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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西狩

高娘哼了一声:“这不过是驱虎吞狼之计,朝廷想让我们与南境拼个两败俱伤,他们好坐收渔翁之利。这空头许诺我可不信。”

赵域皱起眉头:“高参军所言有理,可若我们不出兵,又恐予人口实,说殿下拥兵自重,见危不救。且南境若真势如破竹,一旦拿下京城,整合南方资源,下一个目标,必然是我北境。”

萧云谏目光扫过众人:“诸位所虑甚是。直接出兵,为朝廷火中取栗,非智者所为。然天下动荡,这亦是我北境顺势而起之机。”

他吩咐道:“传令下去,北境全线进入战时状态,各军加紧操练,粮草军械加快筹备。同时,以‘清君侧,靖国难’x之名,广发檄文,痛斥萧淮舟伪帝身份及其背后妖邪惑乱天下,动摇其民心基础。”

“另,以协防地方之名,将北境精锐,分批、隐蔽向南部边界及周边摇摆州府调动。告诉那些州府的官员守将,若愿归附,北境便是他们的后盾,若冥顽不灵,待平定叛乱之后,便以附逆论处。”-

京城,皇宫。

萧衍看着各地雪片般飞来的战报和北境那边“谨遵圣命,正在调兵遣将,然伪逆势大,需稳妥图之”的回复,气得几乎呕血。

“反了,都反了!”他一把将御案上的奏疏扫落在地,“南边的逆贼都快打到朕的鼻子底下了!北边的……北边的逆子还在跟朕虚与委蛇!什么‘需稳妥图之’?他萧云谏分明就是在等,等着朕被那孽种砍了脑袋,他好名正言顺地捡现成的!”

话虽如此,可面对南境叛军的势如破竹和朝廷军队的节节败退,他除了不断下旨催促北境尽快与叛军主力决战外,根本拿不出更多制衡良策-

在所谓“伪帝”萧淮舟与镇南王世子的统帅下,南境叛军——或者说如今“承天”王朝的军队,凭借神弩之利与部分换装了新式钢甲的先锋部队,一路高歌猛进。朝廷在南境周边布置的防线如同纸糊,短短时间内便被接连攻破数座城池。

与此同时,北境军一面进行战争准备,一面有条不紊地向南推进。然而,他们并不攻打南境叛军主力,而是将目标锁定在叛军与朝廷势力之间的缓冲地带及摇摆不定的州府。

这些地区的官员守将本就因局势动荡而人心惶惶,北境军军容严整,檄文又占据了道义高地,加上萧云谏“协防”、“共御叛军”的承诺以及暗地里的威逼利诱,不少州府几乎是望风而降,主动打开了城门。北境兵不血刃,便控制了大片区域,势力范围急速扩张-

“报!殿下!南境叛军已攻破青裕关!”

“报!殿下!南境军阵前突现黑管妖器,声若惊雷,白光一闪便可使百步外将士铠甲洞穿!”

“报!殿下!京师十二道金牌连至,催我北境军即刻南下,勤王平叛!”

……

萧云谏铺开舆图,手指点在青裕关的位置:“青裕关一失,叛军便可直扑京城。那黑管妖器……阿荔,你可知是何物?”

姜荔趴在案边,盯着斥候的描述思索:“火枪吧……火铳或是燧发枪都有可能,对付冷兵器军队确实威力不小,但是在这个时代制造子弹的难度太大,他手中的数量必然有限,不敢肆无忌惮使用。”

萧云谏颔首:“如此看来,此物震慑大于实用,意在打击朝廷守军士气。真正的主力,仍是装备精良的南境步卒与骑兵。”他指尖从青裕关划向京城,“叛军势头正猛,朝廷军心涣散,若无强援,京城陷落只在旬月之间。”

姜荔抬起头,眼睛发亮地看着他:“我们要动了吗?”

萧云谏唇角微勾:“朝廷的十二道金牌连番催促,再按兵不动,倒显得我们不识时务了。是时候让这盘棋动一动了。”-

皇宫内,萧衍已连续数日未曾安眠。

噩耗接踵而至,先是瑞王萧云旭,眼见青裕关岌岌可危,血气上涌,竟欲亲临战阵鼓舞士气,却不想被那“黑管妖器”一枪打落马匹,虽侥幸未当场毙命,但双腿摔断,再难站立。消息传入深宫,本就忧心如焚的万皇后惊闻爱子惨状,悲恸欲绝,竟是一口气没上来,香消玉殒了。

太子萧云承立于阶下,脸上寻不见半分因对手重伤而生的庆幸。京城摇摇欲坠,他这位储君的宝座,又能安稳到几时?

“北境军到何处了?”萧衍声音嘶哑地询问身旁内侍。

内侍战战兢兢:“回陛下,襄王殿下回禀说,大军已开拔,但沿途需收拢溃兵、整顿防务,以免伪逆断我后路……故行军稍缓。”

“稍缓?!”萧衍猛地挺直腰背,胸口剧烈起伏,一句暴怒的质问尚未出口,便被一阵撕心裂肺的呛咳硬生生截断,“他……他这是要等朕死了才肯来吗?!”

北境军尚未抵达,南境叛军已兵临城下。萧云凝求见皇帝,跪地泣诉。

“父皇!叛军凶焰滔天,更有那等妖器助阵!瑞王兄重伤,母后……母后她……”她哽咽着,几乎说不下去,“值此危难之际,万望父皇以江山社稷为重,以龙体安康为念!西京乃我朝陪都,城高池深,且有天险可据!恳请父皇移驾西京,号令天下勤王之师,必能重整旗鼓,荡平叛逆!若执意困守危城,一旦……一旦城破,则万事休矣!父皇,请您三思啊!”

御座上的萧衍脸色灰败,他浑浊的目光扫过阶下同样面无人色的太子萧云承,再看向跪地恳求的萧云凝,最后茫然地落在空旷的大殿穹顶。

迁都……西京……

这两个词在他脑海中反复盘旋。瑞王废了,皇后没了,京城守军士气低落,北境那个逆子萧云谏的“勤王”大军还在慢悠悠地“收拢溃兵、整顿防务”。继续留在京城,似乎真的只剩下城破身死,或沦为阶下囚这两条绝路。

他一生追求长生,贪恋至高权柄,最恐惧的便是死亡和失去权力。萧云凝的话,深深地戳中了他的内心。

“迁都……”他猛地抬起眼,“传旨!命太子监国,留守京师调度防务,务必坚守待援!朕……朕要亲赴西京,召集天下兵马,与逆贼决一死战!”

“父皇!”萧云承惊骇抬头,留守危城?这分明是让他等死!他下意识就想抗辩。

“住口!”萧衍厉声打断,“此乃圣旨!你是太子,国之储君,守土有责!为朕,为祖宗基业,你必须守住京城!守不住,你也不必来见朕了!”

他目光转向萧云凝:“瑞宁,你也留下,协防太子守住京城!”

“儿臣遵旨。”萧云凝垂首应命。她心中发出一声冷笑,父皇终究还是那个自私冷酷的父皇,为了自己活命,亲生骨肉亦可弃如敝履。

萧衍不再看他们,他急切地对心腹内侍下令:“快!速速备驾!轻车简从,所有能带走的金银细软、机密文书,尤其是朕的丹药!立刻装车!明日必须启程!”-

即使打着“西狩”的旗号,萧衍的离开也十分仓促狼狈,他只带了最核心的禁军护卫、心腹内侍以及几车最重要的财物典籍,抛下了大部分后宫嫔妃与朝臣,在夜色掩护下朝着西北方向的西京逃遁。

马车在颠簸的官道上疾驰,萧衍枯坐其中,脸色晦暗。万乘之尊,九五之躯,此刻竟如丧家之犬般奔亡……

他纷乱的思绪突然被前方开路的斥候惊呼打断。

“停!陛下,前方……前方有大军拦路!”

萧衍心头一沉,一把掀开车帘。只见前方道路隘口,黑压压的军阵林立。玄色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中央一个巨大的“襄”字赫然在目。

襄王的北境军!

这支军队秩序井然,威压逼人,与他身后这支车马歪斜、惊慌失措的“御驾”队伍形成了鲜明对比。军阵最前方,两骑并立。左侧人铁甲黑袍,身姿挺拔如松,正是他那个“行军迟缓”的儿子萧云谏。右侧人一袭简单的青衣,未着甲胄,神情淡漠中又带着一丝玩味,仿佛驻足观看尘世喧嚣的谪仙。

是姜荔。那个他既畏如妖鬼,又曾隐秘期盼能为自己所用的“神女”。

“逆……逆子!”萧衍惊怒交加,声音都变了调,“你怎在此地?!你不是在……在整军南下吗?!”

萧云谏坐在马上,他没有下马行礼,只是遥遥对着车驾方向拱手:“儿臣救驾来迟,请父皇恕罪。南境叛军狡诈凶悍,儿臣恐其分兵袭扰父皇圣驾,故亲率精锐,星夜兼程前来护驾,幸而赶上了。”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却令萧衍如坠冰窟。他分明从萧云谏那平稳的语调里,听出了嘲讽,听出了掌控全局的冷漠,听出了早已等候多时的从容。他算准了自己会逃,算准了路线和时间,就在这里,以护驾之名,行拦截之实!

是萧云凝!那个看似温顺体贴为他谋划西狩之策的女儿,她早就和萧云谏串通好了!这对兄妹,一个在宫内怂恿他出逃,一个在宫外张网以待,他们联手将他彻底逼到了绝境!

“护驾!护驾!”萧衍惊惶地朝身边禁军统领嘶喊,然而面对肃杀凛然一眼望不到头的北境军,再加上那位传闻中能引动天罚x的神女静立阵前,本就势单力薄的禁卫们面面相觑,无人敢向前一步。

“父皇息怒。”萧云谏平静地继续说道,“儿臣此来只为护父皇周全。西京路途遥远,叛军耳目遍布,父皇龙体贵重,若途中遭遇不测,儿臣万死难赎其罪。”

他目光扫过噤若寒蝉的禁军,最终落回车厢内那张脸上:“儿臣斗胆,恳请父皇移驾北境雁州。雁州城有北境雄兵拱卫,更有神女坐镇,可保父皇万无一失。待儿臣与神女合力,扫平南境叛逆,肃清朝纲,再恭迎父皇回銮。”

第82章 望山亭

“逆子!你这是要逼宫,要囚禁朕!”萧衍在车厢内气得浑身发抖,他哪里听不出萧云谏言下之意,“朕不去雁州,朕要去西京!让开!否则,朕……朕治你谋逆大罪!”

“父皇言重了。”萧云谏微微欠身,姿态恭敬却言辞强硬,“儿臣一片赤诚,天地可鉴。京城已危,西京亦非坦途。唯有北境,方是父皇此刻唯一的安身立命之所。为了江山社稷,为了父皇安危,恕儿臣不能从命。”

他轻轻抬手,一队精锐骑兵策马向前数步,虽是“请”的姿态,但却亮出刀剑封死了所有去路。陈锋亲自驱赶着一辆早已备好的宽大马车,停在御驾之侧。

“陛下,请。”陈锋抱拳道。

萧衍面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他知道自己已无路可选。反抗?身边的禁军恐怕瞬间就会被这支虎狼之师吞没。斥骂?只会让这场面更加难看,让自己更加屈辱。他一生玩弄权术,此刻却被亲生儿女联手,以“孝道”和“安危”为名,架上了通往囚笼的马车。

“好……好得很!朕的好儿子,好女儿!”他咬牙切齿,目光狠狠扫过萧云谏,又死死盯了一眼仿佛置身事外的姜荔,最终颓然跌坐回车厢内,“朕……就去看看,你北境如何‘安顿’朕!”

看着陈锋护送当今天子的车驾渐渐远去,姜荔眨眨眼:“高娘不是很想看这个场面吗?你没让她来?”

“她在雁州城等着。”萧云谏顿了顿说道,“此刻若让她亲眼目睹父皇这副狼狈相,我怕她克制不住恨意……让她在雁州城与父皇见面更好。”

姜荔了然地点点头:“那我们现在去京城吗?”

“去,但不急。”萧云谏点头,“先让‘父皇西狩被截’的消息发酵,让那些墙头草看清风向,也要给瑞宁留足腾挪的空间。”

两人在距离京城百里外的营地里驻扎下来,每日只是处理军务、巡视营地,看似平静-

京城,皇宫。

太子萧云承接到那份宣称“陛下已平安移驾北境,命太子坚守京城,襄王不日即率大军南下解围”的“旨意”时,眼前一黑。他哪里不明白,这所谓的“旨意”和“平安移驾”,不过是七弟萧云谏一手导演的戏码。父皇已被控制,自己这个留守的太子,成了彻头彻尾的弃子和靶子。

他也咆哮、也愤怒,可那之后,却只剩下无尽的恐惧和冰冷。城外,南境叛军攻势一日紧过一日,那“黑管妖器”声不时传来,守军士气低迷,逃亡者日众。城内,人心惶惶,粮草渐匮,一些原本中立的朝臣和将领,眼神也开始闪烁不定。

萧云凝适时出现,她面容憔悴却强作镇定,以“监国公主”的身份协助调度,安抚人心,甚至亲自上城墙鼓舞士气。在太子沉溺于愤怒悲伤之时,她维系着京城摇摇欲坠的秩序,也无形中分走了太子部分权柄和关注。萧云承虽恨她入骨,但在内外交困下,竟也一时无法奈她何,反而在某些时候不得不依赖她的斡旋-

战云低垂,南境叛军围攻京城的号角日夜不息,而北境军队也逐渐抵近京畿外围。两股势力在旷野上遥遥相对,似乎只待一个火星,便能引燃大战。

就在萧云谏于中军大帐推演沙盘部署兵力之际,忽有亲兵急步来报:“殿下!营外有南境使者求见,自称奉伪帝之命而来!”

萧云谏与姜荔对视一眼,皆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几分玩味。在这个剑拔弩张的节骨眼上,南境叛军派来使者,用意耐人寻味。

“何人充任使者?”萧云谏问道。

“来人自称是伪帝萧淮舟麾下行军参军,姓李,手持符节,已在营门外候见。”

“参军?”萧云谏嘴角微微勾起,“倒是个不上不下的官职。带他进来。”

不多时,一名文士打扮的中年男子被引至中军大帐。他入帐后,目光先是在端坐主位的萧云谏身上停顿,随即不由自主地飘向一旁看似闲适把玩着一块透明琉璃的姜荔。

“外臣李参,奉我承天朝陛下之命,特来拜谒神女尊上、襄王殿下。愿两国兵戈暂歇,苍生得安。”他依礼拜下,声音还算平稳。

萧云谏并未让他起身,只淡淡问道:“萧淮舟派你来,所为何事?”

李参维持着躬身姿态,缓声道:“我主陛下言,与神女尊上颇有渊源。特遣外臣前来,恳请与尊上约期一见,共论天机大道。时间、地点,悉听尊上安排。”

“天机?我看是系统吧。”姜荔在一旁轻笑出声,“那玩意儿还不死心,又想和我谈什么条件了?”

她偏过头,对上萧云谏隐含忧色的目光,冲他眨了眨眼,才重新看向李参:“想见我?可以啊,明日午时京郊望山亭。让他一个人来。”她顿了顿,补上一句,“但我要带上阿谏。就这么告诉他。”

李参对姜荔口中的“系统”不明就里,但他也没多说什么,只是躬身道:“尊上之言深奥玄妙,外臣愚钝,未能参透。我主陛下诚心相邀,只为论道解惑,绝无他意。尊上所示之意,外臣必当一字不差回禀我主。”

待李参退出营帐后,萧云谏快步来到姜荔身边,握住她的手道:“阿荔,此邀绝非善意,那萧淮舟身上的系统诡异莫测,既能拿出那般多超越时代的造物,难保没有其他阴损手段,恐有专门为你设下的陷阱。”

“我知道啊,”姜荔点点头,“所以才把你带上嘛,那东西对付不了我,万一趁我不在的时候对付你怎么办?”她摇了摇他们握着的手,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道,“你可是我的‘软肋’,我得揣在眼皮子底下才放心。”

那句“软肋”被她用这样轻巧又珍重的语气说出来,让萧云谏眉间的凝重稍减,他露出笑意:“好。阿荔放心,我定寸步不离。除此外,我会派精锐提前潜伏于望山亭四周,一旦萧淮舟或其部下有任何异动,立刻拿下。”

“行,你安排就是了。”姜荔不在意地摆摆手,她微微歪头,脸上带着狡黠又自信的表情,“说不定,是那家伙来自投罗网的呢。等我弄明白系统到底想干嘛了,就直接杀了萧淮舟,看那系统还能再找到哪个宿主。”-

翌日午时,京郊望山亭。

秋日的阳光透过稀疏的云层洒下,给这座坐落于半山腰的孤亭镀上一层浅金。

亭中有一石桌,桌上清茶未动,姜荔坐在一侧,手指无聊地敲着桌面,目光落在山下蜿蜒如带的官道上。萧云谏站在她身旁,穿便于行动的玄色劲装,沉渊剑悬于腰侧。

山道尽头,一人拾级而上。

萧淮舟果然独身赴约。他亦是一身利落劲装,腰佩长剑,待他走近亭前,面容在光中清晰起来——眉峰鼻梁确与萧云谏有三分肖似,只是肤色略深,轮廓也更硬朗些,眼中藏着几分被世事磨砺过的锐利,印证了那“故太子遗孤”身份并非虚言。

“姜姑娘,襄王殿下。”萧淮舟笑着拱手,语气不卑不亢,“淮舟应约前来。”

姜荔转过脸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嗯,有话直说吧,系统让你带什么话给我?”

萧淮舟叹了口气,并未直接回答姜荔的问题,他用一种非常复杂的眼神看向姜荔:“姜姑娘,可还记得三年前,御花园西侧的莲池?”

姜荔眼中是纯粹的茫然:“不记得了,那里怎么了?”

“那里曾有一位四肢尽断,只余一口气的人。”萧淮舟看着她的眼睛说道,“就在他意识将散未散之时,有一位仙人随手赐下一枚丹药。那人因此捡回性命,也因那仙缘,拿到了他后来足以撬动命运的东西。”

姜荔终于随着他的叙述,在模糊的记忆中找到一些零碎的场景:“这么一说……有点印象了。是你啊。”

她睁大眼睛盯着萧淮舟:“所以你这是恩将仇报?”

“非是恩将仇报。”萧淮舟笑了笑,目光似有若无地掠过x一旁的萧云谏,“接下来的话,关乎天地机缘,也关乎姜姑娘你的根本来历,襄王也要一并听么?”

“我和阿谏之间没有秘密。”姜荔一把抓住萧云谏的手,语气轻松,“他什么都能听,你说吧。”

萧淮舟的视线在那双交握的手上短暂停留了一瞬,才缓缓续道:“我知晓‘系统’的存在,它亦将你的‘任务’告知于我——‘攻略此世天命之子’,完成任务需达成两重条件:好感度至高,影响力至广。”

他看了一眼萧云谏平静无波的脸,确认对方早已知情,才继续道:“只是这天命之子的身份亦有定数,最初是齐王萧云澜,如今,它选定了我。”

“你倒知道的挺多的。”姜荔耸耸肩,“所以呢,你到底想说什么?”

“自从知晓系统存在,窥见那一角来自更恢弘世间的知识与可能后,我才真切体会到,我们眼下所处的时代是何等蒙昧、何等局限。”萧淮舟眼中闪着炽热的光,“姜姑娘,你与我本质上皆是超脱此世之人。我们为何不能携手?以你我之能,完全可以依照自己的心意重塑这天地秩序,缔造一个前所未有的新世!这难道不比困守于一隅更有意义吗?”

“第一,我没兴趣。”姜荔扯了下嘴角,“第二,系统不可能同意你大刀阔斧地改造这个世界,它眼下赐予你的种种超前之物,不管是超越这个时代还是你本身的实力,后面全部会收回去的。”

“我明白。”萧淮舟并不意外,反而点了点头,“它给予时便已言明规则与限制。但它无法收回的,是我已被它打开的眼界,是被那些知识重塑过的思想,更是我凭借这些,在此世间已牢牢握在手中的权柄、军队和人心。”

他的声音沉缓下来,再次看向萧云谏,话锋却仍对着姜荔:“我知你与襄王情深意重,不屑于那‘攻略’之事。我这里有一计,不知可否一叙?”

姜荔挑起眉,示意他说下去。

“系统如今既认定我为‘气运之子’,姑娘何不暂且将目标移至于我?无需真心,只需虚应。待我登临九五,影响力自达巅峰,姑娘对我有救命之恩,我的好感度亦不难满值。届时任务达成,姑娘获得丰厚积分,系统束缚自解,天高海阔,任你与襄王殿下携手遨游。而我亦可得偿大愿。岂非各取所需,三全其美?”

第83章 沙漏

萧云谏面色冷了下去,正要开口指出萧淮舟计划里的漏洞,就听到姜荔干脆地回答道:“不好。”

“我不要那些积分,对我来说没什么用。”她捏了捏萧云谏的手指,“阿谏说过,他不喜欢我去‘攻略’旁人,哪怕是假装的,他也不乐意。用让他不开心的事,去换一些我根本用不上的东西,一点也不划算。”

萧淮舟的表情僵了一瞬,他没想到姜荔就这样没有权衡任何利弊便拒绝了他的提议,用的还是“萧云谏会不开心”这种近乎儿戏般的理由。

他甚至感到有些嫉妒了。凭什么萧云谏就能如此轻易地得到她这般纯粹的偏爱和不顾一切的维护,而他却连换取她一丝虚与委蛇的合作都不可得?

“姜姑娘视积分如无物,自然洒脱。可襄王呢?”萧淮舟目光刺向萧云谏,语气中带上了连他自己也未曾觉察的尖锐,“我亲眼所见,那系统商城中,有洗髓伐经的灵药,有延年益寿的仙丹,这些,襄王殿下也全然不动心么?难道不想与姜姑娘长相厮守?”

“萧淮舟,阿荔的心意,就是我的抉择。”萧云谏终于开口道,一字一句,说得十分清晰,“若要以她的委屈求全去换取长生,那我与父皇又有何分别?这般苟活于世,每一寸光阴对我而言皆是煎熬。”

他视线冰冷地审视着萧淮舟,继续道:“更何况,你口中那‘三全其美’之计,处处是漏洞。任务成败,标准由你与那莫测的系统裁定,事后诺言,履行全凭你一人之心。届时阿荔任务完成,积分到手,你却已登临九五,手握倾世之力与系统后续相助,届时,你当真会履约,放她自由?”

萧淮舟沉默了。他无法保证。

姜荔打了个哈欠:“大概就是这样了,你还有什么别的要说吗?”

萧淮舟的目光久久落在她脸上,像是要透过这副漫不经心的皮囊,看清里面那颗始终遵循自我法则运转的核心。半晌,他才缓缓开口:“我在想,如果我比襄王更早遇见你,一切会不会有所不同?”

姜荔愣了愣,像是觉得他这个问题莫名其妙:“你要是真能回到过去改变事情,那未来的走向当然会变啊。”

可她话锋一转,又十分笃定地说道:“可那又怎样?我还是会喜欢阿谏,这跟我先遇见谁没有关系。”

“是吗?”萧淮舟点点头,“看来我们之间,确实无话可说了。”

他缓缓后退一步,慢慢举起右手。

几乎在他手臂举起的瞬间,一枚刺眼的赤红色信号弹在望山亭后方的山林上空炸开!

早已潜伏在暗处的南境精锐倾巢而出,直扑望山亭而来。远处山脚下,更有战鼓声震天响起,显然有大队南境军阵正迅速向此地压进,意图形成合围之势。

“看来萧淮舟也没完全指望谈判能成。”萧云谏冷笑着将姜荔拉至身旁,他话音刚落,预先埋伏好的北境精锐也立刻涌出,与南境军锋线撞上。

短兵相接,金铁交鸣之声不断,北境军士悍勇,阵型默契,皆是以一当十的死士。然而南境军有备而来,特制的神弩力道强劲,射程极远,箭矢破空之声凄厉不绝,名为“火铳”的妖器能轻易洞穿坚固的甲胄,被射中之人非死即重伤。战局初开,北境军一时被这超越时代的远程火力压制,阵脚微乱,冲锋的势头为之一滞。

萧淮舟依旧立在原地,身侧有亲卫上前持盾护持。

“可惜了,姜姑娘。”他的视线落在并肩站在亭外的两人身上,“看来你只在乎萧云谏一人,而不在乎天下众生正在为何等命运哀嚎。”

姜荔却只是嗤笑了一声:“怎么,你很在乎吗?你这么在乎,怎么不主动退兵啊?”

“我确实不在乎什么大义,但是你惹我,我不高兴了。”姜荔踏前一步,衣袂无风自动,周身气息陡然变得凛冽。她松开萧云谏的手,摊开五指,一柄细剑在她手中凝结成型。

“其一,”她轻声唤道,长剑出鞘,脱手掠入半空,“去。”

剑身在日光下绽开一道寒光,剑灵在她灵台内大叫:【你又要把我当吸铁石用了?】

“别废话了,干活。”姜荔掐指成诀,抬眼看向脸色微变的萧淮舟,带着几分睥睨的狂傲,“今日便让你瞧瞧本剑尊的基础绝学。”

她并指如剑,点向悬空的其一剑,清越的声音响彻山野:

“万——剑——归——宗!”

刹那间,天地为之变色。

无论是北境军的刀枪剑戟,还是南境军的铁炮神弩,甚至萧淮舟腰间所佩的长剑、亲兵手中的盾牌……战场上的所有金属造物,都在此刻不受控制地剧烈震颤起来。

“我的刀!”

“盾……盾牌脱手了!”

惊呼声此起彼伏。士兵们惊恐地发现,自己手中的兵器竟似有了生命般挣脱掌控。一些握持不稳的士卒,武器直接脱手飞出!

悬于半空的其一剑亮如日轮。下一瞬,无数金属器物破空而起!刀、剑、矛、盾、弩箭、火铳……战场上空,成百上千的金属碎片汇成一道璀璨的洪流,盘旋着,呼啸着,尽数朝着其一剑身汇聚而去!那景象,宛如百川归海,又似万鸟朝凰!

金属洪流在姜荔神念牵引下,密密麻麻悬停在半空中,遮天蔽日,将阳光切割成散发着无数锋利的光斑,投在下方每一张惊骇失色的脸上。

原本激烈的厮杀停止了。无论是北境军还是南境军,都被这如神降如魔临的场景震慑得魂飞魄散,下意识地僵立原地,仰头望着那悬浮的金属风暴,眼中只剩恐惧。

唯有萧淮舟。在席卷天地的金属狂啸中,他仰着头,一瞬不瞬地凝视着阵眼中心的姜荔。此刻的她长发飞扬,衣袂猎猎作响。万千兵刃在她头顶汇聚成涡,刃尖向下,寒光如倒悬的星海。她立于这毁天灭地的奇景之下,神情却淡漠如俯瞰蝼蚁的神祇。

她本就是凌驾此世法则之上的存在。

“太美了……”他喃喃自语,“太强了……”

萧云谏的视线始终没x有离开萧淮舟。当看到对方眼中那种扭曲的狂热时,他心头警铃大作——那不是败者应有的眼神,那是赌徒看到翻盘机会时的疯狂!

“阿荔,当心有诈!”

几乎在萧云谏厉声示警的同时,萧淮舟动了。

他右手一翻,掌中白光乍现,竟出现了一个通体晶莹的沙漏,漏中是星辰般的闪光细沙,正以违背常理的方式倒流。

姜荔目光一凛。她正全力维持万剑归宗的剑阵,一时无法分心阻拦。

【检测到时空异常波动……目标姜荔正在施展高阶术法,灵力峰值突破阈值,符合“时空沙漏”启动条件……】

系统的机械音回荡在萧淮舟的意识深处。

【正在校准时空坐标……逆转目标:永昌二十三年五月初六。记忆保留协议启动,为‘时空沙漏’使用者保留完整记忆……】

“休想!”

系统播报未毕,萧云谏已拔出沉渊剑,闪电般直刺向萧淮舟手中沙漏,

系统的声音还未说完,萧云谏已拔出他的沉渊剑冲向了萧淮舟——方圆百里万兵臣服,唯有这柄早已被姜荔灵力浸染的佩剑,被其一剑判定为“已归附之物”而无需归宗。

萧淮舟瞳孔骤缩,他想要闪避护住沙漏,但萧云谏这一剑快狠准,抛弃所有防御赌上性命的一击!

“咔嚓——”

清脆的碎裂声。

沉渊剑的剑尖刺中了沙漏中段,一道细密的裂纹蔓延开来,银白光屑从裂缝中逸散。

“你——!”萧淮舟目眦欲裂。

【警告!时空沙漏受损!正在重新调整协议……强制启动……】

沙漏爆发出了耀眼的白光,光芒让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扭曲而模糊,时间在这光芒中失去了意义,空间在这光芒中折叠重组。

萧云谏感到手中的沉渊剑变得轻若无物,他看到姜荔回头望来的眼神——那双总是漫不经心的眼睛里是难得一见的错愕与急切。

她的嘴唇动了动,似乎在喊他的名字。

然后,白光吞没了一切。

【……时空跳跃强制启动。沙漏使用者保留记忆协议启动,保留者:萧淮舟、萧云谏……滋滋……跳跃完成。】

声音远去。

时间开始倒流。

望山亭的秋阳倒退成夏日的烈阳,又转为皇宫中的春日暖阳,最终停留在四年前那个五月的午后-

姜荔睁开眼睛。视线由模糊渐至清晰,映入眼帘的是朱墙与碧瓦,空气里浮动着草木与泥土的清新气息。

她晃了晃脑袋,试图驱散那股没来由的混沌感。

【世界类型:古代低武世界……任务:攻略天命之子……初始身份:浣衣局宫女……】

系统的提示音仿佛还在耳畔,带着一种诡异的失真感。她清晰地记得自己刚刚降临此地,只听到一个模糊的“萧……”,系统就彻底死机了。

可为什么总觉得哪里不对呢?就好像经历过漫长的跋涉,见过许多人,做过许多事,但又全都不记得了。

她再次甩了甩头,将这归结为穿越世界带来的后遗症,现在当务之急,是弄明白那个所谓的“天命之子”究竟是谁。

“天命之子……皇帝?”姜荔低声咀嚼着这个词,不知道为什么,一想到“大朔皇帝”,她就感到一股莫名其妙的恶心。

“既然觉得恶心,那肯定不是了。”她自顾自地得出结论,然后抬起脚,打算先随意走走,摸清这宫里的布局再说。

就在这时,她身后传来一道陌生的男声:“这位姑娘,看你的服饰,可是浣衣局的?是否迷路了?”

第84章 原点

姜荔闻声回头。距离她几步开外,站着一名身着宫廷侍卫服饰的年轻男子。他身姿挺拔,眉眼英俊,轮廓硬朗,此刻正望着她,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礼节性的询问神色。

就在姜荔目光落在他脸上的同一时刻——

【…………时空回溯已完成……时空沙漏已彻底损毁,无法二次启动……当前任务:清除或拉拢‘时空异点’姜荔…………】系统断续的机械音在萧淮舟的脑海深处回荡,【系统能量耗尽,暂时陷入休眠,请宿主……自行……把握……机会……】

余音渐消,归于死寂。

萧淮舟面上不显,背在身后的手却微微收紧了。他看着眼前这个穿着粗糙宫女服饰、眼神里带着一丝茫然的姜荔,心绪百转千回。

姜荔。她让他体验过从泥沼直上青云的狂喜,也让他尝到过在绝对力量面前如同蝼蚁的绝望。是他曾经的遥不可及,也是他的功亏一篑。

而现在,时光倒流,她一无所知地站在这里,不记得他,也不记得萧云谏。

但他记得所有的一切,还比萧云谏更早遇到她。

清除?他当然不会这么做,他潜入宫廷是为寻觅那卷关乎正统的先皇遗诏,一年后冬日,他将为此付出四肢尽断、沉入冰池的代价,若不是姜荔相救,他必死无疑。

她是变数,是奇迹,是他唯一无法用常理揣度的存在。上一次,他只能仰望她的力量,嫉妒萧云谏的幸运。而这一次,他抢到了命运的先机。

姜荔有些好奇地打量这个突然出现在她面前的侍卫,反问道:“你是谁啊?”

“在下谢淮舟,内廷侍卫。”谢淮舟笑意加深,“不知姑娘如何称呼?”

“姜荔。”姜荔随口答道,视线已飘向远处宫阙飞檐。

“姜姑娘可要回浣衣局?”谢淮舟又问了一遍,将她游移的思绪拉了回来。

姜荔终于想起自己浣衣局宫女的初始身份,现在她对皇宫两眼一抹黑,又有侍卫杵在前面,似乎也只能先去那个浣衣局报到了。

她点点头:“浣衣局怎么走?”

“我送姑娘过去吧。”谢淮舟侧身示意,“这边走。”

姜荔无可无不可地跟了上去,一边走一边四处打量。这皇宫初看确实金碧辉煌,但看久了,只觉得处处相似,跟个迷宫一样。

谢淮舟状似无意地开口:“姜姑娘看起来似乎在寻找什么?”

“算是吧。”姜荔收回视线,瞥了他一眼,“你知不知道这宫里有谁……嗯,命格比较特别,又恰好姓萧的?”

“萧乃国姓,宫中姓萧之人众多,陛下,诸位皇子皇孙,还有几位宗室王爷……”他话音渐低,像是自言自语般地叹息了一句,“……还有我。”

“你?”姜荔的耳朵何其灵敏,她转头看向他,“你不是姓谢吗?”

谢淮舟神色一滞,面上极快地掠过一丝“不慎失言”的懊恼,随即苦笑道:“这是在下的秘密,身世所系,不便多言。还请姑娘不要告知旁人。”

姜荔眨眨眼,有秘密,还姓萧,倒是挺符合天命之子的模板的。不过嘛,事情未必这么简单。她心思转了几转,面上只随意点了点头,算是应下。

“到了。”谢淮舟在一处略显偏僻的院落前停下脚步,“前面便是浣衣局,在下不便入内,姜姑娘初来乍到,若有什么难处或是疑问,可以到侍卫轮值的东华门附近找我,若我不在,留个口信给当值的弟兄,说找谢淮舟便是。”

姜荔偏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带了点玩味的弧度:“你好热情啊。”

谢淮舟坦然迎上她的目光,笑容未变:“姑娘言重了。同在宫闱深处当差,彼此照应一二,本是应当。”

“好吧,多谢你了。”姜荔也不多说了,朝他摆摆手,头也不回地踏进了浣衣局的院门。

谢淮舟伫立在浣衣局门口没动。

不能急。他暗自告诫自己。姜荔虽然没有那四年的记忆,但是直觉敏锐得惊人,她就像暂时蛰伏于丛林深处的猛兽,稍不注意便会一爪撕开所有虚伪表象。

至少他现在已经在她眼里留下了印象,以及一份足以引发探究欲的好奇。

至于那个萧云谏,他现在不过是个自身性命都如风中残烛的病弱皇子,他有太多办法可以对付他-

漱玉宫。

萧云谏猛地发出剧烈咳嗽,从一片混沌的梦境深渊中惊醒,一旁的福德慌忙扑到床边,用手掌熟悉地轻拍着他的背:“哎哟我的殿下!您这是又犯病了吗?快把药喝了压一压!”

萧云谏眼前阵阵发黑,喉间腥甜翻涌,几乎喘不上气。他任由福德颤抖着手,将那碗浓黑的药汁灌入喉中。

熟悉的腐败药味直冲头顶,但也压住了肺腑间翻江倒海的痉挛。他靠在床头,胸膛起伏,冷汗浸透了单薄的中衣。x目光所及,是漱玉宫熟悉的简陋陈设,以及窗外五月初夏刺目的阳光。

可他分明记得自己上一刻还立在望山亭外,阿荔的“万剑归宗”引动天地异象,萧淮舟拿出了那个诡异的沙漏,他拼尽全力一剑刺去……沙漏碎裂的轻响……时间被强行扭曲的眩晕与白光……

再睁开眼,便是这具沉重而虚弱的病体,还有他早已离开多年的囚笼般的漱玉宫。

福德忧心忡忡的脸就在眼前,嘴里念叨着:“殿下定是又梦魇了,太医说了,您这病最忌忧思惊惧……”

是梦吗?他仿佛梦见了四年后的北境,梦见了那个如同骄阳般耀眼的身影……

这具病体,这四面熟悉到令人窒息的宫墙,此刻似乎都在嘲笑他竟敢竟敢做如此妄诞的梦。

可若真是梦……那人笑起来时眼里的光,漫不经心却总能切中要害的话语,对他毫不掩饰的偏爱与维护……

太好了。好得不真实,好得超越了他贫瘠过往所能想象的所有美好。那不是一个久病皇子能在虚妄中拼凑出的幻影,那是鲜活、炽热、带着雷霆与生机闯入他黑白世界的色彩。

这不是梦,是萧淮舟,他用那个古怪的沙漏强行扭转了时间!

他强压住翻涌的心绪,声音嘶哑地开口问道:“福伯,如今是何年月?几月几日?”

福德虽感诧异,仍恭敬回禀:“回殿下,是永昌二十三年,五月初七。”

五月初七,这本该是姜荔与他相遇的第二天。他还记得当初那个自称在浣衣局受尽委屈的小宫女,是怎样“误闯”进这冷清的漱玉宫。是她选中了这冷僻的宫苑,选中了孱弱无名的他,像一道光劈开了他生命里积年的阴霾与沉寂。

可此刻,殿宇空寂,她没有来。

萧云谏的心沉沉坠了下去,过去改变了,萧淮舟——那个同样携带着四年记忆归来的窃时者——他果然抢先了一步,他是否已经用那些先知先觉的手段,将尚且懵懂的阿荔引向了另一条岔路?

这个念头带来的寒意,比病痛更加刺骨。他必须立刻确认。

他挣扎着起身:“福伯,更衣,我要去浣衣局。”

“殿下,浣衣局那地方杂乱,您去那儿做什么啊?若是想寻什么人、问什么事,老奴跑一趟便是,何苦亲自……”

“我必须去。”萧云谏撑着桌沿缓缓站直,他转向一旁侍立的陈锋,“陈锋,去查一个人。名字或许是谢淮舟,乃镇南军故将谢风的义子。若他以此身份入宫……此刻多半藏身于侍卫之中。”-

浣衣局内,水汽蒸腾,捶衣声此起彼伏。

姜荔正盯着眼前堆积如山的脏衣物发呆。带管的张嬷嬷虽对这突然冒出来、名册上却又确有记载的丫头满腹狐疑,但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便打发她去干活了。起初姜荔还觉得新鲜,学着旁边小宫女的样子,笨拙又认真地搓洗了几件。可三件衣物过后,那点新鲜劲儿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再加上她试着向其他宫女打听“天命之子”的消息,可一问出口,每个人都像是听到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一样连连摆手,眼神惊恐地示意她噤声。

姜荔撇撇嘴,彻底失去了耐心。合着待在这儿,除了搓这些永远搓不完的破布,就是跟什么都不知道的宫女们大眼瞪小眼,半点有用的消息都捞不着。

“不干啦。”趁着嬷嬷打盹的功夫,姜荔把衣服一扔,猫着腰从堆放干净衣物的高架后溜了出去,几步就融入了浣衣局外的宫巷阴影里。

她的消失很快被发觉。张嬷嬷揉着惺忪睡眼,看着那空了的座位和尚未洗完的衣物,顿时火冒三丈:“反了天了!那个小贱蹄子,把皇宫当自家后院了?快,都给我去逮回来!”

一声令下,几个粗壮的浣衣局守卫如临大敌,呼啦啦抄起棍棒,气势汹汹地朝着姜荔消失的方向追去-

姜荔身轻如燕,敏捷灵活,奈何这皇宫层叠迂回,她又对布局一点都不熟悉,几次眼看都甩开了守卫,拐过回廊却又撞上包抄而来的队伍,动静越闹越大,姜荔思忖着是干脆跳上那个最高的宫殿顶处摆脱追兵,还是撅根趁手的树枝当武器,把他们全打趴算了。

也就在这时,她听到了不远处一阵压抑的咳嗽声。声音并不响亮,甚至有些虚弱,闷闷的,断断续续,像一根极细的丝线,毫无道理地牵住了她的心神,心尖掠过一种轻微针刺的感觉,不痛,但存在感鲜明。

第85章 重逢

她下意识朝着声音传来的地方望去-

“殿下,您还是回去吧。”福德急得额角冒汗,亦步亦趋地跟在萧云谏身后,见他身形微晃,忙不迭想伸手去扶,却又被对方坚持挡了回来,“您这身子骨,哪经得起这般走动,您到底要去浣衣局寻什么人哪?”

萧云谏用手撑住宫墙,借力稳住阵阵发虚的身体,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是福德看不懂的执拗:“福伯,我必须亲自去。那人对我而言……很重要。”

重要到,纵使逆流时光、病骨支离,也要第一时间奔赴,确认她是否安然,是否……依旧会走向他。

话音未落,一阵隐约的喧哗飘来,夹杂着模糊的叱喝与杂沓的脚步声。萧云谏停住脚步,侧耳倾听,苍白的脸上掠过一丝锐利的神色。

“福伯,”他他迅速吩咐,“那边有动静,你去看看发生了何事。”

福德满脸忧色,脚步踌躇:“殿下,保不齐是哪处的奴才闹事。把您独自留在这儿,老奴如何放心得下……”

就在这时,两人头顶的宫墙上,突然冒出一个脑袋。

“你病得这么重,还要去浣衣局做什么?”清脆的声音如玉珠落盘,“不用过去看啦,是在追我。”

萧云谏骤然抬头。

宫墙青灰色的瓦檐边,少女正探着身子往下瞧。她发丝有些凌乱,脸颊因奔跑泛着红晕,一双大眼睛乌溜溜转着,正眨也不眨地落在他身上。

世界好像静止了。

萧云谏觉得自己好像忘记了咳嗽,忘记了说话,甚至忘记了心跳,但下一瞬,心脏又以失控的力度狂擂起来,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眼前甚至短暂地黑了一瞬。

是她。

姜荔。阿荔。

活生生的,会跑会跳,不是四年后那个挥手间万剑归宗的剑尊,也不是梦中模糊遥远的幻影,是刚刚降临此世、对一切尚且懵懂却已露出锋利爪牙的姜荔。

“殿下!”福德的惊呼将他惊醒。

萧云谏回过神,这才发现自己竟忘了呼吸,一口气岔在喉间,又激起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

远处宫巷中的呼喝声越来越近:

“在那儿!墙头上!”

“快!围过去!抓住她!”

“哎呀,他们追来了。”姜荔趴在墙头上,瞥了一眼追兵的方向,像是打算继续玩猫捉老鼠般晃晃脑袋,“我先走了。”

“等等,阿——姑娘!”萧云谏心头一紧,那个亲昵的称呼几乎脱口而出,又被他咬断在齿间,苦涩地咽下,他抬手指向另一侧宫巷尽头,“那边也是死路。你先下来,我可替你周旋。”

姜荔歪了歪头,单手一撑,浅绿色的旧宫裙摆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整个人便轻飘飘地落了下来。

福德倒抽一口凉气,眼睛瞪得老大。

在她落地的瞬间,萧云谏的手臂几不可察地向前递了半分,下意识想要去扶住她,却又硬生生顿住,缓缓收回身侧。

“你是谁啊?准备怎么帮我周旋?”

姜荔话音还未完全落下,浣衣局那几个膀大腰圆的守卫已举着棍棒气势汹汹地冲了过来,萧云谏眼神一厉:“放肆!”

他的声音虽不高,但带着久居上位者的气势,竟让那几个气势汹汹的守卫冲势为之一顿。

福德也迅速反应过来,抢步上前,指着那些守卫呵斥道:“大胆,见到七殿下在此,还不跪下?惊扰了殿下贵体,你们有几层皮够扒的?”

追来的几个浣衣局守卫也懵了。他们认出了那身虽旧却仍是皇子制式的常服,再对上萧云谏那深不见底的眼睛,为首那人腿一软就跪了下去:“七、七殿下恕罪!小的们是在追捕浣衣局逃跑的……”

“她犯了何罪?”萧云谏打断他问道。

“这……她、她未经允许,擅离浣衣局,活计也丢下不管……”

“她是我唤来的。x漱玉宫中正缺一个整理书册的侍女,见她机灵,便召来一用。”萧云谏淡淡道,目光掠过姜荔,“怎么,浣衣局何时有权阻拦本宫征用宫人了?”

守卫们面面相觑,七皇子不受宠在皇宫里人尽皆知,但毕竟也是皇子,他们哪里敢置喙什么?为首的头垂得更低了:“殿下恕罪!小的们不知是殿下征召这丫……这位姑娘名册上归浣衣局管,嬷嬷见她擅离职守才……”

“既是本宫要人,自会命人前去浣衣局补办手续。你们退下吧。”萧云谏道。

“是,是!小的们告退!”守卫们如蒙大赦,慌忙行礼,拖着棍棒灰溜溜地退走了。

待脚步声彻底远去,萧云谏肩背微松,又侧过身低咳了几声。

“原来你是七皇子啊。”姜荔的声音在他背后响起,“你说你宫里缺一个整理书册的,是真的还是假的?”

萧云谏缓缓放下手,转过身,姜荔站在几步开外的阳光下,她打量他的目光里是全然的疑惑与好奇,好像只是在审视一个刚刚替她解了围的陌生男子。

“是真的,漱玉宫人少事简,我身体不好,书房很久无人打理了。”他看着姜荔,轻声说道,“活计比浣衣局轻松许多,也自在许多,你愿意吗?”

福德在一旁嘴唇动了动,终究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漱玉宫的书房哪一日不是收拾得整整齐齐的?那些书册平时殿下都不喜旁人碰触,怎么如今倒成了“无人打理”了?

姜荔思索了一下,整理书册听起来比洗衣服有意思点,而且他是皇子,姓萧,会不会有可能是系统说的“天命之子”?就算不是,身在皇子居所能接触到的消息,应该比浣衣局那儿要多些。

想到这里,她点点头:“好啊,那我就去你那里看看吧。”

萧云谏脸上终于露出一抹直达眼底的笑意,他微微侧身:“请随我来,姑娘。”

福德在一旁眼睛都要掉到地上了,殿下今日到底是怎么了?不顾病体执意外出,非要去浣衣局寻一个所谓的“重要之人”。遇到这个从天而降、行事跳脱的宫女后,他眉宇间是藏也藏不住的欣喜,不仅扯谎替她解围,还主动为她引路,这宫女到底是什么来头?

姜荔倒不在意这些,她步履轻快地跟在萧云谏身后,见他因久病而行动迟缓,福德忧心忡忡地上前欲扶,她自然而然地上前一步。

“老伯,您自个儿走路都带着晃悠,还是我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