伸手解下竹管,取出内里卷得细细的纸笺。
展开来看,信中说雁门关此番无恙,他奉命带兵驰援他处关隘时受了些轻伤,已无大碍,后来援军主力抵达参与追击,他率部也有所斩获,算是立了功。
信的末尾提及,京城已有旨意下达,暂无调他回京的打算,只是擢升了职衔,恐怕还需数月,家中才能设法运作,届时他再上书请调江南,或可来杭州与她相见。
作为好友,石韫玉也一直惦念着许臬,听到没什么大事,缓缓松了口气,而后起身回屋,研墨铺纸,准备给许臬回信。
院子里,顾风陈愧几人蹲在阴凉处,大眼瞪小眼。
顾风用手肘捣了一下陈愧,压低声音:“肯定是许臬那厮的信,也不知道说了些啥,姑娘看起来心情不错。”
顾文在旁边抱着胳膊,撇了撇嘴,小声嘀咕:“多半是报喜不报忧,专拣好听的说,好教姑娘记挂着他呗。”
陈愧闻言,毫不客气翻了个大白眼,嗤笑道:“你这酸溜溜的话,到底说的是许臬,还是你家主子?”
“要我说,这俩虽然都不是好东西,但许臬好歹行事光明磊落得多。”
顾武一听不乐意了,霍地站起身,捏了捏拳头,骨节噼啪作响,脸上露出不怀好意的狞笑:“我看你是皮又痒了,缺乏锻炼!”
顾风顾文也立刻默契地起身,一个眼疾手快捂住陈愧刚要反驳的嘴,另一个朝屋里扬声喊道:“姑娘!阿愧说他自觉武艺生疏,想找我们切磋精进一下,我们带他去后头空地练练!”
屋里传来石韫玉温和带笑的声音:“去吧,仔细些,别伤着。”
陈愧“呜呜”挣扎,一脸“吾命休矣”的绝望,被三人连拖带架地弄走了。
石韫玉从窗内望见这一幕,笑着摇了摇头。
练练也好。
她或许不久便要离开了,阿愧若能精进武艺,将来无论是去顾澜亭或许臬麾下谋个前程,还是走武举之路博个出身,都是条不错的出路。
平日里这少年嘴上不说,但她能看出他是对文武官员存着羡慕与向往的。
她把他当弟弟看待,说什么走之前都要帮他做些什么。
夏去秋来,院子里的桂花开了,细碎的黄花点缀在绿叶之中,风一吹便簌簌落下,满院飘香。
石韫玉让雇来的婆子采了些桂花,做了软糯清甜的桂花糕,大家分食了一些,又给左右热心肠的邻居送了些去。
她这一个多月日日坐在门口的树下观天象,夜里也到子时过才睡。
然而日复一日,白日里要么是澄澈无云的晴空,要么是厚厚堆积的雨云,除了能准确预测晴雨,让周围几户人家收晒衣物格外及时外,并未看出任何异常的天象。
夜里亦是如此,要么星河灿烂,要么漆黑如墨,杳无痕迹。
若非玄虚子的亲笔信实实在在,她几乎要怀疑,那所谓的归家之兆是否只是自己多年执念催生出的幻影。
她按捺下心底渐生的焦躁,就这么每天等待着。
石韫玉手头宽裕,雇了人打理日常琐事,乡间日子过得颇为清闲自在,除了观星,也常去村后的山下河边散步,还会垂钓打发时间。
然而有人的地方便难免有是非。不知从何时何人口中传出些风言风语,说她原是京城某位权贵的外室,如今失了宠,才被发落回原籍乡间静养。
话语间虽未明指顾澜亭,但村里谁不知她原先在顾府做事?
石韫玉:“……”
真晦气,人是没来杭州纠缠,但麻烦没少给她添啊。
她虽不在意虚名,但被人平白污蔑还忍着也绝非她的作风。
她让顾风帮忙查流言蜚语的源头。
不出两日,便锁定了村中一个游手好闲,专好搬弄是非的无赖。
石韫玉将陈愧唤来,低声吩咐了几句。
过了几日,石韫玉正躺在院门外树下的竹椅中纳凉,摇着团扇,忽闻远处传来杀猪般的嚎叫与妇人的怒骂。
抬眼望去,只见那无赖被自家膀大腰圆的娘子举着棍子追得满村乱窜,好不狼狈。
石韫玉摇扇子的手一顿,唇角微弯,提高声音慢悠悠添了把火:“嫂子消消气,刘大哥也不过是去城里赌了一回,运气不好输了点小钱,没什么大不了的!房子地契没了还能再挣嘛,实在不行去当火佃也能活命呀!”
那无赖正抱头鼠窜,闻言气得跳脚,回头怒吼:“你胡吣什么!我哪有赌……哎哟媳妇儿别打!”
“我真没有!那欠条是假的,是有人害我!”
“害你?谁没事弄个假欠条害你?定是你又去赌了!还敢拿我攒给老爹看病的钱,看我不打死你个没良心的!” 刘娘子闻言更是怒火中烧,追打得更狠了。
“……”
村道上聚了不少看热闹的乡邻,指指点点,却无一人上前劝架,显是平日对这刘无赖的行径也多有不满。
石韫玉看着两人追逐跑远,满意收回目光,继续悠哉地摇她的扇子。
陈愧蹲在她旁边,眼睛亮晶晶的,邀功道:“阿姐,我做的不错吧。”
石韫玉拍了拍他的头,夸道:“不错不错!”
这无赖是赘给刘家娘子的,平日里游手好闲,但是很怕老婆,前几天让顾风查一下,便查到这人偷偷用家里钱去赌。
石韫玉让陈愧把无赖以前赌钱押的旧契翻出来,稍稍加工了一下,趁其不注意塞他身上,再引他娘子去发现,故而刘娘子大发雷霆。
要她说,吃软饭就好好吃,还软饭硬吃,真是臭不要脸。
顾风几人在另一边蹲着,见陈愧在石韫玉跟前讨好卖乖,交换了个眼神,笑着起身围了过来。
顾风笑得和蔼可亲:“阿愧啊,这次事办的不错,但我觉得你身法还有的精进,来来来,哥几个再帮你巩固巩固!”
不由分说将一脸懵的陈愧架走了。
晚上吃饭的时候,陈愧呲牙咧嘴,给石韫玉告状说自己浑身疼。
石韫玉装傻给他夹菜,哄他多吃点。
深夜,秋风微凉,桂花和枯黄的叶在月色中飘扬落下,地上铺了淡淡一层鹅黄与浅褐。
石韫玉披着外衫,独自立在门前,仰望着夜空中的万千星子,一站便是小半个时辰。
后来索性搬了椅子坐着,直至子时已过,星河渐转,她眼中期待的光芒也一点点黯下去,化作一声轻叹。
什么都没有,还是什么都没有。
她揉了揉酸痛的脖颈,正欲起身回屋,忽闻一阵轻微的扑翅声划破寂静。
一只白鸽落在旁边的窗台上。
石韫玉以为是许臬遣鸽送信,起身取下信筒,回到屋里灯下展开。
只瞥了一眼开头,她脸上浮现嫌弃和无语。
并非许臬,是顾澜亭的信。
前些时日顾澜亭回京述职后,便隔三差五给她写信,通过驿站的差役送来。
她只拆看过第一封,前面尚有些价值,事关边防。
在顾澜亭和其他将领的推动下,首先朝廷决定增筑内长城,形成内外双保险。如果增筑完毕,将形成偏头、宁武、雁门外三关和居庸、紫荆、倒马内三关遥相呼应的格局,增加防御纵深。
其次朝廷为改变三关各自为战的局面,加强了统一指挥。比如决定新设宣大总督一职,总揽三关防务,以协调兵力,应对蒙古骑兵的机动入侵。
再者在老营堡一带层层设防,沿线军堡配备了种类繁多的火器和防御器械。
顾澜亭到底是文官,有些方面考虑并不充分,兵部职方司主事袁黄等人提出更灵活的战术,如在关外要道设置水柜、烧荒、种树等方式阻敌,在近关处利用山水之险修筑工事。
除军事防务外,外交与经济上亦有新策。此番俺答汗带兵大规模入侵只劫掠了物资,又因大胤援兵追击,使得他们损耗不轻,故而有接受封贡和议之意。
故而以阁老和顾澜亭为首,太后首肯,商议后决定推行“东制西怀”战略,对已接受封贡的土默特部以怀柔安抚为主,换取其不再大规模犯边,并利用其牵制其他部落,同时集中力量遏制辽东等地仍在崛起的蒙古部族。
当然蒙古扰边有个很重要的原因是经济,朝廷有人提议和土默特部开互市,用茶叶绸缎等换取蒙古马匹和毛皮,以此来满足蒙古的经济需求,从根本上削弱了其南下抢掠的动机。
此番若能改革推行下去,想必边境能安稳多年。
石韫玉啧啧称奇。
抛开个人恩怨,顾澜亭于此等军国大事上,确有其眼光魄力与实干之才。他争权夺利有一手,为民谋事也有一手。
只可惜,这些正事之后,便是连篇累牍的废话,什么京城秋色已深,他案牍劳形但一切安好,什么杭州此时应已丹桂飘香,不知她可安好,最后是公务稍隙,不久或会南下云云。
后来顾澜亭再寄来的信,她连拆都未拆,直接投进了灶膛。
这次想来是顾风暗中递了消息,告知顾澜亭她未曾阅信,才改了方式用信鸽送来。
这封信上说,他已上奏请旨前来江南巡查政务,兼察访海防,约莫半月后便可抵达杭州,末尾写了句肉麻的话。
[见金桂缀满枝,便思君衣上香;望中天月渐圆,犹盼君心同圆。物物皆关情,念念总在心。吾心昭昭如明月,君知否?]
石韫玉看着那行字,先是微微一怔,随即一脸嫌弃把信拿远,放烛火上烧了。
若不是必须在杭州等待天象,她真想立刻收拾行装远走高飞,免得这神经病哪天又发疯把她抓回京城。
可如今没办法,她只能选择无视。
只希望在顾澜亭耐心耗尽前,她能等到一个好结果。
秋末,天气凉爽,满山草 木大片金黄,其间夹杂着一点绿意,还有颜色鲜亮的野果。
石韫玉到当年她穿来的那条河边,找了块平整的大石头坐下,一面观天,一面钓鱼。
河边芦苇连绵成片,秋风拂过便如雪浪起伏,芦花似雪絮纷扬,落在水面上随波逐流。
河水极清,倒映着蔚蓝晴空,游鱼嬉戏其间,一时竟分不清是鱼在水中游还是在天上翱翔。
她旁边放着个竹篓,里头空空如也,一条鱼都没有。
新手保护期过后,她便仿佛被河中的鱼儿集体拉入了黑名单,任她如何调整饵料更换钓点,浮漂总是稳如泰山,难得颤动一下。
这一坐便是从午后直到日影西斜。
天际泛起橙红的霞光,浮漂终于有了动静。
石韫玉屏息凝神,手腕轻抖,一尾银光闪闪的小鱼被提出了水面,解下鱼钩丢进篓里。
她看了看天色,决定收竿回家。
刚将钓竿收拢,正弯腰去提竹篓,就听到一道文绉绉腔调的男声从身后传来。
“这位姑娘,垂钓之道重在饵料与技法,依小生看,姑娘这般钓法,恐难有收获。”
石韫玉眉头微蹙,回身看去。
只见一身着蓝色道袍,头戴四方巾,脚踩黑色皂靴的白面书生迎面走来。
那书生见石韫玉打量他,拱手一礼,目光在她脸上逡巡不去,随即又指向她放在一旁没来得及收起来的饵料,温和道:“此等寻常饵食,河中鱼儿见多,恐不轻易上钩,姑娘若有雅兴,小生倒可指点一二,告知几种易得鱼儿的秘制饵方。”
石韫玉心说哪家的古风小生放出来了,比顾澜亭还能装,而且好为人师。
她懒得与之多费唇舌,只敷衍摆了摆手:“多谢好意,不必了。”
说完她提起竹篓,转身便欲沿着河岸小径离开。
不料那书生竟快步上前,直接挡在了她的去路上。
石韫玉吓了一跳,手中竹篓脱手掉在石头上又滚落下去。
篓口倾斜,里面那条她辛苦守了一下午才得来的小鱼顺势滑出,在石头上蹦跳两下,“噗通”一声落回了潺潺流动的河水中,尾巴一摆,瞬间消失不见。
石韫玉:“……???”
她的鱼!
她后退两步,拉开与这冒失书生的距离,心头火起,冷冷看着他怒道:“你这人怎么回事?青天白日拦人去路,是路边的狗吗?还懂不懂点礼数?!”
书生没料到这娇美明艳的小娘子,一开口竟如此泼辣直白,言语粗鄙,不由得皱紧了眉头,眼中闪过不悦。
但又见她因怒气双颊微红,眸若秋水,别有一番生动鲜活的艳色,那点不悦又被某种隐秘的心思压下。
他维持着风度笑道:“姑娘息怒,小生绝非有意唐突。”
“这样吧,惊走了姑娘的鱼,在下实在于心不安,若姑娘不弃,我愿为姑娘垂钓数尾,以作赔偿,如何?”
石韫玉简直要被这人的自说自话气笑了,没好气翻了个白眼:“我嫌弃得很,劳驾,让开。”
见石韫玉不识抬举,书生脸上那伪饰的温和终于挂不住了。
他见四周僻静,无人往来,胆子便大了起来,冷笑一声,语带讥讽:“姑娘何必如此拒人千里?我好歹也是有功名在身的秀才,怜你一介孤女,愿折节下交指点雅趣,此乃你的福分,你却如此不识好歹,莫非……”
石韫玉正弯腰去捡滚落的竹篓,闻言动作顿了一下,随即拿着竹篓直起身,朝书生嫣然一笑。
书生被这突如其来的明媚笑容晃得一愣,心中得意,以为对方终于被自己的风度折服,故而语气缓和,带了点施舍的意味:“这才对嘛,姑娘若是……”
他话未说完,眼前一黑,一个带着河水泥腥气的竹篓兜头砸来,正中面门。
石韫玉一击得手,迅速后退,脸上笑意早换成毫不掩饰的讥诮:“这才对嘛?亏你还自诩读书人,光天化日骚扰女子不成,便满口污言秽语,胡乱攀诬,是个什么东西!”
“我瞧你不如多喝几口这河里的水,好好洗洗那张臭嘴,省得出来熏人!”
书生被砸得眼冒金星,鼻梁酸痛,听得这番毫不留情的辱骂,那点伪装的斯文彻底维持不住,恼羞成怒起来。
他一脚踢开滚落脚边的竹篓,面色涨红,眼神也变得阴鸷,上前一步便要去抓石韫玉的手臂。
“贱人,给你脸你不要!不过是个被人玩腻了丢回乡下的破烂货色,也敢在本秀才面前撒野?”
他恶狠狠说着:“我好心教你,你不识抬举,今日我定叫你知道厉害,等会儿我便嚷出去,让全村人都瞧瞧你是如何在这河边勾引于我!”
石韫玉转身就跑,手中攥紧方才捡竹篓时摸到的鹅卵石,一面准备对方若是追上来抓她,她就瞅准时机回身用石头砸他,一面高声呼喊被她遣去不远处林子里采野果的陈愧。
跑了七八步,她感觉书生脚步声逼近,正欲转身砸人,然而手中的石头尚未掷出,那气势汹汹逼上前来的书生,忽然“哎哟”一声大叫,重重摔进了河中,扑通溅起大片水花。
她脚步一顿,愣愣看去,只见书生侧后的位置出现了一个人。
夕阳西下,漫天霞光绚烂,将半个天空与整条河水都染成了温暖浓郁的橙红色。
白色的芦花在暖光中镀上了金边,悠然飘飞。
那人就立在粼粼的波光与飞扬的芦花之间,一身玉色广袖绸衫,手拿折扇,衣袂在风中微微拂动。
他一双桃花眼倒映着霞光和潋滟的河水,正含笑望着她。
“玉娘,好久不见。”
第122章 留宿
石韫玉:“……”
秋末时节还执扇在手, 与方才那书生倒是一路货色,装模作样。
她侧头看去,阿泰与顾雨不知何时已悄然现身, 正将水里扑腾的书生捞起带走。
这情景……莫名有些眼熟。
略一回想, 许多年前杭州顾府春夜, 在府西的池边小亭, 他似乎也是这般将人踹下水去。
一个盘桓心底已久的疑惑浮起, 她问道:“你当年任按察使回顾府那夜,可曾瞧见府西园赏雨亭不远处的柳树后有人?”
顾澜亭微怔, 随即明白她所指,“咔”一声轻响把折扇收拢,走到她身侧,如实回道:“当时察觉有人, 却不知是谁, 事后命阿泰查探, 方知是你。”
石韫玉又问:“那我为张妈妈寻证脱罪时,书楼上的那个人, 是你吧?我所做的一切, 你是否尽收眼底?”
顾澜亭不解她为何旧事重提, 颔首道:“是。”
果然如此。
石韫玉心下明了, 原来那么早便已被他盯上。
或许正是从她替张妈妈洗刷冤屈那刻起, 他便存了利用之心。
孽缘啊……
疑惑既解,她不再多言,面色淡然地上前拾起竹篓, 转身便朝家的方向走去。
顾澜亭跟上她的脚步,目光掠过她沉静的侧脸,斟酌着开口解释:“那时只觉得你……”
“顾大人不必多言。”
石韫玉径直打断他, 语声疏淡:“天色已晚,我该回去了,您也请早些回城安置吧。”
这是下逐客令了。
顾澜亭脸色沉了一瞬,旋即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将她手中的竹篓与鱼竿接过,温笑道:“天色确已晚,此处离县镇又远,玉娘不如收留我一夜?”
石韫玉正要回绝,忽闻旁边林子里传来一阵含糊的“唔唔”声,有点像陈愧的声音。
转头看去,却什么也没发现。
估计是被顾风几个捂嘴拉走了。
她心中无奈,转回视线看向顾澜亭,不耐道:“村里人家不少,顾大人自可另寻借宿之处。”
见她如此冷淡拒绝,顾澜亭心头生起点不愉。
他放着京中安稳官职不坐,主动揽下这趟南下巡查的苦差,日夜兼程赶来杭州,为的是谁?
她既能容顾风等人住下,为何独独对他不行?
他盯着她冷淡的面容,眯了眯眼,笑容未变,语气却淡了些:“不住这乡野村舍也罢,玉娘不若随我回杭州城中的宅子歇息。”
石韫玉脚步微顿,瞥了他一眼,目光讥诮:“顾澜亭,这么多年过去,你还真是一点长进也无,除了威逼胁迫,你还会什么?”
顾澜亭面色一僵,片刻后,叹息了一声:“罢了,那你且直言,要如何才肯让我留宿?”
石韫玉正欲回绝,目光不经意掠过西边天际。
余霞将尽,暮色渐浓的天幕上,已悄然浮现出几颗星子。
险些误了正事!
每日黄昏与清晨,乃是观测行星的黄金时刻。
白昼天光太盛,星辉尽掩;深夜又有部分星辰早已随日落转沉地平线下,踪迹难觅,譬如水星离太阳最近,日落后很快就会消失在地平线附近,需要抓紧时间仔细寻找。
故而唯有这日夜交割之际,天光既暗,星辰未隐,方位最佳,最宜追踪那几颗游移的星辰。
土星、天王、海王三星光度微弱,肉眼难辨,但师父玄虚子曾传授她推演测算之法,勉强可观。
她不再理会顾澜亭,环顾四周,快步登上一处稍高的土坡,凝神仰望天际。
顾澜亭见她忽然沉默,兀自登高望天,面露不解。
顾风此前信中确曾提及,她这数月来日日观天,直至子时过后方歇。
他皱了皱眉,终究没有出声打扰,只静立一旁。
天际霞光渐散,化为一片黯淡的灰蓝,四野寂静,唯闻风吹草木的簌簌声响。
石韫玉双眸一瞬不瞬,紧紧盯着天幕上那几颗依稀可辨的星辰。
三垣二十八宿的星图早已烂熟于心,她将所见行星之位与记忆中固定的星官坐标反复比对,手指在袖中无掐算,推演其行度轨迹。
时间点滴流逝,夜色愈浓,石韫玉眸中的光芒却越来越亮。
若此番测算无误……再有一月,金、木、水、火、土、天王、海王七星,或将汇聚于天宇一隅!
然此刻尚不能断言,需知“七星连珠”之象若现,其前七日左右的观测,方能定准。
天已黑透,她缓缓收回视线,胸腔内却心潮澎湃,难以平复。
苦候数月,终见一丝曙光。
若真有七星连珠,再逢白虹贯月之异象,归家之途或许就在眼前。
具体天机,尚需待今夜细观月相,方能进一步印证。
她步下高坡,见顾澜亭仍在原处等候,神色间似有欲言又止之意。
石韫玉心知自己这番举动在旁人看来颇为怪异,但那又如何?
她无意解释,径直朝家中走去。
顾澜亭默然跟随,看着她较之前略显轻快的步伐,犹豫片刻,还是问道:“你方才是在观星象?”
石韫玉心情颇佳,便随口应了一声:“嗯。”
顾澜亭不解,为何观天象便能令她转愠为喜。
他略作思忖,温声道:“若你喜好此道,我可向尚宫局举荐。”
钦天监职掌世代相袭,女子无从涉足,但内廷六局二十四司,他尚可荐她入内,最高可至正五品官阶。
他记得,她不止一次提及女子科举无门之事。
石韫玉闻言,颇为意外地侧头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道:“不必。”
四目相对,她忽而想起什么,故意为难道:“若顾大人真有此心,不如去府衙的阴阳学正术那儿,弄台简仪来给我?”
闻言顾澜亭一愣,随即神色认真地思索片刻,低声解释:“此事恐难从命,江南完备的天文仪器皆在应天府,简仪亦在其中,若私自挪来予你,那位正术官轻则革职,重则论罪。”
他看她一眼,不想令她失望,语气柔和宽慰:“不过,我可带你去观象之所亲自使用,权作弥补。”
石韫玉没料到他竟真的仔细考量,一时无言。
顾澜亭见她沉默,以为她心中仍是失望。
虽说不知她为何从多年前就执着此道,此事风险也不小,但思及这是她所喜爱,故而默然片刻后,还是低声道:“你若实在想要……现今钦天监监正与我相熟,待回京之后,我可设法向他求得图纸,在府邸后园中为你复刻一架。”
石韫玉看向他的目光顿时变得古怪。
她若没记错,《大胤律》明载,凡私家收藏玄象器物者,杖一百。
他如今权势煊赫,行事果真肆无忌惮。
不过按理来说,顾澜亭此人素来爱惜羽毛,行事万分谨慎,不可能这般鲁莽。
他就不怕被政敌借题发挥吗?
她不明白他为何会答应,也无意探究他的心思,满心都是赶紧回家吃完饭了观月象,遂淡淡道:“多谢,不必了。”
顾澜亭便不再多言。
他望了望已全然墨染的天色,缓声道:“玉娘,天黑了。”
石韫玉脚步未停,只随口应道:“嗯,黑了。”
顾澜亭:“……”
夜风沁凉,吹得他袖袍微动。
被几番拒绝,他多少有些抹不开面子。
正暗自思忖是否让阿泰去她住所附近的农家交涉借宿,走在前方的石韫玉却忽然停下了脚步。
顾澜亭随之驻足。
乡野的秋风带着入骨的凉意,远处山峦的轮廓在黯淡天光里模糊成一片沉郁的墨影。
石韫玉转过身,仰起脸看向他。
朦胧夜色中,她的脸庞看不真切,唯有那双眸子清亮如星。
她笑吟吟开口:“顾大人方才说,想借宿?”
顾澜亭不知她为何转了态度,挑眉道:“玉娘这是愿意让我留宿了?”
石韫玉点头道:“我可以让你借宿,且想住多久都随你”
闻言,顾澜亭心下明了。
他静静看着她,等着那个意料之中的“但是”。
“不过,有个要求。”
果真如此。
顾澜亭如玉的面容冷淡了几分,低低应了一声:“嗯。”
他几乎已能猜到她将说出口的名字。
许臬。
大约是为许臬讨个情面,求个调任京城的恩典,或是别的什么。
也只有关乎那人,才会让她愿意停下脚步,与他谈条件,甚至……妥协。
第123章 教我
石韫玉总觉得顾澜亭此刻的表情有些难以捉摸。
他长睫低垂, 半束的发丝在微风中轻扬,身后是摇曳的草木影子。
怎么瞧着有股鳏夫味?
她将这荒谬的联想从脑中摒除,清了清嗓子, 正色道:“第一, 若他日阿愧走武举之路得以入仕, 望你暗中照拂一二。”
“并非要你为他开后门, 只求莫让他在官场里被人坑害了性命。”
顾澜亭眉头微蹙。
除了许臬, 竟还有陈愧?她倒真是处处为人操心。
他薄唇微抿,语气听不出情绪:“第二?”
石韫玉略顿了一下, 道:“第二,莫要再为难许臬,更莫牵连许家。”
“你我之间的事,与旁人无关。”
顾澜亭原本有些不悦, 但一听到那句“你我之间”, 怨念瞬间烟消云散。
不论是恨还是怨, 他与她之间到底与旁人不同的。
至于许臬……不计较是不可能的,他可没忘那人昔日的挑衅。
不过既然她开了口, 日后做得更隐蔽些便是。
他颔首应下:“可以。”
石韫玉没料到他应允得如此爽快, 诧异地挑了挑眉, 随即又道:“还有……”
“还有?”顾澜亭眸光微动。
“没错, 最后一条。”
石韫玉迎上他的目光, 微微一笑:“想住我这里,需交银钱,也需分担活计。顾风他们不用给, 是因他们护卫我,而你不同,我这里不养闲人, 不接受白吃白住。”
顾澜亭觉得银钱倒是小事,他不缺这个。
只是这干活……
“需要做什么?你不是已雇了仆役?”他问。
“那是我雇的,与你何干?”
石韫玉理所当然回怼,随即又道:“哦对了,你可别说你也去雇,我这小院,可没多余的空屋安置那么多人。”
“顾大人若连这点都不能答应,那还是趁早回城为好。”
顾澜亭沉吟一瞬,商量道:“那我付你双份银钱,你的仆役也允我差遣。”
石韫玉摸了摸下巴,故作勉为其难:“……也行。”
总之也只是为了多赚点银子。
如果真能回去,到时候五成留给许臬,两成给张妈妈,两成给陈愧,剩下一成一半用来感谢袁照仪,一半……留给这具身躯日后的殡葬之资。
倘若用得到的话。
顾澜亭见她神情松快,自己的心情也随之明朗几分。
他当即从怀中取出一张银票递过,唇角微弯:“五百两,先付这个月的。”
石韫玉心说倒挺大方,接过瞥了一眼,放入怀中,态度和缓不少:“顾大人,请吧。”
顾澜亭颔首,与她顺着小径朝院子走去。
沿途遇见村民,无不投来好奇打量的目光。
几个年长的,依稀认出他便是当年劫了花轿、手刃李员外之子,又将赵氏父子下狱的官爷,顿时吓得垂下眼帘,不敢再看,心中却泛起嘀咕。
都说赵家二丫头被贵人厌弃赶了回来,如今看来,怕是传言有误?说不得过些日子,就要风风光光接回去了。
对周遭或明或暗的视线,顾澜亭视若无睹,只偶尔将目光落在石韫玉沉静的侧脸上。
回到小院,仆妇已备好晚膳。
几人围坐用餐,顾风几个颇有些不自在,本想端碗避开,被石韫玉出声留下,他们觑了觑主子神色,见他并无不悦,才硬着头皮坐下。
陈愧全程黑着脸,扒饭的间隙,不忘狠狠瞪向顾澜亭。
顾澜亭只轻蔑嗤笑一声,对他的敌意全然不放在眼里。
这一声笑却点燃了陈愧的火气,他“啪”地放下碗,怒道:“你笑个屁!”
石韫玉无奈,抬手轻拍他后脑:“怎么又说脏话?好好吃饭。”
顾澜亭从旁温声附和:“玉娘说得是,骂人可不是好习惯。”
陈愧被他这副无耻模样气得七窍生烟,胡乱扒完最后几口饭,放下碗道:“阿姐我吃完了,出去遛遛!”
说罢,也不等回应,气冲冲摔门而去。
石韫玉:“……”
顾澜亭心下轻蔑。
如此莽撞粗鄙,也不知玉娘为何偏偏要替他筹谋。
饭后,顾风几人将东厢房收拾出来,预备明日进城添置些物件,以供顾澜亭起居。
他们自己则与陈愧挤去前几日新垒的土屋。
陈愧自是不愿,又被顾风几个连劝带架地弄走了。
石韫玉也觉院中有些拥挤,思忖着不如在河边另觅一处,起几间屋舍,届时她与阿愧并仆役搬去新居,此处留给顾风他们便是。
之所以择定河边,是因她虽观测到七星连珠或有眉目,但归家之法仍渺茫。
思来想去,或许“从何处来,便从何处归”,那条她初临此世的河,可能是唯一的线索希望。
做好打算,她扬声唤回陈愧。
少年不一会儿便气喘吁吁跑回,告状道:“阿姐,顾风他们太嚣张了,定是那姓顾的指使!”
石韫玉安抚两句,递过些银钱:“阿愧,明日你替我寻些可靠的匠人,我想在河边买块地起座院子。”
陈愧不解:“在现下院里加盖几间不就得了?何必去河边?”
石韫玉只笑笑:“我自有道理,你去办便是。”
陈愧见她不愿多说,也没纠缠着问,便应了下来。
待顾澜亭洗漱完毕,恰逢陈愧从石韫玉屋中出来。
两人擦肩时,少年毫不掩饰地“嘁”了一声。
顾澜亭觉得陈愧太过没分寸,怎能随便进出女子房间?
迟早要让这蠢货长长教训。
他面色微冷,推门而入。
屋内,石韫玉正欲搬椅去门口观星,见他进来,蹙眉道:“顾大人怎的不敲门?”
“忘了。”
他答得自然,几步上前接过她手中的椅子,帮她搬到门外廊下。
“这是要做什么?”
“看天。”
石韫玉坐下,目光投向天际初升的月轮。
顾澜亭实在不解,这天象有何魔力,能让她日复一日,夜复一夜痴迷守望。
难不成她有所谋?
可他记得,钦天监近来并无特殊天象奏报。
他猜不透她心思,便也搬了把椅子,在她身旁坐下。
夜空如墨,群星闪烁,一轮明月自桂花树后升起,光晕朦胧。
石韫玉仰头望月,顾澜亭望着她的侧脸。
女子雪衣乌发,唇色嫣红,鸦羽般的睫毛轻颤,月光笼在她脸上,更称得肤色莹莹。
院子里桂花树簌簌,风过处桂香阵阵,鹅黄色的碎花飘落在她肩头。
顾澜亭悄悄伸手,拈下那一点鹅黄,望着她的眉目逐渐柔和。
陈愧抱着长刀倚在门框上,见状冷冷哼了一声。
顾澜亭就此住了下来。
但他身负巡查之责,不可能久居村野,故而十日里总有一半时日不在。
河边的院子很快落成,三间屋舍,离河岸仅数百步,四周十分幽静。
石韫玉与陈愧搬了过去,顾澜亭执意跟随,她便又多收一份银钱,平日只当他是空气。
天象方面,她已大致推算出七星连珠约在一月余至两月内,但白虹贯月的征兆尚未明朗,仍需持续观测。
光阴流转,十几日倏忽而过。
天气说冷便冷,虽不及京城与太原酷寒,却也需添上薄氅。
顾澜亭是个很会享受的人,不知从何处移来一株红山茶,栽在院中西墙角。
有时候在屋里喝茶,透过窗子就能看到院墙一角,绿叶丛中鲜艳的红花灼灼盛放,在萧瑟冬日里显得格外惹眼。
她日日忙于观测天象,陈愧则跟着顾风等人勤练武艺,日渐精进。
顾澜亭在时会安静陪在一旁,偶尔试着探问她如此执着于天象的缘由。
石韫玉口风极紧,只说是“个人喜好”,多的半个字都不肯吐露。
他无可奈何,想着既是她所好,便由着她去便是。
此外,每逢他在院中,陈愧必抱着刀刻意在他眼前晃来晃去。
刀上的穗子就会跟着晃来晃去。
顾澜亭心知他是故意的。
他曾试着开口,愿出重金请玉娘也为他编一个。
石韫玉却拒绝了。
为此,顾澜亭面色阴沉了两日,唯有在她面前才温和一些。
阿泰几个私下琢磨出缘由,某个深夜,将迷迷糊糊起夜的陈愧套了麻袋,小小揍了一顿。
他们原想顺手将那招眼的穗子丢掉,顾风思索后阻止了,说若丢了,姑娘定会再编个新的给陈愧,到时主子怕更要恼火。
于是几人只得作罢。
陈愧第二天委屈巴巴去告状。
石韫玉无奈,哄了几句,末了让他日后少在顾澜亭跟前晃悠。
陈愧憋着气,闷声应下。
顾澜亭得知后,脸色转霁,心下对陈愧不以为然。
就这般心性还想入仕?怕是在朝中待不了一年,便要开罪阁老重臣,被贬黜出京。
日子就这么平静又鸡飞狗跳的滑过。
立冬这日,淅淅沥沥下起小雨,寒意刺骨。
天色阴沉无法观星,石韫玉便提议包些馄饨一起吃。
仆妇备好馅料,众人分工帮忙,说说笑笑一派热闹。
正忙活间,院外传来马蹄声。
石韫玉探头望去,只见顾澜亭身披玄色大氅推门而入,阿泰等人紧随其后。
陈愧瞥见,立刻嫌恶地扭过头,顾风忙净了手迎出去。
顾澜亭解下氅衣抛给他,步入灶间。
里头暖意融融,锅上白色水汽蒸腾,灶膛里柴火正旺,红通通的。
石韫玉正与一个小丫鬟低头包着馄饨,并无抬头看他的意思。
他略一迟疑,转身出去了。
石韫玉瞥一眼他背影,心说她就知道,十指不沾阳春水的顾大人,怎会屈尊降贵来做这些?定是坐等现成罢了。
正腹诽,就又听到一阵脚步声。
抬眼看去,只见顾澜亭换了身常服回来,而阿泰则笑着同她招呼一声,扯着满脸不情愿的陈愧离开。
顾澜亭走到她身侧,挽起袖口,垂眸望着她白皙的侧脸,轻声道:“玉娘,你教教我吧。”
这一声很轻很柔和,如同春日溪流,似乎在求教如何包馄饨,又似乎蕴藏着点别的意味。
第124章 相邀
石韫玉被他灼灼的目光看得心头发毛, 余光扫过他修长的手指,面无表情敷衍:“我凭什么教你?自己学。”
顾澜亭眸色失落,抿唇低声道:“好。”
他一来, 原本尚有说笑的仆役们顿时噤声, 各自埋头干活。
小丫鬟飞快地擀着皮, 石韫玉也自顾自包着。
他默默看了一会儿, 依样拿起一张皮, 舀馅,尝试着捏合。
片刻后, 石韫玉看着他面前那几个或破皮露馅,或形状古怪的丑东西,忍无可忍:“顾澜亭,要不你还是出去吧?换阿愧来。”
顾澜亭手一顿, 侧眸看她, 脸色明显不大好看。
四目相对, 石韫玉忽然“扑哧”笑出声来。
他不明所以,道:“怎么了?”
石韫玉指了指他脸颊:“你好蠢, 面粉都沾到脸上了。”
顾澜亭看见她露出笑脸, 心头那点不快霎时散了, 也不介意她出言无状。
他俯身凑到她面前。
石韫玉看着跟前放大的俊脸, 后退半步, 警惕道:“你做什么?”
顾澜亭眼中漾开些许笑意,眸光流转,压低的声音柔和悦耳:“劳烦玉娘, 帮我擦擦可好?”
他离得极近,石韫玉闻到他身上的檀香。
她抬手将他推开,没好气道:“自己没长手?”
顾澜亭直起身, 面露失落,幽幽叹了一声:“罢了,我知你避我如蛇蝎。”
石韫玉心说废话,像看神经病看了他一眼,又往旁边站了一些。
馄饨出锅,众人围坐分食。
热腾腾的汤水下肚,驱散了阴雨天的湿寒。
顾澜亭素不喜此类面食,略用了几个便搁下,隔着白蒙蒙的热气静静望她。
饭毕,石韫玉正在屋里看书休息,顾澜亭突然叩门而入,言有公务需处理,要离开几日。
她心说走了才好,正好乐得清静。
她懒得出声应答,只歪在软榻上,慢悠悠呷着茶
顾澜亭看着她全然不在意的模样,许多话涌到嘴边,最终却一字未吐。
他系好氅衣,临出院门前,脚步微顿,隔着被雨汽晕染得模糊的窗纸,深深望了一眼那道朦胧侧影,这才转身离去。
翻身上马,策马疾行,身影很快没入渐浓的暮色与细密的雨丝中。
又过五日,石韫玉终于观测到一丝不寻常的月相变化。
她心弦微松,很快却又忧虑起来。
希望愈近,惶恐愈深。
她开始辗转难眠,害怕这经年累月的期盼,辛辛苦苦的谋算,到头来只是自己一厢情愿的幻梦,害怕归家之路根本子虚乌有。
陈愧看出她心绪不宁,却不知该如何宽慰,盘算着上山捉只活泼的野兔给她解闷。
不料未等他行动,顾澜亭先带了东西来。
那日石韫玉正倚窗出神,便见顾澜亭推门而入。
院子里红山茶在绿叶中轻轻摇曳,他一袭月白衣衫从树旁走过,眉眼温淡,怀中似小心护着什么。
走进了,才发现他模样与平日大相径庭。
发丝微乱,玉白的脸颊与月白衣袍上沾着泥点,划破了好几道,仔细看还浸染着星点血污。
他径自推门入内,走到她面前,从怀中捧出一团毛茸茸瑟缩着的棕色小东西。
手背上也有细小的划伤。
石韫玉愣愣接过,才发现是只幼小的狐狸,睁着一双湿润懵懂的眼望她。
顾澜亭笑道:“路过山间偶遇,瞧着灵巧,便想着捉来给你。”
石韫玉摸了摸狐狸的毛,视线落在他衣摆的血迹上,心情有些复杂。
她一时不知该说什么,默然几息,低叹道:“你这又是何必?”
以他之能,若想要只狐狸,何种珍稀漂亮的寻不来?
为何非要把自己弄这般狼狈,仅仅只是为了讨好她吗?
她不明白。
顾澜亭听懂了她的未尽之言。
他望着她低垂的眼睫,轻声道:“买的终比不上亲手捉的有心意。”
见她不做声,斟酌道:“你若不喜这棕毛的,我放了它,再去寻只稀罕的白狐给你,可好?”
石韫玉抬眸看他,眼神清冷,如覆霜雪。
她声音平静无波:“放了吧,白狐也不必。”
说罢,她起身,将小狐放回他怀中,转身朝屋外走去。
顾澜亭下意识接住那温软的一团,没料到她会拒绝得如此干脆彻底,一点情面也不留。
他想问她为何如此薄情,可当看到她如雪寒凉的眼神,瞬间哽了声息。
离开太原前,李和州曾言,欲挽真心,必以真心换之。
玉娘如今全然破罐子破摔的态度,甚至将生死置之度外。
对此他束手无策,唯有尝试此法。
可为何他步步退让,屡屡示好,她却 始终无动于衷?
在他面前,她像一棵扎根极深不为所动的树,一块冷硬顽固难以焐热的石头,不肯接纳他分毫。
似乎她所有的心软、温情与关切,永远只会慷慨付与旁人。
即便看到他为此受伤,她也吝啬得连一句最简单的问候都不肯给予。
顾澜亭垂眸看着自己沾血的衣衫,自嘲笑了笑。
屋门敞着,阿泰见主子默立不语,神色沉郁,小心上前:“爷,您手上的伤,容属下替您包扎一下吧?”
顾澜亭回过神,低低“嗯”了一声。
他回到屋内,换了干净衣衫,靠在椅背上,出神望着窗纸外模糊的红山茶影,任阿泰处理手臂上被划出的伤口。
石韫玉独自一人踱到河边。
寒风凛冽,吹得枯黄的芦苇成片倒伏飘荡,河面微波粼粼,反射着冬日惨淡的天光。
她拢了拢披风。
寒风拂面,她思绪渐清。
或许该与顾澜亭谈一谈。
他性子偏执,若自己真在某日骤然消失,难保他不会迁怒于许臬陈愧,乃至其他相关之人。
既然杀不了他,那便试试别的法子吧。
她不愿意再连累旁人了。
当天深夜,熏香袅袅,石韫玉不知为何眼皮格外沉,熄灯后没过多久,便迷迷糊糊沉入梦香。
片刻后,顾澜亭悄悄推开屋门,静立在她床畔,在昏暗光线中凝视她沉睡的面容,眸光幽深晦暗。
良久,他俯身吻上她的额头,眼皮,最后轻轻落在唇瓣上。
停顿片刻,他退开些些许,拇指摩挲着她柔润的唇,又轻摸了摸她的脸颊,才起身离开。
门外守候的阿泰见主子独自出来,面露讶异,压低声音:“爷,不带姑娘走了吗?”
顾澜亭立于屋檐下,仰首望向中天那轮清辉凛冽的明月,半晌才低声道:“再等等。”
再等等。
若待江南巡查事毕,她仍是这般铁石心肠……那他便只能先将人带回京中,再图后计。
又过了七八日,杭州罕见落了一场大雪。
四野笼上一层皑皑绒白,远处山峦轮廓模糊在白茫茫的雪雾之中,河面也结了一层薄冰。
家家户户紧闭门窗,大人大多蹲在屋里躲寒,只有个别小童聚在一起玩雪。
石韫玉觉得时机差不多成熟,不能继续耽搁下去,于是取出前些时酿的桂花酒,推开顾澜亭屋子的门。
屋里燃着炭盆,他一身天青长衫,正在处理文书。
听到动静,他抬眼看去,只见石韫玉身着白色狐毛滚边斗篷,内里一件丁香浅紫窄袖衫,怀里抱着坛酒。
她停在书案另一端,语调难得温和:“十几里外有座钟翠亭,最宜观雪,一起去坐坐?”
顾澜亭执笔的手微微一顿,心生诧异。
她竟会主动相邀?
他第一反应便是她另有所图。
顾澜亭想到了多年前梅亭的事情,垂下了眼帘,眸中情绪翻涌。
这次是想故技重施?还是想报复他当日所作所为?
甚至……是想要毒杀他,抑或又要为谁求情?
屋里一时寂静,只有窗外细微的风雪声。
顾澜亭想要拒绝,可抬眼的一刹那,目光落入她温静澄澈的眼眸,脱口而出的话变作了应答。
“好。”
第125章 落雪
话既出口, 便无收回之理。
他搁下笔,探究的望着她的脸,问道:“为何突然邀我?”
石韫玉直视着他, 坦然道:“有些话想问你, 也有些话想告诉你。”
“总之, 我们谈谈吧。”
顾澜亭默然片刻, 颔首道:“好, 我让阿泰去准备。”
石韫玉道:“一个时辰前我已让人先行去打点好了,直接去便是。”
顾澜亭嗯了一声, 起身取过挂在木架上的氅衣穿上,又伸手拿过她怀中的酒坛,两人一道出了门。
门外并未备马车,而是两匹鞍鞯齐备的骏马。
顾澜亭皱了皱眉, 提议道:“你素来畏寒, 不若乘马车去。”
石韫玉摇了摇头, 率先翻身上马,回了句:“不必。”
话音落下, 她已一夹马腹, 策马奔出。
顾澜亭只好上马追去。
马儿在山野覆雪的小径上奔驰, 寒风卷着细碎的雪沫扑面而来, 冰冷刺骨。
石韫玉虽戴着兜帽, 但呼吸间眉睫仍迅速凝上了一层白霜。
有些冷,但策马迎风的感觉很畅快。
不多时便到了地方。
这片湖不算大,但景致极佳。
天地上下一白, 远处山峦连绵,四周雾凇沆砀,眺目可见湖中有座小亭。
石韫玉翻身下马, 顾澜亭发现她握缰绳的手指节泛红,脸颊也被寒风吹得通红。
他皱了皱眉,有些懊恼轻易应允她骑马,没有阻拦下来。
该乘马车才对。
石韫玉不知他所想,在一颗树上栓好马后,整理了下斗篷,踏着枯草上的积雪走到湖边。
那里系着一叶无篷小舟,并无船夫等候。
顾澜亭也没多问,先一步踏上摇晃的小舟,站稳后朝她伸出手。
石韫玉却恍若未见,避开他的手心,自己利落跨了上来。
他抿了抿唇,默然收回手,俯身拿起船桨,立于船头缓缓摇橹。
船尖破开覆着一层白雪薄冰的湖面,划开一道渐行渐远的水痕,慢悠悠朝湖心亭荡去。
少顷,小舟轻抵亭下石阶。
二人步入亭子。
石韫玉提前差人布置好了,三面用厚幔帐围起来,只卷起一面正对白茫茫山野湖景。
亭中设一张矮案,上置酒盏杯碟,摆几样橘子冬枣等时令果子,一侧燃着红泥小火炉,旁边还备有银炭,方便随时添加。
她将酒坛放在火炉上温着,拥着斗篷跪坐在炉边的蒲团上,朝顾澜亭招了招手。
顾澜亭在她对面落座。
亭外细雪纷飞,无声无息落入湖中,融入苍茫。
火炉上的酒很快暖了,馥郁的桂花香气混合着酒香丝丝缕缕漫开。
石韫玉倒了两杯,自顾自先饮了一口。
温酒滑入腹,驱散了浑身寒意,她喟叹一声,看顾澜亭并未举杯,不由笑道:“怕我下毒?”
顾澜亭垂眸看着清亮的酒液,没有否认,也笑着低应了一声:“嗯。”
“怕你又想杀我。”
但他应完,却举杯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酒很醇香,唇齿间弥漫开桂花香气,他又想起了多年前梅林那日。
当时戏言“便是穿肠毒药也甘之如饴”,话里满是狎昵与掌控。
结果便是聪明反被聪明误,她果真下了药。
彼时他勃然大怒,深感被愚弄背叛,继而做出了无可挽回的决绝之事。
直至多年后,他才深刻体悟“覆水难收”四字。
如今再度饮下她亲手所斟之酒,心境却已截然不同。
明明猜测到她或许会下毒,却还是想赌一个不是。
他想,如果真的是毒药,那便一同葬身茫茫大雪吧。
要恨,也留着在黄泉路再恨。
留到下辈子、下下辈子一起恨。
石韫玉看到了他变幻的神色,却不在意。
她啜饮一口,语气平淡:“顾澜亭,我始终不明白,你为何非要执着于我?哪怕我三番两次对你下杀手,哪怕互相怨恨也不愿意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