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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京纪事 穷其枝叶 17866 字 2个月前

第31章 大历(二) 请把他留下来陪我玩

徐直睡了一天, 再醒来就是戌时,外面在下雪,她也不能出殿门, 宫婢问她要不要吃点东西, 她照样摇头不吃。

其实她很饿,整个人又晕又无力, 但是她就是不想吃这里的东西,她多想徐回来把她接回去, 一年开始的第一天,他们本来能好好在一起过年的。

徐回还握着她的手在徐挺的牌位前面发了誓,答应一定对她好,他们要一起过一辈子。还说过完年会给她找一个新的身份,他继承徐挺的姓, 既不拆散阿爺阿娘的夫妻关系,也能让他们的关系得到大家的认可。

徐直好奇过:“我只想做阿爺的女儿,阿兄打算给我找个新的身份是什么意思?”

徐回面有愧色,很抱歉地跟她解释:“你当然是阿爺的女儿,我在想,如何才能周全地娶你。”

“我们的名字如今都记入徐家族谱, 如果就这样结婚, 外面的流言蜚语一定不好听。既不利于你的名声,倘若我要继续做官, 日后这一点一定还会被政敌当做把柄,拿来攻击。我固然不介意,亦知你也不介意。但是世上就是有诸多奇奇怪怪的人,一定要主动挑起争端,为别人的生活找点瑕疵, 给自己枯燥的人生找点乐子。”

“轻则遭遇点诋毁,重则可能要了我们的命。我想规避掉这一点风险,不得已出此下策。”

“我们两个其中一定有一个人要先把名字从徐家的族谱里面除去。”

徐直佯装不满道:“为什么不能是你呢,你可以入赘呀?”

徐回笑道:“所以我说自己真的很自私,我苦恼了好几个晚上。”

“我小时候跟阿娘在河北道颠沛流离,她真的很辛苦,好不容易遇到阿爺,他们那么相爱,如果我把名字从族谱里拿去,就等于否定了他们的这一段关系。如果他们在世还好说,但是他们人已经不在了,我该如何向世俗做出解释?”

徐直把他的手攥到手心里,善解人意地说:“我明白阿兄,如果我是你,我也断断不愿意这样做的。我们已经很对不起阿爺阿娘了,不能更对不起。”

徐回坚决否定最后一句话,“说对不起倒也不必,我们两相爱慕,跟他们互相爱慕是一样的,为什么要因为这个就觉得对不起。”

好事将近,他们都有点忐忑生怯,总想着多肯定一下这段关系,徐直也有一样的心理,她拍了一下徐回的胳膊,傲娇道:“那当然了,我说的对不起是夸赞阿爺阿娘对我们好的太过分,可不是要为此事向他们道歉噢。”

“放心吧,阿爺阿娘那么通情达理,泉下有知也不会责怪我们的,说不定还会为我们祝福。”

徐回又愁道:“我不得已想到一个下策,只好先把你的名字从族谱里面拿去,我再把你娶进来,这样我仍旧是徐挺的儿子,你在徐家族谱上的身份,也会从徐挺的女儿变成我的妻子。”

徐直超开心,她开朗地对着徐挺的牌位做了一个俏皮的手势,有点肆意地说:“这真是个好主意,这样我就变成徐挺的儿媳啦,以后死掉在阴间遇到阿爺,一定会让他大吃一惊。”

徐回轻敲她的额头,笑道:“阿爺会想,真是把你宠坏了。”

他又说:“其实我还存在另外一个心思。”

徐直抬头疑惑地问:“什么?”

徐回道:“我喜欢阿爺,我想永远做他的儿子,光明正大做他的儿子,最重要的是,我想好好做官,光耀门楣,以徐挺儿子的名义。”

我想冠他的姓,名留史籍,让大家记住我的同时,也记住他是我唯一的父亲。

“你想有很多人记住你,也想有很多人记住徐挺,对吗阿兄?”

徐回宠溺一笑,徐直狡狯地眨眼睛,“你看我多懂你。”

徐回抱住她,责备地说:“整天徐挺徐挺地叫,多不礼貌呀。”

徐直在他怀里抬起脑袋,往排位那里瞥了一眼,没大没小道:“就是叫徐挺。”

“徐挺。”

“你有了妻子,会不会不要我了?我听说后妈都会把继女卖掉。”

当徐挺第一次把他们带进徐家的时候,徐直就是这样站在徐挺的面前,柔声柔气地哭着质问他。

她好小,跟他一般高,徐挺正单膝蹲跪在地上,怜爱地给她擦眼泪,那可是洛阳滴水成冰的冬天哎,她哭出来的泪水马上就能化作眼睫上的冰花,像个小雪人一样。

徐回的母亲叫做高花月,她的父亲是高句丽的莫离支,属扶余人。七世纪中叶,太宗、高宗相继出兵征伐高句丽,平壤周围的土地就不那么安定了,辽东一带军阀林立,人口流失严重,很多人跑到了百济、新罗,还有倭国,她的祖父趁乱自立,招兵买马,有一段时间他们家族的权力大到可以左右高句丽皇位的继承。

后来百济先亡于中原王朝的手中,再接着就是高句丽,朝鲜半岛只剩下了新罗,南方的倭国朝着先进文明的国家努力,进行了一系列改新,派遣很多遣唐使到中国进行学习。他们一家人在如洪水一般势不可挡的潮流之下,做了中原王朝的俘虏,被迁徙到内地,从此在这里定居。

到了她这一代,那些往事已经过去三世,遥远到成为故事。他们的家族在这里定居下来,生息繁衍,但是日子过得并不好。盛唐时期的中国人对外族既包容,又充满傲慢的偏见,依旧视他们为不可相交的异族,东夷。可是那也是一般平民的想法,他们的皇帝对待异族骁勇善战的人一样很赏识,所以这时候出现了很奇怪的现象,汉人一边看不起高句丽人,一边为高句丽的名将立祠。

譬如——高仙芝。

高花月是家族里最边缘化的人物,她的母亲是身份微贱的歌姬,她的父亲妻妾成群,对她毫不在意,十五岁就把她扫地出门,随意嫁给一个汉人士兵为妻。

高句丽的风俗与匈奴人相同,弟弟可以继承嫂子,兄长可以霸占弟媳,这本来跟她的汉人丈夫没什么相干,但是他在外吃喝嫖赌,把她当做赌注输给了自己的军官弟弟。

徐回躲在灶台后面,亲眼看到母亲往热米汤碗里洒砒霜,母亲的手很抖,他主动站出来帮她把药碗端进去,那个一喝酒就喜欢折磨妻子,殴打儿子的男人在睡梦中断了气。

从那以后他们就开始了在河北道飘若蓬絮的生活,那时候不是乱世,河北道没有兵戈,但是一样有吃不上饭的穷人,路上一样有冻死骨。穷人的苦是不分治乱的,他们卑贱如鼠蛇虫蚁。

盛世给他们的唯一一点好处,是能够让他们从一个国家或者民族辉煌华丽的外表,看到一丝缥缈的希望。达官贵人的夜夜笙歌尽管跟他们没有关系,可是一旦看到了,就会给人一种触手可及的错觉,似乎自己也变成了那笙歌中的一员,从而由心向外生出一种对于所处时代的自豪感。

这种自豪感指引着他们活下去。

他和母亲都坚信这盛世里一定还是好人多,他们爱大唐,爱这里的民族,对于自己经历的苦难,只是觉得那是一时遇人不淑。

他们跟徐挺的相遇很简单,就是在洛阳南市上徐挺看他们母子可怜,请他们吃了一顿饭。他身材瘦而高,讲话好儒雅,精通各国方言,能用一口纯正的高句丽语言跟他们交流,对于各民族的历史了如指掌,跟他聊天如沐春风。

高花月很喜欢他,跟着他良久,但她踌躇不敢前,那时候他还不叫徐回,过去的名字不必再提,他大胆追上徐挺,代替母亲向他询问:“大人一表人才,有没有妻室?”

徐挺很惊讶地笑了,蹲下来把这个粉雕玉琢的孩子的手握到自己宽厚粗糙的大手里面暖,和蔼地跟他说:“没有,小友,你问我这个问题做什么?”

徐回道:“我想把阿娘嫁给你。”

徐挺看了看五步之外的女人,故意提高声音,“大人的事情一个小孩怎么能做得了主,你这样向我提亲,你阿娘知道吗?”

高花月局促地上前,悲戚道:“小孩子胡言,大人不要当真。”

“妾身世坎坷,”她如泣血一般,诉说着自己的不堪,纠结很久往自己身上加了两个字:“微贱。”

“不敢高攀。”

但是她又说,“大人不要我没关系,我跟上来想问一问大人,大人故意放慢的脚步,是不是为了叫我追上来。”

“大人刻意的温柔,是否是为我而来?”

“如果能得到一点认可的回答,我想我这辈子都死而无憾了。”

徐挺站起来,两个人把徐回围在中间,高花月的眼泪滴落在他的脸上,像废弃的佛寺里的石像,为春来的飞燕流下的心碎的泪水。

徐挺掏出一方手帕,如同擦拭珍宝一样去揩拭她的眼,叹道:“我家里有个女儿,跟你一样很会哭。”

“我得征求一下她的意见。”

果然是很会哭,她哭起来多么惹人怜爱。

但是她好像并不想接受他们,徐回为了母亲的幸福,走上前跟她说:“你不要担心,我不是来抢你家饭碗的。”

“如果你肯接受我的阿娘,我永远都不会踏进你家半步。”

他才五岁,但是他果敢地跟徐挺说:“我已经到了能够自立门户的年纪,绝不会纠缠阿娘,更不会给大人添麻烦。”

高花月的心一颤一颤的,她不可能放弃儿子,她跟徐挺说:“大人请我到家里来,已经是无上恩赐了。”

“我不能为了自己的幸福,去牺牲令爱的童心。”

“倘若大人有过娶我的心思,以后就请把这一点好心全部给予令爱,加倍地爱护她,这也是我的心愿。”

高花月跟他们说完“谢谢”,就抱起徐回,坚定不移地打算离开。

无论徐挺如何挽留,都不能让她止步。

徐直拽住徐回的手,拖着不让他们走,她哭得一抽一抽的,一边给自己止泪一边呆头呆脑地说:“别走,好看的嬢嬢,请把他留下来陪我玩。”

“我的眼泪,噢,它怎么停不下来。”

三个人全部被她的可爱逗笑了。

这些事情都是徐回跟她讲的,他每次讲起来都如数家珍。徐回给她讲故事的情景依然历历在目,徐回抱着她的触感还是那么清晰,如今她却躺在这么一个陌生可怕的宫殿。

更可怕的是,门半夜被推开,回还的威压感迎面扑来。

第32章 大历(三) 他总有办法把她纠正过来……

这是他独自一人生活了很久的房间, 是他在大明宫内休憩、处理政务,偶尔也会在这里接见高级官员,密谋天下要事的集内、外为一体的居所。

推开门, 左边是书房, 右边是寝殿,中间是正堂, 寝殿后面雕凿着一池温泉。他不喜欢去骊山泡温泉,也不喜欢随意出行, 赛马射箭,斗鸡走狗,歌舞百戏,他通通不喜欢。搞得那些大臣即便想讽谏,都找不到他的任何污点。如此冷淡傲慢, 行事雷厉风行的君王,他的存在似乎只是为了史书上的昙花一现,他的心永远不因为任何人,任何事物有所触动。

但是现在好像有什么变了,众臣察觉到他们的陛下好像也跟他们一样对回家抱有期待。这倒不是因为宴会一散,他的脚步居然一反常态走得比他们还快, 而是他居然用像问候天气那样闲适友好的语气, 跟他的臣子们说“再见”。

尤其是袁泰,李泽特意嘱咐他:“祝袁大人回家过个好年。”

他如此与人为善, 真令人大吃一惊。

袁泰不停地用袖子擦汗,感到胆战心惊,这会不会是他在这世上过的最后一个新年。

寝殿很大,布局敞亮,门连着门, 幽邃深远,进门的第一间,靠窗布着罗汉塌,塌上无所杂陈,塌下摆设平头案,墙上挂古画,灯挂椅边设座屏。他每天都经过这里,但是不常在此处久留,宫婢内宦每天都进来打扫,处处一尘不染,家具干净如新,古画墨如灯染,纸张泛黄,好像静止在那里过了几百年。

今天这里有点不一样,罗汉床上多出来一张小几,小几上面摆了几盏茶水,几盘糕点。画上的人物保持着一成不变的微笑,笑容里却带上了几分温暖,一定是有人百无聊赖的时候向它睁开了眼,好奇的目光曾经落在那上面,短暂的睃视激活了黑暗里的精怪,他们争前恐后地附着到画的上面,跟画上的古人一起投来呆滞又欢快的目光,熙攘着凝视几百年之后窗外的雪影,窗下的喧嚣。

第二间房是密封的隔道,左边有一扇小门,通向殿外的温泉。

最后一扇门,往两侧推开,“啪哒”,“啪哒”的脚步声不轻不重地在静谧的夜里响起来,徐直惊怕地闭了闭眼睛,抱住被子窸窸窣窣往里面躲。

红烛盛大的火苗散发出来的金芒,以及紧随而来的烟花在高空绽放掀开的雪光,把她蜷缩的影子映到莹润透亮的黄缣床帏上,簌簌抖如落花。

空气里飘散着从她身上散发出来的不安的花香,香雾里弥漫着微微的汗湿。

李泽唇角挂着不易察觉的微笑,他穿着黛紫色缭绫浴袍,随手把擦拭头发的沐巾抛到椸架上,隔着帏幛,喊出了一个令他自己都感到意外的称呼。

“三娘。”

她自然是不应,她叫徐直,根本不叫什么“三娘”,从来没有人这么喊过她,她也从来对这个称呼没什么印象。

但是李泽一点也不介意,他走到床边,又喊:“三娘,你睡了吗?”

徐直抖得更厉害了,李泽躺下来,将她扑到怀里,贴到她耳边,好像叫上瘾了一样,满含诱哄的语气,轻轻道:“三娘。”

徐直猛地使力推开他,挂着泪往角落里躲,一边躲一边给他下跪,语无伦次道:“求求你,放了我吧。”

“我想了一天,根本想不起来你。”

李泽无动于衷,他坐起来,颇为耐心地劝解她:“一天不够,以后慢慢想,总会有想起来的一天。”

“我最近休假,正好陪你一起想。”

他慢慢靠近,搂住她的脖颈贴近自己的胸膛,语气暧昧地控诉:“倘若你恢复记忆,就会发现你现在的所作所为是多么对不起我。”

“我们本来才是一对。”

“他抢走了你,还诱惑你通——奸。”

徐直思虑了一天,也哭了一天,她的脑子里反反复复只有一个念头,她要回到徐回的身边,她受不了他给他们的感情下这样的定义,频频摇头,“不,不是这样。”

“我们一起长大,情深意笃,两相爱慕,我们经历了那么多事情,证据确凿。”

李泽吻她,嗤笑道:“是这样的,他固然该死,你也不全然无辜。”

“一开始我打算把你送到岭南的雨林沼泽里喂鳄鱼。”

“《唐律》上对于不忠贞的女人有很严厉的惩罚,而你的不忠性质更为恶劣。像你这般人生观念如此糟糕,道德败坏到跟亲弟弟睡到一张床上的女人,简直是十恶不赦。”

徐直的眼泪不停地往下掉,她逼迫着让自己清醒,努力与他周旋:“我犯了大错,请求你的原谅。”

“过去的事情我已经全然忘记,眼前的生活才是切切实实的,这辈子你对我有恩,让我下辈子来报,好不好?”

“只要你放过我,我会顷刻把这两天的事情都忘掉,绝不会跟任何人提起。”

李泽笑道:“下辈子的事情谁说的好,我只要这辈子。”

“你既然真的那么诚心,不如就这辈子吧。”

“我愿意给你一个悔过的机会。”

他皱眉,在帐下为难道:“你如果全然忘掉,那我岂不是努力白费?为何要忘掉。”

“说起切切实实,你我如今睡在一起,不也是切切实实的吗?”

他盯住她的眼,讥讽地笑着试探:“还是说,他在床上比我好?”

徐直还欲解释,但是他已经不想听了,翻身将她推倒,徐直抖如筛糠,李泽伸出食指抵到她的唇上,悄声道:“知道我为什么改变主意吗?”

他停下来让她感受,徐直恐怖地哭叫,他就笑,开始解她的衣服,恶劣地威胁她:“今天再扫了我的兴致,明天就把你丢到岭南喂鳄鱼。”

李泽制住她挣动的手脚,自顾自兴奋地说:“就先生个女儿吧,如果是儿子,生下来跟你一样愚蠢,我一定受不了。”

“如果是女儿,愚蠢一点也没什么大不了。”

徐直什么也没听进去,她崩溃地摇头,她遮哪里,他就伸手摸哪里,后来她都不遮了,只抬起胳膊去遮哭泣的眼,但是他还要摸,用唇把它们吮硬,闷声评价:“怎么长得不一样?”

她的身体激颤,恨声道:“你休想,你休想,我要喝避孕药。”

被人这样对待,徐直多么绝望。徐回真好,他连这一点都预料到了,还跟她讲过,战火会滋养很多没人性的畜生,万一遇到了伤害,一定要记得喝药,不要放弃,不要自裁,只要他活着,他们就一定有办法。

要等到他来,等到他来。

李泽被她的话提醒到,突然停下来,伸手从床外的高几上端过来一碗药,扶着她坐到怀里,强硬地喂她喝下。

她根本不知道那是什么药,她一天没吃饭,空腹喝下一碗莫名的药,一时胃里焦灼如火烧,止不住地俯到床边干呕。李泽还要贴着她,抚着她泛红的肌肤,一遍一遍自作聪明地哄她:“这就是避孕药,为了避免你生下那个贱人的孩子。”

他悉心为她擦去额角的细汗,步步紧逼地追问:“你们做过几次?最近一次是什么时候?”

徐直一阵窒息,扑在枕上哭起来。

他得不到回答,又越说越气,随意把她摆弄成自己想要的姿势,讥刺道:“连次数都说不出来?”

“想必是无数次?”

“两年,日日夜夜。”

她跟徐回在一起的时候最喜欢睡觉了,那时候从来没觉得长夜难捱,现在跟他在一起的每分每秒,在床上都是煎熬。即便她脾气再好,也忍受不了被这样当做软柿子揉扁搓圆。

徐直一边躲避他一边哭着顶撞他:“根本一次也没有,你以为是什么?”

“阿兄从来不会这么对我。”

她避无可避,泣不成声,万念俱灰地摇头。

“不是所有人都跟你一样龌龊。”

“阿兄,你什么时候才能来救我?”

偏偏他就像一个恶魔一样,连这点希望也要给她败光。

“他最近都住在监狱里,怎么来救你?”

李泽把她从后面抱起来,徐直尖叫,被他抵到墙壁上,李泽闷哼一声,贴到她耳边喘气:“今天说了我很多坏话吧?”

“听说你想推翻我的统治当皇帝,用不用我直接把皇位让给你?”

徐直哭得更大声了。

等到帐内的动静彻底平复下来,天都快要亮了,李泽感到前所未有的酣畅淋漓,此刻她也变得无比听话。

他说什么她都不敢不听,更不敢不吃饭。

李泽把她抱在怀里喂了一些松茸鸡丝粥,退出她的身体,松开她,起身去洗澡。

再回来,她已经睡着了。

他冷眼旁观,不屑地想:“情深意笃?两相爱慕?不过是相处久了一时习惯难改罢了。”

他总有办法把她纠正过来。

即便再不情愿,不也做成了,日子久了,总也能在他怀里睡着。

忘不了他,他不会允许她有这种念头存在。

敢忤逆他,就是教训得还不够多。

他躺下来,强势拥她入怀。

来日方长,他有一千万个办法。

第33章 剑南(一) 他不要你了

徐直根本不是睡着了, 她就是被他弄晕了。

但她还有点意识,她记得李泽最后给自己喂了一些食物,还记得他离开去洗澡。

她没洗澡, 只换了衣服, 简单被擦拭过,醒来身上依然沾染着那股隐约的气味, 身体里面还有很多不属于自己的东西。这一切都让她联想到雨后,从稻田里爬出来的潮湿滑腻的水蛇, 在她的心上留下挥之不去的阴影,从而产生浓重的自我厌弃之感。

她觉得自己受到了玷污,她受不了这种从身到心的侮辱,昨晚的一切模模糊糊,又历历在目, 让她感觉自尊心受到了很大的伤害。

白天黑夜颠倒的她,睡了一整天。外面在下雪,窗外夕光微微,李泽不时会过来看她,徐直稍微有一点动静他就能注意到。

她箕踞而坐,焦躁地来回搓弄着胸前的红痕, 反而越擦越明显。她太着急了, 翻身从床上跌下来,冲出门想要去温泉那里洗干净, 正好跟迎面而来的李泽撞上。

李泽笑了笑,顺势把她抱起来,又把她抱回到床上,亲昵地抚弄她的头发,试图好好跟她说几句话, 但是徐直对他充满了敌意。

她尽管醒着,却好像还有一半的神识在梦里,心里把他当作坏人,动作上没有对他过多排斥,安然坐在他腿上,鼻尖贴着他的锁骨,背部往后轻轻隆起,脊骨那么明显,真是太瘦了。

开口就是对他说:“你为什么要把阿回抓进监狱里?”

这可是他纠正了一晚上的结果,李泽搂着她,把玩着她的头发,在她看不到的地方露出一个轻蔑的笑意,有条有理地回答:“自然是他犯了罪。”

“他敢喜欢你,就是有罪。”

“敢勾引你上床,是有悖人伦。”

徐直坚决否定,“不,不是,我们没有血缘关系,我们是真的互相喜欢。”

“你不该出现,是你故意拆散了我们,”她的神情又恢复了戚然,脸色惨白,黑眼睛疲惫没有神采,完全靠着残余的心气在支撑她说话,“我和阿回,就快要结婚了。”

“啊——”

李泽狠拍了她一巴掌,这让她恼怒又羞耻,徐直挣扎着要起来,被他狠狠按住,手掌威胁性地覆盖在那隐隐作痛之处,欲试往下。

不得不说,这个举动收到了良好的效果,徐直畏惧地贴住他,只敢发出小声的啜泣,但是她好不甘心,她低声细语,“我们谁也没招惹,谁会给我们定罪?”

“放了他吧,求求你,也放了我,”徐直自暴自弃道:“如果不是家里进了盗贼,我和阿回就不该出来。”

李泽无情地戳破她的假设,“你以为他会甘心一辈子跟你待在那犄角旮旯的小山洼吗?”

“你什么意思?”

李泽直截了当道:“他不要你了。”

徐直蓦然抬起脸,看着他的眼睛,“什么叫不要我了?”

李泽扶住她挺直的脊背,在上面轻拍,漫不经意地给她解释:“徐学士是李泌推荐给朕的人才,有治国经邦的抱负和能力,朕欲拜他为中书侍郎。”

“而你,”他漠然又嘲弄地回看她,“你是他官场生涯中最大的污点。”

“你和前程,他会怎么选?”

“想想就一目了然。”

他一边说一边还不忘记贬低她,“天底下像你这样的女人有很多,中书侍郎却没有几个。”

徐回隐约跟她透露过,有人拿他们的婚事做文章,她以为这是很小的事情,以为只要听从徐回的主意,换个身份,就能光明正大嫁给他,流言蜚语就会不攻自破。

而且他说了,会给她换一个无懈可击的身份,那个人位高权重,家族很大,很喜欢她,曾经真心实意帮过他们,跟已故的徐挺是莫逆之交。

是她低估了官场的错综复杂,还是这里面有别的原因?但是无论是哪一个,她都不相信徐回会抛弃她。

一定是有人在逼他做选择。

徐直暗戳戳瞪他,李泽理所当然地冷漠作笑,轻飘飘道:“再用这种眼神看我,我立马杀了他。”

李泽伸手嵌住她的下颌,情绪暗昧,辞气泠然地让她选择,“你想让他死,还是想让他活,朕都听你的好不好?”

他笑,蛊惑道:“三娘。”

徐直屏住呼吸,后背冷汗涔涔。

她离开他一段距离,不愿接受现实,不敢去想未来的事情,脑子里已经有一个答案呼之欲出,她不可置信。徐直凄然地摇头,重复他的话:“天底下像我这样的女人有很多。”

“为什么一定是我?我跟阿回过得好好的,为什么要让我经历这么可怕的事情?”

李泽捂住她的嘴巴,眼睛不辨喜怒地低垂轻眨,满不在乎地说:“大概是你比较倒霉吧。”

“今天是过完年的第二天,我不准你说惹气的话。我们昨天做了那么久,你心里一点感觉都没有吗?这对我真是太不公平了。”

他散漫地提起她的一缕头发,露出上面清楚的吻痕,“还好身体不会骗人,你瞧,你现在是我的了。”

他一把搂住她后退的身躯,“你床上的反应很大。”

徐直受不了他这些话,她痛苦地捂住头,哀求他,“放过徐回,放过我们吧。”

“放过我们吧。”

她气急攻心,肃声反驳他,“如果不是你,我们能化险为夷。”

“如果不是你,我们马上就能过上很好的日子了。”

徐直哭道:“你为什么一定要找我,徐回不会放弃我,一定是你害了他。”

“我们相爱就是有罪,你强夺臣妻就没有错吗?”

“为什么没人审判你的罪过,任由你这种人存在呢?”

她歇斯底里,无所顾忌,不计后果,一鼓作气地说:“你为什么要存在呢?”

李泽的神情崩坏,面具坍塌,这些话就像刀林箭雨一样密集地往他心上扎,他再也压抑不住心底翻涌的暴虐,马上就想掐死她。

徐直被他掐住脖子推翻在床上,他用同样愤恨不解的语气质问她:“你为什么要活着回来呢?”

她破罐子破摔道:“我活着也要你管吗?”

“我好好活着碍着你什么了?”

他的手猛地使力,将她的话全部堵了回去,徐直痛苦地呜咽,不甘示弱地瞪他,这更激怒了他,他整个身体都覆上来,咬牙切齿道:“我今天就杀了你一了百了。”

但是他还没完全用力,徐直吞咽几下,唇角渗出隐隐约约的血迹,那抹猩红刺激到他的神经,他瞬间什么怒气都没了。

李泽松开手,徐直在他身下呕出一大团血,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持续不间断地滚落。

李正己就在外面,他听到他们在里面吵了一架,过一会儿没动静了,接着就是李泽叫“医师”的声音。

第34章 剑南(二) 阿兄,一定要活着回来……

当徐回在监狱里看到李随族人的那一刻, 他就对徐直的身世再也没有什么怀疑了。胡人的眼睛,李随说的话,过往生活中的蛛丝马迹, 都让他无比笃定, 徐直就是李随的女儿。

个中曲折,他尚且弄不清楚。但是陛下让他来此处的用意, 却是昭然若揭。

他是要让他看到李随族人的下场,让他打消娶徐直的念头。其实何止, 只要他敢娶徐直,无论给徐直找怎样的身份,都会有人想方设法把这一切暴露在阳光下面。届时,她复杂的身世一定会招来很多非议,他不仅护不住她的命, 他自己的命也将摇摇欲坠。

他为什么能被封为翰林学士兼知制诰,他家世平平,没有名声,只凭才华和李泌三言两语的推荐,就能平步青云,坐至公卿吗?一个人若没有深厚的基础, 如何能守得住这些平白得来的东西?

但他愈加忐忑猜疑, 李泽就对他表现得越发信任宠幸。

宦官带走了徐直,徐回去向他讨要, 他想辞官归隐,如果让他在前程和徐直之间做选择,他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徐直。

李泽不见他,徐回就想去敲登闻鼓,但是他还没敲, 他正犹豫不决。尽管他为徐直的失踪心急如焚,心里却依然保持了两分冷静。登闻鼓是为没有官阶的穷人,为怨案和急案设置的。按照大唐律令,平民敲了登闻鼓,京兆府的人就得带他去见皇帝。他此刻以翰林学士的身份觐见皇帝,他拒而不受。敲登闻鼓就是表明自己主动放弃了朝官的身份,他以平民之身诉怨,只是请求李泽能将他的妻子还给他。

不过他要怎么向受理此事的人描述呢?若是见到了,他该怎么陈述冤情呢?如果理由不够充分,冤情不够怨,他们会叛他一个妨碍公职罪,以他扰乱治安为名,给他判刑。

即便如此,也很快惊动了京兆府的衙官,他们到来之后的第一件事情不是问他站在此处有何缘由,而是直接把他执到了京兆府的监狱。

他不仅没能见到李泽,没能确定徐直的安危,自己也变成了阶下囚。

百姓越级行事,被视为僭越,国家官员自贬身份,降级行事,被视为对官员身份的否定。他轻率的举止,侮辱了整个官员群体。这件事情传开之后,众朝官都很气愤,他们认为陛下破格提拔他本来就已经很过分,他为了寻找一个女人,行事如此肆意妄为,简直是不把大唐官员的荣誉放在心中。

侍御史崔熙为此事上表,认为应该叛他流刑,免官禁锢,永不录用,同时还要对推荐他的官员给予相应处罚,一并流三千里。

李泽深以为然,事实上,他恨不能马上判给徐回一个死刑。

但是医师给徐直诊治完,是如何说的呢?

说她吐血,是因为情绪起伏不定,波动太大导致的。

如果现在就让徐回死,毫无疑问,这是最好的办法,可以一劳永逸地解决所有的事情,她的心情只用起伏一次就够了。

然而她还在生病,这个他喜闻乐见的噩耗会不会要了她的命,他实在有点不确定。这个没出息的东西,她就是喜欢徐回。

只是叛他流刑,李泽又觉得不够,他很不满意,而且他不想牵引到李泌。

恰好此时剑南道正在兵变,四镇、北庭兼邠宁节度使马宁率领兵团前去抵御,剑南西川节度使张英穷途末路,勾结吐蕃入寇。

天宝以后,边镇驻防兵纷纷调入内地抵御安史叛军,致使边防空虚,吐蕃国势正盛,趁机蚕食鲸吞,侵占大唐西北数十州。数年之间,凤翔以西,邠州以北,尽数没于吐蕃之口。

李泽下诏,加授徐回右散骑常侍,命他出使吐蕃,修两国之好。

不仅不惩罚他,还给他升官,当众夸赞他有相才。

只差明着说,爱卿此去若能活着回来,朕即刻拜你为相。

众臣竟然毫无异议,因为他们只要一站出来反驳这个决定,李泽很可能就会换一个人出使吐蕃,万一这个人是自己,绝对命不久矣。

天宝十五载以后,出使吐蕃的使臣全部被扣留。有的被当做奴隶,有的被赞普强迫同化,住氈帐,居拂庐,以牛羊乳酪为食物,穿羊毛褐衣,赞普死了还要给他们殉葬,这对自诩文明的汉人来说是苟且忍辱。

而且吐蕃山脉连绵,积雪云遮,地有冷瘴,气候难当,中国人到了那里,很容易呼吸不畅。在这样的环境下,思念故国,该是怎样的心情?即便侥幸活下来,即便接受了那里的生活,魂牵梦萦的祖国真的能轻易被遗忘吗?

更有甚者,吐蕃的酋长、笼官们,会把抓来的使者带到阵前,让他们引路,带头攻打自己的祖国。倘若不从,就会跟其他在唐吐战役中被吐蕃俘虏的中国人一起,被杀了祭阵。

到了那里的人,除了日夜盼着唐军能打入吐蕃境内,带他们回去,几乎别无希望了。

李泽真的是重视他吗?

他还兴致勃勃地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徐直,言说出使吐蕃虽然危险,功劳却很大,这等美差,只有徐回能胜任了。

徐回为了自己的前程,毅然决然决定前往。

两个人都向他请求,再见彼此一面。

李泽大度地同意了。

反正今年春夏,唐军就打算对吐蕃用兵,展开大规模攻势。唐朝也扣留了很多吐蕃的使者,到时候两兵相交,最先牺牲的就是这些使臣。

如果徐回死了,徐直绝对赖不到他头上,他还会给徐回加官封爵,风光安葬,彰显一番宽宏大量。有兄弟的官位做仰仗,娶她也是顺理成章。

一想到这些,他就觉得没有理由不同意他们见面,毕竟是这辈子最后一面,他断不是那不通情达理之人。

李泽体贴地把药喂到她嘴边,徐直的嘴巴微张,含住勺子,一口一口吞咽下去了。李泽如此轻易就同意了她的请求,她颇感讶异,不好再对他冷言相向,生怕他一个不高兴,就收回成命。再者,马上能见到徐回了,她有好多话要跟他讲,她希望徐回能记住她健康活泼的模样,不要为她担心。

徐直攥住他的衣袖,小声说:“糖。”

李泽就把药吹了吹递过去,徐直无力地摇摇头,深幽的眼睛自下往上瞧,睫毛弯弯翘翘,难得温顺乖巧,让他一阵心旌摇荡。

李泽马上吩咐宫婢端来几碟蜜饯糖,徐直捡着几颗盐渍青梅放进嘴里。

——

帘外春光飘漾,冰消雪融,她的眉心落一片阴翳,等待的间隙,眼睛不自觉往墙上瞧。

两仪殿的墙上,挂着很多这样的古画,在好几个房间里面,徐直都见到。

今日等待徐回的地方,是甘露殿,殿内铺设打磨光滑的花砖,莲花纹的结构,精美而巧妙,墙上的碧色琉璃砖,供她揽镜自照,她努力保持着开朗的微笑。

但是徐回进来的那一刻,徐直看到那抹熟悉的皂领绛纱袍,眼泪还是止不住地往下掉。回想她第一次见他身穿朝服的模样,他们心里尚且满含对未来的希冀,一同感慨着青春年少。那时候,从不曾想,这身衣服会把岁月撕裂地面目全非,把他们带向再也回不了头的两个方向。

短短三日不见,她竟然变得这般稳重不爱笑,强颜绽笑的嘴角,尽是苦涩的意态。他花费两年,娇养出来的如花一般模样,雨打风吹去。

“阿回。”

帘子的后面,内宦在听着两个人的谈话,徐直不能不慎重。

徐回一点也不知道,眼神交汇,他勉强扯唇,尽力温柔道:“三日不见,阿直连阿兄都不会叫了吗?”

“到底受了多少苦,才会变成这样,以往承当一点委屈,都会求着我抱。”

徐直鼻翼翕动,上前抱住他,悄声说:“阿兄多虑了,我没受什么苦楚。”

“我就是太想你了,最近都没睡好。”

“我一直在等你接我回家,今天等不到,就等明天,明天等不到,还有后天,后天等不到,等未来……”

徐回紧紧把她搂到怀里,温热的泪水打湿了她故意拉高的衣领,他自然注意到她耳廓后面青紫绯红的痕迹,暗暗咬牙,心痛难当。

当真是个畜生,这里都不放过。

徐回不自觉搂紧徐直的腰,他能感受到她受疼发抖,而他的力道根本不能算得上大,可以想见腰上的印痕一定更触目惊心,更让人惊怖。

他攥紧拳头,眼神变得坚冷如铁,手缓缓换了位置,轻轻放到她的背上。徐直还在想方设法安慰他,她对着他耳语,无限深情地叮咛:“只要活着,我们就有希望。”

“阿兄,一定要活着回来。”

徐回说:“好。”

徐直笑了笑,轻声细语道:“如果你死在吐蕃,我就为你殉葬。”

半柱香的时间很快到了,宦官催促徐回离开,他走地很决绝,竟然一刻都没有回头。

徐回这样,她反而心安。

她依依不舍地站在原地,又有人来到她的面前,她差点以为是徐回半路折返,看到那双黑靴,惊喜地抬头。

迎上李泽恶毒的凝视,惊喜转而变成了惊惧,她为他的言而无信感到愤懑,紧张着支吾其词:“你答应我,你不听。”

徐直后退一步,语不成调,带着哭腔。

李泽哂笑:“如此精彩的一幕,不亲眼见到,会让我抱憾终身。”

他冰冷地抽开腰带,徐直马上给他跪下了,她惶恐地抱住他的腿,连连告饶,几多羞耻才说出那样一句话,“昨天做过了……”

“求你别在这里。”

李泽一点也不为所动,他慢慢蹲下来,阴影将她笼罩。

徐直哭着往后退缩,门从外面被关上。

第35章 西内(一) 避孕药

春回意满, 万物将生。

夜半时分,四周阒然,整个太极宫都在沉睡, 两仪殿里只闻得平稳和缓的呼吸声。

初春的天气依然有些冷, 她尤其惧冷,室内的碳火常燃不熄, 高处遂开了几处窗槅,用于通风。窗槅下面是梳妆台, 梳妆台用紫檀木做成,上面放置清一色的配套妆奁,里面置满胭脂梳篦,花钿金钗,铅粉香膏, 发簪钏环,但是她都不常用。

坐在这里梳妆是她每日的习惯,妆台上面的铜镜迎送她早晚的姿影,此刻在一个不恰当的时间点,徐直坐在这里,想到了很不合时宜的事情。

镜子里似乎又映出了两个人的交缠。

多少年过去, 他从不曾觉得一个人的床铺比两个人的床铺要冷, 如今伸手一摸,却能从那空空如也之中摸出一种寂寥的心境。

窗外的天是黑的, 殿内的灯光是暗的,山外树外传来寥廓的鸟鸣,李泽从睡梦中苏醒,里侧的被子还有些温热,他的手臂依然保持着抱拢的姿势, 人去了哪里?

李泽就下床去找,很轻易在梳妆台的旁边发现她,她穿着缟白素衣,光滑柔顺的棕发服帖于肩背,勾勒出一段俏丽妩媚的身姿,赤脚踞坐在地,清秀含羞的脸埋在侧影里面,叫人瞧不清。

从她手里传来“咔嚓咔嚓”的剪刀声。

等李泽意识到那是什么声音,他的呼吸都要停了,眼睛有瞬间的凝滞,随即变成了苛酷的冷漠。走过去,短短几步,他竟感到头昏脑涨,胸闷心慌,这久违的感觉,好像又回到了天宝十六载的长安,他在战火里翻遍宫室,见到一具又一具类似她的尸体。

他的手开始发抖,眼睛拉满红血丝,如果真的是那样,她再也别想走出这个房间一步。

身后传来脚步声,剪子掉在地毯上。

一只遒劲有力的男人手覆到另一只修长骨感的女人手上,徐直呆滞恍惚的眼底倒映着他阴鸷含笑的模样,笑的深处蕴藏着一道她也看不清,说不上来的锋芒,似乎立刻能化作将她绞索的天罗地网。

上次在甘露殿把她弄伤了,过去这许久,一句话再没跟他说过,近来床上逼急了也不说。

今天也不说,就是默默地跟他抢剪刀。

他看了看她的手,她的身上,没有流血,哪一处都完好无损,地上散落着她剪掉的头发。

他怒从心头起,钳了她的下颌抬起来,诘问她:“半夜不睡觉拿个剪刀在这里做什么?”

“你又欠收拾了是吧。”

徐直被他推得后仰,眼皮轻阖,不跟他对视,视线落在他的紫色绸衣上,许久不说话让她出口的声音显得有点僵涩,但是一字一句,声调铿锵。

她不慌不忙道:“跟一条蛇睡在一起,我睡不着。”

他听了居然不生气,莞尔一笑,掐着她双颊的动作改为两只手捧住,伏低亲了亲她的唇,眼神勾缠住她轻斥,“谁给你的胆子敢这么跟我说话?”

徐直又不说话了。

李泽说:“下不为例。”

李泽把她抱回床上,故意将她的脸贴向胸前,她就恰好跟那个蛇信子吻上,徐直不悦地皱眉,挣动着要爬起来,他不允许,按住她的脑袋贴得更紧了,于是她听到了他的心声。

怦怦的心跳,温热的心脏。

原来他也是人,徐直陡然安静下来。

她跟欺负他一样,趁着他此刻心软开始给他讲条件,“我要喝避孕药。”

李泽伸出手掌覆到她单薄的小腹上,意味不明地勾唇一笑,哄着她说:“好。”

“不过,避孕药恐怕不太好,换个方式避孕也是一样。”

徐直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方式,此刻两个人都睡不着。他干脆趁着气氛正好把她推倒,摸开那濡湿滑腻之处,就着上半夜的场顺势而为,不容拒绝地箍紧她的细腰。

她艰难地喘口气,被迫承受。

最近总是这样,动辄到天亮,他对待此事真是十分热衷,他倘若得了闲暇,徐直一半的时间几乎都得躺在床上。

第二天她总算知道李泽所指为何。

太医署的医师过来给她看伤,其实已经好的差不多了,他很注意没再伤到她,徐直不愿意让人看,刚开始那阵总是哭闹。

李泽只好自己转述给外面的女医,让他们为她开药。

今天只是简单的诊脉,再根据脉象开一些补药。

事毕之后,男医师告退,两个女医师留下来,周到地服侍她躺到床上,从药箱里拿出一个布包,布包展开露出里面长短粗细不一的银针,吓了徐直一跳。

她立刻就从床上爬起来。

李泽刚下早朝,一回来就看见她穿着中衣乱跑,两个女医师一脸为难,不知如何是好,秉持着医者仁心的原则,耐心跟她解释针灸避孕的原理。

徐直恐惧地摇着头,连连说:“不要,不要,”

“给我药喝就好,我不要用针。”

两个女医见到李泽,停下来给他行礼,徐直也给他行礼,她哀怜地看着他,祈求他不要。

但是这不是她自己选的么?

李泽毫不容情地把她抓到怀里,就坐在窗下的罗汉榻上,制住她的双手让她们施针,徐直被扎的乱叫,挣又挣不开。

他隐于冕旒后面的面孔此刻显得格外不近人情,冷酷将她按住,言辞苛刻道:“闹什么,不是你说要避孕,成全你你又不要。”

女医柔美精致的手指捏着银针在她两只胳膊上细细地钻,她感到腹部慢慢变得温热,确实有液体在往下流动,这不仅让她感觉疼,还让她倍感羞耻,徐直胡乱哭道:“我说的避孕是喝药,我不要扎针。”

李泽麻木不仁,好笑地去轻瞟窗外的鸟,还不忘提醒她:“现在记住了,以后都要这样。”

她哭得一抽一抽地好伤心,豁出脸皮当着女医的面,梗着脖子质问他:“为什么要扎我,你怎么不扎你自己?”

李泽慵懒对答:“扎我床上的效果会变不好,是你要避孕不是我要避孕,懂否?”

“呜呜呜……”

她哭天抹泪,不依不饶,“你可以喝药。”

李泽坚决打消她的念头。

“死了这条心吧,我不会喝药。”

话虽如此,一旦她哭声变高,陛下就会甩过来一记眼刀,两个女医度过的这一刻钟简直跟徐直一样难熬。

尤其想到陛下一早的警告,下手的时候更是忐忑不安,内心七上八下。

既要有效果,又要留些余地,既要避孕,又要让她快点怀上,万一怀上了还要让她无所知觉,坚决相信这并非是她们不尽心尽力,完全是个意外。

徐直避无可避,生无可恋地将脸埋到他的膝上,眼泪全部擦到他的衮服上。

李泽看着她,似笑非笑。

第36章 西内(二) 皇叔说你不安分,要我来陪……

而且这还不算, 就因为她说过自己不想跟一条蛇睡觉,第二天李泽就拿来朱砂、银针,在她的脚踝上纹了一条火红的小花蛇。

徐直被他绑在床上, 嫌她叫声太吵, 嘴也被堵上,他握着她的脚踝在灯下, 细细专注雕凿,栩栩如生的小蛇很快就跃然在她白皙透明的肌肤上。

这种丝丝密密, 酥酥麻麻的痛感十分折磨人,她额角颊畔冷汗涔涔,脖颈上翻涌着隐忍的青筋,眼泪不停往下掉,找到点机会就用那双嶙峋匀称的脚不停地蹬踹他。

然而无论她做何反抗, 都无济于事,那条蛇终究牢牢长在了她的肌肤上,她要气死了,感觉这个痕迹再也消磨不掉了。

李泽一松开她,她就要跟他吵架,两腿舒展着坐在那里, 坐出一种耍赖的姿势, 大声宣泄着不满,“你怎么可以擅自这么对我?”

“我不喜欢这条小花蛇, 快点帮我擦掉,如果别人看到了要怎么好?你是个自私鬼。”

李泽不以为意地哼笑,“只要你不放荡到把脚伸出去给别的男人瞧,谁会看到?”

她捶床,哭着要往室外跑, 脚踝疼得一瘸一拐的,说什么话都随心所欲,这是她来这里第一次闹得这么凶。

李正己也是第一次见到有人当面骂陛下“面目可憎”,“混蛋”,“歹毒的昏君”,还要让他赶紧从她面前滚。

陛下不仅面无异色,还坦然倚在寝殿入口处的灯挂椅上,脉脉笑看着被捉回来的她坐在对面靠窗的榻上哭骂,像是为了奖励她,还让宫婢端来很多可爱的糕点和甜羹摆放到她前面的几案上。

只要她不往外跑,他还能若无其事地劝她吃两口。

徐直嗔目以对,“我一天也受不了你了,你一定经常杀人,你家的房子里住着很多鬼。”

她嗔怒含怨的模样会让他发笑,丝毫不以为忤,李泽大方承认:“我家确实有鬼。”

“我这双手就是用来杀人的。”

“你每天都跟鬼睡在一起。”

她被堵的说不出来话,留着长泪哽咽着指责他,“没人性的昏君,快点滚。”

脚踝有点肿,徐直很想花样翻新地骂他,但是明显她又没这种能力,她天生就是不会去攻击别人,说来说去也是那无聊到毫无新意的几句话,不仅不能让自己满意,还会越说越闷气。

第一天来到这里的时候,她曾在这里短暂坐过一小会儿。那是她洗了澡出来,初一皇宫里会有很多仪式,宫婢内侍们进到寝殿内洒扫换新,她就披着单衣坐在这里。李正己给她端来小几和几盘这样精致的糕点,她虽然无心去吃,依然被精美的小动物小花吸引,也被墙上的古画吸引,哀伤之余还是分心忍不住去看这些新奇的东西。

正如她感觉这些东西也在以一种十分好奇的目光看着她一样。

皇宫里的活人似乎跟墙上的死物是同一样东西,拥有着相同的气质,华丽精美又暮气沉沉。

天已经黑了,晚风里吹来春的意味,朱雀大街的两旁,像两晋交代的洛阳铜驼街,夹道种满槐杨,渭水和洛水两岸的柳条开始繁茂抽枝,静静摇曳着一池春水,敞开的门户钻进来草木的清香,花的季节就要降临。

她闹了那么久,错过了晚饭的点,这会儿终于不往外面跑了,依旧是怒气冲冲的模样,李正己让宫婢换下榻几上的点心,重新端来几样新鲜的时蔬小菜,两碗色香俱全的五般馄饨,乳酪,炖蹄羹,糖脆饼。这些天他也是亲眼见到她吃够了教训,眼见着陛下的耐心又要到极限,李正己遂来劝她:“娘娘,菜上齐了,依照礼数,你该请陛下过来用膳了。”

徐直却连他一并着恼,当着陛下的面指斥:“滚开,告状精。”

李正己窥看李泽的脸色,闻得他一声轻笑,他连忙跪下高呼:“冤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