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是!”容谢攀住沈冰澌的肩膀,将他拐到一边,进行煽动教育,“选一个人做道侣,那就是选一种生活,从今往后,日子怎么过,都不是自己说了算了,这样把完整的自由交出去,需要多大的勇气啊,何况是根本不了解的时候!”
“有道理,”沈冰澌点头,“这和自由人把自己交给牢头根本没区别。”
容谢停住话头:“你什么意思?”
“没杀人没放火的情况下……”沈冰澌又意识到气氛不对,顿了顿,“我在试图理解你的意思。”
“你这是抬杠!”容谢气不打一处来。
容谢努力教育了沈冰澌一番,沈冰澌却总是用奇奇怪怪的想法曲解他的意思,容谢感到一阵疲惫,放弃了。
“我知道你为什么会被反噬了,”容谢叹气,“无情道在你心中根深蒂固,根本不是嘴巴上说能改,就能改的。”
这段时间以来,容谢的注意力都在沈冰澌的身体状况上,从来没有深究过他的心理状态。
沈冰澌表现得更温和了,不再咄咄逼人,不再发表一些嘲笑小情侣的言论,尤其是到了合欢教之后,他真的在认真学习教众活动——以至于容谢认为,他的观念真的在改变了,蔑视情爱的想法没有以前那么坚固了,谁知道,一问之下,才发现和以前没有太大差别。
唯一的进步,大概就是双标的能力大幅增涨,在嫌弃那些小道侣的时候,完全把容谢和他自己摘出来,认为他们两个是超凡脱俗无可指摘的一对模范情侣,所有的回旋镖都扎不到他俩身上。
容谢对此颇为无语。
“咱们也别看鸟了,走,我带你去个地方。”容谢拉住沈冰澌的袖子。
“什么地方?”沈冰澌跟着他走,一边问。
“到了你就知道。”容谢道。
两人来到一处四面开放的露台边,露台下面摆了很多蒲团,已经有三三两两的教众坐在那里。
“这是什么?露天戏园子?”沈冰澌打量着露台,他一向不喜欢听戏,觉得咿咿呀呀,一句话唱半天,还都是些杜撰的东西,甚是无聊。
“不,这是专门为教众开设的场地,每个教众都可以上去倾吐感情上的烦恼,请大家做个评判。”容谢说道。
“那我走了。”沈冰澌最怕这种倾吐感情烦恼的节目,身法如鬼魅般窜起来。
容谢一把拉住他:“不许走,你还想不想回归正道了?”
沈冰澌面露难色,勉强地坐了下来:“我是怕我会睡着,坏了大家的雅兴。”
“哼。”容谢不接他耍嘴皮子的茬,拍拍他的后腰,“坐直点,认真听。”
活动开始的时候,教众们戴着面具,依次上台,主持活动的人将合欢花粉洒在他们身上,他们便可以借此改变自己的声音,这样,谁也不知道面具背后的人是谁,他们就可以没有后顾之忧地讲述自己的事情。
一开始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有几个倾吐者还明着抱怨、暗中展示自己的情侣多么完美,纯粹是得了便宜卖乖式倾吐,下面的教众听得津津有味。
沈冰澌听得兴致缺缺,看起来对“其他的情侣”更加厌恶了,只有到教众评判的环节,他特别兴奋,因为合欢教众们一向劝分不劝合,在一众“踹了他”“分,必须分”之中,也有沈冰澌一份真情实感的声音。
一位穿着黑衣长袍,个子高挑,看不出是男是女的教众走上台,他法力高强,一上来便催动合欢花粉,环绕在他周围,形成一片浅红色的雾气,待他在露台中央站定,那浅红色的雾气便变幻成了一片檐角,细密的雨声、檐下的铃声从幻境中传来。
教众们立刻安静下来。
沈冰澌有些遗憾地撑着下颌,他对这些虚幻的东西没兴趣,刚才怒骂负心汉的教众审判环节,他还没玩够。
黑袍教众开始讲述他的故事,他能模拟出一男一女两个声音,以此来呈现一对情侣的相处日常,效果十分栩栩如生,只是不知道黑袍教众究竟是男女中的哪一个。
故事大概是一个野心勃勃的女修和一个天之骄子男修之间的故事,女修出身普通人家,家里根本没有人修炼,女孩子年纪轻轻就嫁作人妇,女修不想过这样的生活,于是独自跑出去,吃了很多苦,终于投身到大宗门的外门,做一些杂活,有一天遇到了名门出身的男修,得知男修身份非同一般,想办法勾得男修对她倾心,利用男修获得进入大宗门内门的机会。
女修以优秀的成绩通过了内门考核,男修也正式向她表明心迹,要和她结成道侣,本以为前途一片光明,男修家里却突然传来消息,男修的母亲、原本的世家家主突然去世,需要男修回来接管家业,男修无法继续留在宗门修炼,希望女修也能跟他一起回去,女修却犹豫了。
她好不容易进入大宗门,前途一片光明的时候,男修却要她跟他一起回家,操持那么大的世家家业,一辈子或许都要消磨在后宅里了,这不是女修想要的未来,可是就这样拒绝男修,她又不忍心,尤其是在看到男修因为母亲突然去世而悲伤不已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好像真的对男修动了心。
黑袍教众说到这里,停下来:“如果你是女修,你会怎么办?”
他的声音又恢复到那种沙哑平缓,雌雄难辨的状态,但台下的教众们却暗暗把他想成了女修。
教众们有的劝女修踹了那男修,自己快活最好,大宗门里的天之骄子多了去了,何必吊死在一棵没前途的树上。
有的劝女修跟了男修,世家再小,那也是世家啊,当了家主夫人,什么样的仙丹磕不到,哪里还用得着自己苦苦修炼?
沈冰澌听这个故事听得格外认真,嘴里咕哝着什么,好像也很想发表意见似的,容谢便把耳朵贴向他,让他直接发表给自己,不要当众大放厥词。
那黑袍教众却从众人里看到了沈冰澌,抬手点一点沈冰澌那边,道:“那位教友,能否指点一二?”
在容谢不安的目光中,沈冰澌十分大方地站了起来,冲黑袍教众拱了拱手:“当然可以,在下认为,无论女修怎么选,最后都会后悔。”
“哦?”黑袍教众似乎没想到沈冰澌会这么说。
“所以,这个节骨眼上最关键的是,不要弄出孩子来。”沈冰澌铁口直断道。
空气安静片刻,台下教众们忽然爆出一阵哄笑——
作者有话说:[狗头]
第177章 放不下
令人意外地, 沈冰澌在合欢教众中受到欢迎,尤其是露台公断之后,教众们自发跑来向沈冰澌询问情感问题, 沈冰澌也不吝赐教。
“这问题很简单啊, 如果他喜欢你的话, 不介意等你个三年五年的,如果他急着找个人传宗接代,那确实很急。”
“他犯错误了,不要在他面前反复唠叨, 这样他会以为你原谅他了,不要理他, 让他自己反思他错在哪儿了。”
“世上的男修女修多了去了, 下一个更香。”
每次沈冰澌大放厥词之后,教众们都会露出豁然开朗的表情,抱着沈冰澌的宝贵意见千恩万谢地离开, 看的旁边的容谢直皱眉。
“你这样随便指导别人的感情生活真的可以吗?”容谢不太赞同地说,“明明之前还觉得谈感情的人都是傻子,现在倒是指导起别人来了。”
“正因为他们是傻子, 所以才需要我来指导。”沈冰澌在这件事上获得了很大的成就感, 洋洋得意地说道。
容谢瞥了他一眼:“你还真把自己当成情场高手了,如果他们知道你其实是修无情道的,情感经历相当于空白,不知道会怎么骂你骗子呢。”
“怎么就是骗子了?我这是旁观者清, 而且, 情感经历重在质量,不在数量,看我一次就到位了……”沈冰澌咳嗽起来。
容谢担忧地看着他。
“无妨。”沈冰澌摆摆手, 将手中的手帕团一团,塞进袖子里。
“你的反噬更严重了。”容谢叹气。
早上,容谢给沈冰澌梳头的时候,发现他的头发白了一小半,额头上也有明显的皱纹了,虽然变沧桑的沈冰澌看起来别有一种风情,可是深知外表的改变意味着什么的容谢,根本高兴不起来。
这些日子,容谢每天早上都会带着沈冰澌去找红长老,让红长老看看他的反噬情况,红长老非常淡定,依然坚持他的说法——反噬是正常的,只要沈冰澌不放弃他的错误想法,他的道心就会一直攻击他自己。
“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容谢问。
“继续模仿。”红长老道,“你们不是做的挺好么?”
容谢咬牙:“可是情况并没有改善……”
“那是因为他没有从根本上扔掉他的无情道。”红长老摇头,“模仿不仅要从外在模仿,也要从内心体会。”
于是,一次早会又是无功而返。
每次早会结束之前,红长老都会问沈冰澌:“你究竟有什么放不下的?”
沈冰澌一开始还会反驳,他没什么放不下的,他非常想放下,他觉得他已经和合欢教众打成一片,他已经放下了。
红长老便像看病入膏肓之人一般一脸遗憾地看着他,然后摇头叹气。
这样来上几次,沈冰澌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便保持沉默。
红长老的问题仿佛有洗脑之效,之后容谢和沈冰澌私底下相处时,容谢也会模仿着红长老的语气问:“你究竟有什么放不下的?”沈冰澌便捏住容谢的后颈,语气深沉地回答:“我现在就去前面出家,看你哭不哭。”
“我有什么好哭的。”容谢挣扎着想从沈冰澌的挟制下钻出来,“你剔个秃瓢,正好不用担心白头发了。”
“你喜欢秃瓢?”沈冰澌凑在容谢耳边说了几句不堪入耳之话,容谢的薄脸皮立刻红起来,沈冰澌也不出所料地咳嗽起来。
合欢教里的日子过得很舒服,容谢却开心不起来,眼看着沈冰澌的状态一天天衰弱下去,他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好话坏话都说过了,各种方法都试过了,沈冰澌却依然没有好转。
一日,容谢安静许久、几乎都被他忘到脑后的传音石震动起来。
联络他的人是赵队长,赵队长兴冲冲地告诉他,他们已经找到了合欢教的总坛,就在鎏金城,不过具体位置还在摸索。
容谢都把这一茬忘了,曾经在玄天宗的时候,容谢请赵队长帮忙打探合欢教总坛的位置,之后发生了一系列变故,容谢忘了通知赵队长他们已经找到总坛,今天突然收到赵队长的消息,才想起来有这么回事。
容谢赶忙向赵队长道歉,说已经找到总坛了。
“找到总坛了?不愧是容道友!”赵队长洪亮的大嗓门从传音石里传出来,“正好我们也在鎏金城,不如出来聚一聚?”
容谢询问地看向沈冰澌,沈冰澌点点头,容谢便答应了赵队长。
自然,向红长老告假外出还费了一番功夫,合欢教总坛位置隐秘,外面加了很多重结界,像容谢和沈冰澌这样非本教中人想要进出,都必须结一个保密誓约,得到红长老的许可才行。
流程按部就班地走完,容谢和沈冰澌来到约定的地点,见到赵队长和灵珑。
因为沈冰澌的情况,容谢不想让太多人知道,所以只约了赵队长和灵珑,提前跟他们打了招呼。即便如此,两人见到沈冰澌时,仍然被吓了一大跳。
沈冰澌的头发几乎全白了,人看起来好像老了二十岁,直接从犀利的青年变成了犀利的中年,这种感觉非常奇怪,用灵珑的话说,如果容谢介绍这是沈冰澌失散多年的亲爹,他们也会相信。
“……”灵珑的思路确实很剑走偏锋,容谢很想笑一笑,可是他笑不出来。
意识到气氛有些凝重,赵队长转移话题,聊起最近的江湖传闻。
“你们可知道接任沈剑圣的那名除魔官后来怎么了?”赵队长笑道,“他在任的时候风评就不好,最近还因为被妖怪打伤了眼睛,没法替镜宫干活了,但是又不肯辞去除魔官的职务,听说镜宫为此焦头烂额呢,有妖魔出没的场合,都派江大哥去了。”
赵队长在陆家案子里见过三大裁诫官之首,也跟着沈冰澌一起叫人家江大哥。他说这话有几分幸灾乐祸的成分,因为尚乾为人高调,他上任以后闹出的那些事,赵队长也知道个七七八八,知道容沈二人在玄天宗被这个尚乾狠狠地刁难了一回,便把尚乾的晦气事拿出来当笑话讲。
容谢笑了笑,他知道尚乾不会有什么好下场,不过,眼下他已经不关心尚乾是瞎是聋了。
沈冰澌却听得格外认真,连连追问:“尚乾是被什么妖怪打伤了?伤到什么程度、玄天宗的医修竟然都治不好他?可知道那妖怪下落?”
赵队长被问了个懵:“这……我也不知道,只是听传言这么说。”
沈冰澌思索了片刻,又问道:“你说有妖魔出没的场合,都派江大哥去了,哪里又有妖魔出没了吗?你怎么知道是江大哥去的?”
赵队长便道,他们从盛京出发的一天晚上,正好碰到江大哥匆匆进城,江大哥向他们了解了一番盛京的情况,赵队长这才知道江大哥是来捉妖的,不过江大哥并没有具体透露妖物的情况。
“原来如此。”沈冰澌点头。
容谢推一推沈冰澌,叫他不要再想这些有的没的,天塌下来有镜宫顶着,他现在的重点任务就是“赶紧放下”。
说到“赶紧放下”,赵队长和灵珑又好奇地追问了一嘴,正好容谢也希望他们帮忙开解开解沈冰澌,便请他们说一说人间真情多么美好的例子,感染感染沈冰澌。
赵队长和灵珑尬笑两声,他们都知道沈冰澌在臭骂小情侣上面的功力有多么强,两人不想自取其辱,便另外找了话题敷衍过去。
谁知话题说着说着,不知道怎么就说到了陆应麒和小枝身上。
陆应麒杀妻证道、原地顿悟、直接突破分神后期,之后却又受到刺激、变得疯疯癫癫——这件事早就在修界传开了,江湖中更是传的神乎其神,连宗门门主扼腕叹息、长夜难眠,白长老当场吐血、差点道心破碎的细节都描述得栩栩如生。
赵队长和灵珑没有亲眼见到,但他们知道容谢和沈冰澌亲身参与了,因此非常好奇,见面前就憋着一股八卦劲儿,想要问个清楚。
谁知见面之后,看到沈冰澌变成这样,容谢又一副兴致缺缺的模样,便忍着没有提,直到话题展开后,不受控制地带到了陆应麒和小枝那,赵队长叹气:“陆修士看起来不是那样的人啊,他为了小枝,连自己家的脏事儿都能揭发出来,怎么会拿小枝证道呢?唉,本来都要相信人间有真情、人间有真爱了……”
灵珑给了赵队长一个胳膊肘,示意他不要再胡乱发挥了。
“我的意思是,”赵队长赶忙拉回来,“无情道害死人啊!沈剑圣你可千万不要步陆应麒的后尘,好好一个人,修了无情道就能对自己挚爱之人下手了,这和邪魔外道有什么区别?”
赵队长说道慷慨激昂处,捶了一下桌子,却发现四下里一片寂静,饭馆里的人都往他们这边看。
还好吃饭的都是些没有修为在身的平民百姓,看个热闹也就转回去了。将这话听进去的沈冰澌和容谢面色各有各的难看。赵队长自知失言,连连道歉。
“无情道也没有那么糟,天道需要无情的执行者,”沈冰澌叹气,“虽然我也不赞成那种激烈的手段,但有的时候……”
容谢侧头看了沈冰澌一眼,沈冰澌虽然没说出口,容谢却能猜到他口中的“有的时候”是什么,因为他已经在预知梦里向他演示过一次了。
直到一顿饭吃完,两人都没什么兴致继续闲聊。
第178章 小药丸
饭局结束, 容谢和沈冰澌回到竹楼。
沈冰澌还在琢磨妖怪那事,容谢却看着他的满头白发忧心忡忡。
两人各想各的,不说话还罢, 一说话就是驴唇不对马嘴。
“天下那么多修无情道的, 天道随便抓一个当执行者就行了, 也不一定非得是你吧。”容谢咕哝道。
“你说那妖怪该不会就是合欢花妖吧?”沈冰澌问道。
“什么合欢花妖?”容谢一愣,接着,他反应过来,有些生气了,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想镜宫的任务?”
“我不是……我只是在想, 我们亲眼见过合欢花妖, 或许可以给江大哥提供一些线索。”沈冰澌下意识去摸镜宫的令牌,却没摸到,他才想起来在他卸任的时候, 令牌也还回去了。
容谢气不打一处来:“哪里用得着我们提供线索呢?镜宫不是有天镜吗?它知晓一切,会把详细情况告诉江大哥的。江大哥的修为远在你之上,如果他都搞不定, 那你更没用处了。”
沈冰澌沉默下来, 面上露出萧索之色。
容谢自知失言,最后那句话戳到沈冰澌的痛处了,可是他不想收回,让沈冰澌痛也比让他死好。
“你现在没有回头路可走了, 只能放下无情道, 改修他道,”容谢叹气,“其他都不重要, 有你没你,镜宫都会找到人执行任务,妖怪都会被消灭……但是你放下无情道,改修他道这件事,只有你自己能做,后果也只有你自己承担。”
沈冰澌动了动嘴唇,片刻后,他哑着嗓子说:“我知道。”
“你不知道,你还在担心镜宫,担心妖怪,担心你的江大哥……你就不能,担心担心你自己吗?”容谢的情绪还没下来,越说越激动。
沈冰澌静静地望着他,然后垂下目光,格外温和地说:“对不起。”
“我不想听对不起!”容谢道,“我讨厌你这副没精打采的模样,还有这些白头发!我讨厌老头,你再这样,我就不跟你睡一张床了。”
容谢加快步伐,沈冰澌很快跟上来,两人就这么一前一后地回到竹楼。
当然,睡还是睡在一张床上的。只是容谢用被子蒙住头,不和沈冰澌脸朝脸了,两人平时都要挤在一起说半天话,现在也不说了。
其实容谢也有点好奇合欢花妖的下落,他心里隐隐担忧,总觉得把这么狡猾的一个妖怪放在外面,迟早会形成大患。
可是另外一方面,他又忍不住想,合欢花妖和小枝结成契约,小枝死后把灵魂交给它,这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契约?小枝的意识还存在吗?如果他们的灵魂合二为一了,那合欢花妖被彻底剿灭的那一天,小枝是不是也就不存在了……
容谢知道自己的这个想法是非常一厢情愿的,可是想到好好的小枝就那么消失了,他还是很受不了。
在混乱的念头中,容谢不知不觉睡着了,他做了一个梦,梦见一朵巨大的合欢花向他绽放,小枝的脸就在花|心里,冲他笑,小枝从来没有露出过那么灿烂的笑容,以至于容谢甚至感到毛骨悚然。
他从睡梦中惊醒,不知道自己做的究竟是个什么梦,好梦,还是噩梦。就像沈冰澌说的那样,修真者是不会平白无故做梦的,容谢转过身,想跟沈冰澌分析分析,却发现床空了半边,沈冰澌不在床上。
容谢想起昨天晚上的不欢而散,心中微涩,不由得又想,是不是他说话太重了,太急了,沈冰澌也不是无所作为,来到合欢教这半个月来,他一直在努力融入其中,这放在以前的他身上是不可想象的,只是红长老一次又一次质问沈冰澌为什么放不下,让容谢觉得好像是沈冰澌自己在负隅顽抗似的,才会对他说出那种苛责的话。
容谢起身去找沈冰澌,天色尚早,外面还是灰蒙蒙的,他一眼就看到沈冰澌和陆应麟在竹林后面说话。容谢隐隐感觉有些奇怪,沈冰澌一向看不上陆应麟,这两个人怎么凑到一起,他本想上前,又停住脚步,鬼使神差地取出了“顺风耳”。
如今沈冰澌修为不稳,五识六感大不如前,“顺风耳”顺利探过去,没有被两人发现。
“喏,这就是你要的东西,你看看成色。”陆应麟一副商人的口吻说道,一边从袖子里扔出什么。
沈冰澌接住,看也不看,往袖子里一收:“我也不懂,你经手的肯定没错,堂堂元宝拍卖行司理,也不至于在这种事上骗我吧。不过,这种药的效果……究竟能坚持多久?”
陆应麟笑了起来:“因人而异吧。总归是有点效果的。”
接下来沈冰澌没再说什么,听动静是给陆应麟掏银票了。
容谢不由得皱眉。
容谢收起顺风耳,向竹林走去。
他还没走到竹林前面,陆应麟就看到他了,立刻态度夸张地向这边挥手,好像在提醒沈冰澌赶紧把东西收好。
容谢加快步伐,几乎是一溜烟就移动到“犯罪现场”,一把抓住沈冰澌的胳膊。沈冰澌的手还在金光鱼纹袋里插|着,被容谢抓了个现行,手臂上的肌肉都僵硬了。
“你们鬼鬼祟祟地在这里交易什么?”容谢似笑非笑地看向陆应麟。
陆应麟摸了摸鼻子,目光飘向沈冰澌。
沈冰澌拼命给陆应麟使眼色,让他闭嘴。
容谢笑容愈发阴森:“哟,这是当着我的面挤眉弄眼呢,你们两个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了?”
“那可不敢,沈剑圣可不是我好的那口,何况沈剑圣名花有主,我这样品行端正之人,怎么会做出如此下作之事呢?容师弟实在是冤枉我了。”陆应麟油嘴滑舌地解释道。
“品行端正可是和陆司理没什么关系,我冤枉谁都不会冤枉你,”容谢冷笑道,“究竟是什么好药,背着我偷偷交易?拿出来看看!”
两人脸色同时一变,显然是没想到容谢已经听见了。
沈冰澌面色僵硬,悄悄换另一只手取下金光鱼纹袋,塞进衣袋,掩藏之心欲盖弥彰。
陆应麟尬笑两声,道:“我也想告诉容师弟,可是做我们这行的,最重要的就是为客人保密。”
“是吗?”容谢做了个口型“光电白兰”。
“好吧好吧,容师弟一定要知道的话……”陆应麟看向沈冰澌,沈冰澌向他递去一个杀人的眼神,陆应麟叹气,“容师弟也不是外人,他总会知道的,其实,沈剑圣问我买的是——金|枪不倒丸。”
“金|枪不倒丸?”容谢开始在脑子里快速搜索各种丹药秘册,完全没有这个名字的记录,可是,为什么,他总觉得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
“是的,”陆应麟讳莫如深地说道,“这个人上了年纪,总会有力不从心的时候……”
“……”容谢知道“金|枪不倒丸”是什么了。
他疑惑地看向沈冰澌,沈冰澌一脸坦然,只是坦然中还带着点硬撑,硬撑中还带着点恼羞,不可谓不精彩。
容谢觉得这么高难度的表情沈冰澌应该装不出来,那可能就是……真的了?
“哦……所以就是这个‘因人而异’了?”容谢想到他们之前交流的话。
陆应麟笑而不语。
“跟他说这些干什么?”沈冰澌反手抓住容谢的手,拖着他往回走,“买个药而已,没必要说那么多,走,我们回去。”
容谢看到沈冰澌的耳朵都红起来,便不再揶揄他。
身后传来陆应麟的笑声,听起来像是快抽过去了。
沈冰澌将容谢拖回竹楼,不知不觉走上二楼,二楼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丛一丛的植物和一张大床。
沈冰澌按住容谢的肩膀,容谢退着退着,便退到了床边,膝盖一弯,顺势在床边坐下。
沈冰澌仍然按着他的肩膀,跟着俯身|下来,忽然顿住。
这姿势怎么看怎么暧昧,再加上刚才陆应麟编的瞎话,好像沈冰澌真的想干点什么似的。
这些日子,两人虽然起卧同步,不管什么时候都黏糊在一起,但因为沈冰澌的道心问题,他们一直没有什么亲密的行为,虽然彼此都很想,但也不敢多想。
气氛一到,如同干柴遇火,立刻熊熊燃烧起来。
容谢脸颊泛红,坐在床边,目光斜向下看,有点不好意思似的,在沈冰澌看来格外可爱。
沈冰澌突然生出一个念头,模仿法一直这么不上不下的没进展,反噬之力更像钝刀子磨人一般难受,倒不如爽爽快快来点直接的,看他到底是会死还是会置之死地而后生。
这样想着,沈冰澌低下头,凑近容谢颊侧,亲吻温热|滑|嫩的皮肤。
容谢紧紧攥住沈冰澌的衣角,不想亲密是不可能的,放着喜欢了这么久才心意相通的人在身边,却什么都不能做,容谢也是憋得够呛。
但是,他的理智总是能在关键时刻竖起最后的防线。
“等、等一下,”容谢用手臂隔开沈冰澌的胸膛,“那个、那个呢?”
“嗯?什么?”沈冰澌用鼻梁蹭容谢的脸颊,亲他的脖子,忙得没空思考。
“金|枪不倒丸,”容谢小声道,“你不吃么?”
沈冰澌一噎,想起来陆应麟编的瞎话,陆应麟这个混球,信口开河,污蔑他的清誉!
沈冰澌正待解释,忽然想到,其实他真应该吃那个药。
当然,那不是什么解决力不从心的神药,而是可以延缓衰老,推迟天人五衰的偏方——陆应麟曾经为了小桠寻到的。
沈冰澌不光头发变白,身上有些地方的皮肤也开始发黑、发皱,就像放久的果子,内部的腐烂逐渐掩藏不住了。
陆应麟说,只要吃了这个药,至少皮肤上的症状可以缓解很多,但治标不治本。
沈冰澌不想吓到容谢,所以才问陆应麟买了这个药。
念及此,沈冰澌从金光鱼纹袋里掏出一只小盒子,从里面拿出一只小瓷瓶,倒出一颗药,丢进嘴里。
容谢本来还有三分怀疑,看见沈冰澌真在这个时候吃了,那三分怀疑也烟消云散,一时间只觉得心酸。
“其实身体不舒服的话,也不一定非要现在……”容谢小声道。
“迟了,”沈冰澌按住容谢的肩膀,将他推倒在床上,“这药效果因人而异,修为越高时间越长,我看我起码得七个时辰吧。”
容谢大吃一惊,转身试图从沈冰澌胳膊下面钻出去,又被沈冰澌抱着腰拖回原地。
两人抱在一起,呼吸相闻,沈冰澌在容谢耳边笑道:“你不是要我放下无情道吗?我现在就彻底放下,你就看我放的够不够彻底——”
第179章 二阶段
容谢本来还有点担心这样是否太过激进, 但看到沈冰澌如此笃定,便放下心来,全情投入配合他。
过程还是很开心的, 只是沈冰澌坚持不肯脱衣服, 让容谢稍稍有些不适, 而且这样就没法修炼了。
“这次不修炼。”沈冰澌说。
“不修炼?那多浪费……”容谢本能地反应。
沈冰澌笑一笑,继续亲他:“我们做这件事只是为了开心,又不是为了修炼。”
容谢一愣,脸颊发胀, 把脑袋低下去,更加用力地抱住沈冰澌的肩膀。
还是有点不习惯呢, 放下的这么干脆的沈冰澌。
一个时辰后, 酣畅淋漓地作乐之后,两人躺在一起,头挨着头。
安宁的时间里, 阳光从朝南的大窗户照进来,暖洋洋的光线爬到床尾。
容谢看着阳光里漂浮的小灰尘,心里十分满足, 甚至希望时间停留在此刻。
身边人突然动了动, 轻轻吸了一口气。
容谢知道他在疼极了的时候才会这样吸气,心顿时揪起:“怎样,又反噬了吗?”
“有点。”沈冰澌短促地说。
“要不要去找红长老?”容谢伸手去摸沈冰澌的手臂,沈冰澌却躲开了他。
“现在吗?”沈冰澌笑道, “恐怕会有点麻烦……下午再去吧。”
对于沈冰澌说的“有点麻烦”, 容谢心领神会,红长老毕竟是合欢教主,沈冰澌和容谢就这状态过去, 肯定会被问一堆他们不想回答的问题。
“好吧,”容谢又问道,“反噬还是很厉害吗?”
“……有点。”沈冰澌承认。
容谢知道沈冰澌应该是很难受了,否则也不会直接承认,以他坚强的意志力,若是能忍,绝对会说“无妨”。
容谢从床上坐起来,一手撑在枕边,仔细观察沈冰澌的脸色,又摸了摸他的额头。
沈冰澌的状态比容谢想象中的好,虽然头发全白有点扎眼,但他的样子看起来比之前年轻了一些,不知道是不是容谢的错觉。
面对无力改变的事时,人总是期待变好的端倪,哪怕那不是事实。
“也许这是个有效的方法,”容谢轻轻抚摸着沈冰澌的头发,“你看起来好多了。”
沈冰澌半阖着眼皮,好像很疲惫的样子:“是么……”
“你累了吧,休息吧。”容谢替他拉起被子,将他裹紧,然后在他脸颊上亲一亲,心情愉快地下床去洗澡。
沈冰澌一直睡到下午,起来后精神恢复了一些,但仍然时常皱眉,容谢给他准备热水洗澡,他不要容谢帮忙,容谢便自己下楼去院子里转悠。
容谢在附近转了一会儿,很巧合地又遇到陆应麟,容谢因为沈冰澌的状态好转而精神抖擞,忍不住揶揄陆应麟两句,说他给的药效果也就一般,还没达到平均水平。
陆应麟摸着鼻子笑:“哦?看来平均水平很厉害啊。”
“……”容谢意识到自己好像说了很孟浪的话题,立刻闭上嘴巴,心中暗暗谴责自己一高兴就忘乎所以。
“不过他现在受到反噬,身体衰弱,没达到平均水平也正常。”陆应麟还要逮着这个话题说,说完又往容谢身后看,好像才发现他是一个人出来的一样,“不过,你的影子今天怎么没跟着你一起出来?是太阳不够大吗?”
“他还有事。”不知道为什么,容谢就是不想在陆应麟面前说沈冰澌累了。
“原来如此,看来他恢复得不错,不过你还是得多看着点,他现在身体亏空,不比往日。”陆应麟暗示道。
可惜,陆应麟少有正经的时候,这句话又被容谢会错了意,以为他在打趣他们俩。
“那也比你强。”容谢脱口而出,说完,他立刻闭上嘴巴,陆应麟缓慢地挑了一下眉,容谢扭头就走。
身后传来陆应麟的调笑声:“你怎么知道?你又没试过?我是不介意的,随时欢迎你来鉴定。”
容谢蹲在楼梯口,暗道晦气。
“我真是傻了才会跟陆应麟讨论药效……”
容谢暗自尴尬了一会儿,发觉楼上并没有水声。
他侧耳细听,不仅没有水声,别的声音也没有,好像楼上没人似的。
过分的安静让容谢有些担心,他一边上楼,一边叫:“冰澌,你洗完了吗?我上来了?”
走上二楼,映入眼帘的是地上一大滩血,间隔一步,又是一小滩血,一直滴滴答答延伸到浴桶边,浴桶里仿佛有个人。
容谢的心脏猛跳,jk股呕吐的冲动从胸腔深处传来,他手脚发麻,动作不协调地穿过满地的血,跌跌撞撞来到浴桶边,看到双目紧闭,坐在浴桶里的沈冰澌,沈冰澌的衣服脱了一半,苍白的上身露在外面,除了血色全无,就和以前身体康健时一样。
“冰澌……冰澌?”容谢靠近沈冰澌,低声叫道。
沈冰澌轻轻“嗯”了一声,皱了皱眉,没说话,显然是难受得说不出话。
容谢稍稍松了口气,沈冰澌还活着,还有意识,他伸手摸他的脉门,问他能不能移动,沈冰澌恹恹地点头。
容谢飞快跨进浴桶里,将沈冰澌抱出来,用架子上的大浴巾擦干他身上,解下湿衣服,又擦了一遍,这才小心翼翼地把人放在床上,期间踩到地上的血,差点滑到。
这般狼狈不堪地收拾好了二楼的情况,容谢稍稍松口气,坐在床边,轻轻摸沈冰澌的头。
容谢安慰自己,至少沈冰澌身上没有明显的衰老痕迹,说不定吐血只是改修他道的必经环节。
不管怎么样,他现在不能乱。
沈冰澌休息了一个时辰。
容谢找阿难姑准备了下午饭,一小瓮菌子粥,一大盅菌子鸡汤,还有一碗焖饭。
沈冰澌是被香醒的,他睁开眼时,容谢正用符咒保温,看见他醒了,便拿掉符咒,将粥、汤、饭端到床前,问他想不想吃一点。
“想吃。”沈冰澌点头。
“能吃吗?”容谢问,“会不会不舒服?”
“吃饭……没事。”沈冰澌有气无力地说。
沈冰澌需要力气,而他破破烂烂的丹田和经脉已经无法给他提供力气,这个时候,他只能像普通人那样靠食物获取力气。
沈冰澌在容谢的帮助下坐起来,半靠在床头,容谢用一只银勺喂他喝了点鸡汤,沈冰澌感觉周身暖融融的:“感觉好多了,我自己来吧。”
容谢将勺子递给他,他连碗也拿过去,像喝酒似的大口喝着热乎乎的鸡汤,一口气喝了个底朝天。
“那是什么饭?”沈冰澌看向盖子掀开一角的饭碗。
“是油鸡枞和肉丁焖饭,他们这里的特色,就是有点辣,你能吃吗?”这碗饭容谢本来是给自己准备的,他担心沈冰澌吐血之后,没法吃太刺激的食物,只给他准备了粥和汤。
“当然,我的胃没问题,那些是经脉逆行带出来的血。”沈冰澌解释道,端过来焖饭,一股刺激的香气直冲鼻端,沈冰澌的眼睛亮了,扒着饭大快朵颐。
“慢点,慢点吃。”容谢看着沈冰澌胃口大开,心中稍慰。
“吃不动了。”沈冰澌吃到一半,将碗放下,掀开被子就要下床。
“等一下,”容谢按住他,“你去哪儿?”
“去找该死的红长老。”沈冰澌说着,又揉了揉肚子,“而且我有点撑,想下床活动活动。”
容谢也很想知道沈冰澌究竟是什么情况:“我和你一起去。”
“你还没吃。”沈冰澌看向容谢端来的饭菜。
“我不饿,这些饭菜什么时候吃都一样。”容谢起身,将饭菜放好,保温符贴好,转身从早已擦得干干净净的地板上走过来,拿出新的亵衣和外衣,帮沈冰澌换上。
容谢一边换衣服,一边观察沈冰澌的情况,或许是刚喝过热腾腾的鸡汤,沈冰澌脸颊泛着红光,皮肤不像下午发现时那样苍白了,而且看起来好像比之前还变得年轻了一些,容谢更加拿不准他现在是个什么情况。
问一问红长老当然是最好的选择。
夕阳穿过竹林,照在林间小路上,将一切都映得光辉灿烂。
从中间走过时,容谢总觉得这样壮丽的风景是积极的暗示,他们很有可能在红长老那里听到好消息——如果真是这样,容谢不介意从此吃素,供奉几个神明。
终于,他们来到红长老的小楼,而红长老恰好也在。
简单说明来意后,红长老把沈冰澌单独留下查看情况,容谢便在外面等着。
这一等,就等到了天黑。
容谢盯着小楼二楼的窗户看,那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
他很想拿出顺风耳听一听,但红长老不比其他人,很可能会觉察到顺风耳,这个节骨眼上,沈冰澌的未来都寄托在红长老身上了,容谢不敢惹恼他。
就这样硬生生等了两个时辰,月亮出来了。
二楼门响,屋里的灯光从门中洒出来,二楼阳台变得明亮,沈冰澌的身影出现在上面,他步伐轻快地走下楼来。
容谢立刻迎上去,拉住他的手:“怎么样?”
沈冰澌的手有点凉,他的表情有些凝重,并不像容谢想象中那样轻松愉快。
“红长老说我们模仿的很成功。”沈冰澌道,“可以进入第二阶段了。”
容谢精神一振:“第二阶段是什么?”
“一种需要独自闭关修炼的方法。”沈冰澌深吸一口气,“所以,我可能需要离开一段时间,找个地方闭关。”
“什么?”容谢顿时紧张起来,“我们的竹楼里不能闭关吗?我不会打扰你的。你总需要一个人护法吧?”不知道为什么,容谢本能地不太相信红长老的心法,一想到沈冰澌一个人去修炼一种和无情道截然不同的心法,容谢就很难接受。
“我会安然无恙回来的。”沈冰澌双手捧住容谢的手,月光下,他的眼睛像冰河里浸润的黑曜石,熠熠发亮地望着容谢,仿佛又回到了刚刚履任裁诫官、意气风发的那个时候,他捏了捏容谢的手,“等着我。”
第180章 那件事
“所以你就在这里等着他了?”
“嗯。”
翌日, 竹楼人去楼空,容谢一个人呆在前院发呆的时候,陆应麟正巧经过, 两人聊起沈冰澌的事, 容谢便将他请进竹楼, 两人在四面透风的一楼喝一种当地特产的岩茶。
“唉,有句话,我也不知道当讲不当讲。”陆应麟长吁短叹起来。
容谢捏着茶杯,一口也没喝:“想讲你就讲。”
“容师弟, 你就这么放心沈剑圣一个人去闭关?”陆应麟看向容谢,“我以为你会很担心他, 跟着他一起去呢。”
“我也想跟着他一起去, 可是他说闭关不能被打扰。”容谢道,“当时他的态度特别坚决,我怕耽误了他修炼的进度, 就没有坚持……”
回想起昨天晚上猝不及防的分别,容谢还有些回不过神,沈冰澌不仅不让他跟着, 还一度想把传音玉佩还给他, 是看到他失神的样子,又不忍心,才改口说玉佩还是各执一块,但是他回来之前, 不要用玉佩联络他, 也不要试图用玉佩找他。
容谢深吸一口气:“我相信他。”
“得道侣如此,夫复何求啊。”陆应麟感叹道。
之后,两个人就话不投机半句多了。
沈冰澌走后, 容谢的生活突然空出来一大块,根本不知道要干什么。
那天给沈冰澌带的饭,不知道什么时候放搜了,容谢想起来的时候,已经没法吃了。
怀着罪恶感,将食盒清理干净,还给阿难姑。
阿难姑很热情地问容谢好不好吃,容谢感谢了阿难姑,阿难姑又问他今天要不要带饭。
“不用了。”容谢勉强笑道,“我不饿。”
食物的特殊味道会让人想起当初一起吃饭的那个人。
回去的路上,容谢又遇到了陆应麟。
“对了,上次你想跟我说什么?”容谢想起来这一茬,随口问道。
“既然你这么相信沈剑圣,还是不要知道的好。”陆应麟笑道。
“快说。”容谢不想跟他兜圈子。
“就是,”陆应麟摸了摸鼻子,“其实沈剑圣那天问我买的药,并不是金|枪不倒丸。”
“嗯?”
“是一种可以掩盖衰老迹象的偏方,以前我为小桠找到的,可是小桠没来得及用就……走了。”陆应麟的语气沉下来。
容谢愕然望着他,一瞬间,他感觉有巨大的手掌当面扇了他一下,整个人都被打蒙了。
“什么?”
陆应麟望着他。
容谢忽然扑上去,揪住他的衣襟:“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这么重大的事,你怎么能联合他一起骗我?”
“抱歉,”陆应麟叹气,“我是个商人,保护客人的利益是我的原则……沈剑圣不想告诉你,我只能保密。”
“你!”容谢气得一噎。
“如果你想打我出气,我就站在这里让你打……”陆应麟难得露出些几乎可以称得上真挚的表情,“不过,我还是想提醒你做好准备,沈剑圣不一定回得来。”
容谢猛地推开陆应麟,一指通往竹林外的路:“你走。”
陆应麟定定看了他一会儿,转身往竹林外走去。
容谢站在原地,不知过了多久,一边抹着脸一边快步走回竹楼。
他倒在床上,发现自己不仅容忍不了这里食物的特殊香气,甚至连整个竹楼散发的气息都容忍不了了。
容谢胡思乱想了一阵陆应麟的话,什么天人五衰,什么给小桠找的药,好像无时无刻不在暗示沈冰澌也会有同样的下场,只是为了安慰他才说自己一个人去闭关修炼了。
可是容谢知道,沈冰澌不是小桠,他修炼到今天的地步,不知道闯过了多少难关,拥有远超常人的意志力和眼界,不管什么情况下,沈冰澌都不会坐以待毙,更不要说谢绝容谢的帮助,一个人去不知道哪里等死了。
最重要的是,沈冰澌在走之前对容谢说了三个字:等着我。
容谢永远会记得这三个字,如果沈冰澌真的没有办法了,真的躲出去等死了,绝对不会让容谢等着他。
那说明什么?说明沈冰澌真的找到了解决道心破碎的方法!
“他没有骗我……”容谢猛地从床上翻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冲下楼,直奔红长老的小楼而去。
虽然沈冰澌没骗容谢,但容谢也从陆应麟的话里听出来了,沈冰澌的情况非常危急,并不是他先前以为的一切都在好转。
好巧不巧,红长老不在屋里,容谢站在楼下等了半天,也没见到人,忽然听到扑棱一声响,一只硕大的宝蓝孔雀从天而降,落在容谢面前,歪着头打量他。
大概容谢穿的太素了,或是他的脸色非常难看,宝蓝孔雀认为他的姿色不足以对自己构成威胁,拖着大尾巴从他脚边走开了。
“容谢?”
容谢回过头,看到色惧护法正站在树下。
容谢像是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立刻走过去,询问红长老的去向。
“红长老出去巡查各堂堂口了。”色惧护法注意到容谢的脸色,“发生什么事了?”
容谢心中一沉,偏偏就在这个时候,红长老离开总坛了。如果不是色惧护法告诉他,他会以为红长老是故意找一个人来搪塞他。
“昨晚沈冰澌来找过红长老之后,就离开这里,说是去别的地方闭关了,今天我发现他的情况不容乐观,”容谢顿了顿,“所以我想问问红长老,沈冰澌昨天究竟跟他说了什么,他又跟沈冰澌说了什么,有没有什么我能帮得上忙的地方。”
“原来是这样。”色惧护法点点头,“我可以传信给掌教,帮你问问。不过他什么时候能回复,就不知道了。”
“多谢色惧护法!”容谢精神一振,立刻又问,“能不能再帮我问一下,红长老是否有时间见面?今天才出发的话,应该还在附近的堂口吧?有些话我觉得当面沟通才能说清。”
“好。”色惧护法答应。
“还有,红长老想听的笑话,我也可以当面给他讲。”容谢又加上一份筹码,“如果红长老不想见我,等到下次,可能我就忘了。”
“嗯,我现在就问。”色惧护法吹了个口哨,一只灰鹦鹉落在他手臂上。
晚些时候,容谢见到了红长老。
事实证明,他就在蜜陀寺旁的那个堂口“巡逻”。
堂主给两人安排了一间茶室。
“小弟子啊,你又来找我了。”红长老不紧不慢地说道,“怎么样,准备好给老夫讲笑话了吗?”
“……”容谢盯着红长老,虽然他已经非常急,急到恨不能打开红长老的天灵盖,看看这老家伙究竟跟沈冰澌说了什么,但形势比人强,他还是按耐下急躁的心,说道,“红长老原来在这么近的地方‘巡逻’,看来,是早就知道我会来找您,所以叫色惧护法在那边守着吧。”
“呵呵,我可没叫他守着,是他自己在那边守着。”红长老伸了伸胳膊,“老夫年事已高,坐不住啊,不如我们直接进入正题,你给我讲一个笑话,我回答你一个问题,怎么样?”
“只要是和白长老相关的,都可以?”容谢问道,“不好笑怎么办呢?我这个人笑点一向异于常人。”
“都可以,都可以。”红长老立刻表态,“这个没关系的,你尽管放心讲。”
“和白长老本人没关系,但是和白长老身边的人有关的呢?比如他刚刚陨落的徒弟玄天一剑?比如……你们当年那个小玫?”
容谢这么随便说了两句,一下把红长老的胃口给吊起来了,红长老自是答应不迭。
容谢心中有数,便同意了白长老的条件。
他从调查陆家案子开始讲,素材可多着呢。
“哈哈哈哈,竟有这等事?小玫真的说让你们去问问姓白的?”红长老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你后来问了吗?”
“这就是下个故事里的事了。”
容谢等红长老笑完,问道:“该我问问题了。”
红长老抹掉眼角的老泪:“你说吧。”
容谢利用一个笑话换一个问题的机会,基本问明白了红长老和沈冰澌在小楼里究竟聊了什么,沈冰澌的情况如何,以及沈冰澌去干什么了。
昨天下午沈冰澌就知道自己情况不妙,已经到了道心破碎的极限,再继续下去,迟早会经脉爆裂,或是周身腐烂,沈冰澌找到红长老,便直接向他表明了自己的情况。
红长老探查过他的经脉之后,了解到问题的严重性,模仿法是不能继续进行下去了。
“我现在该怎么办?”沈冰澌问红长老。
“你还没找到问题的关键吗?”红长老反问回去,“那个让你放不下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沈冰澌思索了片刻,回答红长老:“我可能找到了,但是……我不确定。”
“如果你找到了,就改掉它吧。”红长老说。
“改掉?”沈冰澌疑惑,“已经发生的事,过去很多年了,还能改掉吗?”
“当然。”红长老肯定地说,“任何时候改掉都不晚,过去本不存在,只是因为影响到现在才会存在,你改掉的不是已经发生的事,而是那件事对现在的影响。”
“但……”沈冰澌不太确定,“如果我找错了呢?如果不是是那件事呢?我的时间不多了,没有机会给我犯错,我也不能犯错。”
“是不是,只有你自己知道,没有人能替你判断。”红长老回答。
沈冰澌沉思了很长时间,然后告诉红长老,他决定离开一段时间,希望红长老能帮忙照看容谢,不要告诉容谢他们之间的对话,只说他是去闭关了。
“……”容谢感觉听到了很多信息,是他完全没想到的,但是,现在,他最关心的只有一件,“沈冰澌说的那件事,究竟是什么事?”
红长老“嘿嘿”一笑:“那就是下个问题了,先讲笑话吧。”
容谢耐着性子挑重点跟红长老讲了锁灵阵的事,红长老听得抓心挠肝,想知道小枝最后怎么了,却被容谢一句“那就是下个故事的事儿了”顶了回去。
“沈冰澌说的那件事,”红长老无奈道,“他也没告诉我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心结,听他的意思那也是很久之前发生的事了,我给你指条路吧,你去他老家,找他小时候就认识的人,说不定能问出来。”
容谢沉默片刻,问道:“还有其他的么?”
“嗯?”
“其他的路?”
“没了。”
容谢深吸一口气:“那我的故事也讲完了。多谢红长老回答我的问题,可惜,我就是那个从小就认识他的人。”
红长老一噎,完全没想到这回事。
容谢起身,向外走去,红长老连忙跟着起来:“小弟子,你还没跟我讲那个小枝的灵体最后找到了吗?”
容谢回过头:“那就是下个故事了。若是冰澌安然度过此劫,有多少故事,我给您讲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