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这几日, 陆霁已经在监学上学混了脸熟,下学后,除了和商凝言探讨学术问题, 也能和几位新交的好友吟诗作对,他身上干净的意味令浸淫声色的公子哥们稀罕不已, 反倒不那么令人排斥他外来人的身份。
但也就在这日,出了点意外。
江昱心血来潮,他想起他那日承诺清平长公主, 以后好好去监学上课, 所以,就来了,上课前,先生未至,他径自走到前排中间的空位,坐下后, 揉了揉额头。
别说, 宿醉三日,没个十天半月, 真难恢复。
正阖目休息时,就听见外面传来脚步声,先生进来了。
这位先生年过半百,在监学素有威名, 就连江昱, 不来则已, 来了必锁了性子当鹌鹑,落座后,课堂一片肃静, 顷刻间,所有的学生都坐回位子上。
江昱靠着椅背,翻开书页,先生起头,才说几句话,却在这时,屋外传来纷乱急促的跑步声,两名清隽少年,出现在门口。
见到先生,少年们双双一愣,仓惶行礼道歉。
先生顿时拉下脸,面色十分不善,一下子合上了书卷,问:“知道是什么时辰了吗?上课也能迟到?”
两名少年俱是面色一涨,满脸通红。
江昱挑眉,望着二人,一位正是那位的兄长,进入监学还是他牵媒拉线的,另一位是她的远亲,没想到,这才过几日竟也进了监学。
商凝言躬身道歉:“先生恕罪,我二人看书沉迷住,这才耽搁了时间。”
“荒谬。”先生是不信这些贵族子弟会沉迷书海忘乎所以,训斥道:“连时辰都不能把握,以后还能指望你们为民分忧?一点责任和担当都没有。”
商凝言蹙眉,还想说什么,却被陆霁扯了扯袖子,陆霁歉声道:“先生教训的是,以后我二人会注意的。”
可这先生苛刻的骂名不是白得了,便是如此,还是颠三倒四,同一语义翻来覆去地说了好几遍,连同二人交好的同窗都噤若寒蝉。
江昱觉得耳间聒噪,伸出一根手指,挠了挠抹额,轻笑道:“先生既知时间宝贵,何不放他们回去尽快上课?我等求知若渴,总不能因为他们浪费我们的时间。”
一室的学子一阵心惊肉跳,左右交换眼神,不知是不是这世子跟武将们打了交道,身上沾染了莽气,都觉得这话说得十分狂悖无礼。
先生似是被人卡住了脖子,旋即暴怒,一甩袖子离席而去。
江昱双手一摊,也跟着起身,准备离开。
途径门口时,商凝言抹了抹鼻子,带着陆霁,道谢道:“多谢世子解围,这是陆霁,新来的同学。”
江昱点头,算作认识。
陆霁却皱起了眉头,立在了原地-
从教室出来后不久,江昱就被刘管事拦住了去路,看着江世子一副闲适的模样,刘管事深深觉得传闻不可信,这吊儿郎当的样子,哪里有一点办公事的正经样儿。
他将江昱拉到一旁,语气含蓄,道:“先生传道授业解惑已经十分辛苦,学生尊师重道,说话要尽力委婉,横冲直撞,令先生在大庭广众之下失了颜面,于你于大家于监学,又有何益处?”
眼见江昱不以为意,他也就明说了,“眼下停课,你看,那二位书生可能感激你?这位陆霁学子,从岭南远道而来,为的是听学,便是得了老师训斥又何妨?说句不中听的,便是先生罚他在外面听课,也比你如此替人出头反而停课,令他受益。”
江昱嗤笑:“谁说我是替他出头?”
“先生在课堂发火也不是第一次,何时见你出过头?”
江昱啧了一声,不愿与他多说,忽然见他臂弯下夹着的书册,一把夺过来,翻开来瞧。
刘管事被他抢了个措手不及,没好气道:“你听到我说的没有?”
“这是什么?”江昱盯着书册,问。
刘管事见他对这个上心,暂且将学堂的事压下,说道:“上次习艺馆的花艺赛,要拟一份总结,你们不愿意写,我这刚着人写好,准备给习艺馆送过去。”
江昱眉头微挑,翻开册子,里面描了每一幅花卉赛的插图,配上女娘的解说,以及现场点评,详尽细致。
他翻到第二面,正是那副俏艳的落梅惊鸿,描画者精益求精,将绒花落梅的精髓尽数呈于宣纸,纸上落梅也仿佛看到了惊鸿之处。
刘管事见他也注意到这副图,忍不住赞赏,“这副落梅惊鸿当时看着不过尔尔,这于画中一放,当真有几分惊艳。”
江昱将书册一收,问道:“若是我没记错,这书册应是由我等点评者作画书写呈上去,是吧?”
刘管事故作叹息,“话虽如此,可我怎敢劳动世子您呢?程公子自不必说,乔公子那,比我还忙呐。”
“刘管事辛苦了,”江昱倏地一笑,“那我这就替您跑一趟,将这书册给艺馆送过去。”
不等说完,就抬步离去,走出近十步后,依旧不忘朝身后挥了挥手,“礼尚往来,不必谢了。”
刘管事瞪着他背影想了半响方回过神,心道这孩子果真是某了份差事就不一样。
开始听劝了。
江昱带着书册到了习艺馆,进入馆中之后,习艺馆还在上课,他先去寻周先生,却被告知周先生有事出去,很快就会回来,让他稍等片刻。
干等无聊,于是,他循着蜿蜒石路,漫步走着,不知不觉来到了一处教室前,远远地望去,正见窗门敞开,先生正在讲台前,斟茶倒水。
可见,上的是茶艺课。
女娘们正襟危坐,或抬头凝望,或点头侍弄茶壶,氤氲的茶香飘出窗外,循着寒风散尽。
当中,要数最后一名女娘最是认真,却也最是疲乏,只见她单手覆唇打了个哈欠,双眼迷蒙地盯着台上,浑噩中不失娇憨可爱。
江昱双手抱胸,侧倚灌木,不自觉地盯了片刻。
她大约是真的犯困,低头用掌心猛拍额头,而后偷偷地将手伸出窗外,够到窗外的一根竹枝,扯了下来,放在鼻子下用嘴夹住,试图用这些玩耍的小动作来驱散睡意。
江昱低头闷笑,直到书童过来通禀,周先生回来了,他才从这种沉浸式地观望中回神。
周先生听到书童禀报,出门来,见到他,心头一咯噔,还以为商七娘这么快又被这位江世子抓到把柄,亲自告到跟前来了,眼见他将书册递过来,说明缘由,才松了口气。
“如此小事,怎劳烦世子亲自跑一趟?”
周先生客气道。
江昱敛眉作揖,“先生客气,赛后成书本就应该是我做的事。”
周先生不由得暗自嘀咕,忽然不太适应世子这般爱岗敬业的样子。
不过,这样各司其职总是好的,于是,当着江昱的面打开书册,逐页翻看了一遍。
二人点评了几句,又说了几句话,江昱才告辞离开,回去的路上,正好撞见女学们下学,远远望去,教室那厢诸多女娘如潮涌般结队向馆外离去,他加快脚步,抄进路飞奔去正门。
到了正门口,门外马车罗列,显然已经离去的女娘不多,他稍稍松了口气,走到角门处,朝出门的人潮观望。
直待潮涌褪去,剩下只有三两红妆结伴而出,他又望了眼馆外,馆外的马车已经所剩无几,须臾,翘首以盼的车夫又走了大半,眼见剩下的车夫都团手所在车辕上,显然一时半会儿不会再有女娘出来离开。
他深吸一口气,折身又走了进去,走了几条道,撞见正准备去别处的周先生,见他去而复返,周先生好奇询问他为何回来。
“方才走得急,丢了一块玉佩,回来找找。”他说。
周先生没有怀疑,问:“在哪里丢的?要不要我找人帮你?”
“不用了,就是寻常物件。”江昱状作不经意,道,“女娘们都走光了,先生还要留在馆中?”
周先生当他关心问候,如此难得,自然不想拂了世子的好意,笑道:“还有学生未走,留在馆中习艺,我等她们走了之后再走。”
江昱面露钦佩,“答疑解惑,先生高义,晚生佩服。”
周先生含笑受下,二人又客套一番,江昱方才离开,馆中道路错综复杂,他没有原路返还,而是循着另一条道走去,到了自习小楼一路看去,却都没见到那人身影。
他本也没别的意思,就是今日见到她的兄长,忽然就想来见见,见了她,又想来和她说几句话。
难得会遇到一个这么有意思的女娘。
走了两条道都没有寻到,江昱不禁皱起眉头,忽然想起什么,快步绕到另一条道,往艺馆深处走去。
贴着国子监的一面墙,也有一排排自习小楼,果然,走到上次将她挟持的那间屋子前,他透过敞开的窗棂,看到她在里面。
这里有一条冰湖,依湖而建的小楼正门在前面,窗扉临着冰湖半圈,以前这里时常有人过来,后来因冰湖距离上次淹死人的湖水较近,渐渐地几乎没有女娘敢到这边来,也就荒置了。
冰湖四周常青树藤枝缠绕,绿树成荫,女娘露出半张脸,低头凝神做着手中动作,偶尔有青烟飘出,烟雾氤氲下,显得她的面部轮廓更加精致。
江昱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
商凝语最近很忙也很烦,就连陆霁的到来,也没有将这种烦躁冲刷干净。
她先前报名的茶艺课,已经到了实践环节,可她抓不住其中关窍,已经几次都被老师训斥。
趁着白天空闲,她寻到一处清净之地独自练习。
可越是练习,越是心浮气躁,就说点茶,调膏击拂,作画吟诗都是极为考验手法的细致活,她以为自己可以,但一上手尝试,才不得不承认那些女娘点评她时用的词:粗俗、鄙陋。
着实中肯。
尝试了两次之后,她决定放弃。
毕竟,如此附庸风雅之物,怎堪配在乡野使用?
以后随陆霁外任乡下,肯定用不上!
她如是想着,开始尝试寻常的煮茶,但先生给她的评价是,工于工序,拙于求精,滥用好茶,暴殄天物。
尽说空话!
反正她是尝试了几次,都觉得没差到哪里去,着实都不明白先生话中之意——先生上课时的茶汤,她给倒了,没有上过茶艺课的孙苗苗说,那些茶碗,先生给每一届学生都使用过。她原本没有洁癖,但经孙苗苗如此一说,就觉得喝不下去。
正苦思冥想之际,忽然听到叩门声。
咚咚咚。
如一声惊雷,在偏僻的小屋外骤然响起,吓得她猛地一哆嗦。
没指望她去开门,叩了两声就径自推开门的江世子,见到这一幕,倏地笑了。
奇道:“你莫不是亏心事做多了,所以胆儿如此小?”
上次梅园也是,稍稍一点声响,就能令她如一只惊雀跳起来,就差振翅逃离。
商凝语惊魂未定,立刻蹙眉反问:“你走路不出声?”
江昱敲了两下门,朝她示意。
商凝语撇嘴,一动未动,她的暗示难道不明显吗?你看到我一个女娘独自在这里学习,难道不应该自觉地离开?
不知道他是真没听懂还是装傻,她改问道:“你来做什么?”
江昱朝前走去,步态悠闲,凝着桌案上的一应器物,没应声。
只见桌案上,托盘、紫砂壶、香炉一应俱全,搁置一旁的茶盏里,渗着颜色深遂的茶汁,浓厚的茶汤里画了不明的形状。
他挑眉,撩起衣袍,上了桌炕。
一方竹窗,天地清辉,以映雪绿枝为背,二人相视对坐。
他一边转动手中玉骨骰,一边道:“好歹我们也一起共过患难,见你煮茶,进来喝一杯怎么了?”
说话的同时,他目光扫视眼前诸杯茶盏,似乎在斟酌要往哪一杯下手,待瞧定了她眼前那杯,轻松一笑,将玉骨骰扔进左手,伸右手去拿。
商凝语:“”
商凝语见他一点不客气地将自己刚倒的茶水端起来,有一瞬间想制止,可话到嘴边,却哑住了。
她也想让别人尝尝她煮的茶,看看究竟如何。
“噗——”
江昱先闻了一下茶汤,但到底还是将信将疑地往嘴里送去,可才抿了一口就喷出来了,“这是什么味?”甚至吐出来后再次不可置信地看了眼茶汤,又去看看茶壶,再在商凝语的面上扫了扫。
仿佛在说,这是你煮的茶?
商凝语双唇紧抿,看着他。
江昱放下茶盏,抹了嘴角干咳一声,想安慰点什么,却无法抑制地笑了起来。
他终于明白,她为何要选择这么一个鸟不拉屎的偏僻地方来煮茶。
商凝语眼底泛冷,却见他闷着头却越笑越大,甚至带着双肩剧烈地颤抖起来。
是可忍熟不可忍!商凝语简直怒不可遏,忽然不管不顾起来,执起茶盏,往他面门上砸去。
江昱眼明手快,身子一侧,“砰”地一声,茶盏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见对方当真是恼很了,他忍了笑意干咳。
半响后,江昱掀了眼皮,见对面女娘还是唬着一张脸,正了心思,不假思索地执起桌上茶盏,将里面的残汁倒向窗外。
他用将大小杯盏如排兵布阵般在面前摆成两列,执起冒着白气的茶壶,挨个倾注沸水,各自晃洗一边,将废水从窗口一一倾倒出去,随后去捻茶罐里的茶叶,在鼻尖轻嗅,若有所思。
商凝语原本皱着眉头很不爽地看着他,渐渐地,察觉出他的意图,不由得一愣。
她咽了口吐沫,悄悄坐直了身体,目光扫一眼他的面容,只见他眉目低垂,邪恶的嘴脸难得透着认真,全神贯注地盯着手中动作。
他的动作很优雅,慢展云袖,取青瓷茶罐时如拈花拂柳,悬壶高冲时,水线倾注如银蛇游走,腕转茶筅如行云流水,动作潇洒一气呵成。
见他煮茶,有种听曲赏花之美,商凝语瞬间明白了品茶的雅趣。
但她对此人的印象实在恶劣,绝不愿承认他这一套动作令人赏心悦目。
她紧抿双唇,一脸严肃。
出汤、分盏,最后,江昱挽袖将一杯清茶放到她的面前,茶烟袅娜,在他如画般的眉目前如霞慰云蒸。
商凝语掀了眼皮看他,江昱做了个请的姿势,含笑示之。
她垂眸,茶汤清澈,有沁脾茶香传入鼻息,令人心生暖意。
没再迟疑,执起茶盏,用唇齿轻轻吮吸,便是如此小心翼翼,耳边再次传来轻微地笑声,商凝语没好气地白了一眼,终是停下动作,先转动杯壁,轻嗅茶香。
香气清润,浅抿一口,清淡地茶香在口齿之间层层绽放。
连续感受了两口,商凝语默默地放下茶盏。
不得不说,心悦诚服。
江昱盘腿而坐,单手继续玩弄起他的玉骨骰,好整以暇地欣赏着她面上种种表情,苦恼、纠结、愤懑,隐晦却缺少修饰,比戏曲还要精彩。
纠结了许久,商凝语还是放弃心中想法,闷闷地说:“你可以走了。”
江昱轻笑,道:“你喝了我的茶,还想打发我走?”
商凝语抿唇,道:“我的茶虽然不好喝,但是你也喝了。”
江昱嗤笑出声,仿佛在说“你的茶能和我的茶比吗”。
到底是知晓了这位娘子的面皮薄,他没敢再嚣张出口,向前倾了身体,趋近道:“你认我当先生,我就教你如何煮好这茶,如何?”
商凝语眨了眨眼。
江昱又将身体收了回去,浅笑道:“错过这个村,可就没下个店了,你得赶紧做决定,本世子时间宝贵,无暇陪你虚度。”
商凝语迟疑。
一直以来,她都将自己置于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
这位江世子很明显,不仅行事有悖于她谨慎乖巧的原则,而且还是个冥冥之中遇到他就没好事的危险人物。
望着她还在苦恼的面容,原本胸有成竹的江昱,渐渐地收了笑。
他不可置信地皱起眉头,“你知道监学的茶艺课我是何水平吗?本世子纡尊降贵来教你,你还不乐意?”
见他当真发了怒,好心被当作驴肝肺,自己倒真成了不识好歹的人,商凝语不由得舔了舔嘴唇,道:“我跟你不熟,贸然拜你为师,不太妥。”
“怎么不熟?我们一起打过马球,一起偷听别人私会,我给你指导过花艺,你救过我一命,而且,你还知道我的秘密。”
商凝语觉得他是在拿这事威胁她,但是没有证据。
但她确实又有这个坎,其实真的想学,倒是可以让阿爹请人来教她,但是这得多丢脸啊,商明菁肯定能将这事宣扬出去,到时候,她本就岌岌可危的颜面更加保不住。
诚如这位江世子所说,她知道他一个秘密。
基于对方也有把柄在她手上,短暂地思考后,她觉得,这是个一本万利的买卖。
“那,你能别告诉别人,叫有人知道我俩的关系,行吗?”
她可还记得,他叫方云婉误会的事,要是这再让方云婉知晓了,可不就将谣言坐实?
其实,她觉得对方只要提点她几句,她就能明白自己的错处,弥补漏洞,何至于拜师?可这位江世子显然心高气傲,不愿意做没有利益的事。
虽然,她觉得喊一声先生,也没让他占到便宜,但谁让人家高兴,就得这么着呢。
她现在还没有完全摸清楚这些京城公子哥儿们的心理,姑且,就送这么个把柄到他手上去,好叫他知晓,她是个纯良无害的女娘。
江昱气笑了,“我是什么见不得人的先生吗?”
说罢,就见对方还是一副“你要是跟别人说我俩的关系我就坚决不答应”的样子,简直忍无可忍。
握紧了玉骨骰,起身拔腿就走。
商凝语撇嘴。
不教就不教!眼下她知道有盲点,难道还不能找到茶艺先生那里去请教嘛!
江昱走到门口,还未听到有人呼唤的声音,直至手把上门闩时,身后依旧一点动静也无,不由得咬了咬牙。
迟疑了一瞬,他转头,想看看她脸上是不是欲言又止,只是碍于脸皮薄不好出口挽回?这种欲拒还迎的把戏在女娘身上可是再正常不过。
但是,没有,甚至在他回过头后,她一扫垂眉耷眼的颓势睁大了双眼,脸上露出一副“你怎么又不走了”的疑惑。
如此种种,他算是看清楚了,这个女娘是真的对他不“另眼相看”了。
商凝语见他去而复返,满心疑惑,却一言不发,只拿眼睛看着他,俨然一副“你要求着我我才能让你教我”的架势。
江昱叫自己别看她的脸,免得被她气着。
“行,我答应你。”连他自己都没清楚,自己在较个什么劲。
商凝语眼睛一亮,渐渐地,嘴角裂开,唇边漾起一丝笑意。
立马乖巧地喊了一声,“谢谢你,江师傅。”
江昱又是一哂。
这个称呼怎么那么像给人上工的手艺人?他撩起眼皮扫向她的面容,却见她一脸诚恳恭敬,绝没有故意消遣的意思,不由得闭上了嘴。
且就这么叫着吧。
“你先煮一个给我看看。”既然师父都叫了,就得拿出点真本事,江昱道。
商凝语也不怕丢了颜面被他笑话,咕噜咕噜将他的茶汤一饮而下,然后,洗茶盏——
从上京城开始,她就已经练了一副铜墙铁壁。
只要我不羞不恼,谁嘲笑谁尴尬,哼。
但,江昱终是没能亲眼再见着商凝语是如何将好茶暴殄天物,煮成清淡寡水来着。
洗完茶盏后,她一脸认真且严肃地准备煮茶,首先,将他方才那套摆盏的程序照本宣科地搬弄过来,而后,开始挑选茶叶她就顿住了。
她掀眸问他,“是不是该挑选茶叶?”
“当然。”江昱莫名,不过还是给了回答,抬了下巴示意她“继续吧”。
商凝语看了眼茶罐里的卷绿,木然问道:“你能先教我怎么选茶吗?”
在她眼里,能在一个罐子里的当然都是同一类的好茶,还至于要挑选吗?但先生就是这么教,她挑来挑去却觉得还是一个味。
江昱就知道这女娘爱面子,是不打算叫他亲眼见证那一手茶汤是如何出炉的了。
“行吧,我知道了,今天暂且就到这里。”商凝语一惊,她还什么都没学到呢,怎么就到这里就结束了?就听对方拍了拍袖子道,“明天下午再来,我带一些茶叶过来,咱们先从辨识茶叶开始。”
商凝语顿时大喜,“好,谢谢你。”
她这会儿一副乖巧十分听话懂事模样,俨然将他当作先生一般,叫江昱一时心中十分熨帖,他望了眼天外,不自觉地用了先生的口吻道:“不早了,明日还在这里,不要迟到。”
商凝语重重地点头,“是,师傅。”说着,边收拾东西,江昱见状也无法再逗留,起身施施然地离开,直到见到江昱的身影消失,她才抿起唇笑了起来-
心头大事得到解决之法,商凝语轻松起来,回到府邸,金乌西沉,已经浅浅地悬在天边。
她先去给老夫人请安,恰好在观鹤堂外遇见商明菁,几日不见,商明菁似乎更加漂亮了。
商凝语听说她最近一直忙于应酬,随贺氏出门作客,心中猜测,她的婚事应该就快要定下了。
见到商凝语,商明菁眼中细微地流露出一丝嫉妒,但她惯会掩饰,转瞬即逝后,面上端着笑容不变,柔声道:“七妹妹,最近在艺馆学习如何?”
商凝语就很佩服商明菁,每个人的本事不一样,但能把表里不一做到这个份上也是一种能耐,凡是有能耐的人,她都敬佩,甭管好坏。
自从上次当面骂过之后,商明菁规矩多了,不再招惹她,只做面子功夫,叫她很是舒服了一段时间。
眼下见她没出什么坏心,商凝语也就好言回应,道:“还行,没什么难的,多谢五姐姐关心。”
商明菁浅笑道:“那就好。”旋即像是感慨,又像是劝告,道,“圣上仁慈,无论是朱门绣户还是瓮牖绳枢,凡有才学的人都能入官学学习,但乱花难免会迷了眼,希望七妹妹永远保持这般清醒,莫要着了道才好。”
商凝语心道,这话说得未免也太迟了,若是当初她初回京城,商明菁就如此真心诚意地与她切腹相交,她会感激商明菁一辈子。
但现在?她怀疑商明菁是在含沙射影,意在讽刺陆霁的出身。
阿爹接了一位岭南书生在国子监就读,这在府里并不是什么秘密,那日陆霁回来的当晚,阿爹出门替陆霁接风洗尘,祖母提起此事,还亲自询问了阿娘。
得知陆霁家境贫寒,但学识滔天,祖母还提出,让陆霁就住在府里客院,当个伯府的门生,但被阿娘拒绝了。
既然将陆霁当半个儿子来培养,商三爷又怎会将人安排在府上,待以后二人事成,外头风言风语传起,岂不是坏了女儿的名声?
就连商凝语,也只是知晓陆霁住在哪里,却不敢随意上门,原本以为上下学能见上一面,但因马车同行一事被商三爷切断,她已经连着几日都未能见到陆霁一面。
听到有人贬低陆霁,她不怒反笑,“五姐姐放心,我会永远保持清醒,不会如你所愿的。”
商明菁顿时笑容凝滞,紧咬了下嘴唇,挤出一抹笑道:“好。”
商凝语不耐再听她说些似是而非的话,福了礼,绕过她往观鹤堂走去。
进了观鹤堂,随嬷嬷掀开厚重门帘,堂屋里暖馨温香扑面而来,只见商明惠恰巧也在,似乎在和老夫人议事,见到她进来,只是稍顿了一瞬,却没有故意回避。
“我正和你四姐姐说事,年关将近,但大事却不少,太子成婚,国公府老太君过寿辰,你四姐姐年后出嫁,桩桩件件,你也偷不得懒,不能再推迟不去,还要帮你四姐姐多准备准备嫁妆。”
原来是这事,商凝语赶紧温顺道:“是。”
祖孙二人叮嘱了一些事宜,商凝语才和商明惠从观鹤堂出来,走了一段路后,商明惠在四下无人的长廊下,说道:“外祖母寿辰那日,你带着那位岭南来的小公子,也一同前来。”
商凝语眨了眨眼,却还要装模作样地问:“四姐姐怎么不和阿爹说,他是阿爹的学生呢。”
商明惠乜斜了她一眼,“你要是不带也行,总归得了好处的不是我。”
“不不不,我带。”商凝语连忙讨饶,“多谢四姐姐。”
回去的路上,别提心情有多畅快,直到了翠竹堂,田氏交给她一包裹,叫她给陆霁送去。
“天气寒冷,他肯定没有带足够的衣裳,他爹娘也不会给他准备,趁着现在时辰早,你快去给他送过去。”
商凝语笑得像只小猫眯,抱着田氏的胳膊将头挨着她的肩膀,撒娇道:“多谢阿娘。”
田氏摸她的脸,笑道:“女孩子家矜持一些是没错,不过你也得先把人拴牢,这京城是富贵繁花之地,焉不知,他和你一样,也想先见识见识这京中富贵,再择佳偶?”
商凝语倏地直起身,睁大了双眼,如遭雷击。
这恐怕是她乐极生悲最快的一日了。
拿着包裹,去往医馆的路上,她都在想,要不要向陆霁坦白,虽然,他二人从未明说过此事,但她此刻不想让他也存了和她一样的心思,只准州官放火不准百姓点灯,也太不厚道了。
到了医馆,她踌躇了片刻,还是抱着包裹下了马车,缓步走到医馆前。
医馆里只有邢长卿一人,正在称量药材,见走进一位女娘,身姿窈窕,面部红润,进屋后没有瞧他这个大夫一眼,而是四下张望,他轻笑着放下手中的活,问:“姑娘在寻什么?”
商凝语:“不知陆霁可在?”
“原来是寻陆公子,不好意思,他尚未回来。”
商凝语拧眉,“他还未回来?”
“是,”邢长卿见她似乎知晓陆霁归来时辰,又见她身后侍女手中抱着包裹,心知是熟人,便道,“他应当很快就回来了,姑娘不如坐在这里等会?”
也只能如此,商凝语却不想在这里等,想去陆霁的屋里,邢长卿面露迟疑,“你是他何人?”
商凝语不假思索,“我是他妹妹。”
书里说,情妹妹也是妹妹,她就要当他的情妹妹。
邢长卿摇头叹笑,想要阻拦,却见她已经径自往后院走去,立刻肃了颜色,朝屋后喊了一声,内院传来应答声,一位小药童跑了出来,见到二位女娘微微一愣。
点翠却是何等眼色,见此情状,立刻吊起了眼尾,睨着邢长卿道:“等会陆公子回来,他要是说我家娘子不能进他房间半个字,你家明年租给学子的房租我家娘子全包了。”
还真是财大气粗,邢长卿失笑,旋即让药童去带二人上楼。
药童朝二人做了个请的姿势。
商凝语:“”
点翠顿时哑然,商凝语抬步上楼,走在前头,点翠紧步跟上,二人将药童落在三四步台阶后,小声嘀咕。
商凝语没好气道:“真要是全包了,罚你一年月奉。”
“婢子那点碎银哪够?不如多祈祷祈祷,陆公子要是真敢说一个字可怎么办。”
这个怎么办,意味可就深长了,商凝语立时住了嘴。
上了二楼,走向左屋,近到跟前,发现门上上了锁,药童抱歉道:“陆公子十分宝贝他带回来的那些书籍,我家大夫怕有人手痒,特意叮嘱陆公子给锁上。”
“我没有要你拿钥匙的意思,”商凝语语气温柔道,“没关系的,我可以在这里等。”
药童懵了一下,猛地听懂她是在赶人的意思,连忙拱了拱手,转身退下。
退回来时,小药童还在心想有哪里奇怪,念头尚未成型,忽听“啪嗒”一声清脆声响,下楼的脚步顿住,转头去瞧左侧的里屋,只见那位十分娇艳的女娘纤纤玉指抚弄发髻,发间银簪在昏暗的楼道里发出微弱的光,她左手推开了门。
药童:“”
楼道里响起砰砰砰地脚步声,点翠回头朝空旷的楼道白了一眼,商凝语却已经四处打量这间屋子。
陆霁的屋子不大,置放了一张单人床,一张长桌,一张矮凳,靠墙脚有一个窄小的衣柜,衣柜旁放置了一个洗漱架,一共就这些东西,却和他本人很想,简单朴素。
打开衣柜,里面果然只放了寥寥几件单衣,她没有多看,将包裹放进去后就关上了柜门。
转而坐到桌前,去翻看他那些整齐的书卷,还有他单独另记的笔录。
日暮降临。
陆霁从马车上下来,商凝言并未留意到医馆侧门处的自家马车,朝陆霁挥了挥手,就叫车夫出发,小药童正着急着,不知那位女娘在楼上要干什么,邢大夫也不管,他却担心那位商公子要是听说陆公子在他们医馆被人偷了下个月不租他们房子了,听到动静,连忙走出医馆,接上陆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