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熟人作案 禾花 24879 字 1个月前

垮了。

他笑得整个人伏在床上,肩膀不停地抖,认识了这么多年,太熟悉了,对方一句话就能戳中他的笑点,笑得受不了,莫名其妙,笑得眼角沁出泪,又被赵叙白轻轻亲掉。

“不行了,”祝宇叫着,“岔气了,肚子疼。”

赵叙白吓了一跳,连忙把人抱怀里,小心翼翼地揉着肚子,没揉几下,就被搂住了脖子。

祝宇凑上去亲他,唇瓣柔软,还有点极为浅淡的烟草味儿,赵叙白微一愣怔,喉结滚动,伸手扶着祝宇的腰。

“摸摸我。”祝宇小声说。

没有人能抵抗得了这种诱惑,包括赵叙白,亲吻逐渐深入,他着魔似的追着祝宇,不让对方躲,他不仅要摸祝宇,还让祝宇摸他,心慌就气短,心痛则情动,赵叙白掐着祝宇的下巴,迫使对方半张着嘴,和那次在窗帘下的吻不同,这次的多了欲望,甚至由于互相抚摸,变得堪称下流。

祝宇的睡裤被褪了一半,松松垮垮地挂在腿弯处,他用胳膊挡住自己的脸,不让赵叙白看他的表情,嘴唇被吻得水光一片,泛着艳丽的红,还是那句话,认识了这么多年,对赵叙白太过熟悉,知道如何让对方投降,步步溃败。

但转瞬间,濡热的触感从胸口消失。

接着,身上就被搭了柔软的被子。

祝宇没放开胳膊,不用看就知道赵叙白停下了:“你是不是不行?”

赵叙白没说话,喘着气,拉着祝宇的手去摸,祝宇被烫得心头一跳,口干舌燥地继续:“你真的别后悔,我好不容易想通,试着弯那么一点,分分钟再直回……”

“别说了,”赵叙白嗓音沙哑,“你这是想逼死我。”

“没,”祝宇吞咽了下,“我没这么缺德。”

他还是不敢看赵叙白的表情,心跳得厉害,脸烫得吓人,嘴里还在咕咕哝哝地说,什么话都往外蹦,想到哪句说哪句,直到被赵叙白忍无可忍地拉开胳膊,重重地吻住。

这次分开,祝宇感觉自己被吻得轻微缺氧。

“我就问你一句,”赵叙白轻声叫他,“小宇,你要跟我在一起吗?”

他低哑道:“你愿意的话,别说往我心里捅刀子了,往我身上捅都行。”

祝宇的心颤抖了下。

赵叙白拉着他的手,放在自己心窝的位置:“你不要骗我,你告诉我好不好,你告诉我,我们可不可以在一起,小宇……宝贝。”

“我不知道,”祝宇使劲儿摇头,“你别这样,别这样叫我。”

“追你一辈子也行,”赵叙白亲他的手指,摸他滚烫的嘴唇,反复地叫着他的名字,嗓音干哑,叫小宇,叫宝贝——这是他第一次叫祝宇宝贝,也是祝宇第一次被人叫宝贝。

祝宇愣愣地看着他,终于,没有任何预兆地落下泪来。

太滑稽了,两人似乎在这一刻都向彼此投降,没办法,实在喜欢得要命,受不了了,在心里念过千百次的称呼就这么脱口而出,赵叙白红着眼睛,捧起祝宇湿润的脸,强迫心上人和自己对视:“谈恋爱好不好?”

祝宇不看赵叙白,偏过头,重新捂住自己的眼睛,话题转得好生硬:“那个,要不要出去逛逛?”

赵叙白说:“不要。”

祝宇笑了一声:“看电影吗?”

赵叙白还说不要。

没办法了,逼得退无可退,祝宇几乎是硬着头皮开口:“对了,你送我的生日礼物是什么?”

“遗嘱,”赵叙白没犹豫,“假如我明天出车祸了,或者在单位猝死了,我所有的一切都是你的。”

祝宇猛地抬头,没反应过来,眼睛瞪得很圆。

“我死也要让我的名字和你的写一起。”

赵叙白平静地继续,像在叙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要写在证件上,有法律效力的那种,不过这个不是最近办的,是以前……”

“你有病吧,”祝宇震惊地抬高音量,“赵叙白你疯了吗,你这是在搞什么?”

赵叙白反问:“给老婆不是天经地义?”

祝宇叫起来:“靠,谁他妈是你老婆!”

“宝贝不说脏话,”赵叙白捂他的嘴,“除了这个,还有……唔!”

祝宇咬了他的手,咬完抬头大叫:“谁是你宝贝!”

“你,”赵叙白眼睛很亮,灼得惊人,“也只有你,你刚问我不想睡你吗,想,我想得要疯了,我从十几岁的时候就开始想,我第一次做那种梦就是你,从此之后,所有的幻想对象全是你,你在我的脑海里,被我睡过一千次一万次,我死了也跟你埋一块,继续睡你。”

祝宇隐隐崩溃:“你变态啊!”

“所以不管你把我推开多少次,”赵叙白温和道,“我爱你,我永远会一次次地选择你。”

他今晚话很多,但每次都无比坚定:“小宇,你是我见过的最勇敢的人,不要怕。”

“怕什么,”祝宇失神地喃喃自语,“我还有什么可怕的……”

赵叙白亲他:“你喜欢我。”

“没,我没有。”

“那你慌什么,抖什么?”

这次挑逗的人变成了赵叙白,游刃有余,好整以暇,目光深沉而柔和,浅浅的笑意恍若微醺——这人不要脸,简直是拿祝宇害臊的神情下酒。

最后还是不舍得,怕祝宇胃里空,惦记着给人做一碗长寿面。

荒唐的清晨就这样过去,吃饭的时候,赵叙白不让他咬断,祝宇就真没咬,努力吃完那热乎乎的汤面,吃完了还是不敢相信,自己刚才跟赵叙白,究竟闹了怎么一场丢人的事。

赵叙白也给自己下了面,歇了会儿,又去冰箱把蛋糕拎出来,是祝宇之前订的那款老式蛋糕,花花绿绿的奶油里面是糯米托。

“现在吃吗?”赵叙白问他。

祝宇点头:“嗯。”

赵叙白说:“你稍等一会,我去拿个东西。”

他转身往书房走,祝宇跟在后面问是什么,赵叙白只笑,说以前小时候过生日,都用这种。

等到一个塑料的花苞蜡烛出现时,祝宇慌忙制止:“别,别用这个,关不掉。”

晚了,赵叙白已经点燃了蜡烛。

瞬间,淡蓝色的火苗升起,带有小蜡烛的莲花瓣缓缓打开,一边旋转,一边颤颤巍巍地闪烁出七彩光芒,同时自动播放。

“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祝你幸福祝你安康,祝你前途光明。”

还是中英双版,循环播放,声音那叫一个响亮。

祝宇捂着额头,无奈地开口:“赵叙白,你去拿把螺丝刀,这玩意太吵了,没法儿自动关。”

赵叙白大笑起来,真的去拿了把螺丝刀回来,却没有自己动手,而是递到祝宇手里。

“你来。”他笑着说。

祝宇吹了好几下,才把全部的蜡烛吹灭,然后拧开底座细小的螺丝,撬开零件,小心勾出电池的瞬间,一片塑料花瓣在他手中落下。

轻微的一声“咔嚓”。

一颗小小的石头出现在里面,泛着浅浅的亮光。

“这是陨石,”赵叙白说,“是你今天的第二份生日礼物。”

祝宇张了张嘴,说出口的却是另一件事:“之前那个不算,你写的什么玩意……赶紧撤销。”

“高三暑假那年,有人说你去了新疆,我就去那里找你,”赵叙白继续,“有天晚上太冷了,我在宝石滩迷了路,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他笑起来:“当时挺生你的气,还偷偷骂了你一句。”

“然后,我看见了一道流星。”

他把那颗灰色的,有着灼烧痕迹的陨石,放在祝宇掌心里。

“那天晚上,在流星下,我捡到了这颗从宇宙降临的陨石。”

从亿万年前而来,穿越星辰,最终出现在彼此的瞳孔中。

赵叙白突然有些不好意思似的,清了清嗓子:“后来我想,将来有一天我们在一起了,我如何向别人介绍你呢。”

祝宇呆呆地看着他。

“这是我最好的朋友,是我的初恋,是我这辈子认定的人,是我心里的星星,浪漫,美丽,在广阔无垠的夜空,有无限可能。”

“叫祝宇,宇宙的宇。”

第47章

祝宇听完,“哦”了一声,把那颗小陨石往睡衣口袋里塞。

“别,”赵叙白哭笑不得,“我去给你拿盒子,用盒子装。”

他从房间里拿出来个首饰盒,蓝色丝绒的,打开里面是空的,递给祝宇:“用这个吧。”

祝宇没问首饰盒原本用来装什么的,自从赵叙白说完后,他整个人都是一种没太大反应的状态,表情有点木,有点呆。

“怎么,”赵叙白故意逗他,“怕有辐射?”

祝宇抬头:“啊,有吗?”

“没,”赵叙白把配套的餐具拆开,“检测过了……吃蛋糕吧。”

等吃了块蛋糕,祝宇才稍微缓过来点似的,开始点评:“怎么感觉没以前好吃了?”

赵叙白赞许:“我也觉得。”

“太坏了,”祝宇摇头,“世风日下,蛋糕不古。”

剩下大半,赵叙白不让他再吃了,收拾完放冰箱里,说明天再。

“不一定呢,”祝宇笑着,“我还有点事。”

赵叙白说:“嗯,我跟你一起。”

祝宇说:“行,咱俩一块儿看电影。”

赵叙白把手机塞他手里:“用我的,你挑。”

祝宇没客气,这会胃里好受许多,他干脆趴在沙发上选电影,春节档新片明天才首映,能挑的电影不多,他随便选了个重映的老片子:“这个?”

赵叙白看了一眼:“好。”

祝宇枕着自己的胳膊:“说起来,我就去过一次电影院,还是当时厂里组织的,说是福利。”

“刚开始很新鲜,结果没多久我就睡着了,醒来还挺不好意思的,扭脸一看,好多人都睡了。”

他笑笑:“太累了,再加上欣赏水平也不高吧。”

赵叙白缓了几秒钟:“今天如果困了,想睡也是可以的。”

“啊,那多没素质。”

“你不拍照不玩手机,偷偷打个盹,没关系的。”

“那我坐靠走廊的地儿,一边空着,一边挨着你,不影响别人,悄悄的。”

“嗯,咱悄悄的。”

莫名其妙的小约定最后没派上用场,祝宇挺喜欢这个电影的,整场都聚精会神,影厅里人不多,寥寥无几,开场二十多分钟后,两人往中间挪了挪。

灯光亮起时,祝宇也没立刻走,在椅子上坐了好一会儿,等片子结尾致谢全部放完,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感觉好像……参与了一场别人的人生。”

赵叙白问他:“喜欢吗?”

祝宇说:“喜欢。”

站起来的时候,赵叙白轻轻攥了下他的手:“我也喜欢。”

看完电影还早,赵叙白站在影院门口,没往电梯的方向去:“逛逛吗?”

“不了,”祝宇的声音里带着满足的笑意,“差不多了,得回去。”

赵叙白说:“好,我跟你一起。”

祝宇已经往扶梯处走了,他刚才吃了爆米花,还有点撑,想稍微走走:“我去哪儿啊你就跟着。”

商场里年味正浓,张灯结彩的,耳畔全是各种喜庆的歌曲,扶梯缓缓下行,赵叙白站在祝宇身后:“我开车送你,方便。”

祝宇没回头,抿着嘴。

到了下一层,在扶梯口转了个圈,重新踩上阶梯,赵叙白的目光追着祝宇羽绒服帽子上的毛领,继续道:“你说过,这两天是我的。”

“你的你的。”祝宇胳膊肘搭在扶手上。

赵叙白这才满意,身体微微往前倾了下,挨着祝宇的肩膀:“等会先去取蛋糕吗?”

祝宇歪了下脑袋:“嗯,还买了蜜三刀。”

他没问赵叙白怎么猜出来的,直到进了地下停车场的时候,赵叙白才转过来,一边倒着走,一边挑了下眉。

“祝宇,”他这次连名带姓叫,“不拿我当朋友,不让我去你家玩?”

“滴”的一声,车灯猛然亮起,赵叙白把钥匙抛过去,祝宇下意识地接住了,有点愣。

“我不开心了,”赵叙白说,“你开车,你领我去看杨琴奶奶。”

祝宇这才双手合十:“对不起,我不是不拿你当朋友。”

赵叙白这才停下,站在副驾驶的位置处,抬眸看他。

“我就是想,会不会耽误你时间。”祝宇笑了笑。

“耽误我时间?”赵叙白语气平常,“那抱歉,等会要麻烦你开车带我,真是不好意思了呢。”

旁边有车辆经过,刺目的远光灯划过墙壁,将两人的影子瞬间拉扯变形。

祝宇一下子反应过来:“没……我没有跟你客气的意思。”

赵叙白不说话了,把脸扭到旁边。

钥匙都要被掌心焐热了,祝宇还是想不出话来哄赵叙白,干脆把车门一拉,冲人招手:“走走走。”

赵叙白还没动,明知故问:“去哪儿?”

“领你去我家玩,”祝宇憋不住笑了,“赶紧走吧我真是服了。”

赵叙白这才坐进去,慢悠悠地系上安全带:“好。”

杨琴和祝宇是一天的生日,除夕。

老太太性格挺矛盾的,喜欢清净,却又主动给自己找事养了个孩子,生活和工作上都不圆滑,严谨到了刻板的地步,显得人缘一般,她也不在意,以前生日的时候,总会买两个蛋糕,吃完了带着祝宇去院里看烟花,不点评,就安静地坐在躺椅上,仰着头看。

城市里禁放烟花爆竹,老家今年还好,划定了时间和范围,让年味有了喘息的空间,他俩轮着开了将近四个小时的车,经过连绵的田地与跃过的枯树,最终停在一处墓地前。

祝宇把蜜三刀和蛋糕摆上了,赵叙白买了一束康乃馨,跟着放在旁边。

天还没黑透,闷闷的,空气中已经有了鞭炮的硝烟味儿,混着泥土的潮气,沉甸甸地压着呼吸,这处老坟在田间,墓碑上蒙着灰尘,旁边的松柏倒是长了很高,枝叶簌簌作响。

祝宇从后备箱拿出路上买的黄纸和元宝,按老家的规矩,蹲下,在坟前烧着。

黄纸在火中蜷曲,变得焦黑,又被风卷起,轻飘飘地升向暮色。

赵叙白默不作声,也在烧纸。

翩飞的灰烬中,祝宇冲他眨了眨眼:“奶奶不喜欢这个,等会咱们给她看好玩的。”

赵叙白说:“行。”

天慢慢地黑了。

祝宇搓了搓手,鼻尖已经冻得有点红了:“咱放烟花吧?”

赵叙白说:“我来。”

冬天冷,穿得都厚实,赵叙白卷起袖子,将后备箱里的烟花都抱出来放地上,他真的很细心,提前把易燃的枯草都收拾了,有驻足经过的村民,就主动上前打招呼,还不忘笑着发一盒烟,说小宇回来了,看看,哦,我是他朋友。

明明他不抽烟的。

动作间,祝宇看到赵叙白手腕上浅浅的疤,没再用粉底液遮掩,他抽了下鼻子,不着痕迹地收回目光。

“砰——”

金色的光圈在空中绽开,又缓缓落下闪烁的光辉。

“哗啦啦——”

赵叙白从后面捂他的耳朵:“你别离太近。”

“哇——”

已经有不少小孩出来出来看热闹了,祝宇把剩下的手持烟花散给他们,挨个交代:“小心啊,不要对着人,也不能碰着衣服。”

那么多灿烂的烟花,全部放完,也不过短短十几分钟的时间,等小孩笑着跑走后,祝宇又在墓碑前说了会儿话,让杨琴奶奶放心,他现在很好。

说的时候,赵叙白一直在后面看着他。

最后,俩人一块把地上的垃圾收拾了,坐进车里,正用湿巾擦手呢,赵叙白突然侧身,捏了下祝宇的脸:“我的呢?”

“有,”祝宇连忙说,“车里还有一把,等会咱回去了自己玩,嘿嘿。”

赵叙白继续问:“回哪儿?”

祝宇笑着,不说话,但眼神里的情绪已经很明显了,慢慢的,赵叙白也忍不住扬起嘴角:“怂。”

“你说谁?”祝宇瞪大了眼。

赵叙白毫不客气:“我说你怂。”

“我天呢,”祝宇不爽了,“你昨天还夸我勇敢!”

赵叙白眯着眼睛:“又不矛盾。”

祝宇一听,更不乐意了,伸手去捏赵叙白的脸,两人跟俩幼稚的小学男生似的,在不大的车厢里推搡着玩,都憋着笑,脸上还要撑住,没一会儿,祝宇占了上风,压着赵叙白的手腕:“束手就擒吧!”

可没等他得意,车窗响起急促的敲击声。

祝宇扭过头时,脸上的笑意还没消失。

“哥?”

——严格意义上来说,他并不是这两张陌生面孔的哥哥。

但祝宇还是答应了。

“哎,”他拉开车门,下车,很客气地开口:“怎么了?”

赵叙白也跟着下来,站在祝宇旁边,听祝宇向他介绍:“小杰,小敏。”

祝文杰站在最前面,情绪激动:“哥,你可算回来了,你不知道,我都快急死了!”

“就差你签字了,”他继续道,“我本来还说,如果你再不回来,我就跟小敏堵你去!幸好二伯说好像看见你了,我就来看看,没想到还真是。”

除此之外,他又絮絮叨叨说了一大堆,身后的女孩则一言不发,冷眼旁观的模样。

祝宇没接话,扭头跟赵叙白解释:“村里房子要拆迁,我户口还在上面,所以今天回来,也是趁着人都在,处理一下。”

赵叙白点头:“好。”

“那走吧,”祝宇短促地笑了下,“领你去我家玩儿。”

除夕夜的田野裹在薄雾里,时不时响起鞭炮和狗叫声,爆豆似的炸开,月光把路面铺了层银,白生生的一片。

踩上去,竟有种积雪在脚下低语的错觉。

不管你远在他乡有多忙碌,今晚也得回来,也得过这个春节,祝宇很多年没回来了,上次捐钱修路,村长死活非要他回来一趟,祝宇连连拒绝,说不用,就是村口有条路太难走,该修了,不然小孩上学麻烦。

其实那条路不过是条偏僻的乡间小道,既非主干道也非规划重点,若非当地人,可能连在地图上都难找到。

可祝宇的童年是在这里的,他知道,也知道有人在乎。

那处破败的房屋和记忆里不太一样了,见到的时候,祝宇心里并没有太大波澜,跨过门槛,往事才如潮水般漫上心头。

那些拳头砸下的夜晚,摔碎的收音机,撕破的课本,永无止境的劳作,被灌下的农药,还有腿上永远无法愈合的疤。

已经过去很久很久了,像是上辈子的事。

赵叙白一直紧紧跟在旁边,时不时的,就会碰一下手指,祝宇笑着给他讲:“没有暖气,冷吧?”

说完,还指着院里的角落:“以前这里养的有鸡,有次下雨了,鸡棚塌了,我怕鸡被雨淋了冻死,就催我爸起床,他喝多了,直接踹了我一脚。”

“摔得我半天没爬起来,”祝宇想了想,“但后来,我好像把自己的衣服拿出去,盖在上面……不行,记不太清楚了。”

他语调平缓地讲过去的苦难,也不能说是苦难,毕竟这是曾经的生活,实实在在的,血肉之躯的经历,祝文杰出去叫人了,祝文敏百无聊赖地在门口玩手机,他就带着赵叙白在院里和堂屋都转了一圈,把自己的疤展示出来,给赵叙白看。

赵叙白安静地听,时不时地问几句。

自从祝立忠入狱,这处房屋就没怎么住人了,两个亲生孩子那会都大了,选择了在外打工,杂草高过膝盖,祝宇从厨房摸出个掉漆的陶瓷缸:“以前,我最讨厌用这个杯子喝水,一股子锈味……”

“祝宇回来了?他妈的!”

闹哄哄的声音从外面传来,炸雷似的。

祝宇把杯子放下,笑着说:“走,咱出去看戏。”

几个穿着厚棉袄的老头站在堂屋,一看就知道刚在家里喝过酒,浑身都是味儿:“你个害人精还有脸回来?”

“叔,”祝文杰在后面咳了声,“哥是来签字的。”

“签什么字?”被叫叔的那个抬高音量,“房子跟他一分钱关系都没,少惦记!包括家里的地,我告诉你,别以为你姓祝,就真的是这家人了!”

祝文杰从后面挤出来,他长得像父亲,更瘦一点,笑起来还有那么点憨厚模样:“别介意啊哥,今天的意思主要就是,想当着家里长辈的面,咱把房子的事说清楚。”

祝宇点头:“嗯,我也是这样想的。”

“你看啊,”祝文杰说,“哥你在大城市,肯定看不上这点宅基地,嗐,也没多少钱,我跟小敏呢,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所以想着……”

“费那么多话干什么!”

有人不耐烦地打断:“要不是村里说什么法律,早签合同了,赶紧儿的。”

祝文杰笑笑:“哥,我想请你写个条,签字按手印,说把你的份额放弃了,行不?”

后面的祝文敏没插话,就轻轻地“嗤”了一声。

“我觉得可以,”祝宇点头,“户口我早就想迁了,一直没办,主要我没房没正式工作,实在落户不了,勉勉强强留着,我也不舒服。”

祝文杰赶紧道:“哥你可别这么说,你大城市上学的呢。”

“所以除了这个,我也当着长辈的面说清楚,”祝宇轻声道,“以后我就和这家,没任何关系,干干净净地断掉。”

话音落下,男人们又吵起来了,祝文杰安抚完这个安抚那个,依然没按下去咒骂声。

“等着,看立忠出来怎么收拾你!”

“没爹没妈的野种!”

“啪!”

清脆的碎裂声刺破空气,吵嚷的众人噤声,目光落在四分五裂的瓷片上。

赵叙白一直没吭声,却直接把陶瓷杯往地上一砸,碎片溅得到处都是。

“不是要签字吗,”他淡淡的,“小宇,签不签?”

祝宇点头:“签。”

一式两份,签字,按指纹。

他在众人的见证下,自愿放弃对这所房屋的继承,也代表着,他和祝家再无干系。

值了。

祝文杰眉开眼笑地把东西收起来:“哥,以后常来玩啊。”

“不了,”祝宇摇头,转向旁边的赵叙白,“还有点事。”

赵叙白“嗯”了一声:“我知道。”

这一番折腾下来,都十点多了,那几个老头都准备走了,闻言站住:“你想干啥?”

祝宇说:“院子外面还垒了一道墙,是当初祝立忠欺负邻居,恶意占地,在外面额外加的,我听你们意思,如果拆迁,那一部分的面积也要算上,是吧?”

“啊?”祝文杰愣住。

祝宇没什么表情地往里屋走,穿过窃窃私语,穿过熏人的酒气,打开尘封的柜子,从里面找出一把锤子。

锈迹斑斑,木柄都磨得发亮。

“呀,”他眼睛亮亮的,“还在。”

等祝文杰反应过来时,祝宇已经走出院子,扬起铁锤,猛地砸向墙面——

“砰!”

他用的力气太大了,锤头砸在墙上时反震得手臂发麻,整个人都踉跄着往后仰,但下一秒,祝宇立刻站稳了,高高地抬手,执着地、狠狠地,用尽浑身力气地砸向那一面墙。

“砰、砰砰!”

祝文杰扑过去:“你疯了,别动这个!”

墙上已经出现了个碗口大的坑,祝宇不为所动,依然死命地砸着那堵墙,一下又一下,咬紧牙关,红着眼,带着粗重的喘息,仿佛耗费一生中全部的委屈和不甘,挣扎着冲出被困住的牢笼——

“滚,”赵叙白挡在他背后,面无表情,“谁敢上来试试。”

祝文杰被一脚踹开,一屁股摔坐在地上:“你砸了也没用,面积都已经算好了!”

“神经病吧,”刚才嚣张的老头没了气焰,嘟嘟囔囔的,“大过年的找什么晦气。”

“叔!”祝文杰急得站起来,“你看他疯了,咱得动手,凭什么砸墙,别人不认了怎么办……”

乱七八糟的闹剧中,只有祝文敏噗嗤一笑:“大锤八十。”

“赔钱货!”祝文杰扭头破口大骂,“你凑什么热闹!”

祝文敏翻了个白眼,继续低头玩手机。

砸。

……不能停!

祝宇的喘息声越来越重,觉得自己像是条被网住的鱼,每一次挣扎都让网眼勒得更紧,如今,他终于撞出一个缺口,头破血流。而那个被撕破的口子越来越大……要坚持,再坚持一下下就好,不够!还不够!

“哗啦——”

混着水泥的砖块落在地上,终于,那堵墙轰然倒塌。

祝宇往后退了两步,满脸是汗,心跳得太快了,他这会有些呼吸不过来,事实上,这么多年,他一直在回避自己不幸的根源,不愿意来到这里。

太疼了,掌心肯定磨破流血了,喉咙也干涩得要命。

祝文杰似乎还在骂,但祝宇已经听不见了,耳畔轰鸣,心脏绞得比胃还要痛。

辞旧迎新的倒计时中,他的手臂无力地垂下。

月色如水,锈迹斑斑的锤子摔在土地上。

祝宇摔进赵叙白的怀里。

第48章

祝宇说:“我砸完了,都砸了。”

赵叙白摸摸他的头发:“特别好。”

“有点饿,”祝宇身上没劲儿,得靠赵叙白在后面给他撑着,仰着头看夜空,“咱回去吧?”

赵叙白问:“不疼吧,只是饿?”

祝宇点头:“嗯。”

赵叙白也点头:“行,咱回去。”

刚才砸墙的动静挺大的,把邻居吵着了,毕竟除夕夜都没睡,等着零点放鞭炮,这会儿听说祝家那小子回来了,都三三两两地聚过来,很直白地打量。

毕竟这家人在村里有名,闹出不少事,不过他们对祝宇了解不多,祝宇初中就离开了,之后捐图书馆和修路的事也没抛头露面,所以村里人提起他,更多是小时候的记忆,总觉得可惜,这么聪明的孩子,怎么就没坚持念完书呢?

已经很晚了,赵叙白要带着祝宇走,地上乱糟糟的一片,全是碎砖和水泥块,祝文杰气疯了似的,追着在后面骂,骂祝宇丧门星,骂祝宇害得他爸坐牢,骂得很脏。

祝宇真的很多年没见过他了,乍然一听还挺惊讶的,回头看了眼:“这词都哪儿学的?”

刚说完,被赵叙白扣着脸推回来了:“不是说以后没关系了?”

“嗯,”祝宇笑着,“我就多余问。”

赵叙白“嗯”了一声:“别听。”

他俩都走出门口了,祝文杰又追上来了,冷笑道:“祝宇,你知不知道你爹妈是谁?”

祝宇又想回头了,但想到赵叙白在旁边,忍住了。

“如果不是我爸把你捡回来,你早没命了,”周围都是鞭炮声,祝文杰得抬高音量,“你欠我们的,你欠我们全家!”

车停得离这不远,赵叙白把祝宇的羽绒服帽子拉起来,把他脑袋蒙住了。

祝文杰有些急,跑得都趔趄了下:“你别以为自己一走了之就行,等我爸出来,你也得养老!”

前面田垄站着几个抽烟的大爷,没让路,斜着眼看了眼:“行了吧,大过年的。”

祝宇不认识这几位,又被帽子的毛领挡得就剩俩眼睛,只得弯着眼睛点点头,权做跟长辈打招呼,刚才祝文杰嚷嚷的事,其实他还真知道,他母亲是村里第一个大学生,在外读书时有了他,男方是外地的军官,不惜翻山越岭来到这偏僻的小山村,苦苦哀求,并承诺等毕业就结婚。

至于为什么没按时领结婚证——是因为男方是有家室的,只是没有孩子。

所以在对方意外离世后,她知晓了一切,独自生下孩子并送人,当渴望抱孙子的亲属找上门时,她平静地说,孩子早没了。

这些是杨琴奶奶告诉他的,祝宇心里是真没什么波澜,听完了也点点头,奶奶问他想要寻亲吗,祝宇说千万别,现在这样挺好的。

但这话到祝文杰嘴里,就变了味儿。

祝宇被赵叙白半推半抱地带着往前走,没听太清楚,隐约就听见什么克爹克妈的,他没在意,磨破的掌心又疼,满脑子的都是回去后得把蛋糕拿出来,别在冰箱放得时间久,坏了。

“凭什么……”祝文杰直直地盯着前方,“凭什么你能在大城市读书,开这么好的车?”

说完,他就捡起一块石头,冲着挡风玻璃砸过去了,没砸中,偏了,赵叙白本能地挡了下祝宇,然后皱着眉转身:“你干什么?”

祝文杰没说话,但手往兜里伸了下,祝宇眼尖,怕他碰到赵叙白的手,那可是外科医生的手,祝宇看得非常珍贵,所以想都没想地绕出来:“别逼我说难听话啊,你自己走,不然我报警。”

就这么两句话的功夫,祝文杰拿起石头又砸了下车,这次砸中了,把挡风玻璃砸出一大片裂痕,祝宇心一跳,下意识地想到赵叙白的手机,屏幕也碎了,到现在都没来得及去修,或者再买一个新的。

折腾了这么一圈,几个人又回屋了。

赵叙白没跟上,惦记着祝宇肚子饿,去旁边还亮灯的小超市买零食了,祝宇说了,想吃蛋黄派,还要喝点可乐。

原本他是要跟祝宇跟着的,结果支书在后面招手,拉着祝宇一块走了——这次请来了支书,祝宇打定主意把话说清楚,其实今年,书记问过他两次,说祝立忠出狱后,他怎么打算的,祝宇笑笑没回答,把话回避了。

书记对祝宇印象很好,之前因为修路,联系过好几次,今晚披着大衣过来,就开始训斥祝文杰,让他赔钱。

祝文杰挤出个笑:“都一家人,我赔什么钱?”

书记说:“你们当时垒的那墙就不对!”

屋里人不少,祝家的几个老头坐旁边不说话,祝文敏在玩手机,还有抱着小孩过来看热闹的,祝文杰环视四周,涨红了脸:“他把我的墙砸了,我还没让他赔钱呢!”

说完,他从外面拎回来把锤子,气冲冲的:“你看,就用的这个,凭啥砸墙啊!”

祝宇能看出来,相比较狠戾的父亲,祝文杰更怯懦些,可能是因为父亲快要出狱,自己也忐忑不安,想要提前表现下,就梗着脖子憋一口气。

书记扫了一眼:“这小锤子能砸什么墙,笑话!”

祝文杰眼睛都要红了 :“怎么不能,就这样砸的!”

说完,他突然举起锤子,狠狠地砸向旁边的墙壁:“他妈的就你委屈啊!”

“砰!”

巨大的声响炸开,祝宇猛地抬头,视线钉在墙上那道狰狞的缝隙上,老旧的砖瓦原本就摇摇欲坠,尘土混合着陈年木屑从梁柱间落下,那个没脑子的祝文杰,居然砸向的是承重墙——

就在这个瞬间,房梁突然向下倾斜,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屋里人还没反应过来,而墙根处已然裂开一道碗口粗的裂痕。

“跑!”祝宇大吼,“要塌了!”

支书反应也很快,抓着旁边抱小孩的婶子就往外跑,祝文杰被雷劈了似的站在原地,看着一屋子往外跑的人,傻眼了,被祝文敏撞了个踉跄。

他下意识地捞了把,拽住祝文敏的头发:“我刚在干什么,怎么跟爸交代啊?”

“你放手!”祝文敏疼得脸色煞白。

祝文杰惊恐道:“房子塌了,爸要打死我的!”

电光火石间,祝宇一手一个,扯着两个人往外一拉。

“轰隆!”

等赵叙白从废墟里把祝宇抱起来时,祝宇捂着额头直笑:“我天好尴尬,感觉跟我在瞎逞英雄似的。”

他被砸中了脑袋,鲜血直流,顺着下巴颏淌到了衣服上,祝文杰的腿受了伤,明显骨折了,躺在地上疼得嗷嗷惨叫,祝文敏还好,险之又险地与危险擦肩而过,紧张地过来,跟着看祝宇的伤。

“没事吧,”她小心翼翼地问,“是不是该打电话叫救护车?”

赵叙白没说话,事实上,他只晚到了两三分钟而已,看见祝宇时,脑海里的第一反应是,刚才自己不是给他戴上帽子了吗,怎么给摘了呢?

“我没事,”祝宇还在笑,“就是皮外伤,哎呦你别盯着我,睡一觉就好了。”

说完,他就晕过去了。

赵叙白没开车,手抖,也做不到把祝宇放后面交给别人看,支书打了电话,同时喊自己的儿子过来开车,抓紧时间把伤者往县里的医院送。

飞驰的车轮碾过鞭炮猩红的碎屑,偶尔有零星的烟花腾空,枯草在风中俯首,远光灯把田垄照得亮堂一片。

还没驶出村口,车辆停下了。

司机把头探出车窗:“怎么回事?”

问完,没人回答,他扯开车门下去了,赵叙白在后面坐着,怀里抱着祝宇,祝宇中间醒来一次,吐了,又昏昏沉沉地想要睡,赵叙白简单为他包扎止血过,衣领和袖子也沾上了血,轻声细语地跟祝宇说话,不让他睡。

后面载着祝文杰的那辆车也停下了,司机跑过来看了眼,急促道:“路都堵死了,救护车过不来,咱们也出不去啊!”

“大过年的,前面那渣土车怎么侧翻了?还得多久啊!”

副驾驶的支书猛地回头:“还有路!祝宇修的那条路!”

那是祝宇曾经用全部积蓄铺就的水泥小路,像条沉默的绶带,蜿蜒在村口与学校之间,它并不长,并不昂贵,没有隆重的剪彩仪式,也没有刻着名字的功德碑,只有孩子们踏过时的欢笑落下,细小而动人。

如今这条短短的道路,竟成了柳暗花明又一村的契机,那被孩子们踩得发亮的路面,此刻正反射着车灯,如星河般为他引路。

前方是无尽坦途。

“小宇,”赵叙白摸他的脸,搓他的耳朵,“疼不疼?”

祝宇摇了摇头:“不疼,就是有点恶心……你别难受啊,对不起。”

赵叙白把脸偏过去,缓了口气才转过脸,笑着:“没难受。”

祝宇胸口起伏着,笑了一声:“昂。”

接下来,不管赵叙白说什么,他都只笑,不说话,到了医院,被转移到担架上,他才虚虚地攥了下赵叙白的手:“零食给我留着,别偷吃。”

大年初一,医院比祝宇想象的要忙碌,急诊室里挤满了被鞭炮炸伤眼睛的患者,他意识有些模糊,思绪却不受控制地飘回过往,想起了老同学孟凯,想起了高中,想起了学校塑胶操场的味道,想起有次上课,不知谁讲了个笑话,全班哄然大笑中,班主任进来了,本来黑着脸很吓人,结果他们憋不住,把脸埋课本里笑,肩膀都一耸一耸的,过一会,老师低下头,也轻轻地笑了。

想起了赵叙白,想起赵叙白凝视自己的眼睛,带着笑。

真遗憾,自己之前怎么没有注意到呢?

有着消毒水味的走廊上,赵叙白笔直地站着,正和前面一位穿白大褂的大夫交谈。

“我一看名字就认出来,是他!”那位年轻大夫略显激动微胖的身体微微前倾,“当初我俩一块接受的资助,我家那时候太穷了,高中三年的学费和生活费都是祝老师给的!”

赵叙白手里拿着检查单,笑了笑:“嗯。”

小大夫继续:“真的!我问过祝老师怎么报答,他说让我做一个对社会有用的人就好,我报了医学院,我现在是一名医生了!我、我还攒钱付了首付!”

他眼圈都有点红了:“情况怎么样,是不是失血过多?我可以去献血!”

“你不用太紧张,”赵叙白轻声说,“没有骨折,轻度脑震荡。”

小大夫这才呼出一口气:“那就好,继续观察一下。”

祝宇的确没有器质性损伤,主要是流血太多,看着唬人,等彻底清醒时,连忙喊着赵叙白给他拍张照,说发给老板请假。

“我这太惨了,”他还有心思开玩笑,“得多请几天。”

拿到手机后,祝宇不仅给便利店的老板发了,还给米娅也发了,前者估计在忙,没回复,后者立马打来视频,眼睛瞪得很大:“你咋了?”

“小伤,小伤。”祝宇笑着。

毕竟是个病人,米娅没多问,叮嘱了几句后就说好好休息,说等你好了后,给你寄一堆好玩的。

“哎呦可别了,”祝宇受不了,“你上次那个我都没吃……”

米娅:“哈哈哈哈!”

那次祝宇误将赵叙白寄来的东西,当成了米娅寄的,俩人说起来还驴唇不对马嘴的,第二天才知道,原来米娅是看他快生日了,寄了一堆自己做的小饼干。

形状和味道都十分之猎奇,饶是祝宇这么不浪费的人,都沉默着难以下咽。

“对了,”米娅补充道,“生日快乐,天天开心!”

祝宇笑着:“嗯!”

便利店老板的电话,是下午打来的。

那会病房里就剩他俩,赵叙白在削苹果,祝宇正打呵欠:“喂?”

“在哪儿住院,”老板还是板着脸似的,很冷漠,“我去看看。”

祝宇一下子精神了:“不用不用!”

做生意的都有点迷信,这大过年的,哪儿能让人家往医院跑,更何况还隔了这么远,虽然赵叙白执意带他回市里,去自己的医院,但祝宇没同意,觉得没那么大必要。

老板沉默了好一会儿,突然来了句:“祝宇,你是不是忘了我姓什么?”

“蔡啊,祝宇迟疑了下,”怎么……”

“以前食堂你们的蔡阿姨,是我亲妈,我跟她姓的,你们那个朋友找我妈,还是我交代的。”

老板继续:“她现在老年痴呆了,我媳妇在家里照顾她,陪着她收拾纸箱子,我在市里面挣钱,以前我年轻时,还去食堂吃饭,跟你一块切过菜。”

祝宇真的愣住了。

他高中勤工俭学过,脱掉校服,在学校后厨洗豆芽切菜,永远忘不了那段贫瘠而骄傲的日子,是蔡阿姨和工作人员们,不动声色地守护者少年的小小自尊。

“都是缘分,”老板顿了下,“没事,你生病了先休息,这边不着急。”

祝宇张了张嘴,喉咙有些紧:“好……”

他完全没有想到,曾经被给予的善意,过了这么多年居然还在传递,涟漪般扩散至今,怪不得老板主动为他提供住处,即使再招人,也没有往里面安排,一份便利店夜班的工作,足以让他能自食其力,活得有尊严。

“我这儿会留疤吗?”挂了电话,祝宇抽了下鼻子。

赵叙白把切好的苹果放床头柜上,伸手撩开祝宇的额发,仔仔细细地看着他的眼睛:“你好好对待自己,就不会。”

祝宇笑笑:“行。”

“以前我躲着蔡阿姨,觉得自己灰头土脸的,没混出什么模样,丢人,让她担心……所以千万别留疤,不然就太难看了。”

赵叙白放下手,温柔道:“行,咱恢复好了再去。”

窗外天空湛蓝,澄澈如洗,微风把窗帘吹得微微鼓起,祝宇咬了口苹果,酸,酸得他眼泪都快下来了。

“赵叙白,你知道我现在有种什么感觉吗?”

祝宇抬起胳膊,用力擦了擦脸:“就那种,我以前一根根捡起来的木柴,堆高了,自己燃烧起来了,好像……很温暖。”

赵叙白沉默地上前,把他抱在怀里。

祝宇伏在他肩膀上:“没那么矫情,不用安慰我,我就是有点感慨。”

可赵叙白不说话,只是把他抱得更紧。

过了会儿,祝宇轻轻地抽了下鼻子:“我现在才发现,你们都瞒着我。”

赵叙白微微侧了下脸:“嗯?”

“都装得一个两个大尾巴狼似的,”祝宇说,“想拯救我,想让我活得更好,都明里暗里地帮衬我,还不告诉我……凭什么啊,你们凭什么这样对我?”

他抬起头:“便利店的事,你是不是早知道了?”

赵叙白顿了几秒,点了点头。

“我当是什么,”祝宇带着偏重的鼻音,“他妈的你们是熟人……团伙作案啊!”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来市里读书,在课堂上一次次地高举手臂,当时的祝宇什么都不懂,体育课上连正确摆臂都不会,像只刚学游泳的小鱼,跌跌撞撞地奔入海里,却依然在运动会上主动报名,带着好奇,一头扎进未知的天地。

班里的同学在看台上喊:“跑啊!祝宇!”

“跑,向前跑,别回头!”

那声音穿透了操场的喧嚣,像风,像海浪,推着他向前,推着他去碰触从未抵达的远方。

如今,便利店的老板,付了首付的小大夫,那条绵延的小路,赵叙白的注视,石缝里钻出的野草……千千万万个片刻,似乎都跟着在推他,冲着他的耳膜喊:“祝宇,向前跑啊——”

心跳声很响,响得发涩发疼。

他坐直身体,又用胳膊使劲儿擦了擦脸:“你觉得值得吗?”

赵叙白沉默地看着他。

祝宇把胳膊放下,眼尾被揉得薄红一片,鼻尖也红了:“这有什么可犹豫的?”

淡淡的消毒水味儿中,青年穿着宽大的病号服,眼睛弯成月牙,在冬日的阳光下,整个人都像是在发光,有种无惧忧愁的明亮。

祝宇仰着下巴,慢慢地、坚定地:“我值得。”

第49章

赵叙白没法儿待太久,他得回去,得上班,医院的假没那么好请。

祝宇跟着他办了出院。

还好情况不算严重,除了一开始流血吓人外,整个人没有再出现别的并发症,临走前,赵叙白去汽修店更换了挡风玻璃,修了手机屏,又和熟识的律师朋友敲定对祝文杰的追责方案,一切妥当后,清清爽爽地带着祝宇走了。

回去路上,赵叙白开车,祝宇坐在副驾驶剥橘子,自己吃,也不忘往赵叙白嘴里塞,吃完了就玩手机,吧唧吧唧地跟人聊天,从头到尾没怎么闲着。

赵叙白没问他在跟谁聊,车里放着音乐,有他喜欢的,也有祝宇喜欢的,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几句话,乱七八糟的,话题就像车窗外掠过的风景,过眼就忘,不必费任何心思,很舒服。

到家后,祝宇第一件事是去厨房,打开冰箱就开始叫:“蛋糕还能吃吗?”

“不行,”赵叙白把盒子拎出来,“不能吃了。”

祝宇很遗憾:“可惜了。”

“我给你补,”赵叙白收拾好垃圾回来,洗了手,“或者……一起做一个?”

如果是在以前,祝宇一定会笑着说哎呀,不至于,哪儿这么麻烦。

他总是这样,笑呵呵的,看起来跟你很亲热,但骨子里很疏离,像裹了层冰做的透明壳,能看见那颗心在里头跳,越跳越慢的。

这次,祝宇却干脆地点头:“行啊。”

但说完可能还不太习惯,自己又笑笑,靠在门框上看着赵叙白:“什么时候?”

赵叙白定定地看了他两秒:“周末。”

祝宇笑着:“好的。”

他额头缝了针,还没拆线,包了块纱布,压得眼尾有点垂,整个人就很乖,可怜兮兮的感觉。

赵叙白“嗯”了一声,走过去,摸了摸他的头发。

之前俩人还是一起睡的,包括在医院的时候,赵叙白几乎寸步不离,今晚突然客气了,把主卧留给祝宇,自己抱着枕头去了隔壁。

祝宇倒是不怎么意外的样子,点点头,自个儿躺下了。

住院的时候做了次检查,医生建议他调理作息,避免继续昼夜颠倒的生活状态,赵叙白对县医院仪器的检测精度有所顾虑,说好等拆线的时候,在自己医院再做次详细体检。

所以这几天,祝宇真的挺乖的,按时吃饭,好好睡觉。

他的壳被打破了,虽然那颗受伤的心跳得依然很慢,但逐渐有力起来。

这几天,赵叙白一早就要上班,祝宇就把卧室门开条小缝,睡眼惺忪地嘟囔句早,然后又说,大夫上班路上慢点啊。

便利店那边给他放了假,等赵叙白走后,祝宇回去再打个盹,九点钟才起来,彻底把自己睡踏实,睡饱了。

剩下的时间,祝宇是在屋里待着,还是出去,赵叙白都不知道,也不管,他给了祝宇充足的时间来“缓”这口气。

到了周末早上,祝宇去医院拆线,顺便做了遍全身体检,态度很配合,一点都不抗拒,赵叙白始终在旁边陪着,就中间有个项目碰见院长了,对方拉着他说了会事,等结束的时候,赵叙白一扭头,发现祝宇坐在候诊区的凳子上等他,目光对视的刹那,笑了笑。

怎么看都心动。

检查完都快中午了,两人开车绕了圈儿,路边很多店铺还没开业,门紧紧关着,祝宇说得了吧,咱回去吃。

“行,”赵叙白说,“回去我做饭。”

祝宇笑着:“别,我做吧,你想吃什么?”

赵叙白偏头看了他一眼,思考了下:“天冷,我想吃番茄炖牛腩。”

“再炒俩青菜,蒸条鱼?”

“行。”

要是祝宇能读心的话,他会发现赵叙白幸福得要疯了,这种过日子的气息太过迷人,以至于爱意汹涌,整个中午,眼睛都死死地盯着祝宇的身影。

祝宇没发现似的,忙忙碌碌地准备下厨,隔一会儿,还往赵叙白嘴里塞个小番茄什么的,权做打发。

赵叙白沉默了很久:“我能拍张照吗?”

抽油烟机正在工作,祝宇两只手都被占着,满不在乎:“拍呗。”

“小宇……”

“嗯?”

“咔嚓”一声,相机快门轻响,将画面定格——厨房里,祝宇刚好扭过头来,睡衣外面罩了件围裙,额头还有点青紫,眼睛因为惊讶而瞪得大大的,显得很圆。

“你不是拍菜的吗?”

赵叙白说:“拍的是你。”

祝宇回头,手上翻炒的动作不停:“拍完洗出来,自个儿留着欣赏?”

赵叙白不说话了。

“行了,”祝宇没继续这个话题,“给我拿盘子去。”

他很久没明火做饭了,有些手生,好在有赵叙白在旁边帮衬,整体效果还不错,吃完饭,两人一块在厨房收拾,一个刷碗,另一个接过,用毛巾擦去上面的水渍。

赵叙白问:“接下来呢?”

祝宇把光洁的盘子放好:“你问的今天还是以后?”

赵叙白说:“都有。”

“下午我得回去,”祝宇想了想,“等会我就走。”

碗筷全部刷完了,赵叙白安静了会儿,拿毛巾把料理台擦拭干净,才开口:“不走行吗?”

祝宇已经走到厨房门口了,闻言站住:“不行,得回去。”

“下午不是要一起做蛋糕吗,”赵叙白没动,但语气有些压不住了,“你答应过我的。”

他慌得太明显,祝宇顿了下,轻轻笑了一声:“你送我的百合花,忘啦?我得回去浇水。”

“不能让花死了,”说完,他就回卧室换衣服,关门前还特意交代了句:“别跟我一块,我自己去,等着我啊。”

祝宇这样说,赵叙白就不再坚持,声音像潮水般退去,屋里重新只剩下他一个人,空旷,安静,阳光透过落地窗斜斜切进来,暖意融融地包裹着一切,赵叙白坐在沙发上,不发一言,目光投向更远的地方。

他等了很久,直到暮色渐起,世界慢慢陷入昏暗。

直到玄关处传来动静。

“怎么不开灯?”,祝宇叫着,“过来接一下,好重!”

赵叙白这才如梦初醒,连忙奔过去,从祝宇手中接过大包小包的东西:“怎么去了这么久?”

祝宇歉意道:“不好意思啊,耽误的时间长了。”

东西买了太多,烘焙用的面粉模具,新鲜水果,牛奶,还有各种零零碎碎的小玩意,赵叙白匆匆扫了一眼,把袋子放桌上后,轻轻拨开祝宇额前被汗水浸湿的碎发,确认那道伤痕没有异常,才如释重负地舒了口气。

“以为我不回来了吗?”祝宇眨眨眼。

赵叙白摇头:“没有。”

他收回手,很郑重地重复了遍:“真的没有,我相信你。”

屋里灯光亮起,祝宇去换了衣服,两人站在冰箱前,一块儿把买回来的东西分门别类放好,说话的声音都轻轻的,聊天内容也很平常。

祝宇把奶油放进保鲜:“……买完东西,又碰见楼上的邻居了,去他家坐了会儿。”

赵叙白蹲着,整理冷冻柜,把里面塞得很满。

“屋里的我也收拾了遍,没拆的寄回去了,拆过的留下了,”祝宇继续道,“有几个还挺不错,漂亮。”

他说着,把冰箱门关上:“然后我看了眼时间,才发现我去,天怎么黑了,不好意思啊。”

赵叙白也阖上了冰箱门,站起来:“没关系。”

蛋糕胚在烤箱里,已经有点甜香味出来了,祝宇回头看了眼,又转过来,很寻常地叫了声:“哎,赵叙白?”

“嗯,”赵叙白下意识的,“在呢。”

祝宇靠着冰箱:“我这次买的,都是咱俩喜欢吃的东西。”

“说来惭愧,”他认真道,“买完后发现,我身上就剩三百块钱了。”

赵叙白怔了下,稍微有些蹙眉。

“不用心疼,”祝宇笑着,“我觉得自己挺富有的,年轻就是本钱,还能挣更多,并且你知道吗,我第一反应是,太好了,我还有钱,可以给赵叙白买点好吃的。”

他说完就顿了下,目光落在赵叙白衣领的位置,刚才蹭到了面粉,一小片白,于是上前半步,伸手把那点面粉拍掉了。

“你看,虽然我穷,但我愿意把自己有的都给你,”祝宇抬起头,“我可能不是一个好的恋人,但咱俩这么熟了……你应该知道,唔……就是我会努力的,去学会该怎么爱。”

他没给赵叙白插话的机会,一股脑道:“我这几天也在想,我根本没法用对待普通朋友的方式和你相处了,就是,你在我这里不一样,我想对你好。”

这么多年,在不知不觉间,他都被一双依恋的眼睛注视着,如今,祝宇也带着勇气,终于得以用同样的眼神,笑着望向对方。

“那个,”他有些不好意思似的,偏头笑了下,“你……之前是怎么给我告白的来着?”

过年这段时间,赵叙白挺忙的,眼睛有了红血丝,这会儿更是觉得有些酸涩,发胀。

“我说,”他心脏都跳得痛了,“我喜欢你,很喜欢。”

祝宇“唔”了一声:“现在还算数吗?”

不等赵叙白回答,他自顾自地笑了下:“算了,不管还算不算数,都晚了。”

说完,他就扣住赵叙白的后颈,把对方往自己这里拉了下:“我也喜欢你。”

“叮”的一声,蛋糕胚烤好了,但没人管,赵叙白把祝宇抱得很紧,吻得也很凶。

俩人真有意思,明明这么大的地方,上次躲窗帘下面亲,这次非要挤在角落里,祝宇闭着眼,肩膀都有些细细地抖,他反手按在料理台上,另只手摘掉赵叙白的眼镜,胡乱地迎合。

刚开始还是他扣着赵叙白,没多久就成了赵叙白锁着他,赵叙白像是个醉鬼,疯了,昏头了,亲得彼此都快要缺氧,但祝宇依然没推开他,只是把手搭在对方的肩上。

到最后,额头抵着,都在喘。

喘了会儿,赵叙白凑近,亲祝宇红透的脸颊,这次温柔许多,也很珍重。

“能再说一遍吗?”赵叙白声音沙哑,“再说一遍你喜欢我。”

祝宇搂着他的脖子,直笑:“喜欢你。”

赵叙白直接把人托了起来,抱到客厅,一起倒在沙发上,继续亲,简直没脸看,俩这么大的人了,亲个没完没了,分不清谁在追逐谁。祝宇被吻得扬起脖子,喉结急促滚动,视线穿过光影,闪过初中的课桌,赵叙白衣兜里的糖果,鹅毛般的大雪,雪中的赵叙白,赵叙白的嘴唇和声音……哪哪儿都是赵叙白,生命里全是赵叙白的痕迹,闭上眼睛,也能感受到熟悉的,着迷的气息。

他能感觉到彼此的反应,占有欲出自本能,被不得章法的亲吻唤醒。

赵叙白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到了最后停下,伏在他的颈窝里喘,等到心跳的逐渐平稳后,才抬头,那个瞬间,祝宇以为对方会问自己可不可以。

“……再说一遍好不好,”赵叙白深深地看着他,“我还想听。”

祝宇笑起来:“喜欢你,最喜欢你。”

于是赵叙白低下头,继续吻他,简直像是太喜欢了,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像要把这些年的情感都碾碎在吻里,灼热的呼吸扫过脖颈,仿佛一团燃着的火。

但这次祝宇没有配合,他推开赵叙白的肩,坐了起来,在对方的注视下,用手机关掉了屋里的灯源。

黑暗笼罩的刹那,赵叙白被拉住了手。

“来,”祝宇不管不顾道,“你给我脱。”

赵叙白呼吸声很重:“小宇,你确定吗?”

祝宇语气轻松,甚至还开了句玩笑:“嗯,但是我得关灯,不然我怕你再流鼻血。”

衣料摩擦的悉索声轻得像羽毛落地,连呼吸都成了多余,片刻后,是衣物落在地上的声音。

气息纠缠,皮肤相贴处滚烫得惊人。

祝宇被掐着下颌,胸口剧烈起伏,浑身都在发抖,赵叙白问他疼不疼,他摇头,又点头。

下午出去的那一趟,特意在药店又买了点东西,心里还安慰自己,反正办过会员了,划算。

结果,这么快就用在自己身上了。

赵叙白咬着他的耳朵,叫他小宇,叫他宝宝,祝宇受不了了,催他,他拿起东西递到祝宇嘴边,让祝宇用牙撕开,撕开了却没立刻戴,而是迟疑了片刻。

“没事,”祝宇的胳膊搭在脸上,含糊道,“可以的。”

赵叙白凑近:“什么,你再说一遍好吗?”

这人本性全然暴露,不要脸,厚颜无耻地亲人家,蹭人家,问祝宇到底是什么意思,可不可以再说一遍。

祝宇红着眼,居然真的惯他臭毛病:“我说,你可以不用这个……”

“不戴了干什么?”赵叙白按着他,嗓音低哑。

“艹,”祝宇受不了了,想骂人,“你大爷的到底要不要……”

他骂不出来了。

沙发质量不错,可惜还是比不上床,太窄,祝宇几次脑袋和胳膊一块垂下,又被捞回来,赵叙白爱他爱得要疯了,人也要疯了,抹了把脸,居然真的被刺激得流了鼻血。

祝宇眼睛都瞪圆了:“你……”

赵叙白弯下腰,怜惜地亲了亲祝宇覆着薄汗的肩头。

祝宇扭脸去看赵叙白:“你是不是……”

“啊,”赵叙白呼吸声很重,“抱歉……”

但他并没有接下来的动作,而是闭了闭眼,脖颈上的青筋绷起,有种难耐的性感。

“那你忍什么啊,”祝宇简直心惊肉跳,“你能不能……”

“不能。”

赵叙白伸手去够纸巾,把脸上的血迹都擦干净,才重新低头,咬住祝宇的后颈。

“死也不设。”

第50章

第二天中午,蛋糕胚才从烤箱里拿出来,没有及时倒扣放凉,表皮焦黑,完全不能吃了。

不能吃没关系,赵叙白现在也不饿。

昨晚衣服散了一屋子,这会都得捡起来,沙发罩得洗,桌子得擦,落地窗的印儿也得收拾,赵叙白倒很惬意,不紧不慢的。

祝宇已经被喂饱了,凌晨五点多那会,两人醒了一次,祝宇说饿,赵叙白在厨房煎了鸡蛋和培根,又热了吐司,简单吃完后,又相拥着躺下,这会儿人还没醒,卧室门半掩着,赵叙白不时就回头看一眼,带着笑。

等祝宇揉着眼睛出来时,屋里已经恢复干净了,他单手扶着腰,靠在门框上,冲赵叙白抬了抬下巴。

赵叙白就走过来,很温柔地抱住他,在额头伤口的旁边亲了下。

“好点了吗?”赵叙白问。

第一次,都没经验,没做好充足的准备,祝宇又是个能忍的,惯着他,即使赵叙白也在忍,但架不住多年夙愿,一朝梦想成真,几乎是把人捧在手心里,舍不得丢开。

祝宇“嘶”了一声:“不行,感觉我得再歇会儿。”

赵叙白问:“哪儿疼?”

俩人重新回到床上,祝宇没敢直挺挺地躺下,趴着,脑袋枕着自个儿的臂弯:“哪儿都疼。”

“我给你揉,”赵叙白轻轻咬了下他的耳朵,“你歇着。”

这次祝宇挺惜命的,没隐瞒,很不客气地把胳膊腿都展示了一圈,说连这上面都有牙印,赵叙白你禽兽啊,赵叙白摸摸他的头发,又笑了会儿,还是小心翼翼地揉着后腰。

他俩都是想通了就不拧巴的性子,虽然刚开始恋爱,但看起来似乎没什么磨合期——当然,也可能是因为祝宇的缘故,出乎赵叙白的预料,祝宇没有任何扭捏,大方地打开了自己,无论身体还是灵魂,都毫无顾忌地去爱赵叙白。

想到这里,赵叙白就忍不住,又去亲了亲他。

“痒,”祝宇笑着缩了下脖子,“睡吧,我困了。”

赵叙白点头:“好。”

下午又做了个蛋糕,戚风烤得不错,但俩人都不太会抹面,把奶油弄得坑坑洼洼的,还好最后有水果掩盖,居然效果还不错,祝宇对着拍了好几张,心满意足地发了个朋友圈。

祝宇:【愉快/寓言】【愉快/】

他是个在生活中很少留下痕迹的性子,所以那天看见的人,可能误以为是他生日了,除了点赞外,留言几乎都是祝他生日快乐,祝宇都没回,就一个不太熟的同学,半开玩笑地来了句:“心情这么好,谈恋爱了?”

祝宇回了个:“嗯嗯~”

回完也不看了,手机一关,继续跟赵叙白吃蛋糕。

他俩下午也没出去,还是在屋里待着,聊天,看电视,最后又一块整理了下衣柜。

一切都有在慢慢变好,在为了明天做准备。

所以关完灯,呼吸都跟着放轻,赵叙白刚把手机放旁边,祝宇就凑过来,胡乱地在他下巴上亲了口。

“差点忘了,”估计是昨晚亲得太多,太久了,这次不免带了点敷衍,“我也亲亲你。”

医院还是很忙,吃饭休息的时候,大家才找到机会,聊天,吐槽,今天的内容是过年期间的神经亲戚。

这话题太接地气了,几乎家家户户都有,有个刚入职的小护士正在讲她二舅,赵叙白进来拿东西,也点头应了句:“是挺奇葩。”

“赵大夫你呢,”有人打招呼,“来,加入我们的阵营!”

“我没,”赵叙白笑着往外走,“过年我没走亲戚。”

“啊,你不用走吗,请假了?”

“这么酷啊,明年我也不想走,烦死了,就是我爸我妈不愿意……”

赵叙白都到门口了,稍微顿了下:“嗯,因为我跟对象一块过的。”

他出去好一会儿,办公室里还没反应过来,不走亲戚和对象有什么必然关系,以及,似乎并没有人问他,再以及,赵大夫这态度,跟个刚谈恋爱的愣头青有什么区别。

所以下班前,科里的赵叙白谈恋爱了的消息,已经长翅膀似的传出去了。

“……那也不至于,”祝宇盘腿窝在沙发上,怀里抱着盘草莓吃,“你这太上头了,不就是明晃晃地炫吗?”

赵叙白走过来,弯腰,把祝宇两条盘着的腿拿下来,规矩放好,才淡淡开口:“我又没说谎。”

祝宇递给他一颗草莓,赵叙白低头咬住,咽下去后继续:“难道我不是跟对象一块过的?”

“对对对,”祝宇哭笑不得,“你说的都对。”

他说人家赵叙白上头,他自己也好不到哪儿去,那条评论回复后,朋友圈的共同好友是能看到的,都炸了,齐刷刷地在下面问什么时候,谁呀,能不能带出来看看。

毕竟祝宇这么多年,都看在眼里,都心疼。

震惊完了反应过来,又私戳,说真好啊哥们,为你高兴!

祝宇没多解释,挨个回了谢谢。

从初六到正月十五,他都没怎么玩手机,也没有把时间放在别的事情上,清晨,赵叙白上班的时候会载他一段路,放在一处公园的门口,傍晚准时来接,大部分情况下,祝宇总是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地站在路边,偶尔也会和玩滑板的小孩儿说话,他长得好,又温和,讨小孩子喜欢,赵叙白就会靠边停车,静静地看一小会。

元宵节那天赵叙白不上班,一早儿还是醒了,翻个身抱住祝宇:“你今天还去公园吗?”

祝宇睡得迷迷糊糊的:“不去了。”

“好,”赵叙白亲亲他的耳朵,“再睡会儿。”

这一觉,就睡到了十点,醒来也没立刻起,卧室里的窗帘没拉开,屋里还昏暗着,睡了一夜的床褥温暖柔软,春风似的缠着人的心尖。

他俩自从那次后,还没做过,赵叙白怕间隔短祝宇受不了,祝宇担心大夫在外面上班,回来辛苦,即使睡一起,也都克制着,这会儿眼神对上了,都没移开目光。

看了会儿,又都笑了。

祝宇眨了眨眼:“我去洗个澡。”

赵叙白呼吸沉沉:“一块吧。”

那就不只是洗澡的事了。

到了最后,祝宇两只手死死地按在瓷砖上,手指徒劳地抓挠,抓不住,又被赵叙白拽得往后倒,被掰着下巴,扭头和人亲吻,亲了还不算,赵叙白咬他的嘴唇:“这些天,你去公园干什么了?”

祝宇有些神智不清:“看人……”

“看什么人?”

“小孩,老人都看……还有谈恋爱的,结婚的,跑步的。”

赵叙白把他往上托了下:“然后呢?”

“然后我觉得,”祝宇眼前一阵阵地发黑,快要站不住,“能慢慢变老……挺好的。”

冬天的公园里,连绵的草坪褪去青翠,染上一片枯黄,却默默孕育着来年的生机,松柏依旧苍翠挺拔,也有不知名的花在悄悄绽放,有人健步如飞,有人则步履蹒跚,稚嫩孩童牙牙学语,笑声清脆,花白头发的老人挥动长剑,剑花翻飞。

在这片蓝天下,似乎所有的不正常,也属于正常。

那么,他的心被伤得千疮百孔,也依然能挺直脊梁,堂堂正正地去爱一个人。

赵叙白没有继续追问,而是拨开祝宇汗湿的额发,轻轻碰了碰上面的伤口。

疤痕已经脱落,留下浅白的痕迹。

祝宇问:“明显吗,还能不能消?”

“没关系的,”赵叙白答非所问,“对了,我有没有给你讲过,有些地方认为,特别聪明漂亮的小孩破相,是好事。”

到了最要紧的时刻,偏偏慢下来,轻声细语地给人讲民俗故事。

“破相挡灾,有了小缺陷,反而能平安顺遂地长大,是好事的。”

祝宇仰着脖子,没忍住:“我都多大了还小孩……”

赵叙白低低地笑了声,夸他,哄他,掐着他:“嗯,是很大。”

还好,最后没耽误看月亮。

外面的商家都在做元宵节活动,路边挂着各种灯笼,流光溢彩,喜气洋洋,潮水似的热闹。

他俩先去了趟便利店,拎着堆礼品拜访蔡老板,不是说这俩不懂人情世故,没有上午过去,而是蔡老板说了,别搞那些虚头巴脑的,也别请吃饭,没必要,白天他有事得出去,晚上见个面就行。

祝宇辞了夜班的工作,对方也没多说什么,依然板着脸,很冷淡地点点头。

宿舍搬出来了,钥匙也还过了,祝宇还想再说些什么,已经有一波客人涌了进来,他俩没再添乱,出门的时候听见对方叫了他一声。

祝宇回头,下意识地伸手,接住了抛过来的一个苹果。

“走吧,”蔡老板已经开始忙碌了,没看他俩,“平平安安。”

这个苹果被祝宇塞兜里了,很珍惜,说回家了熬个糖浆,跟糖葫芦一样,浇成苹果糖吃。

路上人很多,笑着,闹着,远处的夜空里有星星,眨啊眨的。

赵叙白说:“好。”

他把祝宇的手放在自己口袋里,握着一块走,没人注意他俩的举动,或许有人瞥见了,却也未放在心上,毕竟满大街都是牵手漫步的情侣,他们的身影又有什么不同呢?

天冷,祝宇说话都冒着白气:“你知道吗,有种说法是元宵节,才是传统的情人节,那句诗怎么说的来着?”

他想不起来,着急,干脆站在路边想。

赵叙白没插话,安静地等着,觉得很可爱。

“想起来了,”祝宇眼睛一亮,“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赵叙白挠了挠他的掌心:“情人节快乐。”

“也祝你情人节快乐。”祝宇笑着。

他俩就这样顺着人流往前走,看看月亮,看看路边的小灯笼,像是被海水温柔地托举着,无论走到哪儿都行,都是自由的,都不会忘记回家的方向。

到家后,已经过了零点,热恋期的人就这样,一旦独处的时候,门一关,就迫不及待地又抱在了一起。

但没亲多久,白天做过了,不能连着,祝宇的胳膊挂在赵叙白脖子上,等着心跳的逐渐平稳:“你明天上班吗?”

“上班,”赵叙白不无遗憾地闭了闭眼,“但我应该能按时回来,我之前定了餐厅,咱明晚也在外面吃吧?”

祝宇很少见赵叙白脸上出现这样的表情,有种淡淡的麻木感,就笑了会儿,伸手摸了摸对方的脸:“带上我,我记得你们医院对面有家社区阅读中心?”

赵叙白猛地抬头,听见祝宇“唔”了声,继续道:“当年班主任给我寄那么多卷子呢,总得做完。”

“好。”赵叙白说。

祝宇没再说什么,趴在赵叙白的肩膀上,这个拥抱不带任何情欲,就像十几岁的男生打球累了,互相挨着似的。

他们一起长大,又选择对方做自己的爱人,与此同时,依然是彼此最好的朋友,可以把疲惫的一面表现出来,也能一起做最亲密的事。

可是祝宇都困了,赵叙白也没接下来的动作,只是安静地抱着他,不发一言。

“怎么了,”祝宇稍微歪了下头,“赵叙白?”

赵叙白把他抱得更紧。

“是不是瞌睡了,但是睡不着,”祝宇顿了下,笑着开口,“没关系,我抱着你睡,你想再做一次也行。”

话是这样说,他现在已经知道了,赵叙白并没有失眠的毛病,以前说什么睡眠障碍,其实都是因为他,他睡不好,赵叙白就陪着,在卧室门缝里漏出点亮。

赵叙白很笨拙地去爱他,问失眠的祝宇要不要看电影,要不要吃夜宵,说自己也睡不着。

他竟未曾察觉。

屋里的灯有些昏暗,朦朦胧胧的,赵叙白这才略微松开手,把脸偏过去,使劲儿吸了口气,才转回来,笑着:“没有。”

祝宇把头低下,突然说:“我错了,别跟我一般见识。”

说完,他反手把灯关了,重新抱住赵叙白。

这下,世界陷入黑暗,唯有偶尔的车灯从窗外扫来,碎金箔片似的骤然洒落,在天花板上划出流星的轨迹,转瞬即逝。

黑暗如海浪般涌来,两人都没出什么声音,沉默着,用力地抱着彼此,让爱人的泪水蹭上自己脸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