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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第 26 章 仍是他一厢情愿

抵达闻家主宅后, 已经快要天亮。

千机宗宗主死于闻家长老之手,闻家当事人又不得睡了,聚于议事堂商议应如何应对千机宗长老们, 此事与慕家也脱不了关系,朝蕴和蔺九尘也只能匆匆见了面慕夕阙, 确认她并无性命忧患后便去了闻家议事堂。

闻惊遥送慕夕阙回到画墨阁, 他站在门前,温声道:“夕阙,我已吩咐医师, 伤药过会儿会派人送来,上完药,你便早些休息。”

这些时日风波不断, 她拢共也没睡几个时辰, 一场订婚宴招致来这么多阴谋诡计, 慕、闻两家都因此卷进舆论中心, 便是再能抗事, 也总归有些吃不消。

慕夕阙上下扫了眼闻惊遥,问道:“你的伤怎么办?我瞧着你比我伤得重。”

“皮肉伤,不碍事, 我的经脉并未重伤。”闻惊遥说道。

修士伤筋动骨不算大事,境界越高自愈能力便越强, 加之两人身份崇高, 用的伤药也都属上品,这点皮肉伤便不要紧, 若伤及经脉便得安心疗养了。

慕夕阙点点头:“行,那你走吧。”

她刚准备关上门,顿了下, 想到了什么,又将关了一半的门打开,闻惊遥仍旧安静伫立在门外,见她开门以为她有事要说,问道:“夕阙,怎么了?”

慕夕阙上下扫了他一眼,松开握着门把的手:“进来,我帮你上个药,我从慕家带了伤药。”

“不必麻烦——”闻惊遥刚想推拒,瞧见慕夕阙看了他一眼,又将剩下的一半话咽下,“好,有劳。”

他总担心惹她生气,在外有多临难不避,到她面前便有些小心翼翼。

闻惊遥走进画墨阁,这些时日他来了这里许多次,跟在她身后穿过长廊和前院,来到后院的寝殿。

慕夕阙推开门,将灯点上,说道:“你坐吧,我去拿药。”

闻惊遥并未去内厅,而是直接在外厅的竹榻上坐下,目不斜视,听着耳畔她翻箱倒柜的声音,这种略显嘈杂的声响他素来不喜,他修的是静心道,心不静则功不成。

但若是她发出的声音,给他的感觉却又截然不同了,他很喜欢,即使是叮呤咣啷的声响也觉得生动。

慕夕阙拿好药过来,瞧见闻惊遥坐得板正,心下又忍不住想笑。

闻家这气氛与慕家可谓两个极端,慕家素来无规无矩,只要不做危害百姓、有悖道法的事,在琼筵山上想怎么撒欢都可以。

她来到他面前,顺手便要脱他的衣服,闻惊遥握住她的手,低声道:“夕阙,若不我自己来吧,伤很多,恐脏了你的手,实在无法自行上药的,我再唤你。”

慕夕阙微微眯眼,闻惊遥与她对视,片刻后,她了然,松开了手。

“行吧,我去屏风后,你自己在前面上药。”

他这次可不仅伤到肩腹,胳膊和腿都留了伤,脊背也被砍了两剑,要脱得脱大半了,闻惊遥面子薄,怎会在心仪的女子面前如此裸露?

慕夕阙去到屏风后,那扇雕花屏风阻隔了彼此,她在木椅中坐下,桌上的茶早已凉透,略有些苦涩,慕夕阙也不在乎,重活一世倒是没少女时期那般精细了,什么都能吃,什么都能喝。

“闻惊遥,既已知道闻家有叛贼,你还不动手?”

她状似闲聊,语调也懒洋洋的,听不出来半分刻意。

闻惊遥正处理腰间的伤,面不改色用匕首剜去块垒分明的腰腹间、被铁钩带出的血肉,淡声回答:“如今我只查到三人,若无十成把握一次揪出,只会打草惊蛇。”

“哦,这样啊。”慕夕阙点点头,又倒了杯茶。

闻惊遥会这样做,也是她提前便猜到的。

闻家有叛贼这件事,他怕是早便知晓了,但他性子沉稳,处事谨重严毅,若无法将那些人的罪名钉死、顺藤摸瓜揪出所有人,他定是按兵不动。

“夕阙,闻家的事我会处理,与慕家无关,别淌这浑水。”

闻惊遥将纱布缠绕在腰腹间,先前被任风煦重伤的伤痕刚结了痂,如今又添上了新伤。

慕夕阙单手托腮,瞧着屏风后模糊不清的人影,说道:“三月前祭墟动荡,鹤阶天罡篆苏醒,淞溪十二辰也同样醒了。”

屏风后的人动作顿住,片刻后应了一声:“嗯,我知晓。”

慕夕阙问道:“若祭墟动荡太久,秽毒便容易压不住,迟早会冲破天柱重返十三州和海外仙岛,我娘目前还未松口让十二辰认我为主,你可知道原因?”

闻惊遥倒是实诚,回道:“不知,但朝家主应是有她的缘由。”

“那闻家主是否要你去夺天罡篆了?”慕夕阙并未跟他解释朝蕴的意思,而是转而牵出另一个疑问。

说到这里,闻惊遥垂眸,盯着手中的纱布,喉结滚了滚,半晌才低声道:“嗯。”

慕夕阙没说话,这屋里太过安静,闻惊遥也不再上药。

他知晓慕家和鹤阶的仇,如今他要去夺天罡篆,当这个鹤阶圣尊,这是对闻家和十三州的忠诚,却也是对慕家的背叛,他素来敢作敢当从不畏惧,在此刻却又无端不敢面对她。

“夕阙,我并非——”

“闻惊遥,你得告知我缘由。”慕夕阙声音淡淡打断了他,“我们既然未来是道侣,你知晓我慕家与鹤阶的龃龉,我需得知道我的夫君为何要去夺这个天罡篆,当鹤阶推选出的圣尊。”

这也是她一直不理解的事,慕峥是因为信任闻家不会与鹤阶同流合污才定下这桩婚事,慕峥信任的家族,慕家也自然信,可事实上,闻惊遥却主动去夺了天罡篆。

上辈子她得知这件事之时,天罡篆已经认了闻惊遥,鹤阶圣尊也已经定了他。

慕夕阙将闻惊遥这些年送过的生辰礼和各种东西全都扔了,这位鹤阶圣尊站在琼筵山下等了她一月,她愣是没下来看过他一次。

两人有一年多未见,闻惊遥数次来见她都被堵了回去,直到朝蕴劝她,加之慕夕阙心里始终还是信他的为人,认为他有不得已的苦衷,这才见了他。

可即使见* 面了,她与他的关系也再不如从前,慕夕阙对他始终多了层戒备。

那时候的闻惊遥也是个哑巴,她骂他,他就听着,她打他,他就受着,一句好听的话都吭不出来。

而如今的慕夕阙盯着屏风后修长的人影,又问了一遍:“你到底为何要去当这个鹤阶圣尊?”

“总得有人去做的。”闻惊遥低头,沉声说,“若我是天罡篆之主,有权力在手,慕家处境也会好过些,我也并不会拿着天罡篆与鹤阶胡作非为。”

他抬起头,两人隔着屏风,目光似乎撞在一起,他说道:“可若是旁人当上这个圣尊,慕家处境或许会更难,鹤阶气焰只会更盛。”

这个圣尊不是他也会是旁人,如今十三州百个世家中,被鹤阶收拢与之狼狈为奸的世家不在少数,即使天罡篆认谁为主,并非鹤阶能一家决定的,但鹤阶也定是想阻挠其它世家子弟来夺天罡篆,倾向于自己手下的人。

没想到是这个原因,慕夕阙眉心微蹙。

闻惊遥默了瞬,见她不说话,估摸着还是生气了。

他嘴笨,明知道应该解释,应该哄她,可过去十来年学的那些东西只教他谨遵律规、杀敌除邪,从未教过如何说好话,如何与心仪的女子交流。

他用尽所学,最后只能生愣憋出一句:“夕阙,对不起,你别生我的气。”

屏风后的人笑了下,这一声笑更让他拿捏不准是何意了,眉心紧蹙,思绪也乱了几分。

忐忑不安等来等去,等到她平淡含笑的话:“我不生气,我相信你。”

闻惊遥愣了下,没想到她会这般淡然。

慕夕阙晃着手里的茶盏,茶水倒映出她面无表情的脸,但说出的话却仍是带着笑意的。

“你既然是为了十三州和慕家好,我也不是那般不明事理的人,诚如你说的,天罡篆若落到旁人手里,大概也会被鹤阶策反与其站在同一阵营,拿着天罡篆助鹤阶为所欲为了。”

闻惊遥并未说话,而慕夕阙盯着荡起圈圈涟漪的茶水,心里毫无波澜。

前世慕家灭门一事他应是不知情的,两人共同去了祭墟,出来时同时收到消息,闻惊遥的惊骇不比她少,鹤阶和其余世家夜袭慕家一事应当瞒着闻惊遥这个圣尊。

但后来他明知道幕后真凶是鹤阶,却仍决意阻拦她复仇。

师盈虚曾说,闻惊遥或许是为了保护她。

若有这方面的原因,那他可就大错特错了。

她慕夕阙宁愿死在复仇的路上,纵使尸骨无存,也绝不可能放下这灭门之仇独自苟活,如果真是为她好,就该放任她去杀仇人。

不求他背叛十三州、背叛闻家,与她站在同一阵营,只要漠视不管,在她死后为她收个尸,便已是全了这份友情,她断不会怪他。

慕夕阙不问缘由,只看结果。

结果就是闻惊遥一直在阻拦她,追杀她,并且亲自缉拿她入云川关押十年,还要布下诛魂阵让她永无轮回。

慕夕阙抬眸,看向屏风后的少年,他从方才便坐着不动,也不说话。

“你放心,我不生气,你去拿天罡篆吧,这个鹤阶圣尊必须是你,不能落到旁人头上。”

当然得是他啊。

天罡篆若落到他手上,她搞毁鹤阶的计划便算正式开始了,这所谓十三州的根基,既早已烂掉,那就该一点点、连根带泥拔除干净。

在此之前,她得当好这个慕二小姐,淞溪少主,以及闻少主的未婚妻。

闻惊遥低头,接着处理伤口,低声回应:“好。”

她有事情瞒着他,他就当不知道。

闻惊遥沉默上药,身上的伤不少,血流下又染透了他的白色里衣,有些伤口被钝器所伤,还得剜去勾带出的血肉,他面无表情,除却脸色白了一些,完全看不出半分伤意。

听他在那边捣鼓,慕夕阙在屏风后将一盏凉茶全部喝完,扬声问了句:“你好了没?”

“嗯,马上。”闻惊遥应道。

窸窣声传来,他应是在换衣。

过了一会儿,闻惊遥又开口:“夕阙,我好了。”

慕夕阙便从屏风后绕出来,有股浓郁的草药香,她绕着闻惊遥打量了一圈,他不知她在干什么,但也会老老实实站着让她看。

转了三圈,慕夕阙在他面前站定,问道:“你脊背的伤自己能上?”

闻惊遥道:“用灵力疗伤便可,不必你来。”

慕夕阙歪歪脑袋,侧首看他:“害羞啊?”

闻惊遥张了张唇,末了缄默不语,等于默认。

慕夕阙笑了声:“啧,你从小就这样,一逗就不知道说话,唯有喝醉了后有几分无赖模样。”

她又揪着这件事,这好像成了闻少主新的笑料,慕二小姐有事没事就喜欢拿这件事逗逗他。

见他沉默不语,慕夕阙凑上前,盯着他的眼睛说:“怎么不说话,我今天可没凶你哦。”

——你在凶我。

——夕阙,再凶一点……

闻惊遥别过头,从耳根连带着脖颈红了一大片,说的时候不觉得有什么,现在从她的嘴里再说出来,令他有些难为情,连她的眼睛都不敢看。

“好了,不逗你了。”慕夕阙转身,收起那副懒散的模样,严肃了几分,“应逐毕竟是千机宗嫡传一脉,他与鹤阶勾结,试图杀害周家人,构陷我们两家,确实是死罪,但也不是你我能动手诛杀的,千机宗定会想办法保他,如今他死于闻家长老之手,闻家估计惹上麻烦了。”

“嗯,是。”闻惊遥自是知晓其中利害。

慕夕阙唇角带笑:“你怀疑的那三人中,可有今夜这名长老?”

“并无。”闻惊遥否认,双目对视,他明白她的意思,“他有问题,回来的路上我已安排暗桩去查。”

慕夕阙颔首,打开紧闭的寝殿门:“好,那便早些休息吧。”

这便是赶客的意思了,闻惊遥自然明白,最后看了看她,说道:“好,那你也早些休息,待会儿医师来给你上药。”

慕夕阙靠在门框上,双手环胸看他:“知道了,走吧。”

看出来她不太想说话了,闻惊遥便也不打扰,抬步离开,顺带替她关上了前院的院门。

目送他的背影彻底消失,慕夕阙陡然冷脸,关上门解开衣裳,之前去救徐无咎时留下的伤果然裂了,加上今日新留下的几道伤痕,她身上也不少伤。

那些年的厮杀经验让她如今能熟练自己处理伤口,什么伤该怎么处理,她比寻常医师都要清楚,面无表情对着铜镜上好药,裹好止血的绷带,又吞了两颗化淤的丹药便算完了。

这屋里还有些尚未散去的草药味,闻着苦涩,她便也直接出了门,朝寝殿后的凉亭走去。

上至二层,刚在竹榻上坐下,袖中水镜震了震。

画墨阁附近无人敢靠近,慕夕阙懒懒靠在竹榻上,单手点了点水镜。

一道略显妩媚的声音传来:“慕二小姐,你要查陈家灭门的事?”

慕夕阙道:“嗯,能查吗?”

水镜那边安静了瞬,过了一会儿,那女声又开口:“能查是能查,但你也知晓陈家是十三州第一个灭门的门派,这些年但凡试图去查的人皆都死于非命……”

“开价。”

那女声当机立断,语速极快地说:“但是我们灵枢阁干的就是这种事,不要千万金,不要百万金,只要十万金,别人不干我们干!”

慕夕阙单手把玩着水镜,慢条斯理道:“好,我给你二十万金,十日能查出来吗?”

“必须能!您放心,十日内保准给您查出来!”

“嗯,有劳,三成的定金我会托慕家暗桩送去灵枢阁。”

慕夕阙说完,等对面回了后,便关了水镜。

她坐在高处,能瞧见整个闻家,天色渐亮,周云姝既然找到,闻家派出去搜寻的弟子大多也已回来休息,只剩当权的人聚在一起商议如何应付千机宗。

上一辈子她与闻惊遥的订婚宴上,并未出现周云姝的这次事故,周云姝来送了礼,但因为蔺九尘出事,那场订婚宴最后也没能办成,慕家大弟子身中秽毒一事传得沸沸扬扬,彼时慕家的处境实在不好,周云姝也回了千机宗。

后来她听闻周云姝不到六十岁便离世,只听说是身子差,想必是因为失子之痛拖垮了身体,撑不了几年便离世了。

而这一世的变故,如今想了想,大抵这只是鹤阶的备选罢了。

若蔺九尘未出事,那便让周云姝出事,总之一定要找个可以讨伐慕家的缘由。

千机宗早已倒戈鹤阶,上辈子她血洗千机宗时便知晓了,因此从听到周云姝出事那刻,慕夕阙便能猜到,大抵是鹤阶与千机宗来一出自导自演。

既然要陷害,借此讨伐两家,那么周云姝便不能活着出去,必须死在这里,且最好死在慕、闻两家的手上,毕竟没什么讨伐的理由比“为其雪恨,诛戮凶手”更正当了。

她想着这些事情,根本无心休息。

袖中慕家玉符又亮了亮,慕夕阙回神,接通玉符,对面是师盈虚。

师盈虚往日俏皮不正经的声音,如今多了几分焦急。

“夕阙,你救的那个白发男人忽然吐血了,似乎毒发!我不敢带他去医馆,师家暗桩这里也没有医修。”

慕夕阙脸色一沉,低声问:“别慌,你身上可有解毒的丹药?”

师盈虚慌忙翻找乾坤袋,忙道:“有,还有半瓶没吃完,但这就是普通的清毒丹药,压不住他的毒,他中的毒极凶!”

慕夕阙翻身下榻,疾步往外走:“不管什么,你先给他喂下延缓片刻,我这就去。”

安顿好师盈虚,慕夕阙去到寝殿,一股脑将从慕家带来的药全部装入乾坤袋,正准备往外走,铜镜中倒映出她的一身红衣和张扬面容。

她看了眼,果断换衣易容。

不知外头会不会碰见熟悉的人,但她如今性子谨慎了不少,宁可多费些功夫,也不会让自己面临束手无策的境地-

闻惊遥方回到自己的住处,推开门,院里站了个人。

他这住处比起画墨阁小了不止一星半点,因此多个人便格外显眼。

闻承禺转身,扫了他一眼,沉声道:“刚从慕二那里回来吧?”

“嗯。”

闻惊遥不轻不淡应了声,关上院门,顺带收了院角棚下晾晒的茶叶,这茶慕夕阙爱喝,只生在雾璋山上,他若是上山便会去采摘些,晾干采集一盏后再给她送去。

见他这般态度,闻承禺也不生气:“慕二好似没你想的那么简单,你不觉得她总能事先知晓鹤阶的计谋吗?”

“她自小便聪慧,猜出来不难。”闻惊遥淡声回答,将茶叶从竹筛上收下来。

闻承禺又道:“她素来高傲,心气过人,不是这般沉稳的性子,她变了。”

闻惊遥顿住,好像没听到闻承禺的话般,只垂眸看着竹筛内晒制了数天的茶叶。

若下雨他会收起来,出太阳时再晾出来,可因着这两日事发突然,这茶叶在外浸了雨水,几个竹筛内的都作废了,他得抽个时间再上一趟山。

闻承禺走到他身边,垂首看竹筛内早已湿透的茶叶:“不知当初定下这桩婚事,对你究竟是好是坏?”

只是两家联姻,闻家嫡传这根独苗苗却完全栽了进去,为此连原则也可以退让,家规都能悖逆。

“闻惊遥,你到底喜欢她什么?”

闻承禺好似不理解,他与庄漪禾也是联姻,两人对彼此相敬如宾,闻承禺能忠于这段感情不拈花惹柳,却也不能再多给其余的感情了。

所以完全不懂,为何隔几月才能见面,这孩子偏偏就是喜欢上了一个与他截然相反的女子?

天光逐渐爬上山头,灰蒙蒙的光内,寒凉的晨风吹来,卷起少年的衣裳和头发,他动了动,却是将竹筛内的茶叶收下来,装进白布内准备丢弃。

闻承禺就看着他忙,等他收完几个竹筛的茶叶,那些往返几次采摘的茶叶满满一桶,如今彻底报废,他这几月的心血也随着一同废在那场雨中。

少年长身玉立,看着青砖上的木桶,末了缓缓抬眸,隔着十几步远和闻承禺对视。

“我三岁入道,四岁入清心观,十一岁于东境一带的论道大会上夺冠,因此扬名。他们都说我天纵奇才,闻家人对我寄予厚望,更加苛责,东浔百姓逢人便捧赞,我无话可说,只能握紧我的剑,这短暂十几年都在追求闻家奉行的‘济时行道,慎终若始’,直到我这条看似前途无量,实际连我自己都迷茫的路,被她闯了进来。”

那是何等肆意的人,她的剑快到看不清,她的道心刚柔并济,她看似脾气不好,实则最是心善护短,那是胜过他的人,是比他这个天纵奇才还要鼎盛的存在。

他第一次输于她的剑下时,那柄细长的银剑指着他的喉口,他顺着剑身看去,瞧见一双狡黠含笑的眼睛,对他说:“输了没关系,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我不给别人说,以后你给我当小弟,我罩着你。”

他怎么可能不动心呢?

“那是第一个说要保护我的人。”

也是第一个对他说输了没关系的人。

闻家告诉他不能输,无论学识还是修为他都得当佼佼者,他第一次败,却败了个彻彻底底,连剑都被人缴了。

但输了也很开心,这世上只有输给她,才能让他心服口服。

“我喜欢她,所以我不会让任何人做伤她的事。”闻惊遥看着闻承禺沉静的脸,一字一句说道,“无论千机宗,还是鹤阶,又或者他人。”

闻承禺笑了下,他负手走向闻惊遥,擦肩而过的时候,侧首看着已经如他一般高的少年,说道:“有骨气,那第一步,先肃清闻家,你知道我想让你做什么。”

闻承禺垂眸,又看向闻惊遥正在淌血的胳膊,方才抖了几大箩筐的茶叶,他胳膊上的伤又裂了。

看了会儿,他收回目光,淡声道:“有伤便休息,我和你娘没死的时候,闻家便有人顶着。”

闻承禺离开,院门再次关上。

闻惊遥独身站在空旷干净的小院,低头去看,脚边滴了几滴鲜血,血顺着胳膊一路流到手背上,又沿着指尖落在青砖上。

他看着腰间的同心玉牌,自她答应订婚一事,他便始终戴着这玉牌。

同心同心,可直到如今,仍是他一厢情愿。

作者有话说:小慕目前跟小闻虚与委蛇,有一方面是她现在顶着慕家少主的身份,不能无缘无故对男主做些事情,不然会连累慕家的,毕竟在旁人看来,男主目前没做错过事情,且闻家地位非常高。

然后还有更重要,就是她需要天罡篆,这个用处后续会写哦,但要搞垮鹤阶,必须得有天罡篆这个东西[撒花]

今天下雨,骑车摔了一下,去医院处理伤口了,更新晚了会儿,本章发个红包~

第27章 第 27 章 “夕阙,你做自己就好。……

师家驻守在东浔的暗桩, 离东浔主城有将近百里,慕夕阙恐赶不上,燃了灵力用了瞬移符篆, 往日将近一个时辰的路程,只三刻钟便赶到了。

师家弟子只觉眼前一晃, 厉风拂向面门, 黑影转瞬便闪至身前,是张完全陌生的脸。

几名弟子一愣,还未拔剑, 一块玉符怼至面前。

“我奉你师家少主邀约前来。”

她手上拿着的是师家玉符,且有师盈虚的灵印,确实是自家少主给的。

弟子们赶忙收剑行礼:“冒犯了。”

慕夕阙收起玉符, 抬步走进, 刚至连廊处便瞧见匆匆往外走的师盈虚

刚一见到慕夕阙, 她愣了下, 这张脸和之前的脸又不一样了。

慕夕阙开口:“是我。”

师盈虚立马瘪嘴, 如见救星,赶忙上前挽住她的胳膊:“你终于来了,那个人他吐我一身血!等他好了, 我要杀了他!”

慕夕阙拍拍她的肩膀,知道她只是嘴上过个瘾, 安抚道:“他有钱, 等他醒了你坑他一笔,现在带我去见他。”

师盈虚扯住她的手疾步往左侧走:“在这里, 他身份特殊,我不敢让师家暗桩的太多弟子知道,只能将他藏在我栖身的屋舍里。”

慕夕阙一进去, 便觉察出浓烈的血气,不同于寻常伤口流出的血,这股血气像是从肺腑中咳出,带了浓重的寒意和腥气,她皱了皱眉,看了眼扔了一地的药瓶。

师盈虚讷讷说:“你说不管什么先给他喂下嘛,我就把清热的、化淤的、提气的什么乱七八糟,都给他喂了。”

慕夕阙眼尾一抽,险些没端住,她看了眼师盈虚,见她略显心虚别过脸,末了还是没说什么。

师盈虚一慌乱就容易失了心神,少女时期的她更是这般。

慕夕阙快步上前,坐在榻边,掰开徐无咎的嘴先给他喂了颗解毒的丹药。

徐无咎躺在榻上,七窍渗出的血迹被师盈虚擦去了些,只留下干涸的血迹,一头白发铺在榻上,先前还带些光泽的白,如今已成灰白色。

她也毫不客气捞起徐无咎的手腕,灵力打入他的经脉游走。

师盈虚搬了个木椅坐在她身边,眼巴巴看着,目光在慕夕阙和徐无咎的身上来回转动。

过了会儿,慕夕阙收回手,打开乾坤袋,一股脑倒出所有解毒丹,掰开徐无咎的嘴全倒进去,上好的灵丹都是入口即化,也不怕噎着他。

师盈虚晃了晃她的胳膊:“这些都是他要吃的药吗?”

慕夕阙面无表情:“不是,我不知道他中的什么毒,都试试。”

师盈虚:“?”

那刚刚还那么看她!

师盈虚欲言又止,又看了看一只脚踏进阎王门的徐无咎。

算了,左右不试试,徐无咎一刻钟都撑不过去,她们该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全看命了。

慕夕阙眸色微沉,她完全探不出徐无咎体内的毒是什么东西,如此寒煞,不像十三州的毒,而且那毒素只差临门一脚便能侵入他的丹田,届时便是大罗金仙来了也难救。

她灌完所有的药,坐在榻边未动,目不转睛盯着徐无咎苍白的脸。

师盈虚从一旁探过脑袋,看看徐无咎,又看看慕夕阙,恍惚间明白了什么,大惊失色。

“你不会朝三暮四移情别恋了吧,你看上他什么啊,这小子修为也不高,脸也就……”师盈虚快速瞥了一眼徐无咎,“也就比我差点吧,但你前天才订的婚,你这——”

话未说完,她瞧见慕夕阙看来的目光,忙咽下没说完的话,搬着凳子远离慕夕阙,嘀嘀咕咕说道:“这不道德。”

慕夕阙白了她一眼,到底是没发火,师盈虚是上辈子唯一从头到尾都试图救她的朋友,她自是信她,因此这辈子找人帮忙,除了蔺九尘,便只有她。

“他是陈家三子,陈咎。”

师盈虚点点头:“哦。”

慕夕阙没说话。

三息后,师盈虚大惊:“啊?”

她站起身,指着徐无咎,却看着慕夕阙:“你再说一遍?”

慕夕阙又说了一遍:“他是陈家三子,陈咎。”

师盈虚一个箭步上前,捂住慕夕阙的嘴:“夕阙,你知道你救的是谁吗?陈家灭门蹊跷,十三州多少家族都避之不谈,不管这人怎么活下来的,明哲保身不管不问才对你好,你这样做会引火烧身的!”

素来没心没肺的师大小姐都冷了脸,这陈家之事在十三州便是个烫手山芋。

慕夕阙握住师盈虚的手腕,轻轻推了推,示意师盈虚松手。

师盈虚瞪她一眼,到底还是松了手,又坐了回去,又瞪向徐无咎:“早知这人是陈咎,我当晚就偷偷给他扔了,免得日后火烧到慕家去!”

慕夕阙笑了笑,也搬了张木椅和师盈虚并肩坐:“你放心,我已善后,待我准备回淞溪便将他带走,不会连累师家。”

“我担心的是这个嘛!”师盈虚用胳膊捅了她一下,“滚,不想看见你!”

“别生气嘛,我都跟你说。”慕夕阙又凑近她,非要跟她挤着坐。

师盈虚侧身瞪她:“说,为什么救他,你胆子也忒大了!”

慕夕阙双手环胸,懒懒靠在椅背中,看向徐无咎,说道:“当年陈家灭门后,唯独少了陈家三子陈咎的尸身,因此鹤阶装模作样打着保护陈咎的名义,满十三州搜寻,可陈咎实际被人救下,送去海外仙岛了。”

师盈虚蹙眉:“……陈家灭门有鹤阶的手笔?”

慕夕阙道:“有,但不止鹤阶。”

师盈虚的眉头越皱越紧:“可你不是爱多管闲事的人。”

“陈咎乘坐的那趟灵舟,便是我爹出事的那艘。”

师盈虚脸色瞬间冷下:“他是当年那艘灵舟上独活的孩童?”

“嗯。”

年岁也对得上,陈家三子当时也就六七岁,慕峥出事的那艘灵舟上,满舟三百人,只活了一个七岁的孩童。

后来灵舟停下,那孩童跑入海外仙岛自此失踪,十三州的势力无法渗透到海外仙岛,到现在都没查到人到底在何处。

那便说得通了,慕夕阙为何一定要救下这人,这事关当年慕峥出事的真相,若说谁最清楚当时的事,便只有当时在灵舟上的人。

“陈家灭门那年正巧便是慕峥家主出事的那年,彼时你我都还小,都才三四岁,后来我听我娘提及过此事,说是陈家惹了不该惹的人,因此才招致报复。”

师盈虚说到这里,又顿了顿,皱眉道:“可陈家虽非慕家、闻家和燕家这等存续千年的世族,却也并非小门小派,谁寻仇敢灭人满门,何况修道者忌造杀业,不怕来日业报还到自己身上吗?”

这些年,凡是试图为陈家鸣冤雪恨的人,要么失踪,要么已确认死于非命,导致陈家的事如今也没个结果。

慕夕阙又道:“当年那场祟难,在舟上死去的还有燕家少主,燕如珩的长兄。”

师盈虚叹了口气,说道:“是啊,谁曾想燕少主当时恰好要去海外仙岛,也不知去那里干什么,上了那艘灵舟,便再也没下来。”

慕夕阙没说话。

片刻后,师盈虚陡然抬眸看她:“你的意思是,慕家主、燕家少主的死都绝非巧合?”

“慕家从不觉得是巧合。”慕夕阙看着她,声音淡淡,“祭墟上一次动荡是五百年前,两任神器之主前去镇压后,这五百年间再也未有过秽毒出现,更别提祟种了,每年去往海外仙岛的灵舟那么多,偏偏我爹的那艘灵舟出了事。”

一艘载客的灵舟上,竟然混入了个身染秽毒的人,并在舟上祟化,有化神满境的修为,只差一步甚至能迈入大乘境了。

慕峥和燕家少主为护满舟百姓安危,两个人战死,到最后也没护住,灵舟落至海外仙岛,血水从舟上滴落,很快将大片沙滩染红。

满舟残骸,全是尸身。

待海外仙岛的人清理完尸身,一具具摞在沙滩上后,竟发现,有个重伤的孩童还活着。

随后那孩童在海外仙岛蛰伏长大,于五年前重返十三州,拜入倦天涯成为一名锻器师。

这世上再没有陈咎,只有徐无咎。

听着慕夕阙说话,师盈虚神情复杂,又看向徐无咎,不知是不是那些丹药药性太猛,还是当真有用,徐无咎的脸色好转了许多,一直在渗血的七窍也不再流血。

但能否撑得过去,还得看他的造化。

“不过你怎么知道鹤阶要杀他?”师盈虚又转过头看向慕夕阙。

慕夕阙并不打算瞒着她,只道:“慕家在暗中追查徐无咎的下落,鹤阶比我们查到的还早,之所以隐忍不发只是想先利用徐无咎办些事,事情办好后再诛杀徐无咎,他们就没想过让他活着。”

“太阴了吧,这是想把人榨干利用价值再诛杀啊。”师盈虚啧啧摇头,话锋一转,“他们想用徐无咎干什么啊?”

慕夕阙弯了弯唇,笑着说:“当然是放长线钓大鱼,搞我们慕家啊。”

师盈虚暗骂道:“我看这些人都是属陀螺的,欠抽。”

慕夕阙笑笑,没说话,收回目光盯着徐无咎。

起码上辈子蔺九尘出事,便是因为徐无咎,鹤阶用徐无咎引来蔺九尘,借他突破杀阵力竭之时下了秽毒,又趁机杀了徐无咎。

而这一辈子,蔺九尘并未如鹤阶所愿在那晚被下了秽毒,闻时烨死于慕夕阙之手,徐无咎也被蔺九尘带走。

鹤阶钓鱼不成,反失鱼饵,眼看徐无咎落到慕家手里了,自是急切,忙设计尽快除去徐无咎。

慕夕阙猜出鹤阶的计谋不难,这些人最是没脑子,难对付的是他们背后的那位,上辈子她查到鹤阶背后有人,却始终没查到那人是谁。

两个人坐着守了半个时辰,眼看天彻底亮了,徐无咎还是没醒。

“嘶。”师盈虚有些慌乱,胳膊肘捅了捅慕夕阙,“他不会死了吧?”

“还没死。”慕夕阙能感知到徐无咎的呼吸起伏,“他这毒中了好多年了,毒已入经脉,再好的解毒丹药也难完全解毒,我这药也只能压制他的毒素蔓延。”

师盈虚皱眉:“那他还得死?”

慕夕阙面无表情道:“要死也得把当年的事情给我说了后再死。”

刚说完,袖中玉牌亮了瞬,慕夕阙取出,两个人一起看去,看清是同心玉牌后,慕夕阙脸色冷下。

师盈虚指着同心玉牌:“好像是闻少主,这件事你跟他说过没?”

慕夕阙皱眉:“没,你也不要跟他说任何事。”

“为什么啊?”师盈虚不解,“你俩以后是一家人啊,为什么不能跟他说?”

“总之不能跟他说。”

慕夕阙站起身,撇了眼尚躺在榻上闭目的徐无咎,将乾坤袋扔在榻上,疾步往外走。

“盈虚,我不能久留,乾坤袋里的东西你看看能用什么只管用上,我会尽快再来一次,待会儿他脸色好转后,你将缚仙索重新捆上。”

师盈虚忙追出去:“欸,你去哪里?”

慕夕阙头也不回,跳上房檐直接瞬移离开:“回闻家主宅。”

师盈虚站在院里,仰头望着早已无人的房檐,叹了一口气,自言自语说道:“你也是真忙,干什么总给自己找那么多事情干,多累啊?”

她还记得慕夕阙的话,转身推门进屋,捡起搁在桌上的缚仙索,刚一转身,瞧见方才还躺在榻上半死不活的人竟然坐了起来。

徐无咎抬眸,瞧见大惊的师盈虚,笑了笑:“别慌,我不跑。”

师盈虚忙跑过去,一个抬手将缚仙索重新捆上,狠狠瞪他一眼:“你何时醒的!”

“慕二小姐走时。”徐无咎耸耸肩,任由师盈虚将缚仙索给他上三圈下三圈捆得结结实实。

那就是方醒没多久,师盈虚捆好,恶狠狠抬眸:“我告诉你,你若是敢乱跑连累我们,我定连夜剐了你!”

她就只会威胁人,徐无咎被关在这里的两日里也看了出来,师盈虚是个纸老虎。

他点点头,本就没打算要跑,看向榻边属于慕家的乾坤袋,眸色渐深。

“……原来她瞒着闻家啊。”

他声音太低,师盈虚没听清,皱眉问:“什么?”

徐无咎抬眸,笑盈盈道:“没事。”-

同心玉牌亮了几瞬,慕夕阙一直没接,玉牌过了会儿自己熄灭,接着闻惊遥便没有再拨来。

慕夕阙一路瞬移,没走城门,找了个没有闻家弟子把守的小路,她拿着玉牌可以全须全尾通过闻家玉灵,从闻家主宅后山绕进去,也多亏了画墨阁后便是一座山,她只需要绕点路便能躲开守卫。

跳进画墨阁时已经巳时,慕夕阙赶忙换衣,她躺在榻上,等了一小会儿,画墨阁的门被人敲了敲。

片刻后,门被打开。

慕夕阙站在门内,尚带了些困意:“你怎么来了?”

闻惊遥似乎一夜没睡,只换了身衣裳,他单手拎着个食盒,垂眸看她,问道:“刚睡醒吗?”

“嗯,这两日太累了些,有些困了。”慕夕阙还穿着睡觉时的寝衣,只在外披了件单薄的外衫,侧脸尚有些锦枕印出的红痕,柔顺的头发略有些凌乱,闻言转身往回走,顺便摆了摆手招呼他。

“进来吧。”

闻惊遥默了瞬,抬步入门,顺带关上画墨阁的合页大门,跟着她往里走。

慕夕阙并未回* 寝殿,而是朝寝殿后的凉亭走去,闻惊遥便目不斜视跟上去,等他上到凉亭二层,慕夕阙早已在竹榻上斜斜坐下。

那榻边支了张小桌,慕夕阙单手托腮,一条胳膊撑在桌旁,寝衣宽大的衣摆便顺着下滑,露出截纤细的手腕,腕间仍挂了个青色的玉镯。

她这衣裳领口也大,脖颈间戴了条悬挂了蓝青璎珞的项链。

冷不丁瞧见,闻惊遥反应过来,错开目光,将食盒搁在桌上,背过身去:“应是我来早了,夕阙,你若还困便再歇会儿。”

慕夕阙掀开食盒,里头摆了几个碟子,有一碗加了红枣的清粥,还有些包子。

以及一袋糖蒸板栗,应是他一大早便去城东买的。

“你来给我送膳?”慕夕阙拿起勺子,舀了一口粥,尝了尝后说道,“你自己做的吧,做粥放糖,这是你的习惯。”

闻惊遥没回头,沉声说道:“你这两日都没怎么用膳,闻家饮食清淡,你爱酸辣,爱甜食,我怕你吃不惯,包子是荠菜馅儿的。”

他顿了顿,又说:“放了些山椒。”

慕夕阙已经将碟子都摆了出来,一手拿着包子咬了口,敲了敲木桌:“你用膳了吗,来尝尝。”

不等闻惊遥说话,她又开口:“我自己又吃不完,你们闻家不是最忌浪费吗?”

闻惊遥顿了会儿。

慕夕阙叹了口气,将外衫穿好,又敲敲桌面:“我穿好衣裳了,你转过来吧,再这么磨叽我要生气了。”

闻惊遥动了动,末了转身,应了声:“嗯,好。”

他并未坐在榻上,而是坐在小桌另一侧的木椅上,刚坐好,慕夕阙递了个包子过来。

“……多谢。”闻惊遥接过,咬了口。

慕夕阙边吃自己的饭边看他用膳,闻惊遥用餐时格外赏心悦目,一举一动都透着端正雅方,如果那张脸没有越来越红,她真觉得他在老实用膳。

“别吃了别吃了。”慕夕阙忽然笑出声,在他艰难吃完一个包子后,将茶水和糕点递过去,“你还是吃糕点吧,不能吃辣我们就别吃,看你勉强的。”

闻惊遥饮了杯茶后压下那股火气,垂眸看了眼那一碟包子,又抬眸看向慕夕阙,说道:“夕阙,你不必迁就我,你想吃什么都可以。”

慕夕阙眉梢微扬,又拿了个包子,冲他扬了扬,说道:“你放心好了,我慕二从不委屈自己迁就任何人。”

她的眼眸弯起,笑盈盈的模样仍旧张扬肆意,闻惊遥看着她,恍惚间又想起闻承禺叮嘱他的话。

慕夕阙确实比过去性子沉稳了许多,虽然她平日瞧着仍旧高傲且脾气大,有时不太正经,但比过去的慕夕阙要收敛许多,这是她自己都无意识地在收敛性子。

闻惊遥垂眸,咬了口糕点,他尝不出好歹,口腹之欲也几近于无,能吃的东西他都会吃完。

听着耳边她用膳的声响,他也默默吃完一个糕点,随后用锦帕擦了擦手,抬眸看她。

“夕阙,你做自己就好,不必为任何人任何事委屈自己做出改变。”

慕夕阙顿住,停滞片刻,抬眸看过去,笑了下说道:“我只是心智成熟了些而已,没委屈自己。”

毕竟人总得长大,朝蕴过去总想磨砺她,如今她不用想办法磨砺女儿的性子了,慕夕阙已经在那百年里成长到可以独当一面了。

脾气收敛,性子沉稳,做事谨慎,且心计深沉。

慕夕阙垂眸,接着用膳,这碗粥尚带了热意,炖得软糯糯的,他又放了糖和红枣增甜补血,倒是很合她的胃口。

闻惊遥在清心观里都是自己做饭,从小就练了一手好厨艺。

慕夕阙慢条斯理用膳,闻惊遥便不再说话,也不吃东西,只看着她吃,等她用完膳,他将干净的锦帕递过去。

苍青色的锦帕应是他随身之物,还带了皂角的清香,慕夕阙接过,擦了擦嘴后顺手叠好放在桌上,抬眸看他。

“你应是没睡吧,不止在做膳,还干了别的?”

闻惊遥颔首:“嗯,我去拿了闻家近些月份的账簿和弟子名录。”

慕夕阙问道:“在找是否亏空缺损,以及近些日子入门的弟子都有谁?”

闻惊遥沉声道:“嗯,如果我猜的没错,被策反的应当不止闻家长老,兴许塞进来的还有年轻弟子。”

“跟我猜的一样,鹤阶也不是蠢的,只靠几个长老也难以行事,定是要让这些长老们往你们闻家塞人。”慕夕阙点点头,伸出手,“我帮你也看些吧,瞧你累的。”

闻惊遥劝道:“夕阙,不必你来——”

“你怎么这么磨叽?”慕夕阙皱眉,又摆了摆手,“拿来,早做完早收网。”

“……嗯。”闻惊遥妥协,从乾坤袋取出十几个册子放在桌上。

慕夕阙随手拿了一本,盯着目不转睛地看。

闻惊遥也拿了个册子,他熟悉这些流程,看得很快,但他都翻了几页,也没听到慕夕阙那边有动静。

少年皱皱眉,见慕夕阙盯着一行字眼也不眨,问道:“有问题吗?”

“问题大了。”慕夕阙合上册子,冷脸坐起来,直接扔了过去,“看不懂算学,你看账簿,我看名册。”

闻惊遥唇瓣翕动,张了张唇,最后沉默,接过她扔来的册子,递过去几本名册。

他低头不说话,接着看自己的账簿。

慕夕阙余光瞥过去,咬了咬牙。

他刚刚明显笑了下!

慕夕阙白他一眼,翻身背对他,掀开近些时日的弟子名录,一行行看着那些弟子的生平,本来目无波澜,一目十行。

半刻钟后,余光停在某个名字上。

慕夕阙眯了眯眼,坐起身。

闻惊遥抬头看她:“夕阙,怎么了,看不懂吗?”

慕夕阙:“……”

慕夕阙一个眼刀甩过去:“我又不是不识字,怎么会连个名录都看不懂?”

闻惊遥反应过来,他关心的话在此刻有些不合适:“抱歉,是我失言。”

慕夕阙没计较这些,将名录摊开搁在桌上:“你们闻家招弟子是不是要求身世清白,年岁在十二以下?”

闻惊遥皱眉:“是。”

他顺着她指的那行字看去,将那一页看完,面色渐渐冷下,随后,少年抬眸,与慕夕阙对视。

慕夕阙冲他挑挑眉,手指屈起,指节在名录上敲了敲。

“怎么样,闻大少爷,一起去查查吧。”

一个弟子名录,竟让她找到了个老熟人。

作者有话说:小慕看到算学:(抬手扶额)(闭眼)(摆手)晕字,看不懂,快拿走!

第28章 第 28 章 燕尔

说是熟人, 也不算是。

但慕夕阙从随泱嘴里听过这个人的名字。

那是上辈子的事情了,彼时慕夕阙修为精进不少,已至化神满境, 两人在决定重返十三州的前一夜,曾坐在海滩上, 望着远处浩浩荡荡的海域, 吹着冷飕飕的海风,谈彼此从未说过的话。

随泱问慕夕阙:“五年没回去了,不想你们淞溪吗, 回去若不拐去看看?”

慕夕阙冷着脸,她那时候的性子已经沉稳不少,话也少了许多, 看着浩荡海域, 冷声道:“不了, 我要先去寻我阿姐。”

他们之所以匆匆返回十三州, 也是因着刚得到消息, 慕家长女未死,被鹤阶羁押。

随泱笑了笑:“忘了,你姐还被关在鹤阶呢。”

见慕夕阙不说话, 随泱叹了口气,递过去一个烤番薯:“你才三十二岁, 我都快百岁了, 论阅历我比你多多了,听我一句劝, 小小年纪别老板着脸。”

慕夕阙毫不客气接过,撕开皮咬了一口,烤好的番薯入口软糯, 她仍看着海域,问道:“那你呢,回去后先做什么,直接去鹤阶?”

随泱说:“我得先找个人。”

“谁啊。”

“应祈。”随泱侧过头,仍是那副不正经的笑,但往日温和慵懒的眸底,如今似乎凝结了层单薄森寒的霜意。

“我得将他抽筋扒骨。”

那是慕夕阙第一次在随泱眼中瞧见这般明显的恨意。

可最后,随泱也没找到应祈。

在得知长姐尸身被鹤阶烧了后,慕夕阙气到已然失了理智,提刀独闯鹤阶,被围杀将死之时,随泱出现,替她撕开了一条路,将自己的命丢在了那里。

随泱是因她而死,他的死彻底摧毁了她最后一丝年轻气盛,磨平了慕二小姐的锋芒,让她从此性格大变,几月都不说一句话,睁眼就是复仇,复仇,复仇。

她只冲动了两次,一次害自己险些死去只能跳崖,一次害了自己的挚友。

这条路太长了,山高路陡,也太过孤寒,慕夕阙不敢回头,只有梦中的一座座衣冠似雪,警示着她不能倒下

往事已休。

慕夕阙走在闻惊遥身侧,收敛心绪,随他一起进入闻家学宫。

在这里的弟子基本都是新入门的外门弟子,不属于八大堂直系弟子,要进入八大堂,就得靠修行取胜,每年的闻家论道大会便是这些年轻弟子向上攀爬的阶梯。

即使是新入门的年轻弟子,岁数最多也就十二岁,但大多数人也都识得闻惊遥,作为闻家少主,他时常要来为这些年轻弟子讲学教习。

“见过少主,慕二小姐。”

弟子们齐齐行礼,虽未见过慕夕阙,但知晓自家少主前些时日刚办了订婚宴,闻少主性子独,素来不与人亲近,更别提女子了,他能与一女子挨得这般近,这女子的身份便一目了然。

闻惊遥颔首:“不必多礼。”

今日他并不是来讲学的,而是在屏风后坐下,弟子们便明白,今日是学宫一月一小测的日子,少主这是要考察他们的功课了,不由得提了几分心。

年轻弟子一日五门课,算学、律学、礼学、文学、以及各自修行的道法。

擅刀者,擅剑者,擅符篆阵术者,闻家主修剑道,但也有旁的门支。

今日闻惊遥带慕夕阙来的是主教符篆术的学宫,两人坐在屏风后,这屏风上有灵术,只能从里往外看,外头的弟子瞧不见他们二人。

“应祈在这个学宫?”趁弟子们还没到齐,慕夕阙问道。

“嗯。”闻惊遥应道,“应祈入的是阵术一道,东浔主城教习阵术的学宫只有这里。”

慕夕阙点点头,从宽袖中取出那卷弟子名录,书册的一页被折起,从这一页开始,后面每隔几页都会折,证明有问题的不少。

——应姓,名祈,荆州人士,奉秋六百八十五年生,父早亡,由母独自抚育长大,其母于奉秋六百九十九年离世。

慕夕阙道:“修士入道应趁早,你们闻家招收弟子在十二以下,可应祈于奉秋六百八十五年出生,今年已十五,按理不能入闻家学宫修行,只能被长老们破例收为八大堂的直系弟子。”

闻惊遥颔首:“是,应祈是闻家第三堂长老闻迟亲收的弟子,因闻迟长老手下弟子颇多,且应祈入道晚,根基未立,便送到弟子堂入学宫先修行一段时日,筑基入道。”

慕夕阙百无聊赖翻着弟子名录,姿态闲散,状似无聊询问:“他姓应啊,和应逐有关系吗?”

闻惊遥蹙眉,想了想,说道:“千机宗主支确实姓应,但十三州姓应的人也不少,荆州一带确有应姓,不能凭借一个姓氏判断他们是否有关系。”

慕夕阙点点头:“你说得对,不过闻迟就是昨日桃花阁内诛杀应逐的那位闻家长老吧?”

“嗯。”闻惊遥回道,“他有问题。”

那他送进来的人也八成有问题。

两个人坐了会儿,慕夕阙将名录又看了一遍,她对闻家长老送进来的这些有问题的弟子并不怎么感兴趣,闻家太平与否也并不在她考量范围内,平日也只是做做样子,毕竟完全漠视不管也定会惹闻家人起疑心。

但应祈既然出现,那她便不得不掺和了。

过了大约一刻钟,随着一声钟响,尚还在外的弟子们皆都立刻回屋就坐,紧接着,一个穿着模样似学宫先生的人走进来。

弟子们起身:“见过先生。”

先生站至高处,说道:“请坐。”

弟子们便又坐下,随后一位稍显年长的弟子摊开名录,一一点名,确认是否有人旷课或迟到。

慕夕阙单手托腮百无聊赖看着,歪着脑袋坐无坐姿,盯着屏风后乌泱泱坐满了一整个大堂的弟子们,有男有女,年岁都不大。

直到唤到一个名字。

“应祈。”

一道略显年轻的声响回道:“到。”

慕夕阙和闻惊遥同时看去,隔着一闪屏风,应祈又来得晚,并不知屏风后还有两人。

他人缘似乎也不好,有些知道少主今日来旁听的弟子会和亲近的弟子们提醒一番,让注意仪态,一会儿打起精神。

但无人提醒应祈,他回应了点名后便又坐了回去,低着头从抽屉里抽出了个……话本。

慕夕阙微微眯眼,忽然笑了声,问道:“你们闻家弟子上课还能看话本?”

闻惊遥冷声道:“不能,弟子入了学宫便需心无旁骛,潜精研思,违者第一次记过,抄写学宫律规;第二次停课十五日,关禁闭;若犯第三次,闻家便会革去其弟子玉碟。”

慕夕阙侧身看了眼闻惊遥,果然瞧见他皱紧了眉,闻少主从小规规矩矩,怕是也没想到有人敢这般胆大妄为,估摸着他来教课也没遇到过这种情况。

若非他们如今还得静观其变,怕是他早已出去当场没收应祈的话本,将他拎出去抄写门规了。

慕夕阙了然,收回目光,好整以暇地看着应祈。

闻家于十三州威望颇重,多少家族挤破了脑袋也想送孩子来闻家修习,凡是能进来的都已层层筛选,生怕触犯门规被体罚甚至赶出宗门,这应祈却毫不在乎般。

慕夕阙看着他,目不转睛,心里却在琢磨随泱的事。

如果她猜得都没错,随泱之所以听从鹤阶的命令,恐怕是亲弟被其掌控,他这个人重情,自是无法抛下弟弟。

而前世随泱不仅和鹤阶有深仇大恨,还和应祈有仇,一个十五岁的孩子,若非与之有血海深仇,寻常恩怨,随泱脾气也好,能忍就忍了,如何会惹到他?

正想着,兴许是她看得太过专注,闻惊遥想不注意也难。

“夕阙?”

慕夕阙眨了眨眼,下一秒便扯出笑,熟络转过来看他:“嗯?”

闻惊遥看了眼屏风外的应祈:“你认识他吗?”

“那倒也不是,只是之前一直觉得你们闻家都是些小古板,倒是第一次见这般无拘无束的弟子。”慕夕阙笑了笑,眸光狡黠,“还是闻大少爷给我的刻板印象太深了。”

闻惊遥看着她,没说话,他能听出来她在逗他。

慕夕阙没为难他,别过头又道:“好了好了,他们要开始小测了。”

所谓小测,阵修的小测自然是符篆阵术,由学宫先生出题,每个抽到对应题目的弟子,便需按照字条上的要求画出对应的符篆或阵法。

轮到应祈的时候,他懒洋洋站起身。

“应祈,九宫连星阵。”

慕夕阙凑到闻惊遥身边:“这是什么阵呀,难吗?”

她离得太近,闻惊遥僵了下,垂眸看她,慕夕阙那双眼专注看他,似乎完全不懂,本着求知的心来问的。

闻惊遥唇瓣翕动,低声道:“一个杀阵,于新入门的弟子来说略有些艰难。”

“哦,这样啊。”慕夕阙点点头,又坐了回去,专心看屏风外的应祈测试。

空气中那种馥郁的花香也倏然远去,闻惊遥方才乱了的心跳逐渐规律,看她坐得那般远,又莫名腾起一种令他无措的不舍。

他看着她的侧脸,抿了抿唇,末了又坐直。

应祈已经画好符篆,两指并拢燃出灵力,符篆燃烧,周遭罡风大作,厉风卷起他的衣袍,于此同时,他正上方的虚空中陡然呈现夜幕,而夜幕中,九星连转,利刃迸发。

学宫先生一挥袖子,将阵法中投掷来的利刃尽数挥散。

先生方才还冷淡的脸如今竟涨红,看着应祈,语速极快:“你、你天赋如此之好,阵术绝妙,可是先前修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