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莫——满?”
公园里人声鼎沸, 孩子呼朋引伴,老人用背撞击大树,男孩坐在秋千上, 上升时将腿踢出,回落时收起, 荡得越来越高。
呜啦啦的风灌进嘴巴,男孩声音用力地说:“我叫纪羽,对称的羽, 不对, 是羽毛的羽。”
“你的名字很好听。”莫满说,他蹬腿, 秋千也荡不了多高, 他看着纪羽像飞起来一样越升越高。
真的像长着羽毛那样。
秋千架吱呀个没完。
“贺思钧,我停不下来了!”纪羽大喊。
又一个男孩冒出来, 他刚刚还不在这儿, 受到召唤才现身似的,手里提着便利店的袋子。
秋千停下了, 纪羽的腿悬在半空中, 明显意犹未尽地蹬了一下地,慢慢晃着, 扭过头问:“你要玩吗?”
贺思钧拒绝,纪羽就转身对着莫满说:“那我再教你一遍怎么荡哦, 小m……小马。”
莫满认下了这个错误的名字, 他没有家里人起的昵称, 从一个足够漂亮可爱的新玩伴嘴里得到一个有趣的名字,还不错。
莫满很喜欢这个新玩伴,纪羽不会挖鼻屎抹到人身上当作玩笑, 手上永远是干干净净的,说话的声音也很好听,没有突然的尖叫和愤怒,除了有一点挑剔,其他堪称完美。
但没关系,莫满也是一个挑剔的人。
比起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弟弟,他还是更喜欢新认识的朋友。
唯独有一点不好,交朋友也有附赠品。莫满不太喜欢他和纪羽相处时还跟着一个小孩,处处需要纪羽关心。
莫满明显地体会到差异,纪羽对他的,和对那个小孩的。
他觉得反感,就像妈妈即便和那个男人分开,还在记挂着她的另一个孩子。
——“你弟弟在这就好了。”
“贺思钧还没有来呢,我要等他。”
纪羽执拗地不肯走了,莫满有些着急:“我的秘密只想告诉你,你先跟我来,晚点再去找他。”
纪羽看着他,倔强地呶起嘴巴:“那我不要知道了,你不要告诉我秘密了,我会害怕。”
纪羽不懂如何描述心情,将所有的不适归结于害怕。
莫满想向他说自己有多怨恨世界上还有另一个“他”,他丧失了自己最珍贵的东西,他想能有人懂,纪羽就是那个最佳人选,他绝对不会轻视自己的感受,就像他能读懂贺思钧平淡表情中的所有情绪。
只是纪羽拒绝了,他的好不向他敞开,莫满来得晚了,纪羽和贺思钧之间没有缝隙留给他挤入,他对纪羽来说不独特,他们之间的联系太少了。
但总要继续深入下去,总会是不一样的,就像母亲也会偏爱某个孩子,平衡的天秤最终也会倒向一边。
莫满决定转变思维,现在这条路行不通了,他得再想一想,纪羽会喜欢怎么样的朋友呢?他会让纪羽喜欢他的,他很擅长做这种事,就像妈妈已经很少再提起弟弟。
只是一切还没来得及开始,纪羽就再也不出现了,或许是厌倦了公园里无聊的游戏,也许是觉得他作为朋友无足轻重,但也可能是他生了什么病或是搬家离开了这里。莫满等着一个解释,他守着家中的座机,他在纪羽的口袋里塞了纸条,无论如何,纪羽都会拨来的。
可惜等到座机被拆除,属于纪羽那通电话也始终没显示过。
对于童年来说失去一个满心期待交往更深的朋友大概足够刻骨铭心,但几年后再看,也没什么值得难以释怀的。
莫满决定出国,到另一个城市生活。
离开前,他无意间发现了一个小惊喜。
当年的小男孩居然和他有着相似的爱好,并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站上了舞台,身边跟着的人仍然没有变。
纪羽心软地留了一个最大的破绽,这才让他被自己抓住,这怪不了他。
莫满渐渐搜集起纪羽的消息,权当消遣,他没有任何要急躁的地方,因此心情也足够愉悦。
他想,他们是很适合做朋友的,他的再次出现也一定会给纪羽一个意想不到的惊喜。
纪羽会发现自己原来和他会是那么契合,届时他的离开,会是一个同等的报复。
他等待着和纪羽见面的时机,直到他发现一个足够撑得起久别重逢的机会。
一切都刚刚好,莫满期待着纪羽找到他。
但被叫出名字的那一瞬,他好像没那么欣喜。
“这次你叫对我的名字了。”莫满说。
“哈。”纪羽从胸膛里挤出笑来,苍白的脸上带着浅淡的讥讽,“不是你一直在盗用别人的身份躲躲藏藏吗?”
莫满脱去了伪装,与梁子尧十足相似几乎看不出差异的脸上自然而然透露出傲慢的漠然:“我没有伤害你的意思,纪羽。”
他紧接着说:“我没有害你,不是吗,我没有真正地伤害你,我替你上台,我装作梁子尧接近你,这是错吗?”
“我有求你这样做吗!”纪羽叱问道,“是我求你装成我的样子挤进我的乐队,拿着我的贝斯参与演出吗?
“我有求你纠缠着我,几次三番地骗我,看着我像个白痴一样追着你找你吗?
“你是不是很得意,看到我怀疑梁子尧又没办法找出证据,一头被胡萝卜吊着的蠢驴很有喜剧效果吧?你一定看得很爽快,觉得自己操控了全局,所有人都被你骗了个遍,真是好了不起。”
纪羽以为他会说不出这些话,因为他实在很累,厌烦的疲倦感席卷全身,让大脑也变得钝涩,他很想找一个角落藏起来,但在这里他无处可躲,只能听着莫满的诡辩,一寸寸点燃内心潮湿的愤怒。
他站得笔直,发现莫满也没什么不一样,他不是来无影去无踪的鬼怪,也不是高高在上他无法触及的大人物,他就和自己年龄相仿,有着更低劣的品行,疯子一样的思维,自我到令人作呕。
看着他,纪羽只觉得滑稽可笑。看啊,他就是被这种人玩弄了整整五个月,他的噩梦他的徘徊在这个人面前不值一提,只是成为了游戏的一环,关卡中的赠送礼包。
恶心感迟迟无法平复。
再待在这,他还会吐出来。
“不管你想要什么,都到此为止,我不会再奉陪。”
纪羽按下门把,门向内打开,又被一脚关上。
莫满这一脚踹得很重,门关上时的响声甚至盖过了鼓点,整面墙都在抖动。
手指像被抽了一记,钢制的把手在指节处勒出一道红印。
疼,如果没有及时松开手,说不定会脱臼甚至骨折。
这是他拨弦的手。
纪羽转身向莫满头脸挥出一拳。
指节和颧骨哪个更硬?
纪羽觉得自己的拳头最硬,莫满趔趄一步后退,不待反应,又是一拳砸来。
厕所的地面打扫过,洁净得反光,但它到底还是厕所,倒地的一瞬莫满似乎能闻到溅到地面的尿骚味和拖把残余的水腥气。
纪羽压在他身上,坚硬的膝盖骨顶着上腹,沉重且不适,但莫满无暇顾及,纪羽红着眼向他脸上砸拳头,颧骨一定是青紫了。
“反正你不要脸,那把脸砸烂了好了,你个傻吊,神经病,脑残,我下辈子都不想再见到你!”
纪羽没学过打架,徐梁曾怕他受欺负,送他学跆拳道,纪羽进教室问教练的第一句话也是唯一一句话:学这个能打过纪律吗?
教练不知道纪律是谁,只对他说,任何拳脚功夫都不能用来伤害人,打人是不可取的。于是纪羽立刻退课再也没去上过。
从小到大,纪羽不认识什么校霸,没见过小混混,受过最重的伤是和纪律打架时,不小心打碎杯子被碎片割到脚。
纪律一只手就能制住他,纪羽从没想过手指紧握砸到人脸上是这样的感觉。
心中的浊气随着莫满面颊淤青的扩大而减少,莫满没有反抗,沉默地接受了纪羽的暴行。
手指肿痛,纪羽没有管,他放弃单方面的殴打,拎起莫满的衣领,手臂轻微颤抖:“说话啊,你不是很会说吗!”
莫满张开嘴,牵扯了面部肌肉,纪羽看着他眼皮生理性抽动,短促地笑了一声。
“无论我说什么,你现在都不会喜欢。”
纪羽放手,让莫满的脑袋砸回地面,起身时在莫满的腹部毫不留情地用力压了一下,听到他的闷哼后才抽腿站直。
“不。”
莫满横躺着,侧头看着纪羽走到洗手池,挤了满满一掌心的洗手液,浓烈的香精味充斥着鼻腔,纪羽认真地搓洗指缝。
“不是你现在说什么都没用,而是你永远都会是我最讨厌的那一个,恭喜你。”
“你以为梁子尧就无辜吗?”
莫满手肘撑地慢慢坐起,看向纪羽的目光浓厚到化不开。
纪羽冲洗双手,然后将水珠尽数洒到莫满脸上、身上:“我现在不想听你说话了,你就一个人待在这里吧。”
他重新打开门,身后的声音如鬼魅般缠上,“你猜,以前你见到的‘梁子尧’,是我,还是他?”
纪羽瞳孔紧缩。
门外,是梁子尧沉冷的脸——
作者有话说:战斗小鸡
第72章
演出到了散场时分, 私家车辆被拦在数百米外,车尾灯连成红海。
“这么多车,早知道不来了。”
“系统派单取消不掉大爷的, 我再接演艺中心的单我是狗。”
“堵死喽,熄火好了啦!后边摁喇叭的傻不傻嘛, 哪里是我们不想走哦。”
纪律关上车窗,将怨声隔绝,车内播放情感电台, 纪羽上车时调的, 那时频道内还在讲趣事新闻。
电台也一并关闭,纪律再次拨打纪羽手机, 一段纪羽精心挑选的来电铃声后, 电话被转接至语音信箱。
直到先行退场的观众走出场馆,纪羽的电话仍然没有接通。
连串鲜红的未接通标识倒映在黑色车窗, 要是有人经过向车内张望, 一定会被纪律的脸色吓得屁滚尿流。
沉怒在车内滋蔓。
纪律狠掐眉心,他可以允许纪羽偶尔叛逆, 脱离掌控, 像是不提前报备去向,关掉定位, 偷吃些有的没的。
但也仅限于此。
纪羽根本不懂得人际交往,也不懂怎么保护自己, 别人对他时好时坏, 他记人好就忘记了他的恶劣, 遇到问题只会像只纸老虎虚张声势。
弱小的东西没有值得喜爱的地方,可纪羽偏偏就与强壮、坚强背道而驰,所以不得不在他身上倾注更多关注。
涌出来的人越多, 纪律心中越是急躁,车辆缓慢移动,在庞大的人流量中也不够看。
纪羽万一在人群中摔了一跤或是被碰了一下呢?
这么多双脚在地面移动,纵然是一只鸟也飞不起来。
纪律开始头痛。
就在这时,一通陌生来电响起,纪律立刻接起。
“你好,我是宏升街道派出所民警,你弟弟涉嫌聚众斗殴现在在我们所里,麻烦你尽快过来一趟。”
派出所。
聚众斗殴。
纪羽?
纪律沉声道:“马上到。”
民警挂断电话,对身形看起来格外单薄的少年道:“你哥哥说马上到,情况我基本都了解了,你先在这里休息一会儿,等你们双方监护人到了再一起协商吧。”
“好,谢谢,可以给我的手机充下电吗?”
“可以,但手机还不能给你。”民警注意他指节红肿,“需要处理一下伤口吗?”
“不用了,”纪羽将双手放下桌面,很乖巧的模样,“谢谢你。”
要不是被报警的另外两人鼻青脸肿,纪羽除了手上半点伤没有,恐怕民警都会认为纪羽是这起事件中最无辜的受害者。
三人都刚刚成年,报警人是演艺中心的安保,据他说,有观众捂着裆叮铃哐啷地朝他跑来说有人堵厕所不让进,他过去一看。
哦豁。
地上躺两个还在撕巴,还有一个准备潜逃,和他大眼瞪小眼。
勉强控制住场面,把地上两人分开一看。
哦豁。
双胞胎。
一个腿瘸,一个头脸青紫。
这两人都称自己的伤与纪羽无关,并拒不配合通知家属。
纪律最先赶到。
派出所灯火通明,门口两个醉汉挥舞拳头,被警员拉开劝导,有人在门口过道上坐着哭,问询台几个年轻人言辞激动地比划,大厅内几乎没人腾得出手。
纪律回拨电话,没多久一个年轻民警急匆匆跑出。
“纪羽的家属?”
得到肯定的点头后,他走在前头带路。
“他不肯和其他人一起待着,所以我们暂时让他在询问室休息,具体情况您可以先和他谈一谈。”
“嗯。”地砖表面裂了纹,渗进擦不净的灰黑污垢,脚步落下有轻微的胶粘感,“我有几个问题。”
“您可以说。”
“我弟弟有没有受伤,对方有几个人,斗殴是如何定义的,过程中有没有使用器械,还有对方目前的需求是什么?”
既然是通知他来派出所而不是医院,纪羽的情况应该不算糟,但纪律提前通知了爱山准备接诊。
民警迈步稍顿,语焉不详:“呃,纪先生你还是先和你弟弟谈谈吧。”
纪律皱起眉,严重怀疑这个派出所的业务能力。
如果他能靠和纪羽交流获得这些信息,又何必多此一举发问呢,他不是关心则乱的那类家长,只不过是猜测纪羽又会犯一些不必要的毛病,充当鸵鸟一言不发或是梗着脖子犟嘴,只懂得宣泄情绪。
但尽管他这么想,却不会真的把这些看法对外人说出口,纪律在民警停下脚步时先一步推开了门。
纪羽抬头看过来,纪律也在趁此观察他。
纪羽看起来没受伤,脸色有些苍白但脸颊很干净,身上也没有沾上尘土或是血迹,衣服整洁。
但纪律觉得他一定吓坏了,不然纪羽怎么会抓住他的手臂像受了极大的委屈,用这么可怜的姿态迎接他的到来呢。
他摸了摸纪羽的额头,在相邻的座位上坐下。
纪羽把手放到桌面上,一言不发地睁大眼睛看着纪律,纪律伸手,他就把手搭到纪律的掌心露出指节上的伤。
像捧住了一只小鸟。
纪律问:“怎么弄的?”
纪羽:“打架。”
“聚众斗殴至少三人,你和几个人打?”
“两个。”
纪律不认可又秉持着怀疑态度问:“你一个人打两个?”
纪羽点头:“我先打一个,再打一个。”
“他们还手了吗?”
“没有。”
纪律扫一眼房间边缘的民警。
“为什么动手。”
“因为我想。”纪羽说,“他们活该。”
他把最后几个字咬得很重,纪律判断他要哭了,因为纪羽总是在放过狠话后哭得一塌糊涂。但这次没有。
“他们骗我,是他们惹我,不是我的错。”
纪律看着他,不置可否。
纪羽握紧了拳头,感受指节皮肤拉扯的痛,他不后悔。
“我不要调解,我打人可以承担结果,你要说难听的话可以等到我出狱之后说。”
纪羽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拨出电话的时候,填上了纪律的号码,而不是一定会无条件支持他的纪泽兰和徐梁。
纪律充满着不确定性,纪羽有时能感受到他爱自己,有时候又觉得自己是被放弃的。
像这样的大事,他一定会受到纪律的批评,但比起这他不甘愿接受的责备,他宁愿去承担起殴打莫满的罪责。
“你还想坐牢?”果然,纪律冷冷笑一声,“胆子养得越来越大。”
纪羽抽一下鼻子,有点鼻塞,说话闷闷的:“这叫敢作敢当。”
纪律额角一跳,觉得纪羽又有了生病的征兆,不能再在这里拖下去,于是转而向民警道:“我们聊好了,另外两个人在哪,我需要直接见面谈。”
民警:“你确定结束了?”他没听出来两人商量了什么对策。
纪律不想重复,纪羽不喜欢场面变得尴尬,于是接口道:“我们说完了。”
他们被安排在调解室见面。
莫满先开门进入,随着时间推移,他脸上的淤青伤口没有经过处理,肿得更高,满脸像调色盘似的。纪羽扫了一眼就偏过头去,他没往人额角下手,只能是梁子尧砸的,这一处伤怪不了他,得在鉴定结果里标明才行。
纪律看着那两人一前一后进来,面容极其相似,且都不约而同将目光投向了他身侧的纪羽,只是神情大不相同。
这种眼神,令纪律相当不快。
纪羽率先开口:“他的腿不是我打的。”
这个“他”没有指明是谁,梁子尧已经迫不及待应声:“我已经向他们说清楚了,这不是你的原因。”
纪羽回以一片沉默。
莫满施施然拉开纪羽对面的椅子坐下:“我们算不上聚众斗殴,从头到尾,没有三个人同时动手。”
他对纪羽笑了一下,笑容被挤压得扭曲:“我们顶多是有点纠纷,你打我,我没意见。”
他指相隔甚远的梁子尧,示意民警:“那个,也是后来自己找来讨打的。”
他摸上肿起的脸颊,讽刺地看着梁子尧脸上零星几块淤青道:“虽然纪羽下手是有点偏心,但应该也不算什么需要警方介入的大事。”
民警打断道:“那你们俩打起来是怎么一回事?”
莫满毫无温情:“亲兄弟之间看不惯对方不正常吗?我们家庭看起来很和睦?”
那确实没什么好质疑的。
古往今来手足相残又不是什么稀罕事,再往前推一千四百年,还有人心一狠直接把兄弟都屠了的呢。
民警不评判家庭和睦与否:“那你的意思是,纪羽先后分别打了你和他,你们不想追究责任,后来你们俩互殴属于临时起意,纪羽也没有引导并插手,是这样吗?”
纪律冷声开口:“刑法中指出轻伤以内的伤害承诺通常是有效的,既然这两位都是自愿的,而且两位的伤情恐怕也够不上轻伤,那这件事确实可以到此为止了。”
莫满:“我也是这个意思。”
梁子尧自答过纪羽的话后就一言不发。
他隔桌看向纪羽,纪羽靠着椅背,双手垂在腿面,垂着眼,对一切都显得漠不关心,其实自他进门起,纪羽就再没抬起眼睛正视过他。
或者说,是他们。
这张脸就那么令他厌恶吗?
连看他一眼,对他好好的说一句话都不肯?对莫满,他甚至还有怨言可以说,却不肯给他解释的机会!
他不该受到莫满的牵连,他是可以取得纪羽的谅解的。
梁子尧急于与莫满划清界限:“纪羽,我……”
纪羽身侧的男人挡住了他,堵死了梁子尧的视野。
“那好,现在我们来谈一谈你们对我弟弟造成精神损害这件事。”——
作者有话说:哦豁
第73章
夜里起了风, 落叶卷曲着滚动在地,脚步重重踏过,枯黄染上浅褐。
纪羽出了派出所, 裹住一身寒气,碎发飞起在空中, 耳廓冻得通红。
“嗯……马上回来…没事……我知道……”纪泽兰关切的声音从纪律手机里传来,换了以往,纪羽都要抢过手机嘀嘀咕咕的, 只是今天实在没心情。
远处的灯光都已歇了, 路灯一截一截照亮路面,也将奔来的人影照亮。
纪律余光注意着神情不属的纪羽, 免得一错眼纪羽踩空了台阶, 摔滚下去。
下一秒纪羽就挣脱纪律牵着他衣袖的手,跑下台阶。
纪律下意识要拉回他, 看清来人后还是没有阻拦。
纪羽撞在贺思钧身前。
“我…你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没有听清, 我现在知道了,我还把他揍了一顿, 我都知道了……我被骗了………”
纪羽语无伦次, 鼻音越发重,全靠贺思钧撑着他两边胳膊, 他才能稳稳站直。
“对不起。”贺思钧的喘气声很重,外套上还有火车车厢中混乱的气味, “我可以早一点查到。”
纪羽摇摇头, 眼神落在地上, 紧抓着贺思钧的外套:“再早能早到哪里去,他早就盯上我了,他是个变态, 你知道吗,他有病!”
纪羽满心的怨愤终于有了出处,他暂时没有余力向纪律解释他愤怒的源头,也不奢望纪律会理解他,尽管纪律在这件事上对于他的维护已经超出了他的预期。
纪羽需要一个对所有事情知情的对象毫无怨言接住他所有情绪,他做不到自我消化,情绪快要操控他。
贺思钧声音镇静地问他:“你怎么会在派出所?”
他向贺思钧一股脑地倒出:“我本来不想动手的,但是莫满很得意,他向我炫耀他自己有多聪明,他不让我走,一直在挑衅我,我就打了他的脸,然后,然后梁子尧也来了,他们长得一模一样,我其实根本就认不出来,他们一直在耍我,我不知道我见到的到底是谁,我一点都不知道!”
“小羽,”贺思钧牵着他走到树后,“没关系,你可以慢慢说,我本来就是想回来告诉你这件事。”凛冽的风声稍歇,纪羽能听到贺思钧的声音清晰有力。
他缓一口气,接着说:“我回过神来我已经在打梁子尧了,他们俩都倒在地上,我觉得好恶心想走掉,他们两个人又打起来了,保安听到声音过来报了警。”
贺思钧直接地下了定论:“你是无辜的。”
纪羽听到这神色微变,蹙紧了眉头,僵涩道:“已经撤案了。”
贺思钧道:“莫满有在精神科就诊的记录,他很不稳定,不能用正常人的思维去理解他,可能是基因问题,梁子尧也不一定——”
“你别说那么大声!”纪羽忙捂上贺思钧的嘴,“这是在警察局!”
贺思钧顺从地点头,纪羽才放开手:“你不要被别人知道你在查这些,行不行?”
“好,我有定期清理记录,不会被人发现。”
纪羽:“决赛的那一天,来的人是莫满还是梁子尧?”
贺思钧:“梁子尧当天的定位不在宁海。”
所以那一天只能是莫满,拿着他仿制的贝斯,站上了承风的舞台,然后大言不惭地向纪羽说:“我帮了你。”
莫满受伤更重,纪羽没打错人。
梁子尧也不无辜就是了。
“之后怎么办,纪律说要替我起诉,莫满根本不怕,我不想就这么放过他。”
“起诉?”
“嗯,纪律说什么精神损害,我也不知道他有什么证据……打架的话我们已经签了和解协议……”说着,纪羽抬起头,“他猜到了。”
所谓的起诉不是针对今晚的混乱,纪羽没那么脆弱会因为一场普通的斗殴就受到打击,纪律要为纪羽争取的是他的自尊。
纪羽喃喃:“我没有和他说过关于决赛的事……”
贺思钧很快意识到:“他可能看过那个视频。”
纪羽傻傻地:“哦,难怪他没有骂我。”
“叭。”
鸣笛声后,车辆滑过纪羽身前,纪律降下车窗:“还打算在外面抱多久?上车。”
明明没有抱,他们在聊正事。
纪羽团进后座,后知后觉觉得冷,接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贺思钧:“抬手,脱衣服。”
纪羽被暖气熏得迷迷瞪瞪,紧了紧外套:“我冷,不脱。”
“脱了舒服。”纪羽没怎么反抗,就被贺思钧架起来解开外套,露出里边穿着的粗针织毛衣。
脱了一件身上还是裹得厚实,难为他穿着这一身衣服还能施展开。
“啊!”纪羽叫一声,“好痛,有静电。”
纪律打高空调,看着贺思钧轻车熟路地翻出毯子,裹到纪羽身上:“打人的时候不痛,现在知道喊了。”
纪羽立刻进入呛声状态:“打人和被打又不一样,我被静电打了,你还说风凉话。”
“这个笑话不错,回去讲给爸妈听。”
“不要!”纪羽打了个喷嚏接着说,“不能告诉他们。”
“怕我破坏你在家里的小白兔形象?你什么样子爸妈知道得一清二楚。”
“才不是因为这个。”纪羽接过贺思钧递来的纸巾擤鼻子,“我不想总和他们说不高兴的事。”
徐梁和纪泽兰再怎么身强体健,也已经年过半百,前半生寄人篱下摸爬滚打,结婚生子后也停不了奔波,光是撑起家能给纪羽富足的生活已经很不容易,纪羽想他没什么可以回馈的,就少索取一点。
这件事,他们没办法替他解决,说了只会让纪泽兰着急。
纪律只道:“下次别自己动手,手机买给你不是摆设。”
纪羽:“我手机没电关机了,我睡着前明明叫你帮我充一下的。”
纪律:“我没听到。”
纪羽:“所以都怪你。”
看在纪羽快要感冒的份上,纪律没和他掰扯。
在医院量过体温,没发烧,医生只给开了药,纪羽在回程路上吃了药,胃里有点烧,纪律下车给他买粥,他转移注意力跟着贺思钧讲话。
“你到底去哪了?”
贺思钧看他不舒服,话说得也很简短:“京市,我接了别人的活,那边有信号屏蔽,只能用内部网。”
这是解释了为什么这些天没能发消息回来。学习不成,玩电脑倒是挺溜的,还接活,像雇佣兵似的,纪羽撑着眼皮:“那钱呢。”
贺思钧:“我拿到了才回来,借他们的权限查了一点东西。”
纪羽:“所以你查到莫满和梁子尧的关系了,你不知道吧,当时莫满就在我边上的位置坐着。”
说到这,贺思钧想起那嘈杂的背景音,起初他以为只是火车上信号不好:“小羽,你当时在哪里?”
纪羽伸着五根手指晾药膏:“……在外面。”
“你和他一起去了演唱会。”贺思钧说。
“你怎么知道的?”
“……”
纪羽慢慢坐直,直直盯着贺思钧:“我都忘了,我都没告诉你我在派出所,你马上就赶来了。”
贺思钧不该对纪羽问出:在哪儿?
因为他明明就有答案,才能脱口而出。
“你有我的定位,我从来没有把权限同步给你。”
贺思钧垂下眼睛,错开对视:“你的手机关机,我担心有什么意外。”
清脆的一下。
贺思钧脑袋上挨了一巴掌,纪羽对着他毫不客气:“你自己欠打。”
他甩手,贺思钧的头发扎得他手心疼。
这一动手这件事就算过去了,贺思钧已经很自然地转移话题:“我带了礼物给你。”
“……你不是干活吗?”
贺思钧从随身的黑包里掏,摸出一块用袋子层层包好的硬物,活像老头老太太从怀里掏贵重物品。
纪羽垂下手,有点心软:“这是什么?”
“移动硬盘,很好用。”贺思钧把袋子叠好塞回包里,“是我向他们买的,不是要的。”
那还真是很实用的伴手礼……
纪羽最近在学编曲,已经记满了好几个本子,电脑上废曲把C盘D盘都撑爆了也舍不得删,往后只会添得更满,纪羽确实用得上。
“还有。”贺思钧又从胸口摸出一盒水滴形拨片,“是你之前说的那种吗。”
“我又不是辽光,怎么买那么多。”纪羽嘀咕一声,摸了一片拨片到手中把玩。
“我要和他们说我找到那个贝斯手了吗,会不会显得我很笨,那么久才发现。”
“不会,你不笨。”
纪羽捏着拨片哼哼:“你说了不算。”
贺思钧不说话了,他现在知道纪羽有时候并不是想从他这里得出最终答案。
黑夜里云层的飘动轨迹并不清晰,不过偶尔月亮被遮住,光亮就少一分。
纪羽问:“你说明天来上学的会是莫满还是梁子尧?”
他自言自语:“早知道就该再下手重一点,让他们都见不了人。”
贺思钧板正冷硬的五官在侥幸逃出云层的月光下显得有几分柔和:“下次让我动手吧,我下手比较重。”
“你就是头脑简单,四肢发达。”
“嗯,我还受未成年人保护法保护。”
“……你也去精神科挂号吧。”
第74章
微博。
【承风WinG:发布图片】
人数不多的粉丝群顿时炸开了锅。
【??发公告了】
【采取不当手段接近并骚扰成员?私生我靠!】
【胆真大啊, 敢追这群人,我记得上次有个乐队的私生直接被扭送公安局了。】
【到底是哪个成员啊,谁写的稿屁都说不清楚, 无语了……】
【是谁不重要吧,重要的是这件行为很恐怖啊, 说什么一直借身份便利接触,支持追究到底!】
【如果是老麦一只手就能把人掀飞出去吧,谁敢靠近?】
【那也不一定吧, 老麦人还是挺好的, 可以说是哥几个里最好说话的人了。】
【这话别让辽光看见了,不然他又要顶号发酒疯。】
【永光啊, 就凭你这张嘴就能把人烦死。】
【那是谁?贝旬和阿雀??】
【不会是阿雀身边那个男的吧, 听说从出道开始就一直跟着,借身份便利干点什么事感觉很合理……】
【别感觉了行吗, 通告里不都说了是近期, 而且老粉都知道木头哥很听阿雀的话,根本不是那种人, 能不能别莫名其妙开始阴谋论了, 无语。】
【我就猜一下又怎么了,不是在排除吗火气那么重你吃点降肝火的吧[无语][无语][擦汗]】
【而且总不能是贝旬吧, 贝旬我都不明白怎么和他交流,就没听他说过几句话。】
【贝旬梦女占比很多的啊, 有几个偏激的也不是不可能吧。】
【贝旬本人知道他在梦女姐姐眼里是清冷占有欲强双标[给力]欲强男吗?】
【妈呀, 这和梦女有什么关系, 雀粉要点脸行吗,阿雀本人知道你们给他画的那些口口图吗,公告上怎么没有你们的名字呢, 下次见你们是不是坐在被告席上啊[大笑]】
【能不能别吵了,重点是在这儿吗,最近都拉进来什么人啊[流汗]】
【啊?那些图不是画得挺好看的吗,涩涩的,覆面系很好^^】
【@管理员踢一下毒唯】
【@管理员】
十几分钟后。
【管理员:抱歉,这段时间现生比较忙,没有及时上线,已经把扰乱秩序的踢出去了。】
【提一下加群门槛吧,审一下主页,本来本群就是此地最后一块净土了[合手]】
【管理员:好的。】
管理员后台私信。
【[流汗]记得把你点赞隐藏,你点了好多涩图,我们都看见了。】
管理员花容失色:【好的。】
净土之外,豆豆论坛娱乐组。
【李涛一下 | 隔壁鸟风又发公告是有效炒作吗?】
1L:【想出这种营销手段的可以滚了。】
2L:【我记得前不久就发了一个道歉视频吧?在我首页转了好几天,很会虐粉哦小哥哥们~】
3L:【信他们几个大男人搞不过一个女的被缠死还是信我是滚圈顶流?】
4L:【楼上能不能别恶意那么大啊,ss又不是正常人,万一精神有问题呢,被逼撞车退圈的还少吗?】
5L:【公告里好像没说是女性吧,我看描述感觉更像男的……我组怎么都不涛一下性别……】
6L:【男的女的有区别吗,还不都是精神病,不过要是男的又造福某些异食癖了,因爱生恨阴湿男鬼私生1X柔弱可怜小白兔0磕起来啊[哈哈][666]】
7L:【恶不恶心啊,楼上主页藏好点,动态咱们都看得见,这点心机就别出来挑了[白眼]】
8L:【真有人不信是营销呢?先是贝斯手遮遮掩掩的不肯露面,回归后又摘帽子录日常地炒作试水好几次,帖子现在还能搜到,再加这两次似是而非的指控,下定决心走黑红的路子了吧。】
……
23L:【纯失败大营销,都没转出圈,一张公告什么也不清楚,撰稿人可以辞退了,不过对风粉来说效果挺好,挺多都心疼上了,老钟爱惨不是说说而已。】
24L:【怎么没人搬隔壁的分析帖,看得我毛骨悚然[链接]】
25L:【搬帖另开楼[流汗]】
……
42L:【来晚了,24L链接怎么没了,有无好心人总结?】
43L:【我总结能力一般,看得云里雾里的,好像就说今天这公告是对应上次那个道歉视频的吧,说什么承风被盯上了做局了雪藏了,总之非常诡异的一篇帖子,看完觉得鸟风无望了。】
……
62L:【爬完楼了,本组是禁红不禁黑是吗,各位恶意满满哦,总之不能说承风一句好,不就是团队维护成员表明立场的常规操作吗,据说承风还没签公司,号都是自己人运营,这不吹一把队友情说不过去。】
63L:【雷暴云孝子控组了吧,你队自己队内不和搞得合作演出黄了,承风临时救场还被盯上也是倒了大霉了,反正我看好这个鸟风哥哥弟弟相亲相爱哦~】
64L:【从队名开始就杠上了,相爱相杀嗑一口[嘻嘻]】
65L:【异食癖[恶心][恶心][恶心]】
该帖在首页飘红一阵,很快被其他红帖刷了下去,再没多久,整帖封锁。
网络腥风血雨,线下一派祥和。
爱山医院,辽光放下果篮就在病房内四处转悠,左看右看上看下看。
“嚯,我感觉坐电梯上来不符合这儿的格调啊。”
纪羽靠在抬高的床头上,虚弱着声音问他:“那你想怎么上来,拿轿子抬你?”
辽光背着手:“这你就没见识了。诶,你把头发从窗户放下去,咱们所有人就抓着你头发吭哧吭哧爬上来呗。”
这儿不就跟城堡似的么。
“你有病。”纪羽有气无力地白他一眼。
“看在你都这样了,”辽光在床边张开手比划一下,“我就不和你计较了。”
纪羽:“我只是肠胃炎。”
当晚回家时他还没什么事,还和徐梁说了会儿话,才躺下没多久就肚子疼干呕,爬起来没走几步就倒在地上什么也不清楚了。
经过几天治疗,呕吐腹痛的情况好多了,只是他体质差,身上没什么力气。
他对辽光说:“新曲我练得很熟,过几天去合一下就好了。”
椅面落下沉重的响,辽光靠着椅背看他,纪羽没穿病号服,房间内温度适宜,他穿一件长袖还嫌热,纪羽却套了一条厚卫衣,样式是他这个年纪喜欢的,宽宽大大,露出来的手腕和脖颈都细细一截,唇色也淡。
“急个屁,那就一个小台,实在不行就推了,雷暴云最近不是经常跑演出吗,让给他们也成。”
纪羽不满意地盯着他,辽光改口:“实在不行让贝旬调个效果器呗,决赛当天本来我们就那么打算的。”
要让纪羽现在这样上台,肩膀薄得挂贝斯都像能折的样子,辽光都觉得自己在虐待祖国的花朵了。
纪羽轻哼一声:“想都别想,我马上就出院了。”
纪羽暂时吃不了硬的,辽光随手拿了个梨削皮:“再跟哥说说呗,你这小身板,怎么打的那鳖孙,动棍子没?”
“还能怎么打,就靠手,我力气可大了。”
纪羽捏拳头比划,不小心扯到了留置针,辽光蹦起来嗷嗷叫唤。
“按铃在哪按,还是我出去叫人??”
纪羽淡定地看他:“只是回血。”
“我不跟你说了,还是等老麦和贝旬来吧,太危险了你。”辽光跑到一旁沙发处啃他的梨,咔嚓咔嚓的。
“哦……老麦不上班吗?”
“他上夜班,还早着呢,太阳还没落山,才五点多。”
纪羽敏锐发问:“那你怎么在这?”
辽光一噎:“小孩子别问那么多。”
纪羽:“你被炒啦?”
“什么话!”辽光震怒,“我是基于个人发展理念与公司宗旨不合的判断下,决定转投其他领域,现在正是过渡期。”
还是被炒了,纪羽:“哦!”
下次分成让曲坚调整一下份额吧,纪羽想。
“眼睛滴溜滴溜转,想什么呢。”
“想我的饭什么时候来。”
辽光也饿了,想去找点吃的,又不放心把纪羽一个人落这儿:“你家里人呢?”
他来的时候病房也没人,纪羽一个人躺在床上睡觉,虽然有随时看护情况的护士和豪华的设施,但空荡荡的总归没人情味。
就以他进来的视角拍张照发网上配文“我不要很多钱但我要很多的爱”肯定能火。
多么青春疼痛的一张脸啊。
纪羽觉得辽光看他的眼神很像在看什么可怜的傻逼。
“我爸妈晚上才会过来,下午我让他们回去休息了。”
徐梁睡觉打鼾,他听了睡不着。
辽光不知道懂没懂:“那小贺呢,他工作就那么忙?”
纪羽用看傻瓜的眼神回视:“他在上学,他也高三。”
“哦哦我忘了。”辽光也不是故意的,就看贺思钧那体格那长相,潜意识里总认为他是自个儿同龄人,没法和看纪羽似的看待他。
辽光绞尽脑汁:“那你哥呢,你不是有个哥哥吗,上次还送你来的。”
纪羽幽幽地背过身,蜷缩起来:“他脑子有病,来不了医院。”
辽光放下二郎腿:“哦……节哀。”
“……”正推门进来,将两人对话听得一清二楚的纪律冷声说道,“纪羽,吃饭。”
寂静的室内冷不丁响起这一声,辽光又蹿起来:“他……?”
纪羽扭头回来:“哦,今天病好了。”
第75章
趁着辽光向纪律自我介绍, 纪羽掀开饭盒,看了一眼,又缓缓躺了回去。
纪律分出眼神:“不想吃?”
“烫。”
纪羽嘴挑, 但也不是不能吃外边的东西,但在爱山来来回回住了好多年, 就和吃食堂一样,腻味,也就是韩姨十多年来随时按他心意调整, 顿顿不重样。
但在病中, 纪羽来来回回吃的也就那几样。
辽光不挑,纪羽给他点了份餐, 辽光坐一旁桌子上吃得头也不抬。
“还烫?”纪律从文件里抬起眼, 纪羽拿着勺在碗里搅,米粥半晌没进过嘴。
这些天纪羽吃得少吐得多, 人自然瘦了不少, 瞧着就比同龄人单薄。
从小纪羽就挑食,个子长得慢, 比纪律这年纪时矮了半个脑袋, 纪泽兰还带着他去医院检查是不是发育迟缓。
检查说他营养不良,之后又是吃营养液, 又是肉蛋奶轮番上,好不容易养壮实了, 又生了新的病, 忌口的东西更多, 只能靠营养师调配饮食。
纪羽能长那么大,全是一口一口硬塞着喂下来的,照他自己心意来, 指不定能把自己饿进急诊。
前段时间好不容易长得结实些安稳了一段日子,就这一晚上又出现了新的情况。
把纪羽从房间的地板上捞起来时,他头向后耷拉着,全身冰凉瘫软,全靠人支撑着才没再滑下去。
纪羽只当自己睡一觉又过去了,半点没有危机意识,要是他没听到纪羽倒地的声响,或是听到了也没有去查看,纪羽可能直接在这段时间内休克,发展为更严重的后果。
“你知不知道现在自己几斤?”纪律问。
纪羽低头塞了一口粥,他胃口时好时坏,看别人吃饭时胃口好,轮到他自己就提不起劲。米粒煮到软烂,很好入口,但他喝着也没意思,吞咽时喉间挤压拉扯的力让他条件反射地想呕。
他压下去,没表现出来,过了一会儿才淡淡道:“一百多斤啊。”
纪律:“你四天前体重是一百一十八斤,今天早上称是多少?”
“……”
纪羽装听不见,在粥里挑南瓜丁。
也就轻了三四五六斤吧,掉的都是水分!
纪律又说:“郝医生是不是跟你说少食多餐,让你上午和下午也要吃东西,你吃了吗?”
纪羽塞一整勺南瓜丁到嘴里,闭着嘴嚼嚼嚼,南瓜肉去了皮,一抿就化了,牙齿毫无阻碍地互相磕碰,发出清脆的响。
辽光小心翼翼地投来一眼,见两兄弟都没在看他,表情严肃,又吭哧向嘴里塞了块红烧鸡。
纪羽逃避不说话,但也不用说,显然纪律都知道答案,就是要拿出来吓他。
这其中肯定还有徐梁和纪泽兰和他告状。
两人年纪大了,心软,管不住人,纪羽一说吃不下想吐可怜巴巴地一撇头,他们也就狠不下心逼他。
可纪羽最缺的就是免疫力,体重一降,什么都白搭,现在又是流感高发期,这几天住院把肠胃炎养好了,返校教室里三四十个人一坐,人堆里一晃,保不齐又染上什么病毒,到时候还要不要好?
纪律动了心思把纪羽养在家里,也省得他被些乱七八糟的人缠上。
“呃唔。”
纪羽手盖着嘴,弓腰向床沿叹,脊背弓起清晰可见骨头。
辽光丢下筷子飞快跑来:“没事吧,这咋了不是好好的吗?”
纪律撑开袋子,纪羽头一低就把刚吃下的都吐了,还在不断干呕,手抵着上腹,上身折叠蜷成一团。
辽光被他剧烈的反应吓了一跳,手顺着他脖子后向下顺:“没事没事,吐了就舒服了。”
过了三五分钟,纪羽缓过来了,右手被纪律捏得生痛,气不打一处来:“你还掐我!”
纪律这才放开他,给袋子打结一会儿给医生观察。
他稍稍放轻了语气:“我没掐你,按的合谷穴,止吐的。”
“哦……那也痛……”纪羽后知后觉想到被缓解的反胃感,但没有要为错怪道歉的意思,他捧着手,吐过后精神差了一截,靠在床头呆着,“我想喝水。”
抢在纪律之前,辽光手脚麻利地接了杯温水递到纪羽嘴边。
一只手横出掐住纪羽脸颊,纪羽张嘴就咬,纪律也没抽手:“先别喝,漱口后吐出来。”
纪羽答应得好好的,漱口后又想喝,被纪律捏着脸逼着吐掉。
纪羽什么也不想干了,蜷进被子里一言不发,纪律将桌面收拾干净。
辽光没见过纪羽这样子,站在一旁看着。去临省参加音乐节那会儿纪羽也晕车,但下车吐了一会儿后就好多了,一整天活蹦乱跳。辽光最爱逗他,也是纪羽反应最有趣,有点坏心眼但不多,一点就炸也不要人哄,自己就把自己照顾好了。
再不济还有贺思钧供他泄气。
乐队里能支持长时间演出,没几个身体差的,纪羽是单薄了点,但他还在长身体,辽光从农村出来,上树掏蛋下水摸鱼,谁家小子这个年纪不是干干巴巴的,照样上蹿下跳。
所以他也没往纪羽体质不行想过,只当是城里人养孩子精细,地方又小锻炼不开,纪羽才养得这么白嫩,长不出什么肌肉来。
今天听他哥的口气,显然纪羽是有长期的身体问题,不然这年纪家里人还能关心他什么时候吃饭,每顿饭吃多少?
辽光想着,纪律冷肃者一张精英脸对他道:“不好意思,让你见笑了。”
这么文绉绉?
辽光摆摆手:“哪里哪里,没笑没笑。”
纪律:“借一步说话。”
辽光也吃不下去,收拾了餐盒准备拿去丢:“可以可以。”
纪羽翻了个身,就听纪律对他说:“先别睡,再过十分钟护士会进来给你送口服补液盐。”
纪羽不说话,装睡。
纪律:“想一想待会要吃什么,你自己决定。”
纪羽有点精神:“什么都行?”
纪律补充:“你能吃的。”
纪羽躺回去:“那吃面吧。”
纪律掖了掖被角,和辽光一块儿出去了,纪羽没怎么担心,纪律在其他人面前还是有点人样的。
太阳早落山了,纪羽躺在床上只能看见窗户外浓黑的天空。
身后脚步声响起,纪羽就知道贺思钧来了。
纪羽忍不住抱怨:“好晚。”
贺思钧把书包放下,从提着的袋子里掏出颗柠檬,到洗手间洗过,在表皮划了两刀用纸裹着放到纪羽脸颊边,解释道:“今天有值日,明天不会了。下午还吐吗?”
床头有高度,柠檬向下滚动,纪羽抓住,掀开纸嗅了两下,酸味裹着果皮的清香扩散,嘴巴里的苦味才算散了。
床头又被贺思钧抬起来些,纪羽扭过身来看他:“下午是不是小考了?”
贺思钧:“刚吐了?”
纪羽:“……考没考!”
贺思钧:“考了。还想吐吗?”
纪羽坐起来,嘴巴很干,指使贺思钧道:“我想喝水。”
贺思钧走到门口去,调高设定温度,像没听到:“我把考卷带回来了,有几道题比较重要,已经圈出来了,只做那几道就好。”
纪羽:“我想喝水!”
贺思钧:“呕吐后十五分钟内不能喝水,你会不舒服。”
纪羽只知道现在他就快渴死了,刚刚偷咽润喉的两口水说几句话就干巴了。
他高呼:“我要喝水!”
贺思钧:“我在门口碰到了老麦和贝旬。”
纪羽振臂的手一顿,向他身后看:“那他们人呢,你没把他们带上来?”
“纪律哥和辽光刚好坐电梯下来,他们有事谈,一块儿走了。”
“你就不能一口气说完?”
贺思钧在他背后塞枕头:“好。你们又吵架了?”
这个你们不言而喻,纪羽抱臂:“没有,我都没有理他。”
贺思钧语速不快不慢:“那怎么会吐,中午不是吃得很好吗?”
中午纪泽兰和徐梁都在,贺思钧跑过来看了他吃饭,顺便把上午复习的进度同步给他,纪羽吃得挺乖,也没指责胡萝卜为什么长得那么难吃。
纪羽用力捏柠檬:“就是不想吃。”
没什么理由,他也没有很不舒服,那会儿肚子也不疼,也没有低烧,只是突然没食欲,但确实到了他该吃饭的时间,现在胃里都有点烧。
“那可以晚一点吃。”
纪羽抬眼看他一眼:“你以前和纪律一样唠叨。”
和纪羽最讨厌人物排名第三的纪律相提,贺思钧也没气馁:“他说什么了?”
莫满和梁子尧并排第一,最近两人销声匿迹,梁子尧学也没上,纪羽自认是被气病的,在痊愈前不打算再提这一对衰人。
贺思钧暂居第四,接连下退三个名额,可喜可贺。
在出了狸猫换太子戏码后,纪羽觉着贺思钧喜欢就喜欢他吧,至少没变态。
纪羽清嗓子,活灵活现学了一通纪律的话。
“他一说我就紧张,我又不是故意的。”纪羽掰自己的手指,“他本来都不这样了……”
贺思钧在床沿坐下:“他可能只是被吓到了。”
纪羽抬眼:“你帮他还是帮我?”
贺思钧不假思索:“但他做得不对。”——
作者有话说:下面几章虐一点
第76章
“孺子可教也。”
纪羽老神在在地评价道。
刚轻松不到几分钟, 护士推门进来,纪羽的脸顿时垮了。
护士:“一袋冲250毫升温开水,少量多次, 现在喝还是等一会儿喝?”
纪羽:“可以不喝吗,我觉得好很多了。”
护士掩唇一笑:“你感觉不好那就要再加吊瓶了。”
纪羽:“……可以加吗?”
护士:“不可以哦。”
纪羽:“哦……”
贺思钧起身:“现在冲吧, 这个喝完多久能吃饭?”
“半小时以后,注意不要再吐了,能吃东西是最好的, 但也不用逼着他吃太多。”
贺思钧点头:“好。”
护士轻轻带上门, 纪羽又靠回床头,对着贺思钧又不太高兴:“晚点再喝啊……”
贺思钧手上动作不停:“再晚一点你吃饭就晚了, 晚上睡不好。”
纪羽:“那就睡不好, 我又不上课。”
贺思钧:“你不吃饱就没力气写题,反应也会变慢。”
纪羽挣扎:“那也就是这几天, 等我好了就行了, 不会耽误进度的呀。”
纪羽耍花腔不起效,贺思钧又说:“你体重降太快了, 这点脂肪不够御寒, 下雪天你都出不了门。”
“下雪?”纪羽捕获关键词,眼珠一转盯住贺思钧, “宁海都好久没下雪了,今年会下雪?”
物以稀为贵, 宁海受地理位置、气候影响, 十几年来下雪次数少之又少, 纪羽掰着指头都能数过来。
有一回半夜骤降大雪,纪羽起夜醒了,跺着脚哼哼唧唧地要出去玩, 纪律没让,等到第二天纪羽起床,雪早被太阳晒化了。
纪羽想往北方去看能堆起来的雪是怎么样的,有好几次规划了行程临行前又病了,光是宁海的低温他都忍不了,还执意再到更寒冷的地方去,后来任谁也同意不了。
贺思钧点头:“这几天有概率降雪,你好好吃饭,早点出院就能在院子里堆雪人了。”
这话说得很有蛊惑性,充满幻想色彩,都不像贺思钧能说出来的话,换了别人说,纪羽未必会轻易上当。
“好吧。”
为了拿出向好的决心来,纪羽壮士断腕般捧起水杯,大义凛然地灌了一口。
“呕。”
只是干呕。
贺思钧马上把杯子拿开。
“很难喝?”
“难喝。”
又咸又甜,又有一股油腻的味道勾住舌面,像吞了一块汗味的史莱姆进肚,纪羽险些又吐出来。
长痛不如短痛,纪羽咬咬牙:“杯子给我。”
贺思钧阻止他的意图:“慢慢喝,一口气喝完更不舒服。”
纪羽气得蹬腿:“到底想怎么样!”
贺思钧看他这么抵触,鬼使神差也喝了一口。
纪羽呆呆看他,看他咽下又去推他喉结:“你有病啊,随便喝药,快吐出来!”
指尖长了新的茧,刮着喉结,又痒又疼,痒占了大多数。
贺思钧攥住他作乱的手腕:“就一点,没关系。”
喉结上下滚动,贺思钧说:“挺甜的。”
纪羽不相信:“你味觉有问题。”
“真的。”
“不信。”
“有一点咸,但很甜,不难喝。”
纪羽看看清澈的液体,又看贺思钧正直凛然的脸,有点动摇:“你骗我呢吧?”
是他太紧张,才觉得味儿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