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马奶奶拎着小布袋,里头还是装了两个鸡蛋,自己先走了。
坨坨不想和马奶奶一起走的最主要一点是,他们要去河里抓鱼卖。
马奶奶走后,坨坨找明东霞要粮票。
“又买粮?”明东霞边领他往屋里走,“米缸里还有米。”
“那些不够吃。”坨坨说,“我们要多买些米。”
明东霞把家里的粮票都拿出来数了数,“再给你四十斤票?”
“不够。”坨坨说,“还不够一袋大米。”
明东霞又给添了二十斤的粮票。
坨坨把粮票塞进了挂在脖子下的红色钱袋里。
“这哪来的?”明东霞看着他的红色钱袋问。
“小丛今早给我做的。”坨坨高兴地说,他喜欢这个大红色的钱袋子。为了搭配钱袋,他今天特意穿着自己那一身红衣服。
花旗、西觉跟着李大志家的人继续去李爱慧家地里干活,小妖怪们去了后面河边。
“昨天在村里和镇上都卖过鱼了。”坨坨说,“咱们今天不能去王家村和镇上卖鱼。”
“那去哪?”兜明问。
“去别的村呗。”坨坨说。
兜明今天下河捉鱼,明显感觉这边河里的鱼比昨天少了。昨天他们在这边可捉了不鱼。
他扔了几条鱼上岸,“这儿鱼少,我们去别的地方捉。”
“这儿每个村子都有河。”坨坨说,“我们边卖鱼,边捉鱼。”
小丛没下水,他站在岸边拿着一把稻草扎小稻草人。云善和李爱聪两人站在旁边看。
小丛扎好小人后,云善伸手去拿。
小丛把稻草小人给他,叮嘱道,“别扯坏了,我要用。”
“干什么用呐?”云善问。
“试衣服。”小丛说,“我先缝一件小裙子,给稻草人试穿。”
云善哦了一声。
小丛的小人扎得很粗糙,没有脑袋,只有身体躯干和简单的四肢。
云善和李爱聪商量着要给小稻草人安个脑袋。他俩弄了会儿稻草,却团不起来,弄不成头。李爱聪又说搓泥蛋子,泥蛋子是圆的。
没等他俩弄水来活泥,坨坨喊,“走了,走了,卖鱼去了。”
兜明挑起扁担,李爱聪抱上写着“小丛裁缝铺”的破木板赶紧跟上。
他们沿着往镇上去的路走。遇到村庄,坨坨先跑进去问别人打听村子的晒谷场在哪。他现在知道那儿的人多。
兜明把鱼挑去晒谷场叫卖。趁着晒谷场的人多,坨坨叫喊着宣传,“小丛裁缝铺开张了。有要做衣服的吗?有要补衣服的吗?”
喊了一通下,小丛裁缝铺还是无人问津,倒是有很多人买鱼。
兜明这次捉的鱼不多,还都是一斤两斤的小鱼,很快就卖完了。
坨坨收回来一堆毛票装进小钱袋里,小钱袋顿时鼓鼓囊囊。
在这个村子卖完鱼,他们去下一个村子继续捉鱼卖。
流过村子的河一般都在村前或村后,他们稍微一找就能找到。
小丛在他们捉鱼、卖鱼的间隙缝好了一条手掌大小的红裙子。
“云善,稻草人呢?”小丛问。
“啊?”云善转身看向小丛,他想了一下,跑去装鱼的筐子边伸手拽里面的鱼。
“不用找了。我再做一个。”小丛说。
稻草人要是被云善放在装鱼的筐子里,肯定得染鱼腥味。还不如重做,也不费什么事。
云善和李爱聪一起把装鱼的筐子翻了一遍,没找到稻草人。两人嘀嘀咕咕地讨论稻草人被放到哪去了。
小丛已经从别人家的稻草堆拽了一把稻草,重新扎了个小人。
他把做好的红裙子往小人身上套。这次他扎的小人只有躯干和腿,连胳膊都没有。短袖的红裙子很容易套到了稻草人身上。
“很好看呀。”坨坨看了后说。
小丛仔细地查看了一翻,“嗯,可以给人做裙子了。”
云善也走过来看,还想伸手拿。
小丛没让他拿,“你洗洗手。”
云善刚摸过鱼,手上还带着一股鱼腥味。
“我去洗洗。”云善掉头往河边跑。
岸边比河水高一截,云善蹲在河边够不着水。兜明走过去,拎起他的红背心,把他往河里送。
云善吊在半空中伸手够水洗手。
“刺啦”一声响后,又是好大的“噗通”声。
“咋了?”坨坨和小丛转头,就见兜明手里拿着一件撕破的红背心。
“你在哪捡的红衣服?”坨坨好奇地问。
兜明看了坨坨一眼,说了句他听不懂的话,“衣服质量不行。”
云善光着上半身湿漉漉地从河里爬上岸,浑身往下滴着水,疑惑地看着兜明,“嘟嘟。”他怎么掉水里了?
“你这衣服质量不行。”兜明又说了一句。
坨坨现在明白了。怪不得兜明说衣服质量不行,原来这背心是云善的!
“你怎么把云善背心撕了?”坨坨大叫道。
“不是我撕的。”兜明理开背心给他看,背心两根筋的地方都裂开了。“我拎云善洗手,衣服自己裂开的。”
“我衣服。”云善也看到他的衣服破了。
兜明安慰道,“让小丛给你补补。”
“嗯。”云善接过兜明手里的衣服跑去送给小丛。
小丛检查了遍衣服断裂的地方。两根筋锁边太窄,撑不住劲。他拧掉衣服上的水,把衣服放在扁担上。
云善挺着白生生的小肚皮站在旁边问,“不补啊?”
“晒干了再补。”小丛说。
兜明挑着鱼,扁担上还晒着红肚兜,云善光着上半身跟在旁边走。
他嫌裤子湿,自己把裤子和内裤也脱了,挂在装鱼的筐子上,整个人脱得光溜溜。
李爱聪拿着根车前草的杆跟在后面玩闹着打云善屁股。云善捂着屁股转头,“不给打!”
坨坨把他脱下来的裤子拧干,甩到扁担上。那条黄色的小内裤挂在了扁担的另一头。
“爱聪,你不要闹云善。”小丛说。
李爱聪撇撇嘴,“知道了。”
河边有棵垂柳,一根根绿条垂在下面,还有些柳条拖到了河里。
云善跑过去,扯着一根柳条使劲拽。柳树条弹性大,他没拽下来,只捋掉些柳叶。
李爱聪往树上爬,从树上劈下一根柳条丢给树下的云善。
云善捡起柳条拿在手里乱甩,仰头看李爱聪,“还要。”
看到坨坨也爬上树,云善丢下小柳条,跟着往树上爬。
坨坨摘了好些柳条,下来后就拿柳条编东西。他编完一个圈喊云善,“云善你下来。”
“干嘛呀?”云善抱着树看向坨坨。
“给你编个裙子。”坨坨说。
云善下了树,坨坨把编好的柳条圈从脚下往上套到云善肚子上。“你先自己拿着。”
云善两只手端着柳条圈看着坨坨又拿了些柳条往圈子上绕,拖了些带着柳叶的条子当裙摆。
等绕到不用云善用手端着,圈子自己能卡在云善肚子上时,柳条裙子就做成了。
拖下来的柳条密实,遮住了云善一半屁股。剩下的屁股在柳条下若隐若现。
云善低头看看了,高兴地说,“是衣服。”
“凉快吧?”坨坨拍拍他的肚皮问。
“嗯!”云善高高兴兴地点头。
这柳条裙子四处透着风呢!
坨坨又给他编了两个手环戴着。李爱聪自己给自己编了个头环,云善看到了也要。
坨坨又扯了些柳条编了个头环,在草丛里摘了些蓝色的喇叭花插在头环上。这可让云善开心了,高高兴兴地让坨坨给他戴上头环。
他自己美了一阵,说想照镜子。
坨坨把云善带去河边,让他蹲在河边照。
可有个问题,云善一蹲下来,肚子上的肉坠到一起,原本卡在他肚皮上的柳条圈有些勒肚子。
云善不舒服地拍拍柳条圈告诉坨坨,“勒。”
“那不能蹲。”坨坨说,“你就站x在岸边,我拽着你。别太往前,不要掉到河里。”
“嗯。”云善伸出一只手给坨坨拽着,自己半个身子往前倾,看到清凌凌的河水里倒映着头戴花环的他。
云善笑着看自己的倒影,头上蓝色的喇叭花颜色很亮,柳叶绿绿的颜色也很漂亮。头顶上的小辫子也很精神地直愣愣地站着。
李爱聪站在旁边看了看他,说了句,“臭美。”
云善站直了身子,认真地和李爱聪说,“我漂亮。”
李爱聪又说,“臭美。”
“不臭。”云善皱着眉头说,“香,美。”
“这是自我欣赏。”坨坨说,“才不是臭美。”
“照那么长时间不是臭美是啥?”李爱聪又说。
“自我欣赏!自我欣赏!”坨坨大声说,“是自我欣赏!”
云善也跟着叫,“自我欣赏!”
李爱聪见他们俩都喊,于是问,“啥叫自我欣赏?”
“自己欣赏自己。”坨坨说。
“那还不叫臭美?”李爱聪问。
“臭美听着就不是好词。”坨坨说,“自我欣赏是喜欢自己。”
云善同意地点点头,截取坨坨的话说,“喜欢自己。”
李爱聪理解不了这里面的差别。他小声咕哝着说,“和臭美不是一样吗?”
云善穿得非常原始,到晒谷场总要被大家调侃一番。
大人们一般都问他,“你衣服呢?”
云善指着扁担上晾着的衣服回,“在那。”
大人们一看衣服湿了,就知道这小孩为啥不穿衣服了。
又有人问,“谁给你编的裙子?”
云善指指坨坨,“坨坨编的。”
大人们带着打趣的语气说,“你穿着挺好看的。”
云善听了就很高兴。他也觉得自己穿得好看。
“秀枝,你也买鱼啊?”
“想买一条。”一个穿着蓝布褂子,扎了个两个大麻花辫的女孩挤过来问,“拿鸡蛋换,五个鸡蛋能换一条鱼吗?”
坨坨抬头问,“没有钱吗?鸡蛋不好拿。”
这女孩看着年轻,可是黑色的辫子里掺杂着很多白头发,瞧着有点奇怪。有一种老又不老的违和感。
村民说,“有啥不好拿的?你们这些个小孩卖完鱼,手不是空出来了吗?拿不了五个鸡蛋?”
“我们还要去别的地方卖鱼呢。”坨坨说,“没有手拿。”
坨坨看向那个叫秀枝的姑娘问,“拿钱不行吗?”
秀枝局促地说,“家里没啥钱,还剩些鸡蛋。”
齐家村的村民们了解秀枝家的情况,纷纷出主意,“你们正好五个小孩,干脆也别拿鸡蛋了。叫秀枝给你们煮了,直接吃了吧。”
“对。这样好。”村民们说。
李爱聪对坨坨说,“行吗?”
坨坨看到那个叫秀枝的女孩很是局促的样子,他点点头。
于是他们卖剩下了一条鱼,挑起空扁担,跟在秀枝后面,去她家吃煮鸡蛋。
“姐。”一个看起来和李爱聪差不多大的男孩站在装满了麦子的平板车边喊。
“秀才,你在这看麦子。”秀枝高兴地说,“姐中午给你做鱼吃。”
男孩点点头,笑起来时大眼睛弯弯的。
“他叫秀才啊?”坨坨问秀枝。
秀枝点点头,笑着说,“盼他好好学习。”
秀枝家也是土房子,不过比李爱慧家的屋子好些,也敞亮些。
院子里的晾衣绳上晾着的一件和秀枝身上颜色一样的蓝褂子,上面打了一块颜色稍浅一些的补丁。
她拿钥匙开了屋门,两手各拿两个鸡蛋,洗了后开始给坨坨他们煮鸡蛋吃。
院子里有个大磨盘,云善和李爱聪爬在磨盘上。云善往磨盘上一坐,立马站起身,摸了摸屁股。
那磨盘一直晒在太阳下,表面热得很,云善屁股上本来就没啥遮挡的东西,往下一坐感觉烫腚。
秀枝提着鱼看了看,脸上露出些笑意,这条鱼得一斤多。
看到云善和李爱聪站在磨盘上,秀枝站起来说,“你俩别捣蛋,下来。那是磨粮食吃的地方。”
云善听话地从磨盘上跳下来,跑到锅屋这边。李爱聪慢了一点,也跟着跑过来。
秀枝勤快,趁着煮鸡蛋的时间快快手快脚地把鱼鳞刮了,闲聊着问,“你们是哪个村的?”
“我们是李家村的。”坨坨回她。
“怎么就你们五个小孩卖鱼?”秀枝笑,“不怕被人抢?”
“谁敢抢。”坨坨指着兜明说,“兜明可厉害了。”
“上一个想抢我们肉的人请我们喝汽水了。”李爱聪得意地把之前的事说给秀枝听。
“真的假的?”秀枝说,“有那么厉害?”
“他打不过兜明哥。”李爱聪说。“兜明哥可厉害了。鱼都是他抓的。”
“谁是兜明?”秀枝问。
“我。”兜明回一声。
秀枝把他上上下下打量一遍,“你有十五岁吗?”
“十八。”兜明一口道。
“真看不出来。”秀枝说,“你真显小。”
这话,李爱慧也说过。坨坨歪头看看兜明,他的样子确实不像十八。但是,这些人类好像也能相信这件事。
坨坨看着秀枝麻花辫里的白头发问,“你多大呀?”
“我和兜明一样大。”秀枝笑着说,“也十八。就是显老。”
“你头发怎么了?”坨坨问。
“少白头。”秀枝笑,“十三四头发就开始白了。”
锅里的鸡蛋熟了,小丛把鸡蛋捞出来放在碟子里晾凉。
秀枝的鱼也杀好了。她把鱼放在盆里,上面还盖了块木板。
“你家养猫了?”坨坨问。
“养了一只猫抓老鼠。”秀枝说。
鸡蛋有些烫,秀枝用凉水过了一遍后,鸡蛋拿在手里就不烫了。
兜明和李爱聪接过鸡蛋扒开就吃了。
小丛不想吃,把鸡蛋给了兜明。
云善拿了鸡蛋在手里,也不吃,就拿着玩。坨坨也不太想吃鸡蛋,把鸡蛋给李爱聪。
“你不吃啊?”李爱聪问。
“不吃。”坨坨说。
李爱聪把鸡蛋揣在裤兜里,“那我带给我姐吃。”
秀枝听了,笑着看向李爱聪,“你还挺疼你姐。”
“我姐也疼我。”李爱聪说。
出了齐家村,小妖怪们又走了一个村庄卖鱼。
兜明瞧着日头,差不多到半上午的时候了。他们没再捉鱼卖,而是直接去了镇上。照例先去医院里看李爱慧。
只有李爱慧一个人躺在床上,病房里没有马奶奶的身影。
“奶呢?”李爱聪把裤兜里的鸡蛋掏出来给李爱慧。
“她回家了。”李爱慧问,“哪里来的鸡蛋?”她奶早上给她带了鸡蛋。别人应该不会煮鸡蛋给李爱聪。
“我们卖鱼,人家煮鸡蛋和我们换鱼。”李爱聪回。
“又去捉鱼了?”李爱慧拎着李爱聪耳朵说,“你别天天往河边跑。”
“兜明哥捉的鱼。我没下河。”李爱聪说,“兜明哥可厉害了。”
“一会儿我们还要去买米。”
看到云善穿着柳条裙子站在她床头,李爱慧噗嗤笑出声,“云善,你怎么穿成这样了?”
“我衣服湿了。”云善指着放在墙边的扁担上的衣服给李爱慧看。
李爱慧捂着肚子笑个不停。
云善看见李爱慧笑,他也跟着笑。把一直握在手里的鸡蛋放到床上,滚到李爱慧手边,“给你吃。”
“你不吃?”李爱慧笑着问。
云善摇摇头。
小丛说,“云善不吃。”云善拿着玩了好一会儿都没吃,肯定是不想吃。
“午饭你自己能去买吗?”坨坨问。他记得李爱慧的昨天午饭是马奶奶买的。
“已经能下床走了。”李爱慧说,“一会儿我自己去买。”
在病房里玩了一会儿,小妖怪们离开医院去国营粮店买了六十斤大米,分成两份装在两个筐里。这样兜明好挑扁担。
小丛又去供销社买了一份报纸。
云善拿了报纸走在前面,他要先看报纸。
坨坨说,“云善你念念上面的大字,报纸上讲什么?”
“办理身份证。”云善挨个把大标题读一遍。
“身份证?”坨坨说,“咱们也得办身份证。”
“现在才刚有身份证。昨天的报纸上也写了身份证的事。”小丛在白城和风城的火车站里就没见人拿过身份证。
“那也得办。”坨坨小声说,“万一查到我们是黑户咋办?”
心里有这份担忧,他们跑去镇上派出所,问身份证的事。
派出所的民警看到坨坨他们几个是小孩,愣了愣说,“身份证还没办到咱们这。现在只是在几个地方试行。”
“等后面办身份证,会通知大家来办理。”
坨坨听了很高兴,心想着,到时候再一起跟着办呗。现在大家都没有身份证。
“户口呢?”小丛问。
“x你们要办户口?”民警把他们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目光落在个头最矮的云善身上时有些锐利,“这个小朋友是超生要上户口的?”
“你们回去问家里大人。让大人来上户口。”
“云善不是。”坨坨赶紧摆手。
出了派出所,坨坨说,“还是问问大志他们吧。”
路过菜市场,小妖怪们进去买了一只大公鸡。
看着干净的粮袋,坨坨问猪肉摊的师傅要了些稻草,搓成了草绳拴在大公鸡脚上,让云善牵着大公鸡。
回到李大志家时,花旗他们都已经回来了。李久勇和李爱波都在。
“爸,你脸咋了?”李爱聪看到李久勇脸上有两道血痂。
“不小心刮的。”李久勇说。
云善一上午不见花旗和西觉,对他俩亲热地很,往花旗腿边蹭蹭,再往西觉跟前蹭蹭。
花旗好笑地看着云善,“怎么不穿衣服?”
“湿了。”云善说。
“怎么湿的?”花旗问。
云善说,“掉河里了。”
“怎么掉河里了?”花旗不担心云善下水游泳的事。
只是云善现在下水前都会自己脱衣服,他说掉河里,肯定是出什么意外了。
“衣服不好。”云善这么告诉花旗说。
“你掉河里关衣服什么事?”花旗问他。
云善就把他掉河里的事说给花旗听。“嘟嘟抓着我,我洗手,衣服破了,掉河里了。”
西觉听了笑,“衣服不好。”
李爱波凑过来摸摸云善的肥肚皮,“是不是你太重了。衣服撑不住你。”
云善从来没从这个角度想过问题。他瞪大眼睛看向李爱波,小小的脑瓜子开动起来。
坨坨开口,“云善哪里重了?就是衣服不好。小丛给云善做的衣服就没有坏的。”
小丛在旁边跟着点头,“衣服质量不好。”
“就不可能是他重?”李爱波无语地问。
马奶奶在旁边帮腔,“瞎说什么?云善重什么了?小孩就胖的好。”
李爱波嫌弃地看了看院子的里人,“你们就不承认他胖?咱们村谁家小孩也撵不上云善胖。”
坨坨在后面踢了李爱波一脚,小声说,“你不要这样说云善。”云善以前被说过胖,有一阶段就特别不爱听别人说他胖。
听着大家的讨论,云善的小脑瓜子开动不起来了,短暂地宕机。他看看大家,问西觉,“我胖啊?”
“不胖。”西觉说,“正好。”
云善十分信任地点了点头。
李爱青和李爱蓝两人在旁边直笑。
小丛说要给她们俩量一量尺寸,做裙子。
“给我们做裙子?”李爱蓝很惊讶地问。
“不是给你做。”小丛说,“要先做两条裙子摆出来。这样别人就知道我能做衣服了。”
李爱蓝听了也没有失望,站起来让小丛量尺寸。“你想好做什么样的裙子了吗?”
“想好了。”小丛说。
李爱聪把小丛做的穿红裙子的稻草人拿过来说,“做这样的。”
“上下全都是红的啊。”李爱青说,“这也太亮眼了。”
“红的好呀。”坨坨说,“颜色亮堂堂的多好。”
在厨房做饭的明东霞也走出来瞧热闹,看了小丛给稻草人做的小裙子,惊讶得不行,“小丛你真会做衣服啊?”
小丛点点头,“我想用缝纫机。”
“用呗。”明东霞说,“就在屋里。你想用就用。会不会使?一会儿我教你。”
“好。”小丛把李爱青和李爱蓝的尺寸记在纸上。
李爱蓝挺惊奇地跟着小丛去屋里,“我见过我们老师穿这样的裙子,特别好看。她那件是带碎花的。”
小丛说,“要是好卖,我们再买些别的颜色布做裙子。”
李爱蓝看着小丛熟练又稳当地用划粉在红布料上划出印子。然后拿着剪刀“咔嚓咔嚓”地剪布料。
“这一条裙子要卖多少钱?”
“买布料花4块钱,做一条裙子得要半天功夫,起码得挣两斤肉。”小丛算给李爱蓝听,“两斤肉二块四,针线什么的用不到5毛,按5毛算。总共加起来得7块钱。”
“七块钱?”李爱蓝说,“你卖得可真便宜。供销社卖一件夏天褂子差不多就是七块。”
“但是半天就能挣3块钱也不少了。”
“我二叔一个月才38块钱,算到每天才一块多。你要是上午和下午都做裙子,一天就得挣5块钱。这就很多了。”
“这么算,你一个月要挣850块钱!”
李爱蓝算完,十分吃惊。一个月挣850?这是她想都不敢想的数字。
“做生意不能这样算。”小丛说,“不一定每天都有活干。”
“就算一天做一条,也得19块钱。那也很多!”李爱蓝说,“你卖7块钱肯定有很多人买!”
坨坨在院子里问李大志他们办户口的事。
“你们要办户口?”李久勇问,“要落在咱们村?”
花旗点头。
李久勇主动说,“下午,我带你们找队长,先批个条子。到时候再报给镇上派出所。”
“你们选好在哪里盖房子了?”
花旗说,“村子西边,挨着田地。”
“那块地方大。”李大志道。
“你们不知道去哪弄房梁吧。”李久勇说,“我带你们去买。我认识人。”
“河边有两棵树不错。”西觉道。他已经选好了。
“河边的树不能乱砍。”李爷爷说,“这是别人分的树。”
“用梁木得去买。”
“现在和以前不一样,什么都是公家、别人的。以前都是无主的。”
妖怪们才知道,原来这儿的树也不能乱砍。
“东面那片竹子呢?”西觉问,“那有主没主?”
“那边没主。”李大志说,“你们想用多少砍多少。竹子这东西长得快。”
西觉原本想用木头搭茅草屋。可现在树木不让砍,竹子让砍,他决定用竹子搭屋子。
云善站在那拿着今天的报纸看,一个新闻又一个新闻地读下来。
很多词他都不知道,遇到看不明白地就问花旗和西觉。
不止云善不知道,很多事西觉和花旗也不知道,倒是李久勇知道些。他说给云善听,云善也不太能听懂,一双大眼睛里满是迷茫。
花旗摸摸他的圆脑袋,“等以后慢慢弄懂再告诉云善。”
云善点点头,继续读报纸。
这儿没有故事书,也没有其他书籍。除了借来的课本,云善的读物只有油墨味重的报纸。
马奶奶看了很羡慕,对李久勇说,“下秋把小聪送去学校,叫他也认字。”
李爱聪瞅瞅他奶道,“我想在家。”
“你八岁了,该上学了。”李久勇说,“现在都得识字,你看你二姐,三姐,都读书。”
“二哥不读书。”李爱聪指着李爱波说。
李爱波伸手在李爱聪脑袋上拍了一下,“扯我干什么?你向你二姐,三姐学习,不用向我学习。”
打完李爱聪,李爱波不想成为众矢之的,溜去屋里看小丛做衣服。
第22章
李久勇准备好了割麦子的钱,麦客一天差不多是1块3。他准备了4块钱,拿出来给花旗。
“不用。”花旗说,“不用给钱。”
李久勇见花旗不要,把钱塞到云善怀里。
云善看着钱新奇。抓了两张两块钱的纸票拿来手里看,“两块。”
“云善,把钱给李久勇。”花旗说。
云善跑过去,把钱放到李久勇手里。
李久勇又塞给他,“云善拿去买东西吃。”
云善笑,“有。”
“我们挣钱,买自行车。”他还记得自行车的事。
“你咋挣钱?”李久勇问他。
李爱聪抢答,“我们天天去卖鱼。”
马奶奶忍不住念叨,“不要下河,不要下河。”
花旗说,“不碍事。兜明下河没事。”
兜明对外号称85岁,是大人。马奶奶自从知道兜明的年纪就不太念叨他。
中午吃饭,花旗就见云善跪在凳子上,想坐又不坐,总是摸肚子上的柳条。
“怎么了?”花旗问他。
“勒肚子。”云善说。
李爱波嘎嘎地笑,“这裙子不能穿了,耽误吃饭。快脱了。”
云善看着花旗说,“想穿。”
云善还想穿呢。勒肚子怎么办?只能给他松松。
坨坨跑过来把几根柳条绕出来丢在地上,云善感觉松快很多,大大地喘了口气。裙子往下掉,挂在他屁股上。
云善把柳条圈往上提提,西觉把他抱到凳子上坐好。看到柳条圈只有一点空余,西觉还有点担心,云善这还没吃饭呢。他又给拆了几根下去。
西觉给云善碗里夹了辣椒炒茄子。
云善拿着筷子拨弄茄子问,“什么呐?”
“茄子。”西觉说。
“茄子是紫的。”云善说,“这是绿的。”
“茄子x皮是紫的,里面肉是绿的。”坨坨告诉他。
云善哦了一声,拿着筷子夹茄子吃。就着茄子刨了好几口饭后他自己跪到凳子上,伸长手夹茄子吃。
李久勇从家里带了一瓶酒来,要给花旗和西觉倒酒。
“我们不喝。”花旗道,“不爱喝酒。”
李久勇拉了两回,见花旗都说不爱喝,只好作罢,给李大志和李爷爷各倒了一杯酒。
李爷爷喝酒爱咂嘴,云善一边吃饭一边看李爷爷,好奇地问,“嘴怎么了?”
李爱波嘿了一声,“老头喝酒就这样。”
李爷爷拿着筷子笑。
“吃饭吧,饭都塞不住你嘴。”马奶奶笑着说了李爱波一句。
李久勇内心苦闷,喝着喝着,说起自己家那摊事。“有时候真不想过。她的孩子是孩子,我孩子就不是孩子了?”
“大志,得亏小聪有你们这样的叔婶。让他天天有着落。”
李大志端起酒杯和他碰了一下。
马奶奶说,“爱慧出嫁了,不用你操心。再过十年,小聪也要成人了。你和刘云赶紧生个孩子,家里没有孩子不行。”
李爱聪当做什么也没听见,好好吃自己的饭。吃完饭,人就跑出去了。
云善边听边吃饭。吃完饭,下了地,柳条圈正好卡在他肚皮上。他出院子找李爱聪,“李爱聪。”
“李爱聪。”
“我在外面。”李爱聪回。
云善跑出院门,看到李爱聪蹲在院门右边,拿着个小棍挖地上的土。
“干什么呐?”云善问。
李爱聪低着头,闷闷地说,“没干什么。”
“云善,你穿不穿衣服?”小丛问。
“不穿。”云善摸摸腰间的柳条圈,“穿这个。”
“去玩啊?”云善叫李爱聪。
“去哪里玩?”李爱聪问。
“后头。”云善说。
李爱聪站起来,和云善一起往后走。后面就是河边,他们中午睡觉的地方。
“不高兴啊?”云善看着李爱聪的脸问。
“不高兴。”李爱聪郁闷地说,“他说的屁话。”
“谁说的?”云善听不懂。
“我爸。”李爱聪道,“还不如离婚呢。再找个后妈能比这个差吗?”
“生孩子不是更不要我了?我奶咋想的。”
小丛问,“你和马奶奶李爷爷一起生活不好吗?他们对你好。”
“可是这样我没有爸爸了。”李爱聪不高兴地打着路边的草。
没有父母的妖怪们不懂人类对于父母的执着。
小丛思考片刻后说,“你的父母强求不来,你就别想这些了。每天开开心心的就很好。”
前面的事云善听得一知半解,小丛说的是执迷。他听得经书多,多少懂一点。不过年小,阅历少,还不得其意。但是后面的话他听懂了,“要开开心心。”
云善伸手从戴在脑袋上的花环取下一朵蓝色喇叭花,“给你。”
李爱聪接过花有点莫名奇妙,“给我花干什么?”
“看着高兴。”云善说。
李爱聪把花插回云善头上,“我个高,能看到你脑袋。”
“你脑袋上全是花。”
云善美滋滋地晃晃脑袋,“好看啊?”
“好看。”李爱聪说,“我再给你插点花。”
在路边、树下、园子边,见缝插针地长着许多野草、野花。
李爱聪掐了些黄色的蒲儿根插在云善脑袋上,把云善脑袋插得满满的,连头发里都插了花。
云善晃一下脑袋能晃下好几朵花。李爱聪再把花捡起来插回云善脑袋上。
“云善,你脑袋当花篮了?”坨坨跑过来问。
云善哈哈笑,很高兴。
谁过来都要问一下云善插满花的脑袋。云善美得很。即使带着花环睡觉硌脑袋,他也不愿意摘下来。
别人躺在树下睡觉,云善跟个猴儿似的在花旗身上来回蹭找舒服的姿势。
最后把胳膊垫在花旗肚子上,下巴放胳膊上趴着睡。两条腿别扭地歪在一边。
弄得花旗的肚子上也落了一堆花。
花旗等云善睡着了,把他脑袋上的花环摘下来放到一边,再把云善放到地上,让他正躺着睡。
午休后,妖怪们被李久勇带去了晒谷场。云善穿了衣服,就是还要带花环。
晒谷场前头有一排屋子,全都半掩着。
李久勇冲着晒谷场上忙忙碌碌地人群里喊一声,“队长。”
一个背着手,外面穿着蓝褂子,里头是一件白色背心,大头大脸的男人走出来。从他的外貌看,这人差不多和李久勇一个年纪。
“爱慧咋样了?”队长过来的第一句问。
“好了。下傍晚,我爹去接她。”李久勇回。
“这是我家远房亲戚,来投奔我们,想在我们李家村落户。”
李久勇向妖怪们介绍队长,“这是我们和王家村的队长。”
“啥队长。现在不叫队长了。生产队早解散了。”队长推开门,带头进了屋里。
妖怪们跟在后面进屋。屋里比外面凉快很多,地面上都是黑泥,黑泥底下隐约能看见红砖。
“啥远房亲戚?你当我不知道?”张秋成笑道,“你还蒙我?”
这张秋成不姓王不姓李,原先是插队下来的知青。在王家村找了个媳妇儿,后来就留在了这里。生产队解散组建乡镇府,村委会,上头选拔了有文化的张秋成一起管王家村和李家村。
李久勇嗨了一声,“咱两个村还有啥事能瞒得过你。”
“他们想把户口落在这。你看这几个孩子,下秋得上学。”
坨坨脑袋一歪,看向李久勇,没吱声。
李爱聪挺高兴,走到坨坨旁边说,“以后咱们一块上学,一块玩。”要是坨坨和他一起上学,他就不逃课了。
“我不去。”坨坨说,“我学过小学知识,我不去上小学。”
“你还想上初中?”李爱聪为难地说,“可是我去不了,我没学过。你不能等等我,咱们一块上小学吗?”
“我也不想上初中。”坨坨说,“我不想上学。”
“小孩子不上学干什么?”张秋成说,“好好读书才能建设祖国。”
李久勇说,“他们建屋子的地方选好了,就在咱们村子最西边,建两间房。”
“这么多人,两间就够?”张秋成看向兜明说,“过几年这小伙子该娶媳妇儿了。”
“你们得盖六间房。”
“现在还没钱。”花旗说,“有钱再说。”如果在这呆时间长,妖怪们打算和村里人一样,盖个砖房。
“李家村人少,盖房的少,地多,我就给你批六间。”张秋成说,“省得以后麻烦。”
花旗点点头。
“都叫什么名?老家是哪的?”张秋成说,“我要记下来往上打报告。”
张秋成看向李久勇道,“这是外来的人,才刚来几天。不好落户。你再去镇上找找人。”
李久勇点点头,“我晓得。”
花旗他们报了名字,张秋成看着纸上六个名字六个姓问,“你们不是一家的?”
“是。”花旗说。
“是一家怎么不一个姓?”张秋成问。
“他们山里就这样,没有姓。”李久勇解释道。
张秋成又看了看纸,“往上数几千年是不用姓。你们山里几千年不和外面通信?”
“有几百年没人出山。”小丛说。
张秋成说了一句难怪。
事情办完,花旗他们就回去了。李爱慧家田里还剩点麦子,王强一个人割,今天下午也能割完。他们便没再去。
花旗去李大志家和李久福家借了斧头,带着小妖怪们砍竹子。李大志他们今天下午忙着脱粒和晒麦子。
竹子生命力很顽强,一出就是一大片。绿油油的一片很好看。竹林里也很凉快。
云善抱着一根粗竹子想晃一晃,但是没晃动。他换了根细一点的,抱着竹子使劲摇,摇得竹叶沙沙响。
兜明在后面挥着斧头“邦邦邦”地砍竹子。几下后,兜明喊,“云善,上我这边来。”
云善撒开手,奔着兜明跑过去。兜明又一斧头,高大的竹子整个往下倒。有其他竹子做缓冲,竹子倒得不快,刮出一阵响。
兜明把这棵竹子拖到外头,云善跟着跑出去,“小锯子。”
以前西觉弄了大竹子回来,云善会拿小锯子帮着西觉一块把枝叉锯掉。
“现在没有。”兜明说。
“下午要去镇上,我们去供销社看看有没有卖锯条的。”坨坨说。有锯条,西觉就能做出来小锯子。
“嗯。”云善没什么活干,在竹林里跑了一圈又跑回来了,手里拿着个东西给李爱聪看。
李爱聪吓了一跳,那是一条黑色的菜花蛇,有两根手指粗,缠在云善的胳膊上。
“云善被蛇缠着了。”李爱聪惊得大喊。
“没有。”云善把菜花蛇弄下来,让它缠到竹子上,“我抓来的。”
“你快点丢开。”李爱聪跑开两步喊,“被蛇咬了就被x毒死了。”
“没毒。”云善摸摸蛇脑袋。他见过的蛇多,分得清毒蛇还是无毒蛇。
坨坨走过来看了一眼,“这蛇还挺大。”
兜明说,“有点小。”这蛇看着也没两斤肉。
李爱聪害怕,不敢过来,云善不怕,摸了一会儿蛇,就把蛇给放了。蛇吐着信子从地上枯黄的竹叶上游走了。
“云善你胆子真大。”看到蛇走,李爱聪才敢靠近云善。
“我和蛇是好朋友。”云善告诉李爱聪。
小丛自己坐在一边给云善缝小钱袋。今天看到坨坨带了钱袋出去,云善也想要个钱袋。
为了防止他们俩的钱袋拿错,小丛用银色的线在云善的小钱袋上绣了个祥云纹。
坨坨蹲在一旁排队。等小丛绣完云善的小钱袋,要给他的钱袋上绣个黄色人参。
坨坨转身看了花旗一眼,捏着挂在脖子下鼓鼓的钱袋小声问小丛,“你有没有觉得,花旗有点不对劲。”
小丛抬头看一眼坨坨,又看看在远处砍竹子的花旗,小声说,“什么不对劲?”
“花旗没问我要钱啊。”坨坨说,“以前他都不让我身上留钱。”
“今天我的钱袋就挂在脖子下,花旗竟然问也没问。”
“你每天干什么事,花旗都知道。”小丛说。
“他怎么知道?”坨坨奇怪地小声问,“现在不是没法力了吗?”
“云善说的啊。”小丛说,“我们每天干什么了,云善都会告诉花旗。”
“你每天花多少钱,买了什么,花旗肯定都知道。”
坨坨想了想,还真是。云善每天和他们呆在一起,但是回家都会和西觉、花旗说今天干什么了,说得还很详细。
“你有多少钱了?自己交上去。”小丛说,“省得花旗找你事。”
坨坨打开钱袋,里面赛得满满的毛票。他一点点往外掏,掏出来点了两遍。“现在有85块3毛7分。”
“我想留点钱。”这么多年,坨坨就这点小心思。
“那你和花旗说,把大钱交上去,小钱留下来。”小丛说,“他都能让你留十八块钱了,肯定会给你留8块钱。”
坨坨琢磨了一下,是这个道理。他点了出十块钱,把剩下的八块多又塞回自己的小钱袋里,抓着一把毛票找花旗。
“花旗。”坨坨的大胖脸上带着笑,“这两天卖鱼挣钱啦。”
花旗挑眉看向坨坨。他还以为坨坨会一直不提这事。
“买米买面花了一些,还剩十八块3毛7分。”坨坨把手里的票子递给花旗,“这是十块。”
“剩下八块多,我想自己留着,行不行?”坨坨脸上挂上讨好的笑容。
“行。”没想到花旗很干脆就答应下来了,接过十块钱装进裤兜里,叮嘱道,“别乱花钱。”
坨坨赶紧点头,心里寻思,花旗和以前真不一样了。有了云善这个监控在,花旗现在对他放心了呀。本来就是,他又不拿钱做坏事,管那么紧干什么。
坨坨喜滋滋地跑回去,高兴地和小丛分享好消息,“花旗真让我留下八块钱了。”
“等我和云善的肚兜做好了,我们去镇上照相吧?”
小丛笑着点点头。花旗防着坨坨也是对的。坨坨比他们其他妖怪更容易接受人类的新鲜事物。
“我们上次照的照片应该也要好了吧?”坨坨说,“一会儿我们跟李爷爷一起去镇上拿照片。”
“单子呢?”小丛问。
坨坨说,“放在爱诚屋里,一会儿我去拿。”他们有李爱诚屋子的钥匙。
太阳刚往下偏的时候,马奶奶催着李爷爷从晒谷场回来,让他去镇上接李爱慧。
坨坨他们在林子里玩了一会儿回去,跑去晒谷场找李爷爷。
马奶奶说,“走了,去镇上了。”
“不是说下傍晚才去接人吗?”坨坨问。
马奶奶,“下傍晚就晚了。”
“我们快去追。”李爱聪说。
“先拿单子。”小丛提醒,带头往李爱波家跑。
拿上照相馆的单子后,几个孩子急匆匆地往村外跑。没想到在村口看到李爷爷了。
李爷爷坐在牛车上正和人有说有笑地讲闲话。
“爷。”李爱聪跑到跟前爬上车。“你咋走这么早?”
云善也跟着往上爬。连兜明都坐牛车上了。
“我不想早走。你奶急,等不了。”李爷爷咦了一声,显然是之前被催烦了。
“那你现在走啊。”李爱聪催道。他已经坐上牛车了,现在他着急要走了。
“走,走。”孙子催和老伴催不一样,李爷爷乐呵呵地往大水牛身上拍了一下,和旁边人打了招呼,牛车慢慢上路了。
牛车慢悠悠慢悠悠地晃在树荫下,一点都不热。路边树下的草长得很高,里面星星点点地开着一些花。
坨坨跳下车,采了些野花,跑几步跟上牛车,把花放上去。看到有鲜艳的蛇莓,坨坨也摘了一些,打算点缀在花上。
云善也想下去摘花,却不敢跳车,胳膊搂着兜明的脖子喊,“嘟嘟。”
“嗯?”兜明被牛车晃得已经打起了盹。
“下去。”云善说。
兜明转身,抓着云善的衣服,刚要提起他。想了想,还是抓着他的肩膀把他放下去了。
云善跟着坨坨在草丛里摘了好些花。野花都小,香味也少,但是颜色鲜亮。
坨坨采够了一大把花,带着云善追着牛车跑。
等跑到牛车边上,兜明抓住云善,在他还没反应过来时,就被兜明利落地提上了车。
坨坨跟在后面爬上车。
“摘这么多花干吗?”李爱聪说,“云善头上还有很多花。”
“送给李爱慧的呀。”坨坨说,“恭喜她出院。”他以前在电视上看到过,接人出院有送花的。
坨坨坐在牛车上捆花。云善揪了蛇莓往嘴里赛。
小丛让他别多吃,云善点点头。
蛇莓这东西不咋好吃,吃多了还有毒。农村孩子都不稀罕这东西。
李爱聪随手揪了两个蛇莓放在手里玩,捏得一手汁水。
坨坨把花扎得高高低低地很有层次,抱了一满怀,还插了些蛇莓点缀。他抱着花束问云善,“好不好看?”
“好看。”只要是花,云善就不会说不好看。
牛车晃到镇上,坨坨要先去取照片。
进了照相馆,给了人家单子,拿到了彩色照片。坨坨看着高兴,想想有钱了,当即就说再照一张。
李爱聪也凑着热闹,跑出去抱了坨坨给李爱慧扎的花。几个小孩一起照了张相。交了三块钱,又换了一张照相馆的单子。
照相馆工作人员见这几个孩子是真有钱,在他们出门前问了一句。“要不要相框?”
“不要。”坨坨一口回绝。西觉就会做相框,不用花钱买。
拿着照片,坨坨高高兴兴地爬上车。李爷爷把照片要过来看看,夸他们照得好,又说西觉和花旗长得高高大大的好。
这让坨坨和云善很高兴。
他们去了供销社,买了一把小锯条。坨坨的八块钱花得只剩一块多了。
到了医院病房,李爱慧已经收拾好了东西,坐在床上等他们。
“姐。”刚照过相的李爱聪很兴奋地说,“我们刚刚照相去了。”
“照什么相?”李爱慧问。
“我,坨坨、云善、小丛还有兜明哥,我们五个一起照了相。”李爱聪平时照相少,偶尔照一回很开心。
坨坨把带来的花放到李爱慧怀里,“送给你。”
大束的野花盛开着乡野间旺盛的生命,亮丽的颜色会让看到的人高兴。
李爱慧很开心,“特意给我摘的?”
“嗯。”坨坨把他们之前照的照片拿给李爱慧看。
李爱慧笑着问,“照片里你们抱着的花是自己摘的?”照相馆一般都是大红花。
坨坨点点头。
李爱慧没见过花旗和西觉。看着照片上两个大高个男人,花旗又是笑着的,西觉虽然面上没笑,但是看着像是高兴的样子。
又加上花旗和西觉帮她家割,麦子。李爱慧打从心里觉得这两人肯定好相处,性格好。
兜明把地上的脸盆和衣服拎起来,一起簇拥着报着花的李爱慧出了医院门。李爷爷在外头看牛车。
“身子好了?”李爷爷笑着问李爱慧。
李爱慧笑道,“好了。”
李爱慧抱着花坐在牛车上,心情十分明媚。“我在电视里看到有给女孩送花。”
“我第一回收到这么一大束花。”
“王强没给你送过花?”坨坨问。
李爱慧就笑,“你咋什么都知道?”
牛车经过李家村没停,直接去了王家村。这么一来一回的功夫,太阳只有半边脸露在地平线外。
西边飞了满天的霞光,亮眼的是红色,边缘带是橙色,漂亮得像画一样。
村子里的烟囱们往外冒着烟,带着柴火燃烧的特殊x香味。
车子停在李爱慧家的土房院子里。屋门锁着,王强和王强妈都不在家。
李爱慧拿钥匙开了屋门,把花放到窗户下的一张长桌上,招呼坨坨他们进屋坐。
她在家里看了一番,没什么吃的,说去后面给坨坨他们摘西红柿和黄瓜吃。
“不用,我们不吃。”坨坨说。
院子里能生吃的也就是西红柿和黄瓜,这些他们在李大志家常吃。
他们没在李爱慧家多留,李爷爷赶着牛车带他们回家。
西觉和花旗往西边运了很多竹子。
云善拿着照片高高兴兴地跑过去告诉他们,“照片拿回来了。”
西觉和花旗挨个接过来看。对这张照片满意极了。
西觉说,“云善笑得真好看。”
云善仰着头看向看照片的西觉,咧着小嘴笑。西西夸他好看呢。“还照照片了。”
“你们又照照片了?”花旗问。
云善点点头,“有单子。给单子拿照片。”
坨坨:云善你一回来就打报告了?
花旗漫不经心地扫了坨坨一眼。
坨坨脸上立马挂上笑,装作才想起来的样子,“还没做饭吧?我去大志家做饭。”
第23章
清晨,村子里有一处公鸡打鸣后,其他地方也陆陆续续地传来鸡叫声。
花旗、西觉和兜明轻手轻脚地走出屋子,西觉拿上靠在屋外墙上的扁担和筐。
夏天的早晨带着些微凉意,还有些薄薄的晨雾。
花旗他们往李大志家的田地边走。这儿每家田边都有一条小沟方便灌溉,小沟连着村子前面的大河。
坨坨他们经常捉鱼的河在村子边上。他们没在这条河里捉过鱼。
花旗三人脱了衣服下河,很快,一条鱼接一条鱼被丢到岸上。
等云善洗好脸,开始自己打拳,花旗他们已经挑了扁担回来。
李爱波站在筐子边,又是佩服又是羡慕,“你们在哪抓的这么多鱼?今天得卖二三十块吧?”
“前面河里。”西觉回。
坨坨挑了条大鱼给李爱波。大鱼不好卖,留给李爱波家吃吧。
大鱼不好卖,但是自家吃就很好,肉多。李爱波喜笑颜开,一个劲夸坨坨,“还是坨坨大方。是我兄弟。以后有什么事你招呼二哥一声,二哥一定鞍前马后。”
坨坨赶紧道,“你以后不许摸我和云善的辫子。”
“啧,打是疼骂是爱。”李爱波抱着大鱼说,“二哥喜欢你俩。”
“不用你喜欢。”坨坨说,“你别摸我俩辫子。”
站在一旁的李久福对坨坨说,“他再摸你俩辫子,你俩一起捶他。”
“我才不打人呢。”坨坨撇撇嘴。
赵秀英笑着说,“你俩不打,告诉大伯娘,大伯娘替你们打。”
李爱波哼了一声,高高兴兴地杀鱼去了。
小丛和坨坨先去李大志家。坨坨做饭,小丛在屋里用缝纫机。
他个小,腿也短,踩起缝纫机不如大人那么轻松。他得把腿伸长点踩。
坨坨只在电视上看到过缝纫机,也觉得新奇。他把饭和馒头弄在锅里蒸上,跑去堂屋看小丛踩缝纫机。
小丛手压着布,脚踩下抬起,踩下抬起,缝纫机上的针“哒哒哒哒哒”地点个不停。不用十秒,就能缝出来很长的一条线。
“这个真快。”坨坨感慨。
小丛按着布继续踩缝纫机道,“比手工快很多,缝得也很结实。”
“让我踩试试。”坨坨说。
“等一下。”小丛道。他缝完了一边,找了剩下的碎布头叠在一起,站起身道,“你缝这个。”
“用红布啊?”坨坨一副舍不得的语气。红色碎布头在他那都是好东西。
“没别的布了。”小丛说。
坨坨想了想,忽然灵机一动,“我缝李爱聪之前的衣服。”
“他的衣服上坏的洞多,要打补丁。”
坨坨跑回李久福家拿李爱聪之前的衣服。
云善已经买了新衣服。李爱聪的旧衣服都是坨坨在穿。那些旧衣服基本没一件好的,多少都带个洞。
坨坨把袋子里的衣服倒出来,选了两件看来稍微好点的。
云善满头汗地走进来问,“干嘛呀?”
“我去踩缝纫机补衣服。”坨坨说。
云善抓过来一件衣服,手指头从衣服的破洞里伸出去,顶着衣服给坨坨看,“这个坏了。”
坨坨看了一眼后说,“不要这件。这件太破了,不用补。”
“就拿这两件。”坨坨把云善手上勾着的那件也拿上,“这件当补丁。”
云善跟在坨坨后面去李大志家。
李爱蓝穿着大红色裙子,拿着镜子在堂屋照。明东霞和马奶奶站在旁边看。
“好看。”明东霞眼带笑意,“怪不得‘街上流行红裙子’,红裙子是真好看。”
李大志家都知道小丛为什么要做红裙子卖,自然也知道“街上流行红裙子”的新闻。
小丛观察过,这儿的女性们穿的褂子都有立领,他做的红裙子也有立领。
“真精神。”马奶奶夸。她上手拽拽李爱蓝腰间的地方,“做得正正好。”
“小丛手艺真好。”明东霞觉得不可思议,“这么小的孩子手艺这么好,怪不得能开裁缝店。”
“一个做裁缝,一个做木匠,以后家里的日子多好呀。”
李爱蓝原本只扎了个马尾,用的坨坨之前给她买的带红珠子的扎头绳。
照了会儿镜子后,她央着李爱青把一起买的扎头绳借给她。她自己编了两个麻花辫,照着镜子甩了两下头。
“好看。”云善人没进屋,夸奖的话已经传到李爱蓝的耳朵里了。
李爱蓝从来没穿过这样的裙子。比起花褂子、黑裤子,这条红裙子衬得她都洋气起来了。她从未见过这样美丽的自己。
云善的话更让她心情美妙。
“好看啊?”李爱蓝笑着问云善。
云善跑过来点点头,“好看。”
坨坨也夸,“真的很好啊。”
李爱蓝更高兴了,学着电视里的样子转了两圈,看到裙摆转了起来,她高兴得笑出声。
李爱青羡慕道,“真好看。”
“小丛,你赶紧做好裙子让我也穿上试试。今天下午我就得去学校了。”
小丛正在做的裙子就是按照她尺寸来的。
“中午前肯定能做好。”小丛说。
坨坨问,“学校下午就开学?”
“我的学校远,明天去赶不及。得今天下午就去。”李爱蓝回。
小丛缝好一段后停下手。接过坨坨拿来的衣服,刚拿了剪刀要剪开最破的衣服,马奶奶心疼地叫,“好好的衣服剪他干啥?”
“娘,这都破成啥样了?”明东霞看了看衣服说,“我记得这是爱波小时候的衣服。爱聪又穿了几年。这都多少年下来了,得有十几年了。”
“这还有老鼠咬的洞。”明东霞把衣服上的洞撑开给马奶奶看。
“这咋不能穿了?”马奶奶拿过衣服展开,“这不还能穿吗?”
“都穿薄了。”坨坨说,“这件剪了,挑好的地方给其他衣服上打补丁。”
“这样好。”明东霞说。
马奶奶还有些舍不得,自己嘟嘟囔囔地念叨说好衣服被剪了。
小丛把衣服剪成一些小片,教坨坨怎么用缝纫机补衣服。
云善站在桌边睁着大眼睛跟着听。
坨坨坐到板凳上,刚把布理好,看到针动了一下,吓了一跳。
坨坨看向下面,看到云善穿着凉鞋的小脚正踩在踏板上。“云善,我叫你踩你再踩。”
“嗯。”云善答应下来。
坨坨把布弄好,盖下扣,看着针说,“云善踩。”
云善往下踩一脚,也就一脚。针动了一下,马上停了。
“云善,再踩,连着踩。”坨坨说。
云善两只手扶着缝纫机桌子,一只脚站在地上,另一只脚踩在踏板上,一下接一下地踩。缝纫机上的针动一下停一下再动一下。
“连着踩。”坨坨又道。
云善这姿势不好连着踩,但他不知道,很努力地踩了又踩。
明东霞笑着摸云善脑袋,“云善在这下苦功夫呢?”
“坨坨你自己踩。别让他踩了。”
云善还不乐意,转头和明东霞说,“我一起干活。”他想干活。
“你小你不干活。”马奶奶说,“你和小聪玩去。”
“你去后面看看,咱家鸭子下没下河。”
“早被爷赶下河了。”李爱聪道。
云善再转头告诉马奶奶,“鸭子下河了。”
坨坨让云善先把脚拿开,他伸长腿试着踩脚踏。他的个头比小丛还矮些,踩着脚踏很费力地转着圈缝了两块布。
坨坨说,“不适合小个子的人。”
“大人个头没你俩这么小的。”明东霞笑着道。
云善见坨坨下了板凳,他立马爬上去坐好,抓过一件衣服就往缝纫机的针下塞。他个头更小,坐在板凳上,伸长腿也够不着x踏板。
云善伸着脚试了又试,又低头看,他的脚离脚踏还有一小截。
李爱聪站在旁边自告奋勇地说,“云善,我帮你踩。”
云善点点头。
小丛整理了两块布放到针下,用扣子压好后,对云善说,“针动了,你就拽一下布。把布缝到衣服上。”
云善点点头,改成跪在凳子上,趴在缝纫机桌上的姿势。“李爱聪,踩。”
李爱聪踩一下脚踏,针动一下,云善拽一下布。两人还很有配合,就是缝得太慢。
云善拉着衣服转了两圈,小丛把扣子弄上去,拿出衣服看。补丁缝的歪歪扭扭。圈也不是圈,好多处上下都没缝在一起,看着就不结实。
云善很开心,问小丛,“好吧?”
李爱聪很自信地说,“肯定好啊。你看,比我奶补的衣裳还好。”
马奶奶在一旁翻了个白眼。
她一直就是个风风火火的人。个子高,年轻的时候得有1米7,是个壮劳力。原先大集体干活,她割麦子比有些男人干得都多。
就是干粗活行,干细活不行。像是补衣服、缝衣服、做鞋这些活她都干不来,连包包子也不会。
明东霞、李爱青、李爱蓝还有坐在屋门口的李大志他们几个知道内情的就笑。
云善认为李爱聪是夸他,把衣服拿了往外跑,拿给花旗和西觉看。
兜明看了后没吱声,坐在板凳上望着鸡圈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