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身为神, 居住在云端之上，自然可以将下界一览无余，而真正生活在下界的种族，有些甚至都不知道还有其他族群存在, 以为天地间唯有自己一族而已。
她如今所在的，就是恶魔与矮人共同生活的地域。
与后世的造物大族不同, 现在矮人的处境相当困难，因为外表缺陷, 矮人被视为受到神明诅咒的种族。
是的, 神明。
下界生物对头顶的领域并不是一无所知，他们在长久的进化中拥有了智慧，足以从蛛丝马迹里发现, 这个世界，有神存在。
且对于他们来说，神代表着至高无上, 用许多美好词汇都不足以形容，甚至有些种族到了迷恋的地步。
这是宇宙意识的有意为之, 让孕育的生物形成世界观是它的职责，况且神本来就有庇护这一职能，从阿尔诺兰就算不满到极点, 也没有想过不管下界就能够看得出来。
宇宙意识的工作做得挺不错，至少姜颂从许多地方都感受到了信仰之力，除了她脚下所踏的这块土地，也就是矮人地域。
在长期的凌辱，以及压迫中，矮人不信神，甚至延伸到了记恨。
如果神存在，那为什么对他们的处境熟视无睹？
这是所有矮人的心声。
姜颂叹了口气，这就是宇宙意识请求她下界的原因。
她扶着一旁的树干站了起来，从她到达的那一刻，束缚如约而至。
她的眼睛蒙上一层灰色，只能简单视物，在外人眼中与盲人无异，她的声音被扼制，变成了哑巴，连带她的容貌也被压至普通偏下的水平，更重要的是，她无法使用神术。
好似皎皎明月一瞬间成了地上灰扑扑的石子。
神容不可视，神音不可听，神不可做出超乎寻常之举。
这就是束缚。
姜颂觉得没什么，且不说她成年之后束缚就会无效，在其他的副本里，她也不是没有惨过。
她反而斗志昂扬起来，当了那么久的傻白甜，现在终于可以放开手脚了。
于是，当宇宙意识谨记阿尔诺兰的威胁，匆匆赶来时，它看见了——
柔弱，指姜颂适应良好之后，碾压式教训了偶遇挑衅的恶魔们，甚至犹觉不满，还把恶魔们一个个吊在了树上，像一块块风干的腊肉。
无害，姜颂“阴差阳错”闯入了矮人聚集地，把一种矮人们忽悠得以为她是那个不知检点的矮人在外面留下的族人。
还未成年的神的身高在矮人一族虽然有些突兀，但也不是没有，于是姜颂顺理成章地打入了矮人内部。
需要保护，宇宙意识看着矮人们对眼盲哑巴的姜颂关怀备至，嗯，确实被保护得很好。
宇宙意识沉默了，或者说它麻了，它觉得比起姜颂，自己更符合被保护的标准。
可怜阿尔诺兰小小年纪眼睛就瞎了。
·
矮人一族生活在极为狭小，也极为潦草的地域，除此之外，他们的家具也七零八落，不知道是从哪里捡来的。
这次轮到姜颂沉默了，而她的沉默却被矮人们误以为怕生，连忙让族里幼崽带她去熟悉熟悉。
矮人幼崽的个子大多只有姜颂的一半，数量更不算多，至少姜颂现在所看见的，不超过十个。
她被幼崽们小心翼翼地牵引着往一个方向走。
“你长得可真好看。”矮人幼崽缓慢眨着眼睛看她，枯草般的短发上别了一朵小花。
平心而论，姜颂现在的模样和好看这两个字完全不搭边，但矮人幼崽话中满是真诚，不难听出她是真心这样觉得的。
姜颂偏头，回忆她的名字：“米密，你也很好看。”
米密的第一反应是不敢置信，因为“矮人天生丑陋”是她在那群可恶的恶魔嘴里听到的最多的话，就算她再怎么不愿意承认，也明白他们说的是真的。
但姜颂的语气很自然平常，就好像，本来应该是这样。
米密决定骗一骗自己，收下了赞美。
姜颂明显感觉到自己旁边的幼崽们雀跃起来，而这时候，最前面领头的矮人半蹲在地上，把伪装的地皮掀开，拉开了一扇通往地下的门。
姜颂扶着墙往下走，眼中从黑色到重见光亮，但因为束缚着的灰色存在，她仍然看不太清楚。
用羽毛填充的软绵绵大沙发，把奇形怪状的石头串在一起，挂在门边，以及树藤床垫、花朵枕头等等。
出现在姜颂视野里的东西很杂，但足以看出来温馨。
因为开门的动静，在各个角落待着的矮人幼崽探出头来，齐齐看过来，姜颂为自己先前认为的数量不多感到抱歉，这已然不算少了。
带她进来的矮人幼崽们七嘴八舌地把事情来龙去脉说了一遍，于是探出来的头又收回去大半，只有小部分的和姜颂打了招呼。
她一一地回复过去，到最后，只有米密还没有离开。
矮人天生的生长环境让他们对外界没有什么好感，对同族做到这份上算是已经很可以了，所以姜颂对没走的米密反而有些意外。
但正好可以打听一下矮人一族现状如何。
米密和她坐在藤蔓做的秋千上：“恶魔是我最讨厌的物种，但没办法，我们要依赖他们生存，其实这样的存活我们早就腻了，我已经不止一次听见大人们说这件事了……”
米密虽然还小，但说话很清晰。
姜颂耐心地做着一个好的倾听者，但在听到“我们什么都不会”的时候，她忍不住道：“为什么说什么都不会，是各种各样的事情都尝试过了吗？”
“算是吧。”米密低头抠手指，“大人们尝试过很多次，但都因为身体残缺，没能继续下去。”
米密还小，或许不能看出本质，但姜颂越听越皱眉，矮人尝试的范围全是照搬恶魔，这和让一个瘸子去跑八百米有什么区别，这俩根本就不匹配，又何谈成功。
但这也并非不能理解，因为矮人的认知里除了自身，就只剩下恶魔。
姜颂脑中一个计划慢慢成型，众所周知，矮人擅长造物，所以她得让矮人发现自己的潜能所在。
米密说了很多，或许是姜颂的安抚太到位，她慢慢吐露自己的心声，低落道：“我前几天偷听到大人们说话，他们好像……已经不打算支撑下去了。”
窝囊地活了这么久，矮人急于改变，但无可奈何，所以他们决定终结自己，带着所剩不多的骄傲，从世界消失。
姜颂敏锐地察觉到她低落之下的情绪，问道：“但你想要活下去对吗？”
米密的头埋得更低了，被知道真实想法的她很羞愧，大人为了他们已经支撑很久了，而她却还想要继续下去，这不公平，也很自私。
姜颂轻轻抬起她的下巴，灰蒙蒙的视野里，米密就快要蜷缩成一团，她低声地说：“正视自己，米密，这并不可耻。”
生存是每个物种的本能，她知道米密在想什么，但未经幼崽允许就将他们带来这个世界，又擅自决定他们的生死，这又何尝不是一种自私呢。
幼崽是独立的个体，不是成年人的附属物，他们有权利决定自己。
但姜颂没有将所想的这些说出来，她不能因为自己没有遭受过，就强加给米密这些大道理。
她只需要行动，用行动让米密乃至整个矮人族都明白，他们有一技之长，且能做到极致，到耀眼的地步。
米密抖了抖身体，她在为这句话而颤抖，她张了张嘴，想说话，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姜颂没有再看她，手上用力，将秋千荡了起来。
矮人一天都是阴暗的，平静到几乎有些死寂，大家听闻遗落的幼崽回归也没有多大反应，甚至有些可悲。
他们不禁想道，或许回来的幼崽会很快发现，回家并不是什么好事。
姜颂啃完味道酸涩的果子，婉拒了递过来的其他食物，她虽然被束缚，但作为神的一些特质还在，比如，她根本用不着进食。
为了不被视为怪物，所以她拿了一个果子，但再多的食物给她也是浪费了，还不如给其他幼崽，他们大多数看着都有些营养不良。
从很久之前，成年矮人和幼崽就不一起吃饭了，起初是因为在外面能更好的保护幼崽，现在是因为没那么多精力了。
幼崽们各自收拾好自己使用过的碗和勺子，姜颂站在一边洗手，因为她压根没用上。
吃完晚饭，她被领到一张空床位上，看来这就是她以后的个人区域了。
姜颂躺下去，触感比想象得还要舒服，她细细观察着，发现做床垫被子枕头的都是一些难找的材料。
看起来不像是那些过得十分潦草的成年矮人准备的，那么就是幼崽们自己准备的了。
姜颂四处看了看，意料之外的是，目之所及的幼崽们使用的都是同一套。
目光触及米密时，她侧着身体，和姜颂做了一个晚安的动作。
姜颂对她回以一笑，放松下来。
她想，事情还不算太糟糕，作为矮人族的希望，幼崽们比她想象得还要坚强的多。
无论在什么时候，用力活下去比死亡都更要令人动容。
第127章 与神（5） 当之无愧的造物王者……
次日, 即使天亮，矮人幼崽们大多也不会出地下室，一是大人的嘱咐, 二是他们害怕遇见恶魔, 心中有恐惧, 也就不愿意踏出安全区域一步。
米密是里面难得的，愿意走出去的一个, 不是因为她有多无畏，而是她的身体感到了压抑，但她的活动在昨天已经达到，所以今天也打算蜗居着。
她从床上爬起来, 去找昨天交的新朋友，也就是姜颂, 在她心里，姜颂虽然来的时间很短, 但她很不一样。
要说哪里不一样, 米密具体也说不出来，但她可以确定的是，她把姜颂划到了自己的那一边。
姜颂早就醒了, 她反手握住米密手腕，小声地说：“可以找一个你经常活动的地方吗？我有事情想告诉你。”
米密想也不想地带着她往外走，出地下室时只遇上了几个成年矮人, 他们投来轻轻一眼，知道米密不会做危险的事, 也就没有说话，面无表情地去干自己的事。
而接下来，米密左拐右拐, 很巧妙地避开了人多的地方，她双手拨开草丛，来到了一个长着很多植被，盛开着花朵的地方。
这里风景不错，最重要的是，如果出现什么异常的动静，可以及时反应躲藏。
“这里只有我和几个同伴知道，恶魔讨厌这种地方。”米密坐在一块扁平的大石头上，她以前经常躺在这里晒太阳。
既然都到这个份儿上了，姜颂当即就躺了下来，赞叹道：“确实不错。”
她和米密聊了几句，做好铺垫之后，把自己想好的台词说了出来。
米密越听，眼睛睁得越大，最后直接坐了起来，磕磕巴巴地说：“姜颂，我不是质疑你……但造物，你确定吗，让我们造物？这实在是太超过了。”
当姜颂开始讲述自己在外界的生活时，她眼中流露出向往，她从出生起就没踏出过这个区域。
但听到姜颂赖以生存这么久，直至回到矮人一族的技能竟然是造物，她就完完全全被震惊到了。
众所周知，造物向来都是神的权柄之一，他们虽然无信仰，也有那么一点讨厌神，但不至于这样的不知天高地厚。
姜颂早就料到她的反应，她的声音没有任何的急迫，只是很自然地陈述事实：“米密，我明白你的意思，但我此刻在这里，就是最好的证明。”
米密不说话了，但谁都看得出来她脑子已经成了一团乱麻，她在摇摆，也在纠结。
姜颂灰蒙蒙的眼睛转向她，循序渐进道：“况且这并不算真正的造物，准确来说，这只是一点小小的手工技术而已。”
米密大脑迟钝地反应着，手工？对，她确实很会编织，地下室里的大部分东西都是他和同伴们做的。
不不不，听起来姜颂活的并不是简易的编织，但应该差不到哪里去吧，反正都是一个大类别。
姜颂却不等她继续乱想下去了，她从口袋里拿出一张被折叠的纸，然后展开，递给米密，她确信米密会感兴趣。
这是她回忆昨天的所见所闻，早起画的设计图，难度算是适中，用在这里刚刚好。
米密愣愣地接过来，看完后再一次被惊到了：“这是播种机的图纸？！”
姜颂特意选择了最贴近生活的，毕竟兴趣是最好的老师，她撑着下巴笑道：“需要我给你讲讲吗？”
“当然！”米密几乎是一口答应下来，她当然接触过播种机，这是在生活上非常重要的工具，但像现在这样，把它拆解平铺在一张纸上还是第一次。
工具往往都是很珍贵的，就连日常使用都十分地小心翼翼。
姜颂清了清嗓子，开始细致地讲解起来，对于米密这样的新手小白，自然需要努力去理解，但她已经算是这方面的专家了，昨天极短的时间，她就摸清了播种机的内部构造。
事实证明，她不仅是一个优秀的学习者，也是个好老师。
米密成功听懂了，也被她激起了这方面的兴趣，甚至迫不及待想要实践一番。
她的眼睛是从未有过的明亮，米密的心脏砰砰砰地跳动着。
姜颂深知不能一股脑灌输太多知识，以免她脑子宕机，于是笑眯眯道：“我们可以实操看看，但在这之前，你需要自己做好准备工作。”
她说的准备工作就是指零件、工具等一系类要用到的东西。
米密激动地跳起来：“没问题！”
幼崽本就精力旺盛，在拥有必须要完成的事情后，变得更加的坚持不懈，短短的几天时间，在姜颂的监督下，米密的准备工作圆满完成。
而进一步，姜颂就像星际副本中那些教自己的师傅一样，辅助米密，然后慢慢让她能独立操作。
她们清晨开始，直到正午才结束，不得不说，这确实是矮人一族的绝对领域，当之无愧的造物王者。
一台由自己创造的，无需低三下四恳求恶魔施舍的播种机！
这对米密来说是激动得要落泪的程度，巨大的成就感在她心中成形，她从来不知道，原来自己是这么有用的。
她紧紧抱住姜颂，因为矮小只能艰难地踮起脚尖，看起来是很滑稽的一幕，但她枯黄的头发在太阳底下发着光，眼中带着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骄傲。
这一刻，米密好似听见什么东西彻底破碎的声音，但她并不害怕，因为现在是无与伦比的真实。
姜颂拍了拍她的背：“我们该回去吃午饭了。”
她不饿，但米密说到底还是个幼崽。
米密用力的嗯了一声，和她一起往回走。
拉开门正好是吃饭的时间。
幼崽们坐在石墩上，一如既往的很安静。
“米密，这几天你外出的次数好像变多了。”有个幼崽说。
她问这个并没有什么意思，只是觉得这样有些不安全。
“因为晒太阳真的很舒服。”米密坐在位置上，语气自然。
发问的幼崽点了点头，很赞同她的话，没有再说什么。
姜颂啃着果子，心中感叹不已。
就算再激动高兴，米密也能做到很好的收回情绪，而关于正在做的事情，她也没有露出一丝一毫的异常和破绽，闷声干大事，还不骄不躁。
这真是搞技术的好苗子。
吃完午饭，姜颂和米密没有再出去，而是玩起了秋千。
姜颂玩了几次就停下了，觉得没意思，她有些想念云端上的兰兰了，毕竟他的推秋千技术是那么的像过山车。
她在心里叹息一声，问道：“你因为什么事情烦恼，和我有关吗？”
此刻这个角落，只有她和米密。
闻言米密也不再扭扭捏捏：“虽然我知道这个请求很冒犯，但我仍然想要争取一下，我想要让其他同伴也学习造物。”
她越说脸越红：“一切以你的意愿为主，如果你不愿意，我不会再有这个想法，你已经带来很多改变了，千万不要勉强自己。”
姜颂握住她的手，像是在安抚：“真正热爱造物的人是不会吝啬学识共享的，我无比欢迎更多人加入造物的行列。”
米密瞬间说不出话来了，一直以来她都觉得自己已经成为一个足够成熟冷静的小孩，但每次在姜颂面前，她都是那个还在成长的幼崽。
而现在，她竟然在姜颂身上感受到了神明一般的无私光辉。
“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了。”
姜颂想了想道：“如果一定要感谢的话——”
“那就把你心里想的变为现实吧。”
夜晚，米密躺在床上，熄灯过后，地下室完全黑暗下来。
她反复咀嚼着姜颂最后的那句话，接着举起手臂，挡住了自己眼眶中流下的眼泪。
她想要让更多的矮人学会造物，想要让大陆知道，矮人并不是天生残缺，什么都不会的种族，更想要矮人一族，长久存在于世界。
而不是，后世之人在时间河流中发现些蛛丝马迹，惊讶地说，原来曾经还有一个名为矮人的种族存在过。
这就是她深埋心中的野望。
·
在教完必须的知识过后，姜颂几乎退居幕后，开始放养，偶尔兴起画画图。
地基都打牢了，剩下的需要米密自己去摸索。
而米密也不负众望，她一个个把同伴拉进造物的世界，又像当初姜颂那样，教他们一点点入门。
造物似乎磨练了她，让她像一个领导者，变得愈加出色。
更多的姜颂没有再多管，她不知道现在进行到了哪一步，他们在干什么。
她只负责开头，对过程和结果都不关心。
可以说，矮人一族能走到什么地步，全凭他们自己。
对她来说，唯一发生变化的，就是幼崽们默默的关心，他们并没有过于热情，只是在某些时候，姜颂的床边会出现一根做工精良的盲杖，怕她多想，旁边还放着一些果子之类的东西。
姜颂沉默，其实她也没有多喜欢来着。
除此之外，她的床垫也悄无声息地变得更温暖了些，还有时不时的打招呼等等。
姜颂对幼崽们的善意照单全收，她仍然每天溜溜达达的，可以说是整个矮人族最悠闲的一个了。
只是雷打不动的，每天米密都会抽时间和她说几句话，今天同样。
米密趴在桌子上，看着有些闷闷不乐：“我每次找你，你都这样。”
姜颂很好脾气地问：“我哪样？”
米密努力形容：“有时候你在这里，但我又感觉很远。”
姜颂总是游刃有余、云淡风轻的，这样当然很好，但她们明明是同龄人。
姜颂停顿几秒，她这下着实有些听不懂米密的话了，啥叫又远又近的。
她转移话题：“你们造物学得怎么样？”
这和班主任问学生学习进度的口气一模一样。
米密：“……”
好了，确认过话题，姜颂还是姜颂。
她更加闷闷不乐，想教好一个人还尚且可以，但一群人就很勉强了。
她这段时间就像陀螺一样不停旋转，好在同伴们都是听话的学生，也和她一样热爱造物。
米密发自内心地叹了一口气。
姜颂听见了不走心地安慰道：“起步总是最难的，等你到后面就会发现——”
“发现会好得多？”米密接道。
“会发现，难的还在后面。”姜颂同情地看了她一眼。
她这话并不是空穴来风，矮人族的病端更多来自于那群久经风霜的成年人，他们已经被环境磨平了棱角，失去了生存的意志。
这样的，才是最可怕的。
猛猛喝到毒鸡汤的米密再次：“……”
啊啊啊姜颂好可怕！
第128章 与神（6） “神曰，米密做得很棒。”……
如姜颂所说的, 越到后面，米密就越忙碌，但她仍然坚持来和姜颂说话, 即使说几句。
地下室, 姜颂正在床上躺平, 忽然，一阵哒哒哒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她眼睛也不睁, 懒洋洋地问道：“你今天来的时间比之前要早很多。”
米密趴在床边，压低的声音里不难听出兴奋：“有样东西我想给你看看，你一定要看。”
姜颂于是睁开眼睛，跟着她往外走, 虽然米密没说，但她大概也能猜得到, 或许是造物有了值得炫耀的成就。
即使早有心理准备，但当她看见外表虽然有些奇形怪状, 这也完全不影响它本质是一件武器的家伙时, 她的那种惊讶。
除此之外，还有摆放整齐的各种各样的图纸，每一张图纸都代表着一件造物, 堪称琳琅满目。
姜颂目光扫了一圈周围，幼崽们齐齐看着她，眼中是不自觉的期待。
她露出一个欣慰的笑, 语中流露着赞赏：“这是你们一起完成的？”
“是的。”米密害羞地挠了挠头发，开始详细介绍起这件武器。
如果说这是一场考试, 那么米密他们无疑交了一份完美的答卷。
听完后，姜颂毫不吝啬地为他们鼓起掌来，很轻, 但重重砸到了幼崽们的心里。
接着她拿出早就准备好的升级版基础知识图纸，递给米密，她道：“就算做给你们的结业礼物。”
米密原本带着欢欣的脸一僵，她结结巴巴地说：“结业？不……还没到这种时候。”
“现在正是时候。”姜颂却说，“从今以后，你们需要独立走上造物之路，而不是由我牵引。”
其实在好几天前，她都没有关注过进程了，只是今天正式地说了出来而已。
良久，米密垂下眼，终究还是接过了。
姜颂只是她的引路人，所以她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但这一天真正来临的时候，她仍然会抗拒。
她在心里努力安慰自己，姜颂会一直呆在这里，她用不着这么沮丧。
姜颂拍了拍她的肩膀，对大家挥了挥手，走了。
幼崽们的创造力还是不够大胆，但对于现在的矮人族已经完全足够了，他们会凭借造物，重新拥有话语权。
从这天起，幼崽们的作息变得更加规律了，那本升级版被无数次翻看，但表面依旧平整如新，他们珍惜着这本书，就如同感激姜颂的到来一样。
但生活并不一帆风顺，就算幼崽们表现得再正常不过，他们的行为也引起了大人们的注意。
这天清晨，地下室的门由外打开，几个成年矮人点上灯，让他们去石屋集合。
幼崽们面面相觑，石屋一向是大人们商量事情的地方，他们从来没有去过。
颇有些做贼心虚的他们忍不住想，难道是他们私下造物的事情被发现了？
他们不禁抖了下身体，猜测着大人们的反应，虽然知道大概会有些不愉快，但还是带了点侥幸心理，他们会被夸赞吗？
心怀各异的幼崽们穿好衣服往地上走，姜颂右手拿着盲杖，左手被米密牵住，每一步都走得很稳当。
米密低声说道：“你别担心，有我在。”
姜颂也低声回道：“也可能不是因为造物。”
她感知到一场天灾即将到来，恐怕这才是成年矮人们的目的，一个等待已久的、完美的自杀方式。
石屋里，里面坐着几个比较年长的矮人，其余都站着，看起来应该是所有矮人都聚集到这里了，甚至有些已经站到了外面的窗沿边。
坐在最中间，满头银丝的年老矮人杵着拐杖，在看见小小的幼崽时，她浑浊的眼睛里露出些许慈爱，招呼着他们过来。
幼崽们因为这一举动放松下来，在看见周围的父亲母亲时，更是拥有了安全感，他们顺从地往银婆婆那边靠。
然而，银婆婆接下来的话却让他们如坠冰窖：“天灾即将到来，我们准备回归大地的怀抱，孩子们，你们愿意吗？”
就算说得再文雅，也掩饰不了矮人一族准备集体自杀的事实。
米密猛地攥紧拳头，她不由得将目光投向站立着的父亲母亲，他们眼中的坦然给了她最后一击。
整个石屋寂静无声，成年矮人并不意外，幼崽们会最终还是会接受的，因为这个世界没有他们的容身之地，也没什么好留恋的。
米密完全知道他们现在心中所想，所以，她要接受吗？
不。
“我不愿意。”她的眼睛好似有烈火在燃烧。
随之而来的是更多的回应。
“我不接受。”
“因为被欺压，所以就要自杀吗？”
“这样的选择太懦弱了，父亲母亲，还有族里的大人们，你们真的甘心吗？”
幼崽们的声音还带着稚嫩，但说出的话掷地有声。
银婆婆闭了闭眼，她不想解释什么，这本就是一笔说不清的烂账，虽然幼崽们的回答超出她想象，但她此心仍然不改：“既然你们做好了决定，那么在回归大地之前，我们会尽可能地留给你们活下去的资源。”
他们懦弱了这么久，也不差这最后一次。
米密眼中有着许多复杂的情绪，她大声地说：“我们已经和之前截然不同了，我们可以……”
保护好你们。
剩余的话没有说完，呜呜咽咽的声音突兀响起。
石屋外的矮人瞳孔骤缩：“是龙卷风！”
天灾来的时间比他们预料的要早太多，几乎是打了一个措手不及。
姜颂探头看去，巨大的旋涡正往这边袭来，所到之处皆是残破，像个张牙舞爪的巨人在不停嘶吼。
来不及再多看，姜颂被米密拉扯着往前跑，而后又被成年矮人一把抱起来。
他们的脸色严肃得可怕，如果在这之前，他们会原地等待着死亡降临，但幼崽们在石屋里的发言已然很明确了，他们想要活下去。
所以，哪怕要死，也要确保了幼崽的安全再死。
想想看，他们好像已经很久没有和幼崽接触过了，当然了，他们有很多借口。
但现在，他们正视了自己的内心，他们是害怕看见曾经那个同样不服输，也拼尽全力的自己。
咚的一声，成年矮人们扎在地上，四肢深深陷入土里，意图很明显，他们是想用自己的身体掩护幼崽。
幼崽们惊愕地看着齐齐扎根的矮人们，眼泪无声滴落，米密被父亲的胸膛牢牢保护着，母亲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
慢慢的，一个想法在她脑中逐渐成型。
同样被保护着的姜颂正在戳宇宙意识：“这个时候怎么会来龙卷风？”
天灾也分大小，这片地域根本不可能形成龙卷风这样的天灾。
宇宙意识：“万事万物都有相应的代价，这是他们的考验。”
这代表姜颂无法插手，但实际上，她也没想过要插手。
宇宙意识：“你似乎对他们很有信心？”
姜颂：“我是对自己有信心。”
下一秒，米密从牢固的怀抱里挣脱出来，她大声地说：“这是一个好机会，我们要用造物，战胜天灾！”
闻言，所有幼崽都不约而同地想，是啊，他们学习了这么久，连武器都做出来了，从前都是大人们保护他们，现在，也该轮到他们了。
无法理解的成年矮人们怒吼：“你们想干什么，既然想活，那就老实待着！”
比起愤怒，他们更多的是急切。
幼崽们头也不回，他们聚集在一起，就像每一次的分工合作一样。
作为合格的造物者，他们随身携带着工具，材料也无需他们着急，矮人一族什么都缺，唯一不缺的就是“破烂”。
而大人们被姜颂轻飘飘的一句话给拦住：“他们在救你们，请给他们信任。”
她站在旁边，是唯一一个没有参与进去的“幼崽”。
而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幼崽们从开始到结束只用了不到十分钟的时间，而龙卷风距离他们越来越近。
他们回头看见已经呆愣的大人们，急匆匆地将其拉进新鲜出炉的铜墙铁壁之中。
铜墙铁壁，顾名思义，可以作为保护屏障抵御龙卷风，而它的绝妙之处在于贴地，它严丝合缝的和地面紧贴着，就算花再大力气也不能让它移动分毫。
所有人在心里默默祈祷着，希望它能够最大限度地发挥力量。
米密却是四处张望，颤抖着问：“姜颂呢，她没有进来吗？”
没有人回答。
而米密从极为细小的裂缝中向外看见了，一个站立着的身影。
正是姜颂。
宇宙意识提醒道：“你要暴露了。”
姜颂无所谓：“也该到我退场的时候了。”
她直视前方，眼中倒映着逼近的龙卷风。
米密看见这一幕，整个人像是被扼住了一样，她在心里大喊着不。
接下来，奇异的景象发生了，龙卷风居然停了，甚至还颤抖了两下，像是很害怕似的。
就算沦为普通人，神也是宇宙中最权威的存在。
姜颂听见声音，扭头看见从铜墙铁壁中爬出来，正跑向她的米密，这是她收的第一个学生，很出色，但她好像从来没有正式地夸过她。
她转过身，露出一个极浅淡的笑。
“神曰，米密做得很棒。”
姜颂背后出现巨大的神明真身，祂俯视着这片大地，是那样的圣洁而又高不可攀。
随后，她消失了。
一切都已经再显然不过了，米密半跪在地上，眼眶通红。
原来神真的来救他们了。
所有矮人惶然地看着这一幕，也随之半跪下来。
至此，矮人族有了信仰，翻开了崭新的一页。
第129章 与神（7） 【神格】【力量】【认可】……
可以被称为华丽的退场后, 姜颂已经离开了矮人族地域。
把她转移的宇宙意识提醒道：“这种情况没有下次，我不能插手太多。”
姜颂挑眉道：“只是帮我一点点忙而已，这算什么插手, 不过有一说一, 你特效搞得还是挺不错的。”
她指的是离开前显现的神明真身。
宇宙意识矜持地说：“重塑神的信仰也是我的职责之一。”
姜颂张了张嘴, 准备说什么，却忽然听见一个声音, 她疑惑地问：“你说什么？”
宇宙意识重复道：“我说，这是我的职责。”
姜颂恍然大悟：“这次听清楚了。”
看来这声音只有她能听见，不仅如此，还与之前的那道提示如出一辙。
【神格已获取。】
见影响大陆平衡的隐患已经清除, 宇宙意识抛出一个消息：“接下来我会沉睡一段时间，在这个期间, 你留意一下下界的情况就行，不用多做什么。”
闻言姜颂眼睛一亮, 公费旅游吗, 她喜欢，当即道：“那你就放心去吧。”
然而它的下一句却让姜颂僵住了：“我彻底沉睡之后，连接云端和下界的通道会自动打开。”
姜颂无言以对：“……就这么恩将仇报吗？”
她下云端之前对兰兰动了手, 要是通道打开，兰兰必然会迅速下界把她大卸八块。
以她现在的神术，和兰兰正面刚背面刚都刚不过, 正是需要猥琐发育的时候，宇宙意识整这一出不是恩将仇报是什么。
宇宙意识当然知道她在顾忌什么, 于是补充道：“我会尽量延迟完全沉睡的时间，你加油。”
姜颂着实苦恼了几分钟，而后就随他去了, 她安慰自己，说不定兰兰大人不计小人过，又或许他已经忘了这件事呢？
她笑道：“兰兰一向都是卷王，大概应该已经沉浸在神术学习里无法自拔了吧。”
宇宙意识心道，他确实很沉浸，也算是卷，但更多的它觉得是为了以后下云端更快准狠地抓住姜颂。
不过它不想成为两神中间的无辜路人，于是一言不发地离开了。
·
一年后。
这正是一个阳光明媚的春天，小小的茶馆里，蒲公英化形的百晓者正走动在各茶客之间，抑扬顿挫地说着各地异闻。
百晓者，顾名思义，消息极为灵通，无事不知。
百晓者扎着长辫子，眉宇之间满是意气，看得出来她非常喜欢这一环节：“以前大陆多由恶魔和精灵说了算，现在成了难得的各种族平起平坐，要说这谁能想到，矮人族竟然有了造物的本领，还有那四肢发达的兽人族，也懂得怎么动脑子了。”
茶客们听着有些不满意了，嚷嚷道：“这些都是多久之前的消息了，我来这儿喝茶可不是来听旧闻的。”
有百晓者在的茶馆可不便宜，因为买的既是茶水，还是消息。
百晓者连忙摆了摆手，示意大家别着急。
角落里，一个斜躺在椅子上，右手挡着脸，看着像是在睡觉的人伸了伸懒腰，不经意地问：“先前听说北边有异象，但许多人去了都一无所获，这是怎么回事？”
“这就是我接下来要说的了。”百晓者重重拍了下手，让茶馆的杂音都静了下来。
她拉长音调：“按我看，大家都是被这异象给玩弄了。”
茶客里去过的人登时有些不爽了，眉头皱起，倒也没着急反驳，想听她能说出个什么理由来。
百晓者不急不缓道：“异象出现的第一时刻，我在北边的种子就飞过去了，我敢打赌，没有人比我更快，但我的种子在那里停留许久也没有发现什么东西，所以我猜这异象只是个巧合而已。”
“那昨天晚上春风河的异象也是巧合？我看你是自己没发现就找借口掩饰吧。”茶客们毫不留情地拆台。
百晓者一拍桌子，呛了回去：“那你说说，你发现了什么……”
更多的，姜颂没有再听了，她从角落悄无声息离开，出了茶楼。
她晃晃悠悠的，看似在漫无目的地溜达，实则如果仔细观察，就会发现她去的方向，正是春风河。
自离开矮人族，她一个人在下界呆了整整一年的时间，这一年里她走过很多地方，如果只当她是纯粹在玩的话，那就大错特错了。
因为，她找到了至关重要的主线，也就是刚才所说的异象，更准确来说，是出题人祂留下的线索。
蒲公英说的北边，姜颂去了，得到了最开始的那句【宇宙只能有一位神存在】。
她很期待，这次的异象，会告诉她什么。
不过片刻，春风河出现在眼前，从表面上看，这只是一条非常其貌不扬的河流。
周围有许多踩踏的脚印，应该是被很多人光顾过了，但也不难看出都是无功而返。
姜颂沿着印记仍然往前走，就当她即将踏空，快要坠入河里时，河水慢慢褪去，露出通往河底的石梯。
已经解谜过一次的她实在太明白，为什么别人都发现不了了，因为触发特殊机制需要满足两个条件。
第一，你是谁，第二，你知道这里面有什么。
这是只有她知道的答案。
走到石梯尽头，是一座巨大的神像，祂闭着眼，一副神圣不可侵犯的模样。
姜颂对祂熟悉，却又不熟悉。
这是兰兰长大后的样子，但副本里的兰兰从来不会有着这么强烈的距离感，所以她很快就分辨出，这是存在现实世界里，真正的祂。
姜颂与神像保持着恰到好处的位置，她微微抬头道：“我是来自地球的玩家姜颂，我知道这里有成神之法。”
下一秒，神像缓缓睁开了双眼，那是一双仿佛蕴含了宇宙万物的眼睛，那里面有天地、种族，甚至是站在祂面前的姜颂，但唯独没有祂自己。
而这一刻，姜颂看见了神谕。
很久很久以前，宇宙还是一片混沌，某一天，它拥有了自我意识，开始挣扎，它需要绚烂、璀璨，以及各种各样可以被称之为美好的东西。
比如，生命。
于是，在无穷无尽地挣扎之中，一抹光降临了，这正是它耗费所有精力催生出的——一颗蛋！
姜颂缓慢地眨了眨眼睛，所以，两颗蛋本就是不可能的，神谕再次印证了那句提示。
但它还在继续，这颗蛋从诞生到破壳乃至于长大，都是一个人。
姜颂敏锐地注意到祂真正成为神时，出现的三道光芒。
【神格】【力量】【认可】。
她不禁笑了：“竟然这么快就要到大结局了吗？”
显然，这就是成神三要素。
她已经获取了神格，而力量就是她和兰兰之间的角逐，还有什么是比杀了他，更能证明自己有力量的呢。
至于最后的认可，大概就是要让出题人满意吧。
姜颂不是个喜欢犹豫的人，她承认，兰兰跟了她这么久，她确实有感情在，但她也不得不直面现实，她身后是整个地球，一时的心软足以酿成大错。
兰兰，对不起了，要怪就怪长大后的你太变态。
姜颂用了整整三分钟给自己做好了心理建设，然后头也不回的原路返回。
她走路速度不算慢，可恶的是石梯消失的速度比她还快，简直像是到点下课的大学生一样。
姜颂从走到跑起来，最后上岸时差点摔跤，她低着头，不爽地拍着身上的泥土。
直到视野里出现一点熟悉的白袍。
姜颂手上动作不停，像是什么都没看见一样，实则疯狂压制着体内的神力。
宇宙意识居然这时候彻底沉睡了，也不提前给她打声招呼。
让她更没想到的是，兰兰下云端的速度居然这么快，简直就像是守在通道旁边一样。
姜颂大脑飞速运转，她身上的束缚还在，她大概可能也许可以装没看见……
阿尔诺兰却没给她这个机会，他凉凉道：“衣服都要被你拍烂了。”
姜颂叹了口气，孩子哪里都好，就是有点没情商。
“偷袭是我不对，只要不太过分，你怎么还回来都没问题。”
阿尔诺兰面无表情，那些在时间流逝里被他强压下去的火苗又冒了出来。
她居然觉得自己马不停蹄地赶来是为了这件事，而且，他怎么可能让她还回来。
而姜颂见他一直不说话，还试探性的像小时候那样拍拍他的肩膀。
这是他们最后的友好相处时间，一旦步入成年期，她就会立即开战，杀了他。
过去了一年，姜颂已经不是从前那个小菜鸡了，虽然知道兰兰进步肯定也很大，但她的自信也是建立在实力上的。
阿尔诺兰看了她的动作，变得更加的面无表情，他颇有些咬牙切齿地说：“你就是欠收拾。”
姜颂瞬间变脸，一掌拍向他的头：“怎么跟你姐说话呢。”
事实证明，阿尔诺兰对姜颂永远横不起来，但他仍是平着嘴角：“跟我回云端。”
姜颂这次是真的叹气了：“兰兰，不行哦。”
阿尔诺兰逼近她，语中暗含着怒火：“这是第二次，你就这么喜欢下界吗？”
甚至超过喜欢我。
姜颂就这样和他对视。
因为，我们迟早都要变成敌人，投入时间等同于投入感情。
在两人无声的对峙中，谁也没有退后的想法，直到头顶的蓝天变为灿烂的金色，遥远之外传来空灵的歌声，像是在歌颂。
姜颂感觉浑身一轻，束缚正在一点点瓦解，而变化还在继续。
阿尔诺兰的模样在向河底的神像靠拢。
成年期就这样猝不及防地到来了。
第130章 与神（8） 文字成神
姜颂垂下眼, 没想到这一刻这么快就来了。
她伸出手，将阿尔诺兰推后一步，随后右手神力汇聚, 迸发出点点火花, 悍然的战意在此刻成形。
姜颂对阿尔诺兰发起了挑战, 这个挑战被天地见证，不死便不休。
阿尔诺兰金眸震动, 他艰涩地问：“为什么？”
姜颂与他对视一眼，又很快移开：“想必你也感受到了，即使进入了成年期，我们依旧没有成神, 显而易见，宇宙只能托举一位神, 它需要我们自行决出胜负。”
“于我而言，谁成神都是一样的, 我们本就是一体的。”阿尔诺兰说, “如果你来问我，我会毫不犹豫地放弃，我只想要, 我们永远的在一起。”
甚至，姜颂不用说，只需要给他一个眼神就行, 即使他为成神而诞生，他也不在乎。
从他的表情以及语气上, 不难看出听出，他无比认真。
但姜颂却笑了，她残忍地揭开了阿尔诺兰粉饰的表面：“你在自欺欺人, 你明明知道我在说什么。”
宇宙万物都有各自的生存法则，而作为神，同样也在在其中，她和阿尔诺兰之间，注定有一个会是另一个成神的磨刀石。
这也就是为什么，宇宙明明只允许一位神存在，却在错误诞生两颗蛋后，没有立即启用修正机制。
他们根本就不可能“永远在一起”，只有你死我活。
她知道，阿尔诺兰更明白。
姜颂看着他那张步入成年期，熟悉又有些陌生的脸，说道：“你觉醒神力的时间在我之前，应该早就知道了吧。”
“兰兰，你是我带大的，我明白你跟明白自己一样，你督促我努力学习神术，用职责当借口，其实就是为了这一天，我有能力与你一战。”
“面对现实吧，你没有其他办法，扭转你我的既定命运。”
姜颂的一字一句，击溃了阿尔诺兰准备好的一个又一个借口，他被姜颂完全正确地剖析，无处可藏。
“我时常觉得，神与下界的那些种族又有什么区别。”阿尔诺兰的衣袍在风中摆动，眼中带了点讥讽，“甚至，神还不如他们，下界有麻烦，神去解决，那神有麻烦，又有谁来救？”
不，现实世界的阿尔诺兰确实是跳脱法则之外的，姜颂在心里回答他。
因为现实世界里的阿尔诺兰没有错误，而这个副本，她就是本不该存在的错误。
事到如今，姜颂完全相信了现实世界的阿尔诺兰是真的一心求死，祂一步步，让她将剑锋对准副本里的阿尔诺兰。
“多说无益。”姜颂说，“现在，将你脑中所有多余的情绪丢掉，我不再是你的姐姐，只是一个决一死战的对手。”
“阿尔诺兰，直面我。”
阿尔诺兰忽然笑了，笑得眼中漫起点点水光，他反复咀嚼着：“决一死战吗……”
原来他在姜颂心里，就是这样一个可以从容拿起，又能决绝抛弃的东西啊。
过往种种，皆比不上“成神”二字。
话落，他便也不再犹豫地迎了上去。
为了不殃及无辜，两人回到了云端，宇宙成形后的第一次危机，来自于神。
神战斗的动静堪比混沌分离，太阳被遮盖，月亮也不敢出来，只有暴雨和雷声在轰隆隆作响。
下界的人浑然不觉，只吐槽这真是天气多变。
在电闪雷鸣之中，姜颂和阿尔诺兰对了无数个来回，起初她还有余力给自己搭了个屏障隔绝雨水，而后便是完全顾不上了。
两人再一次一触即分，阿尔诺兰退至神殿顶上：“看来在下界这些天，真是无时无刻在练习怎么杀了我啊。”
姜颂并未辩解她是成年期前才得知这一消息的，说了又能怎么样，唤起点姐弟情深痛哭一场，再骂骂狗出题人吗。
她皱了皱眉，只觉得阿尔诺兰的打法有些奇异，这是想和她近身战斗？
她记得阿尔诺兰能用神术解决的事情，从来不会动拳脚。
姜颂轻松接下袭来的拳头，阿尔诺兰的另一只手擦过她的脖间，她还以为会被扼住，但阿尔诺兰没有那么做。
但她可不会心软，她用了十成力攻向阿尔诺兰的肚子，不过她大概也能猜到自己不会得手，阿尔诺兰还不至于这点都反应不过来。
但出乎她意料的是，阿尔诺兰丝毫没有躲避，而下一秒，一点冰冷的触感从唇上传来，是很简单的蜻蜓点水，但仍然是一个吻。
姜颂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脚就下意识踹了出去，阿尔诺兰也顺从地飞了出去。
姜颂面无表情地抿着唇，一时竟然不知道自己该惊讶哪一点，是她猝不及防的被亲了，还是做这事的罪魁祸首。
她一个从来没谈过恋爱的人，就连写小说也慎重的不碰感情流，她记得她现在是在打架对吧。
姜颂问：“这是你的战术？”
阿尔诺兰用指腹碰了碰唇，那里仿佛还残留着柔软的触感：“你说是那就是吧。”
就像她说的，从知道他们命运的那一刻起，他就在寻找破解之法，然而，命运是无解的。
姜颂果然如他既定想象的那样铁石心肠，那么，就到此为止吧。
他已经把她快乐的、可爱的、冷酷的，以及虚伪的、残忍的、自负的，通通都印刻在了心里。
他并不孤独。
阿尔诺兰扬起一个笑，一如从前：“我将我的力量献给你。”
我从诞生就认定的家人，我唯一的姐姐。
我的……
逸散的神力使阿尔诺兰周身好似弥漫了一层模糊的光，他肉眼可见的开始衰败。
姜颂一个闪身来到他面前，质问之下是饱含的怒气：“这样的胜利于我而言没有任何意义。”
她握住阿尔诺兰的手，尝试将他体内枯竭的神力填充，但填充的速度永远没有逸散的快，无论做什么都是无用功。
阿尔诺兰没有阻止她，只说：“可以抱一抱我吗？就像小时候一样。”
姜颂握着他的手收紧，没有理会，但在阿尔诺兰脱力跌倒时，下意识将他抱住托起。
阿尔诺兰如愿以偿地将下巴放在她肩上：“忘了告诉你，学习神术后的每一个晚上，我都是这样和你一起入睡。”
他将自己的“入室抢劫”行为毫不保留的，详细讲述了一遍，他以为会听见姜颂的恼怒，或者狠狠被推开。
但姜颂却问：“你喜欢我，为什么？”
她说阿尔诺兰在自欺欺人，而她又何尝不是，今天所发生的所有事串连在一起，都是阿尔诺兰在说，我好喜欢你。
神也会喜欢上一个人吗？
阿尔诺兰闭上眼，声音很轻：“喜欢太浅显，爱太沉重，我只希望，你永远不要忘记我。”
神的寿命无穷无尽，她会走过许多地方，见很多人，而这些人事物，或许会在她心里短暂停留。
但他自私地想要，无穷无尽的尽头，姜颂会永远记得阿尔诺兰。
姜颂感受着怀抱的重量越来越轻，直至消散，她站在原地，轻声道。
“你做到了，阿尔诺兰。”
她再也忘不了他了。
最凶险的副本，却是最轻松的。
【力量已获取。】
【恭喜玩家姜颂再一次完美通关，获得——[认可]】
【离开通道已开启。】
一直守在外面的宇宙意识激动地吱哇乱叫：“啊啊啊你真的做到了，快出来，出了通道你就是真正的神了！”
然而姜颂一动也不动，喃喃道：“这不是我要的成神路。”
宇宙意识急了，催促道：“姜颂，你还在等什么，你辛辛苦苦从一阶段闯到二阶段，又好不容易到了这里，只差一步，只差这最后一步啊。”
它几乎是在苦口婆心地劝说。
姜颂终于有了反应，她看向通道。
“是啊，我做了这么多，那凭什么——”
“凭什么由他人来设定我的成神之路！”
她才应该是那个拿起笔的决策者。
宇宙意识愣住了，一时间，它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但姜颂也没给它回答的机会。
只见姜颂右手轻轻一划，世界毫无征兆地破了个口子，她没有犹豫地向里面倒去。
·
浅色的装饰主调，不算整洁但也称不上凌乱的书房，桌上的电脑亮着，椅子斜斜外开着，像是在欢迎主人的回归。
姜颂像是曾经无数个平和的一天一样，拉开椅子坐了上去，鼠标点开一个空白文档，开始打字。
她落下的每一个字都作数。
遥远的现实世界，战火被瞬间扼制得哑口无声，激战的各种族不明所以。
但紧接着，他们感受到了神明的气息，虽然有些陌生，但这并不妨碍他们认识自己几斤几两。
一场宇宙大战就这样堪称滑稽的结束了。
而宇宙的某个角落，空荡荡的地球开始有了说话声，三三两两的人类从电影院走出，不过片刻，地球恢复了从前的热闹。
书房，姜颂敲下最后一个句号，文档自动上传口口软件，它卡壳一瞬，像是并不赞同这个结局，但录入到最后的“未完待续”时，它满意了。
这既是结局，也是新的开始。
姜颂靠在椅背上，周围所有背景开始虚化，电脑里的文字在这一刻有了完全独立的生命，它快速闪动着，从第一章到最后一章。
【力量。】
【闯过十个副本的你，足以证明自己的力量。】
【认可。】
【你发自内心地对自己认可。】
【神格。】
【宇宙因你而存在。】
【恭喜姜颂达成最终成就——】
【文字成神！！！】
这是独属于她的“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