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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选侍童、暗室中、发飙了

容谢给出的理由, 沈大管家无法反驳,只好拿出多余的卷子,讪讪递给王奶妈一份。

王奶妈虽然很想奚落沈大管家一通, 但一家五口回去了还要在他手底下讨生活, 不敢把他得罪狠了, 只是翻了个白眼,接过卷子,交到王慕手里,叫他快点去写。

沈大管家憋了一肚子火, 无处发泄,黑着脸走到那些候选侍童中间, 探头看他们答的什么, 搞得候选侍童们一个个战战兢兢,都缩着头趴在地上,装出一副苦思冥想的样子。

半个时辰后, 到了交卷的时间。

容谢将卷子收起来,一张一张看过,批了甲乙丙三等, 给沈冰澌过目。

沈冰澌坐在书房的太师椅里, 卷子铺在大书桌上,身边立着容谢,桌角站着沈大管家,地下趴了一地等待最终结果的候选侍童, 大庄主的派头算是摆足了。

他一向不喜欢在废物身上浪费时间, 直接拿了甲等三名的卷子看起来。

“嗯……”沈冰澌眯起眼睛。

沈大管家的身子又向前倾了一些,王奶妈的耳朵也竖了起来,候选侍童们也悄悄抬起头, 偷看这位传说中的大庄主大剑圣会怎么评判他们的卷子。

沈冰澌扫了两眼,侧身问容谢:“甲等就这三个人?”

“是。”

“你觉得他们答得不错?”

“算是优秀的。”容谢答道。

“好,那就留下他们三个,其他人回家去。”沈冰澌点头。

没想到沈冰澌这么干脆地定下人选,沈大管家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候选侍童们越发紧张,能听到明显的吞口水的声音,来之前还没有切实的感受,亲眼见过精美绝伦的涣雪山庄之后,谁也不想走了,留在这种地方生活该有多幸福!

而且那位小容管事看起来温柔又大气,不像是会苛责侍童的人,跟着他应该比跟着沈大管家舒服许多。

人一旦起了得失心就会感到时间分外难熬。

容谢弯下腰,和沈冰澌低声交流两句。

“现在宣布甲等三人,”容谢道,“沈燕第一、龙少野第二、方仁济第三。”

听到结果,候选侍童们再也压制不住孩童的天性,哄闹起来,有的失望地掩面啜泣,有的懊恼地直蹬脚,有的羡慕地望着中选的三人。

中选的三人从候选侍童中站起来,皆是昂首挺胸,一个比一个神气,想到生活从此就要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叫他们如何不兴奋!

“大家安静一下,庄主还有事要问,请你们三人先上来。”容谢说道。

“都把嘴巴闭上!”沈大管家斥道。

候选侍童们很快安静下来,三人也紧张地往桌前走。

只有王奶妈还在咒骂连连,显然王慕没有通过。

幸运之神没有第二次光顾王慕,容谢看了他的卷子,确实是不会写字,狗爬一样的鬼画符勉强爬了两道题,后面就彻底放弃了,容谢甚至没给他打丙。

“沈燕、龙少野、方仁济。”容谢点到他们的名字,三人依次应答。

容谢一一看过去,三人都是小子,年龄在十二到十五岁左右,有一定识文断字的基础,身体健康,相貌伶俐,作为侍童是绰绰有余了。

这三人中,方仁济年纪最小,只有十二岁,沈燕和龙少野年纪相当,一个十四,一个十五。

“按照这张表上写的,你们都身怀灵根,进来山庄做事,也要会一定的法术,刚才卷子上也考过了,你们答的都不错,不过,理论上知道和实际中会做是两码事,”容谢顿了顿,身体微微转向沈冰澌,“接下来你们需要向庄主展示对应属性的法术,什么都行,让他看看你们的本领。”

三人愈发紧张起来,最小的方仁济甚至有点对眼。

众所周知,现在书桌前坐的那一位可是修界三大裁诫官之一、涣雪山庄庄主、沈家的骄傲——除魔剑圣沈冰澌,要在他面前表演法术,无异于班门弄斧,没有任何虚饰的可能。

沈燕深吸一口气,安抚下怦怦直跳的心脏,上前一步,双手过顶,向沈冰澌拜一拜:“大庄主,我是沈燕,我是雷火双灵根,我先来展示一个吧。”

另外两名侍童及身后若干落选侍童都敬佩地看向沈燕,在这种紧张的场合,他竟然还能如此大方、条理清晰地展示自己,不愧是甲等第一名。

谁知书桌后那位大庄主并不领情,轻飘飘道:“你们三个一起上。”

三人一愣,一起展示吗?

还是沈燕最先反应过来,报出自己即将展示的法术名称。

龙少野和方仁济也要跟着报名,又是那位大庄主大手一挥,打断:“不用报菜名,直接上。”

这一下直接打乱了三人的阵脚,不让报名,从心理上就没了虚张声势的机会,直接出手,几斤几两一目了然,山大的压力顿时就压下来了。

沈冰澌说完,容谢看了他一眼。沈大管家也看了容谢一眼。

容谢是想,沈冰澌怎么端庄主架子还端上瘾了,别等会儿把孩子吓得都使不出法术了。

沈大管家却是想,这些打断人讲话、从心理上碾压对方的小花招,别不是容谢教给二公子的吧?

旋涡中心的当事人沈冰澌却一无所觉,放松地靠在椅背上,等看表演。

一股膨胀的水灵自龙少野掌间溢出,水灵凝成水柱,向上升起,忽然一股强风吹动水柱,水柱如水龙般向前飞去。

龙少野是三人中年纪最大的,不声不响,甚是沉稳,谁知一出手就是这样熟练的水系法术,引得堂下孩子们一阵惊呼。

沈燕稍稍落后,一出手却是强劲的火灵,他抬手向龙少野放出的水柱猛一推掌,那水柱滋滋作响,逐渐变成白烟,化为白雾,雾气笼罩桌前,书桌周围云山雾罩,竟看不清堂下情况。

云雾之中,一股股细小的电流如小蛇般“嗖嗖”乱窜,很快消失不见。

两人这一手配合的委实惊人,容谢都要忍不住为他们抚掌,龙少野先出手是为了给沈燕铺垫,毕竟沈燕身怀的是雷火双灵根,无论哪一个,单出都容易造成伤害,有龙少野的水灵根这么一铺垫,既展示了自己的术法,又给沈燕做了衬托。

现在的孩子,真是了不得……

沈冰澌将手放在桌上面,手指轻点两下,水雾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三小的身影再次变得清晰。

沈燕和龙少野都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们的术法这么快就被清场了,也不知道大庄主看清楚没有。

方仁济呆呆地半张嘴巴,手上拿着一块不知道从哪里摸出来的泥巴。

潮一退,谁在裸泳就很清晰了。

方仁济的动作引起哄堂大笑,孩子们指着他笑得东倒西歪,方仁济想解释,又想到大庄主不让报菜名,嘴巴动了动,还是什么都没说。

在众人的笑声中,他盯着自己手中的土块,忽然间,一股绿色的小芽顶破土块,冒出一点点。

任何法术都不能凭空变出生命,土块里的小芽只是方仁济的木灵,而土块本身也是他的土灵,术法虽然简单,但他借此展现了自己的两种灵根,也算完成了任务。

容谢见状,给了方仁济一个鼓励的眼神。

三人表演完,就等着沈冰澌的评判了。

沈大管家在旁边洋洋得意,他挑选出来的人才果然不差,沈燕和龙少野本来就是这批孩子里最优秀的,那方仁济虽然呆呆的,记忆力却很强,做些文书工作是没问题的。

沈冰澌看着三人,一时间没有表态。

书房中安静下来,孩子们都伸长脖子往书桌上看,王奶妈也停下了拍打王慕的手。

大概是沈冰澌沉默的时间太长了,大家都感觉到有点不对劲。

容谢低下头,奇怪地打量沈冰澌的侧脸,以往,就这个角度,沈冰澌动动眉毛,容谢就知道他要说什么。

可是这一次,他竟猜不出,沈冰澌对这三个孩子还有什么不满意。

没错,沈冰澌不满意。

容谢能感觉到,一股抗拒之情正从挚友身上冉冉升起。

为了避免沈冰澌冲口而出辛辣言辞,直接把小孩说哭了,容谢先打了个圆场:“庄主在法术方面会考虑得比较多,请他批评指教,对自己的水平也有提升。”

沈大管家听到这话,又不满地看了容谢一眼。

“方仁济,你的灵根明明是土木金,你金呢?”沈冰澌终于发话了,“还有龙少野,水风双灵根,水也就罢了,风是你用嘴巴吹出来的吗?一点力度都没有。”

“……”

果然,沈冰澌酝酿了一阵的绝对不是什么好话,犀利点评直奔两人弱点,方仁济倒还好,还是一副呆呆的样子,龙少野的脸却涨红了。

剩下一个沈燕,还没被点评,大概他有足够的自信,听到沈冰澌批评另外两人,他不仅没有畏惧,反而挺直了腰板,好像沈冰澌第三个就会夸他似的。

“还有这个……”沈冰澌低头看了一眼卷子上的名字,“沈燕。”

沈燕的肩膀塌下来点,没有记住他的名字吗?

“你的灵根好像没什么用。”

“……”

一片死寂。

雷火灵根,那可是霸道中的霸道,强悍中的强悍,沈冰澌竟然说没什么用……

容谢忍不住轻咳一声。

沈冰澌你自己就是水火双灵根好吗。

沈燕还没说话,龙少野先涨红着脸抗议了。

“沈庄主,天下最霸道的灵根就是雷灵根和火灵根,放在任何一家大宗门,遇到有这样灵根的苗子,都会抢着要!”

“龙少野!”沈大管家喝道,“这里是你大放厥词的地方吗?”

沈冰澌摆摆手:“无妨,让他说。龙少野是吧?这名字挺狂,我喜欢,不过,既然你问了,那我也就直言不讳了,我们招的不是什么修仙的好苗子,而是打理山庄日常事务的侍童,通俗来讲就是打杂的,他一个雷火双灵根来打杂?能打什么杂?能打雷还是能放火?”

沈冰澌这话说的也有道理,雷灵根在日常生活中确实没什么用,火灵根可以用来烧饭、热水,但要控制到那么精准、持久的程度,需要相当专精的训练,有那种水平,加入小宗门当个弟子也足够了,不至于沦落到别人家当侍童。

可是,沈冰澌的话有道理归有道理,却有点吹毛求疵了,人家灵力弱他要说,人家灵力强他也要说,什么话都给沈冰澌说了,说到底还是不想要侍童。

容谢深吸一口气,正待分辨两句,沈燕却先说话了。

“沈庄主,我自三岁起觉醒雷火双灵根,五岁跟随师傅修习法术,虽然不及庄主天纵奇才,但自问对雷火法术的控制超过一般同龄人,在庄上烧个饭热个水还是力所能及的,而且我听说,比起灵根合适的人,沈庄主更想要精通符咒的,方才我做卷子,也发现了,题目中有许多符咒题,正好我熟诵符咒三千种,定能在山庄日常事务中派上用场。”

沈燕这番话说得不卑不亢,有理有据,令人闻之暗生佩服,怪不得龙少野愿意给他打辅助呢。

“说的不错,你叫沈燕对吧?”沈冰澌推开桌子,站起身,负手绕桌而行,来到沈燕面前。

沈燕还是头一次和元婴境的修士这么近距离接触,他感觉到沈冰澌身上的浩荡灵识很快淹没了他,每个毛孔都仿佛针扎般刺痛,但他不感到畏惧,而是兴奋,他兴奋地注视着沈冰澌,沈冰澌记住他了!记住他的名字了:“正是!”

“你说你五岁就跟师傅修习法术,你出身不一般吧?”沈冰澌问。

“是……”沈燕眼神微暗,“我家曾在东洲也是有名望的家族,后来家道中落,流落到河阳,幸亏沈家收留我,家主对我有再造之恩,我便改姓为沈,留下来了。”

沈大管家赶忙插了一嘴:“他的卖身契我也带来了,庄主若是看好他,我便将他们三人的卖身契一并奉上。”

沈冰澌微微一笑,抚掌:“好啊。我不要别人的,就要沈燕的卖身契。”

沈燕一愣。

“沈燕,你这天赋,不正经修仙可惜了,我看你前途不可限量,打算举荐你去灵镜宗内门,如何?只要你一句话,我现在就给云峰长老传信。”

“这……”沈燕给弄懵了,他不是来应征侍童的吗?怎么突然之间就……要拜入灵镜宗内门了?

龙少野容光焕发地望着他,推一推他的肩膀:“燕子,你要发达了!还不快应下!”

容谢也被沈冰澌弄懵了,招侍童的考试上他来这么一出,算怎么回事?沈燕的天赋虽然不错,但也没有到惊人的程度,就算沈冰澌这样资质的,当初也得老老实实走三大关才得以拜入内门,凭什么沈燕一句话,就能给他塞进云峰?

难道……沈冰澌竟然是在骗人吗?

沈燕嘴唇微动,似乎想要立刻答应下来,又碍于某些顾虑,没有立刻开口。

在龙少野的催促和沈冰澌的凝视中,他抬起头:“沈庄主大恩,沈燕没齿难忘,但……沈庄主能不能也推荐龙少野?他也很厉害……”

“你胡说什么呢!”龙少野立刻推他,“这又不是过家酒,还能呼朋唤友一起去。”

侍童考试的气氛达到前所未有的高点,没人能想到,来参加个侍童考试,竟然还能见证一起卖身的家奴翻身做主,不,原地飞升,直接去了三大宗门,变成内门弟子,就连沈大管家的心跳都加快了几分,直恨没有带自己的嫡系强行进来参加考试。

此时的沈冰澌,从高高在上的大庄主,一跃变成裁决个人命运的大神仙,沈燕、龙少野和方仁济的命运之弦,就牵在他手指之间。

孩子们的野心和欲|望,也在这一刻赤果果暴|露出来。

“怎么样,想好了吗?”沈冰澌像是没听见沈燕举荐龙少野这件事一样,兴致勃勃地催问他,“去内门,还是留下来,和你的小朋友一起打杂?”

“我……”

“家里三岁就能给你测灵根,五岁就能请师傅教你,一定对你很好吧?离开这样的家,改名换姓,投奔到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做家奴,你一定吃过很多苦吧?”沈冰澌就像个窥伺人心的恶魔,将沈燕的内心毫不留情地剥出来,“怎么,现在有机会拿回本来的身份,重振家族了,你却犹豫了?就为了这便宜朋友?你和他厮混在一起,两个人一起当家奴,你的家族就此断绝,你对得起当初对你寄予厚望的家中长辈吗?”

死寂。

沈冰澌说完,书房里没有半点声音。

所有人望着沈燕,仿佛看到一场血雨腥风正在他身上肆虐。

沈燕脸色惨白,再无半点血色,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掉。

“沈冰澌!”容谢终于看不下去了,“你过来一下。”

沈冰澌得意洋洋地回过头,看见容谢的脸色才稍微收敛了点,跟着容谢走到书房后面的暗室。

容谢反手关上暗室的门,往门上贴了张隔音符。

“怎么了?”沈冰澌疑惑,“突然叫我进来?”

“你刚才在说什么?你没有资格给人家打包票,保证人家能进内门!”容谢声音有些急。

“是啊,我又没说我能保证。”沈冰澌不以为意,“我只是说举荐。”

“不管谁举荐,都要经过三大关考核,三大关考核是冬天进行的,现在才是初夏,知道结果也要半年以上,这段时间,你让他在哪里吃饭,在哪里睡觉,准备考核也要财力支持,你要出钱供他吗?”

“不要。”沈冰澌干脆地说,“他又不是你,我供他干嘛?”

“……”容谢无语。

“你既然不供他,为什么说要举荐他,你明知道他的处境孤立无援。”容谢叹气。

“我没有要举荐他,这不是在考试吗?这是考试的一环,我们需要长期稳定的侍童,而不是天赋异禀、身负家族复兴重任的英雄少年,你看见他的眼神没有,那分明就不是久居人下之相,也就只有沈黑狗这样的傻子才会强迫人家改姓进来。”

“沈黑狗”是沈冰澌给沈大管家起的外号。

沈冰澌从来都不是心软之辈,在洞察人心方面更是犀利得可怕,容谢早就知道这一点,毕竟,他是无情道的元婴。

“所以……他没有通过你的考试?”容谢的语气平静下来。

“他和龙少野都不行,那个土豆倒是可以,只是蠢笨了点,恐怕也帮不上你什么忙。”沈冰澌一副谁都看不上的样子,“如果招进来,还要费心调|教,倒不如……”

“冰澌,我们不是说好了吗?这次一定要招到人,一次解决,不要再拖了。”容谢心平气和地向沈冰澌解释,“我们只是招侍童,不是招一辈子卖到我们这里的家奴,只是雇他们三五年,未来如何还不好说。”

容谢确实向沈冰澌说过想要长期稳定的侍童,不过,那个长期稳定,也只是在他筑基之前至多三五年的长期稳定,他筑基之后,就会有大把时间和灵力,要不要侍童还是两说。

沈冰澌沉默了。

片刻后,他望着地面,声音沉闷地问:“那你能告诉我真心话么?”

容谢顿时紧张起来,脖子后面的汗毛都竖起来了,沈冰澌要问什么真心话?他发现他喜欢他了?怎么可能,他明明躲得很好,在他没有整理好心情之前,沈冰澌碰他他都会躲开,心跳加速的时候他会垂下眼睛,这样都能被沈冰澌察觉吗?

沈冰澌洞察人心确实很强,但他在觉察别人对他的爱慕之心上一向相当迟钝,要不然也不会和星苗仙子当了三千多章的同队伙伴……崔姑娘可是从一开始就喜欢他了。

没道理在那本命运书中就那么迟钝,在现实中就这么敏锐了吧!

就在容谢冷汗涔涔之时,沈冰澌迫近他一步,伸手按在他身后门上,将他困在自己身体与门板之间狭小的空间里。

沈冰澌观察着容谢的神色,眉间愈发浓云密布:“你……是不是厌弃我了?”

“我没有,我不是!”容谢应激一般小声回答,等他反应过来沈冰澌问的是什么,不由得抬头,“咦?你说什么?”

沈冰澌的眼皮跳了一下,在这种时候还不专心,那句伤人的话还要他重复一遍,挚友的冷漠实在令人心寒。

沈冰澌重重垂下头,额头抵在容谢肩上,心情低落到无以复加,只有挚友身上十年如一日的书香和皂角香能令他好受一点,他深深呼吸着,气息吹在挚友衣领内露出的一点细腻皮肤上,在他没注意的时候,那一小块白皙的皮肤变成粉色了。

“对不起,是我的错。我不该强迫你。”沈冰澌抵着容谢的肩,声音里带着重重的鼻音,刚才在人前还能精神抖擞大杀四方,一转眼变成斗败了的公鸡模样,门外那些人打死也想不到,玩弄人命运的沈大庄主到了人后竟会这样卑微乞求一人的原谅。

“我不知道你会这么讨厌……我……”

沈冰澌感觉到容谢轻微地动了动,双手握住他的手臂,不让他逃跑,一口气把话说完:

“我不会再强迫你了,你不喜欢,我们就不做。大千世界无奇不有,肯定会有别的办法可以治愈你,我会去找,我不在的时间,你可以自由自在地……”

容谢不知道自由自在的什么,他没有听任沈冰澌继续自暴自弃地说下去,他挣开沈冰澌的双手,扶住他的双肩,将他撑起来,坚定地说道:“我不讨厌你,我从来没有讨厌过你,只是……只是我需要时间。”

“嗯?”沈冰澌还在垂头丧气,似乎没明白容谢的话什么意思,他抬起头来,在容谢的脸上寻找答案,渐渐地,他黯淡的眸色亮了起来,一股新的生机注入其间,随之而来的是喜悦,不敢相信。

“你真的不讨厌我?不是因为不想和我单独相处,才这么急着招侍童?”沈冰澌再一次握住容谢的双臂,只是容谢已经把手臂搭在他肩上,他只握住了他的手肘,他的手向后滑去,像捧着珍宝一样连挚友清瘦的后背也包进掌中。

两人的动作着实有点暧昧了,但容谢一点没感觉到,他心里有一股突突跳动的力量,迫使他现在就告诉沈冰澌自己真正的想法。

只除了喜欢沈冰澌那一件,他永远不会说,其余的,只要能消除两人之间的误会与隔阂,他都愿意立刻倾吐出来。

“当然不是,我招侍童是为了把山庄的事情分担出去,好专心……专心学习双修。”说出末两个字时,容谢还是感到非常难以启齿,他眉眼发烧,眼皮沉甸甸地压在眼睛上,看也不敢看沈冰澌一眼,声音到了末尾更是细如蚊蚋。

还好沈冰澌耳力过人,听他想听的话时,就像春雷响彻大地一般清晰,沈冰澌喜的大叫一声,捧住容谢的身体向上举起,带着他转了半圈才放回地面,容谢吓了一跳,紧紧揪住沈冰澌肩线下面那块布料,双脚落地时心脏仍扑扑直跳。

“冰澌,你能不能不要突然这样……”容谢抚着胸口,小声抗议沈冰澌一惊一乍的行为,“又不是小孩子了……”

“我喜欢小孩子,我最喜欢小孩子了,走,咱们现在就把他们全招进来!”沈冰澌笑道,伸手就要去开门。

“等一下。”容谢现在就是感谢自己进来的时候贴了隔音符,否则沈冰澌动静这么大,外面的人会以为他疯了,到时候庄主的架子就端不住了,孩子最信服有威严的人,沈冰澌这架子一倒,那些人精似的小孩就不好管了。

“嗯?”沈冰澌看向容谢。

容谢替沈冰澌整理好衣领,退开一步打量,确认没问题了,又言语叮嘱沈冰澌出去之后继续摆架子,剩下的事情他来圆,侍童人选还是按照考试的前三名来。

“好,我知道了。”沈冰澌爽快应下。

待容谢取了隔音符,两人从暗室出来,外面书房里本来闹哄哄的人声一下子安静下来。

“抱歉,让大家久等了,我和沈庄主商议了一下,还是按照……”

容谢话还没说完,一个尖刻的声音插|进来,是沈大管家。

“小容管事,你这样就不厚道了吧?你一而再再而三地改变规则,我们都忍了,你想加塞进来的亲戚,也加进来了,结果到最后,你压根不想要我们啊,那叫我们千里迢迢过来干什么?耍我们吗?”

容谢一怔,看向沈大管家,沈大管家情绪似乎十分激动,周围那些孩子的表情也变得古怪起来了。应该是容谢和沈冰澌进暗室说话的时候,沈大管家在外面跟孩子们说了什么,一看他们的表情,容谢就知道,肯定是不利于自己的话。

“沈叔可能是有什么误会……”

“误会?那可没有!”沈大管家冷哼一声,“你那点龌|龊伎俩我早就看透了!不就是不想让新人进来吗?不就是想一个人独占这么大的涣雪山庄吗?何必表现的这么假惺惺呢?你不叫我们来,我们自然也来不了,也不用配合你在二公子面前表演这么一出沈家无人!”

“嘭!”

手掌重重拍在硬木桌面上,发出一声巨响。

众人被震了一震,齐齐看向书桌方向,沈冰澌正沉着脸站在那里,周身环绕着凛冽的气场。

“说够了没有?”沈冰澌面无表情地问,声音里仿佛有极寒天气里凝结的冰渣子。

沈大管家瑟缩了一下,本来汹涌的气势在这一刻瘪了下去,语气也不似方才那样理直气壮了,但他没有放弃在沈冰澌跟前抱怨:“二公子,沈氏庄园的家人们都很想您,您这么多年都没回去过,他们也不能来看您,都是血脉同源的沈家人,打断骨头连着筋,可是,这么多年过去,却不知不觉变得生疏了。您有没有想过,这都是因为谁?”

沈冰澌的眼皮抽动了一下。

“家人?”他嗤笑一声,无比轻蔑,“我怎么不记得我有那种东西?沈黑狗,倒是你,不要在我面前假惺惺地套近乎,我们从来没有近过,问我们为什么会变生疏,可能是因为,我去沈家的第一天起,你们就没把我放在眼里过吧。”

沈大管家嘴唇抖了抖,没想到揭发容谢不成,反倒把沈冰澌给惹毛了,面子上的亲疏关系,连装都不装一下了,这若是传出去,沈冰澌与沈家不合,那可是天大的罪过,他可承受不起。

“二公子,过去那么多年的事了,肯定有误会的地方,不管怎么说,咱们都是一家人,”沈大管家赶忙说道,“这次推荐的孩子都是我亲自挑选的,亲眼看着他们一点一点成长起来,就算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

沈冰澌冷哼一声。

沈大管家见卖惨有效,叹了口气,再接再厉:“老奴年纪大了,看不得年轻孩子受委屈,沈燕很优秀,身世辛苦了一些,但这不应该成为其他人刁难他的理由,他有野心,想振兴家族,又有什么错?这和做侍童不冲突,若是在这里做的好,庄主宅心仁厚,自然会举荐他去灵镜宗内门,就算不举荐他去灵镜宗内门,难道给修界三大裁诫官之一、最年轻的无情道元婴修士、除魔剑圣沈冰澌做侍童就不是一件光耀门楣的事了吗?要我说,这件事更光荣、更值得夸耀!”

容谢:“……”

容谢听到这里,终于彻底明白沈大管家为什么会突然翻脸了。

原来,沈大管家和他一样,也听出了沈冰澌那番诱人之语中的试探之意,是不打算要沈燕,才故意引出沈燕的野心,好证明他无法踏踏实实在山庄打杂。

沈氏庄园的人都是人精,容谢能听出来的意思,沈大管家自然也能听出来。

只是,沈大管家把沈冰澌的这番意思扣在了容谢身上,好像是容谢指使他这么说的,容谢是为了霸占住涣雪山庄唯一管家的位置,才不让新人通过考核。

容谢有些哭笑不得。

沈大管家完全把他和沈冰澌的立场弄反了……不过也不奇怪,谁让他是容谢,沈冰澌是沈冰澌呢。

“沈叔,你要是真看不得年轻孩子受委屈,就不该逼他们签卖身契。”容谢说道。

平平淡淡一句话说出,就像一块平平无奇的石头,丢进一潭平静无波的水里,将水面上倒映的花团锦簇尽数打碎,只剩下谎言戳穿后的一地狼藉。

孩子们脸上古怪的表情不见了,一个个抬头看沈大管家,希望他能解释两句,可是沈大管家就像聋了一样,对容谢这句话直接略过。

“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啊,小容管事总会有年老体衰的一天,就算为了他考虑,也该……”

“够了。”沈冰澌抬起手,沈大管家的絮絮叨叨忽然停住,他惊奇地往下看,想知道自己的嘴巴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像被一个大夹子夹住了一样,他伸手去摸,却什么都没有——那是沈冰澌的缄口诀。

沈冰澌再也不想听沈大管家说一个字:“这么多年了,你们沈家人还是一点长进都没有。”

他的语气十分失望,沈大管家惶恐起来,拼命摇头,想要最后挽回一点。

沈冰澌却看也不看他一眼,摆摆手:“我累了,你赶紧走,不要让我再看到你,下一次派人来也不要你来——不,没有下一次,这就是最后一次,快滚!”

沈大管家连人带行囊一起飘了起来,在空中转了个圈,面朝外飞了出去。

站在地下的孩子们目瞪口呆地望着这一幕,显然,沈大管家没有那个本事自己飞出去。

“你们呢?是自己走,还是我送?”沈冰澌问。

孩子们知道今天是应征无望了,只能迈开双腿,向沈大管家消失的方向跑去。

王奶妈一拽王慕,一老一小也离开了书房,王慕还有点不情愿,一步三回头。

最后只剩下沈燕、龙少野和方仁济三个。

这三人本是中选的,没想到形势急转直下,也要被扫地出门,到手的美好前程就这样化作泡影,他们当然不甘心。

还是方仁济最先移动脚步,缓缓地,缓缓地往前迈出一步,然后又回过头,看看沈燕和龙少野。

沈燕的眼睛红了,他的拳头垂在身侧,拳背青筋直爆,龙少野也是一脸失落。

三人步履沉重,离开他们曾经站立的荣耀的位置,向堂下走去。

“等等,”沈冰澌道,“谁叫你们走了?留下来,把月钱和食宿问题跟你们容管事谈一谈,谈清楚,不要到发钱的时候又嫌少跑路。”

三个小的猛然回头,肩膀胳膊一阵乱撞,好不容易才站稳脚跟,三张小脸亮堂堂地望着沈冰澌。

“大庄主,你的意思……难道是留下我们了?”沈燕试探着问。

沈冰澌哼笑一声:“不然呢?”

一阵狂喜淹没了三个小的,他们互相碰撞手臂,笑着望一望彼此,而后齐齐下拜,向沈冰澌行了大礼:

“侍童沈燕(龙飞野)(方仁济)见过沈庄主、容管事!”——

作者有话说:三合一大肥章来噜!

侍童选完了,接下来是甜甜的学习时间[害羞]

第22章 第一天

涣雪山庄自建成以来, 还是第一次有外来的人留宿。

说是外来的人也不对,自中选侍童之时起,沈燕、龙少野、方仁济就是山庄的“自己人”。

午后的侍童考试结束, 沈冰澌“送走”了沈大管家和落选的侍童, 这着实费了一番功夫, 因为他们并不想老老实实地走。

等到清场完毕,天色也晚了,容谢给三个小的做了便饭,告诉他们厨房的粮食储备都在什么地方, 什么时候自己饿了就去拿着吃。

三个小的正是长身体的年纪,肚子特别容易饿, 吃饭也特别香, 看着他们埋头苦吃的样子,容谢心中升起一股奇异的满足感。

虽然沈冰澌和其他来访山庄的宾客也会对容谢做的菜赞不绝口,但没有什么比孩子们埋在碗口的脑顶更有说服力, 沈燕和龙少野就像两个装饭的桶,食物呼噜呼噜往下倒,快速通过喉咙口, 几乎不会停留, 方仁济比他们吃的慢一些,几次噎得直抻脖子。

一顿饭吃完,天也黑了,容谢放出夜光符, 悬停在龙游垂枝梅蜿蜒的枝干上, 为三个孩子照亮。

“谢谢容哥的款待。”沈燕很有礼貌地说道。

“我去洗盘子!”龙少野站起来。

“嗝,”方仁济揉揉肚子,“等、等一下, 我也去。”

桌上堆的碗碟确实不少,一个人洗起来挺麻烦,三个小的一起去,有人洗,有人擦,有人规制,还有人聊天,玩似的,一会儿就干完了。

晚饭后,容谢带着三人去他们的房间,为了方便进进出出,他们三个就住在前院侧面的一间空房间里,这房间以前堆些杂货,现在清出来,用几个大木箱子拼在一起,拼成一张大通铺,上面铺上新打的褥子和被子,就是三人休息的地方。

“哇,这被子好舒服,还香喷喷的。”

“是晒过的新棉花吧,这么软。”

三个小的抱着他们各自的被子,凑在脸上闻了又闻,蹭了又蹭,不敢相信当侍童还有这么舒服的床可以睡。

“这些也是临时应急的,不知道过来几个人,怎么安排,现在你们定下来住在这里了,改日我和庄主便去镇上给你们打三张新床来。”容谢笑道。

“谢谢容哥,不过,我的床就不用麻烦了,我睡这里就很舒服了。”沈燕说道。

龙少野也随声附和,他和沈燕睡通铺没问题。

方仁济见状,慢吞吞道:“我、我也睡大通铺。”

三个小的倒是好养活,除了饭量大一点,住宿什么条件都不挑。

不过,有些生活必须品还是得出去采买。

“今天太晚了,明天吧,明天一早,我们先去迎宾镇把新入门弟子日用大全包买了,那样就什么都有了。”容谢说道。

“是,容哥,我们什么时候出发?这里有刻漏吗?”沈燕问。

刻漏是一种计时器,沈氏庄园就用这个,沈大管家对时间的掌控欲非常强,有一套详细到刻的时间表,山庄所有家奴都要按照这个时间表起居干活。

“没有刻漏,”容谢迟疑了一下,思索是不是应该弄个刻漏,这样约定做什么比较方便,不过,真的有那么多事需要约定时间吗?反正他们都住在山庄里,过来招呼一声就是了,“我们这里没有那么严格,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太阳照被子的时候别不起床就行了。”

“啊……”三个小的迷茫了——没有刻漏,他们该几时起床集合?几时在院前操练?几时准备早饭?几时洒扫屋舍,浆洗衣物?这些不按照时间表进行的话,可能会在不合时宜的时候冲撞了主家,惹得主子震怒,少不得又罚他们在太阳里站桩,不给饭吃,那可真是要命。

容谢看到三人的反应,便知道他们在想什么,他微微笑道:“以前我也在沈家庄子上做过事的,知道沈叔的习惯,不过,涣雪山庄没有那么多人住,也没有那么多活要干,平时有什么事我来招呼你们一声就是了,这种……没有刻漏的生活,一开始可能有点不习惯,不过时间长了,倒是能体会到其中的妙处呢。”

三人眼神有些涣散了,“这种没有刻漏的生活”,听起来就让人很不安!究竟会有什么妙处呢?

“如果你们一定想知道时间,后院仓库里有日晷,没事你们可以去看看,还有,每到整点,灵境宗主峰都会撞钟,安静下来就能听到。”容谢说道。

一种安静下来才能听到的钟啊……那一定是很闲的人才会关注的钟吧。三人想道。

“接下来……我要说的这件事非常重要。”容谢正色道。

三人回过神,看向容谢。

“虽然之后会带你们彻底熟悉山庄的格局,介绍山庄的令行禁止,但在此之前,应庄主的要求,得提前跟你们通知一件事……”

月亮升过树梢的时候,容谢回到卧房,沈冰澌已经在床上等着了。

“怎么样,聊的?”沈冰澌一手撑着头,一手放在床沿上,拍拍,示意容谢上来说话。

“要聊的太多了,先捡紧要的说了说,明天还有一堆事,你不休息吗?”容谢绕开他,从床脚上去,取出榻上桌,摆在两人之间。

沈冰澌一个骨碌坐起来,手肘正好撑在榻上桌上:“我们什么时候开始学习?”

容谢一愣,刚想问学什么,忽然意识到沈冰澌的意思,脸上顿时热起来,他低下头,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用手背贴一贴脸颊降温:“侍童刚招进来,还没安顿好,哪有时间学习……”

“你以前可不是这样的,”沈冰澌忽然欺身向前,凑近容谢,“以前拿到一门心法,你都会排除万难,先把心法从头到尾通读三遍,问题标注出来,好在下一次上课的时候堵着掌课长老问个痛快。”

“……”容谢稍稍向后仰身,躲开沈冰澌毛刺刺的脑袋,“事有轻重缓急,现在急的是安顿侍童,给他们立好规矩,还有……”

“还有照顾他们一日三餐,饮食起居,连床单被褥都要提前给他们晒好铺好,你这不是招侍童,你是养儿子。”沈冰澌言辞犀利起来了,“你不是一向讨厌小孩吗?”

原来沈冰澌并没有一直在床上躺着,至少他的灵识还在外面溜达来着,容谢在前院怎么招待三小的,他都知道了。

“我的确不喜欢小孩。”容谢说道,“照顾他们很麻烦……你不觉的很麻烦吗?”

“不觉得,”沈冰澌说,“因为我不照顾。”

“……”容谢无言以对。

“而且他们也不会承你的情,你永远不知道他们在想什么。”容谢又补充了两点,“对了,我已经告诉他们,未经允许不得踏入这间院子。”

“还有书房、花厅、地下那些库,”沈冰澌接下去,“以及整个后院。”

“不是,你的禁区这么多吗?”容谢哭笑不得。

庄主必须要让侍童知道的第一件事:哪些地方能去,哪些地方不能去,这就是容谢郑重通知三小的内容。

卧房不能来,地下那些库不能去,倒也可以理解,事实上这些地方也加了禁制,除非沈冰澌允许,否则谁也进不去。

可是书房、花厅,这些都是开放会客的场所,经常需要擦洗整理,花厅那些奇花异草,也需要时时护理,如果不让他们进来,这个侍童招来到底是做什么的?

“我走在后院的花园里可能会悟到一些剑法招式,当场就要演练,还有书房看书的时候,我也会不时入定,去参悟一些道理,不能被打扰,”沈冰澌振振有词地说,“还有花厅。”

“还有花厅。”容谢就看他还能编出什么。

“我们学习交流的时候,你也不想被人撞见吧?”

“……………………”

容谢的脸“轰”得一下热起来,他感觉到自己的耳朵在往外冒烟,如果热度有实质,他的整个脑袋大概都被火焰包围。

他恨沈冰澌,好好一个“学习”,被他玷|污成什么乌七八糟的意思。

而那惹火的罪魁祸首,只留下一句“好好休息”,就麻溜地滚到隔壁去了。

留下容谢一个,翻来覆去好半天,脑子里的刺激性画面接二连三,根本休息不了一点。

“不对啊……花厅那种四面漏风的地方,我根本不会在那里跟沈冰澌学习交流。”容谢猛然从被子中抬起头。

话是这么说,容谢还是从床上爬起来,用蝇头小楷在侍童培训备忘小纸条中加上了——“沈冰澌不能被打扰的怪癖”这一项。

翌日一早,容谢早早洗漱完毕,来到前院。

他本想热一热昨天的烧饼和汤,给三个小的垫垫肚子,等去了迎宾镇,再好好吃一顿。

没想到还没走到前院,就看见炊烟升起来了。

站在晨光熹微的院子里,容谢听到锅碗瓢盆撞击的声音,提勺从水缸里提出满满一勺水,“哗”地浇在什么容器里面,咕嘟咕嘟的泡泡从锅底冒上来,震动锅盖滋滋作响。

很安静的山庄突然有了响动,这响动却一点都不讨厌,反而让人心里暖洋洋的。

热腾腾的汤饼端上来了,沈燕主厨,龙少野打下手,方仁济看见容谢过来,回屋里又端了把椅子出来。

四人在石桌前饱餐一顿,收拾了碗碟,启程前往迎宾镇。

大约花了大半个上午时间,需要置办的日用都置办齐了,吃了个便饭,一起回来。

一路上都是欢声笑语,沈燕和龙少野说个不住,方仁济有时也冒出傻乎乎的一句,把大家逗得直乐。

消食消得差不多,容谢拿出飞行符,和沈燕各分一张,分别带着方仁济和龙少野飞回山庄。

“容哥,还有活要干吗?”三个小的放下采买的东西,积极地问道。

来山庄的第一天,就又吃又喝又逛街的,采买的生活日用也是容谢出钱的,他们心里虚得慌,不立刻干点重活浑身不舒服。

“活肯定是有的,不过不急,我先带你们参观一遍山庄,了解山庄的令行禁止,”容谢顿了顿,“禁止主要是指……你们大庄主的各种禁忌,绝对不能触犯的霉头。”

三个小的互视一眼,大庄主有禁忌,这倒没什么意外,厉害的人总是多多少少有点逆鳞,不过,他们好奇的是,元婴大能究竟会有什么样的禁忌?

“我们边走边说吧。”容谢率先向中门走去。

中门是前院和后院的分界点,通过中门,就算正式进了容谢和沈冰澌的私人领域。

三个小的怀着激动的心情跟了上去。

第23章 是怪癖

“你们应该都知道, 大庄主是修什么的吧?”

“当然,大庄主修的是无情道!”

“不错,”容谢点点头, “但你们知道吗, 无情道也分很多门类, 你们知道大庄主修的具体是哪一门吗?”

三个小的都露出了茫然的表情。

“大庄主修的是断情绝爱的无情道。”容谢说道。

一阵沉默。

“什么是断情绝爱的无情道?”沈燕问。

“无情道不都是断情绝爱的吗?”龙少野挠头。

“什么是断情绝爱?”方仁济呆呆地望着容谢。

“……”

容谢发现对小孩来说,这件事有点难解释,早知道他就不兜圈子,直接说了。

“就是夫妻之间的那种情爱, 断绝了。”容谢试图解释。

“啊。”三个小的不约而同露出同情之色。

“那还能尿尿吗?”龙少野问,问到一半, 就被沈燕捂住了嘴巴。

容谢捂住额头, 他真的很不擅长和小孩交流,你说他们什么都不知道,他们确实还知道一些, 冷不丁冒出一句能给你噎死。

为了保住大庄主的清誉,容谢又解释了一番,这个断情绝爱是从感情上断绝, 不是从实体上断绝。

“哦。”三个小的好像懂了。

“所以, ”容谢深吸一口气,终于说到这次的重点,“大庄主的头号禁忌,就是‘情爱’。”

任何跟沈冰澌直接表达爱慕之情的人, 都会被直接拒绝, 列入拒绝往来户。

任何蛐蛐沈冰澌和谁谁十分般配,形似道侣的人,都会被当场打脸, 抓着毫不留情教育一番,年纪轻轻废料入脑是一种绝症,治好了也是流口水。

任何满脑子幻想沉浸在情爱氛围内的人,沈冰澌不会干涉他们,但会暗中给他们打上“此人是傻子”的印记,展开合作或交付任务时都会格外谨慎。

至于那种流连风月场所、自甘堕|落的人,沈冰澌连看都不看他们一眼,认为他们是连人都算不上的禽|兽。

“我明白了,”沈燕点头,“我们在山庄期间,切记要洁身自好,就算是日常闲聊,也尽量回避这方面内容。”

容谢松了口气,感谢三个小的里还有一个总结提炼能力这么强的沈燕。

“这么严格,那……”龙少野不知道又想到什么,脸色红了一红。

沈燕用胳膊肘撞了他一下。

方仁济仍然是一脸呆呆的样子。

容谢当然知道,三个小的正是长身体的年纪,对这方面的探索肯定热衷,叫他们跟着沈冰澌一起清净自守是不现实,当然,沈冰澌自己甚至都没有清净自守……这件事的情况是有点复杂了,吸取之前的教训,容谢不想解释太多,直接说结论:

“你们可以聊,但不能让他知道你们在聊这个。”

“尤其是一些关键字眼,坚决不能出现。”

“今天大庄主出门去了,我只跟你们说一次,以后这些关键字眼,都不要在他眼前说,私底下聊天的时候,最好也换成别的词,这个意思你们应该可以理解吧?”

三个小的点头,这样自己编一套暗语的玩法,他们私底下也经常做,大人们不让说的,他们就换一种方式说,在大人眼皮底下打暗语,会产生一种反叛的快|感。

不过,这还是头一次,大人亲自教他们打暗语。

“……差不多就是这样。”容谢把几个关键忌讳的字眼告诉他们,让他们换成别的词,也不要告诉他,他不需要知道。

三个小的应下来。

最重要的交代完了,接下来就轻松了。

容谢带着三小一边游览参观,一边告诉他们哪些地方能去,哪些地方不能去,让他们对山庄的格局心里有个数。

“大庄主平时最喜欢在这里舞剑,”容谢走过一片宽阔的庭院时,对三小介绍,“你们感觉到这里有灵力波动,就不要过来,也不要好奇上去围观,刀剑无眼,大庄主的剑气又非常厉害,一不小心削到你们,小命可就没了。”

“书房有内外两个,大庄主面试你们的那个地方是外书房,可以随意出入,这一间是里书房,里面存了许多珍贵的孤本,还有一些未经整理的旧物,需要打扫的时候,我会叫你们进来,平时不要进来。”容谢指着他存放内门旧物、图罗悖残篇的书房对三小说。

“这是浴室。”容谢觉得没什么好介绍的,浴室有禁制,三小也进不去,他们在前院有另外的地方沐浴。

“这是卧房的院子,院门有禁制。”

“……”

将后院参观了一遍,容谢从边门出来,带着三小来到柴房、仓库,最后从大小围墙之间的狭道走回前院。

涣雪山庄和其他那些成规制的大山庄大别业一样,有大小围墙之分,大小围墙,也叫内外围墙,围墙之间有笔直的狭道,供家奴用人使用,不需要通过私密的后院,就可以直接到达柴房、仓库,还有一个用途就是救火,当然,在涣雪山庄是不需要操心这个的。

这样绕了一圈,重新回到前院,也花了将近一个时辰。

“……除了以上那些,庄主还有一些个人习惯上的偏好,触犯了不会怎么样,但会惹他不高兴。”

容谢继续介绍道。

“他不喜欢人出汗,他自己不会出汗,你也不能出汗,所以,夏天劳动后多沐浴总是没错的,如果能辅修一门冰心诀就更好了。”

“不要表现出对他的倾慕,跟他说事情的时候,平常心面对,不要一直盯着他看,不要一看到他就涨红脸、大睁双眼,这样只会招他讨厌。”

“如果他突然不理你了,绝对不要纠缠他问他为什么,如果实在害怕自己犯了错,触怒了他,就过来问我,他的脾气我还是比较了解的。”

“他出门,不要问去哪儿,什么时候回来,他需要你们做什么,会自己说的。”

……

容谢讲完之后,正好走到厨房门口,进去倒了碗水润喉咙。

三个小的愣愣地望着他。

容谢喝完水,问:“你们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吗?”

“没有……”

“就是……太多了……”

“我们得找张纸写下来……”

“不用了,我已经写好了,你们抄一份吧。”容谢微笑拿出他准备好的侍童培训备忘小纸条。

“喔!”果不其然在三小的脸上看到了敬佩的表情。

没错,他就是这么的滴水不漏。

还是漏了一滴。

眉批上写着“沈冰澌的怪癖”,忘记涂掉了。

三小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他们正不知道用什么词来形容,沈大庄主这一片连一片的禁区,一块接一块的逆鳞,现在这个词找到了,现成的——怪癖!

原来容哥也觉得沈大庄主怪癖特别多。

真是苦了容哥了,这么多年一个人伺候着全身写满怪癖的沈大庄主,以至于对这些奇怪的条目了如指掌,随口就能说出来。

就算沈氏庄园最难伺候的主子,也没有这么多事。

“……”

容谢感觉到投射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有微妙的同情。

孩子们仿佛又误会了什么。

“其实……”容谢本能地挽回沈冰澌岌岌可危的大能形象,“大庄主人很好的,他正直、善良、宽容、坦率……更不用说面对危险时永远冲在最前面,从来不会推卸身上的责任。”

“嗯……”

孩子们若有所思地应着。

容谢也不知道碎裂的大庄主形象究竟捡回了几分,不过,还好,一定要讲的那些内容终于讲完了,接下来就是简单重复劳动,没有什么需要特别注意的。

晚间,沈冰澌从宗门回来,一边换掉外衣一边跟容谢抱怨云峰长老又给他找事,竟然在长老会上叫他也当个长老,收几个徒弟,这不是把他往火坑里推吗。

容谢接过沈冰澌脱下来的外衣,叠一叠放进衣篓:“你怎么回的?”

“我当时就拒绝了,”沈冰澌道,“还好你招了侍童,否则我真的有可能会答应。”

容谢想,云峰长老应该也不是无缘无故提起这茬,多半是听说他们申请让一批小孩进来,还以为沈冰澌突然大发善心想带徒弟了,便提议让沈冰澌当长老,三大宗门的长老可都是人尖中的人尖,论实权和可动用的资源比裁诫官多多了。

不过,这话也不用跟沈冰澌说,沈冰澌和云峰长老好着呢。

“我说长老就不用了,我们山庄多了三张嘴,让他们把月俸也涨一涨,这三个小子可能吃了,简直就像无底洞一样,之前牵回去那些鸡鸭鹅猪的可以再分批送过来。”沈冰澌说道。

容谢猛然抬头,他都把这茬忘了,对啊,现在有了沈燕他们,可以料理那些家畜了,日常的伙食里也能加点荤菜,别说,上回的鱼羊都让沈冰澌和他吃完了。

“好好好。”

感觉日子过得越来越有滋味了。

“今天教的怎么样?”沈冰澌问。

“还……还行。”容谢的眼神一阵躲闪,“你的那些禁忌,我都告诉他们了。”

“那就好,接下来就没什么事了吧?我们什么时候安排学习?”沈冰澌问。

“嗯……”

现在听到“学习”两个字,已经没有一开始那么烫耳朵了。

再拖延下去,反倒显得他学习之心不诚。

可是……

容谢垂下头,手指在袖子里绕了又绕。

终于,他下定决心,抬起头:“明天安排了洒扫的工作以后,应该会空出一段时间,我想……先看看《双修秘籍》。”

容谢从来没看过这类心法秘籍,他也借不到,想来沈冰澌熟能成诵,肯定是看过的,就算手边没有,肯定也能借到。

在实践之前,先学习理论,是内门授课的一个标准流程,容谢想先按照这个来,等他把理论背熟了,可能也就没有那么羞|耻了。

这真的是个很好的过渡方法!

容谢简直要为自己的急中生智赞叹。

“什么《双修秘籍》?”沈冰澌一脸懵地问。

“不叫《双修秘籍》?那就是《双修心法》?《双修图鉴》?”

容谢试探着问。

然而他点到的每一个书名,都没有得到沈冰澌的肯定,反而让沈冰澌的眉头越皱越紧。

“为什么要看那种东西?”沈冰澌一脸嫌弃地问,好像鼻子下面摆着一只恭桶,“那些书极坏,尤其是带图的,你都不要看。”

“……”

沈冰澌,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容谢感到十分荒唐。

“……我不看怎么练?”容谢问。

沈冰澌沉默了。

他好像第一次思考这个问题,撑着下巴,脸部轮廓的阴影都变得深邃了。

憋了半天,沈冰澌终于憋出三个字:“我教你。”——

作者有话说:下一次更新上夹子啦,从4月2日0点改为23点更新,之后更新时间照常!如果写出多的稿子[鸽子],我会在周末加更的[鸽子]

第24章 我教你

“你、你教我?”容谢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沈冰澌什么意思。

沈冰澌用行动告诉了他。

“吱嘎”一响, 茶桌被推开,本来坐在茶桌后面的人站起来,一边解衣服扣袢, 一边走向容谢。

“等、等一下……”容谢往后退了半步, 脚后跟碰到二进大床外面一进的小台阶。

容谢从未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自己身后不到一尺的地方就是床, 而挚友正在脱衣服,一边脱衣服,一边走向他。

他脑海中闪过许多激烈的画面,想到几种防御或溜走的方式。

现在就是后悔, 为什么要在卧房里提“学习”的事。

“也、也不必这么急,你先默诵给我, 我抄写下来, 再……”容谢又退一步,直接退到了踏脚的小平台上,膝弯后侧就抵着床沿, 两腿一软,“砰”地坐在床沿上。

桌上的灯盏“噗”地熄灭,床外侧的烛台自动点亮, 光线由明亮的金红色转为昏暗的深红色, 沈冰澌垂眸,衣衫滑落肩膀,露出鞭子一般强韧的身体,他的身体比例极好, 年轻而充满力量, 流畅的肌肉线条不显得累赘,行动时方才如蛰伏的潜龙一般显出规模,令人生畏。

沈冰澌的脚步又快又轻, 很快踏上同一个踏脚的平台,烛台昏黄的光从他斜后方照射过来,将金色涂满他身体侧面的轮廓,正面充满冲击力的景象却浸没在暗影中,距离容谢的脸不过一掌之遥,巨大的影子笼罩住半个床,以及床边渺小的容谢。

容谢像是被巨浪迎面拍了一下,表面上看着人还镇定地坐在床边,其实已经走了有一会儿了。

中衣堆在床前的地上,鞋袜亦抛了一路,沈冰澌仅着一条亵裤站在床下的踏脚板上,赤裸的足踝散发着热量,挤进容谢两脚之间,霸道地占住一个位置。

容谢身体微微后仰,手掌向后移动,一直摸到床褥中间,依然没有找到什么趁手的兵器,是,谁会在自己床上放兵器?实在没办法,容谢只好抓紧床单给自己壮胆。

“你、你要干什……”

“你怎么不脱?”

细如蚊蚋的声音淹没在沈冰澌理直气壮的问话中。

“我为什么……”容谢吞口水,“要脱?”

头顶传来沈冰澌的低笑:“你不脱,我怎么教你?”

“这也……也太快了……”容谢垂下眼睛,眼皮又热又涨,他哪里也不敢看,但余光里仍然有非常显眼的东西,攥着床单的手指又收紧了一些。

“哪里快了?不是还没开始?”沈冰澌有些不解,不过,他没太在意,手掌自然而然地搭上容谢肩头。

容谢浑身一震,接着僵住,沈冰澌是嫌他太磨叽,要上手帮他脱衣服吗?就像上次那样,就像……

其实那样也没什么不好,他只要把眼一闭,心一横,全都交给沈冰澌处置就好了,等到了需要他出力的时候,他再按照沈冰澌说的做就是了。

不过是一种修炼方式罢了。

容谢闭上眼睛,身子微微颤抖。

他感觉到沈冰澌的手指挑开前襟上的扣袢,手掌伸进中衣里,像剥百合的瓣一样剥掉外层的中衣,里面紧贴的小衣露出来,短而窄的袖子无法完全覆盖胳膊,容谢感到臂弯上的皮肤凉飕飕的。

中衣落下,堆在手腕处,好像无形的束缚,隐藏在衣物下面的手因为太过用力而关节发白。

沈冰澌忽然停了下来。

容谢头脑发晕,隔了很久没感觉到继续的动作,只有自己在因为用力呼吸而胸口起伏,裸露出来的皮肤也感觉不到凉了,在某些视线的注视下,逐渐升温、发烫。

是,他能感觉到沈冰澌在看他,为什么突然停下来看他?不是急着要进入正题吗?

覆盖在面前的阴影撤去了,烛光再一次洒进来,暗红色的光芒透过眼皮,将漆黑一片的视野映亮。

容谢睫毛微颤,疑惑地将眼睛睁开一条缝,刚才还挡在他前面的人不见了,他看到洒满烛光的地板、地板上凌乱的衣物和鞋袜。

“……?”容谢睁开眼睛,惊讶,沈冰澌去哪儿了。

下一刻,床褥一沉,有人在容谢身边坐下来。

“喝点水吗?”沈冰澌的声音有些低哑。

容谢转过头,看见沈冰澌手里端着一碗水,不知道什么时候取来的,他自己应该是喝了一些,唇上还有发亮的水迹。

“嗯……”容谢把手从衣服里抽出来,接过沈冰澌递来的水碗,一口一口地喝,心中拼命思考,沈冰澌为什么突然停下来了?为什么突然给他水喝?他确实有点口渴,可是现在是喝水的时候吗?

俗话说得好,一鼓作气,再而衰,他刚才已经下定决心不管沈冰澌做什么都顺着来……可是现在,他的那点胆气,被这一碗中间插|进来的水,给泄掉了。

他甚至有点埋怨,沈冰澌干嘛不像第一次那么干脆,说脱衣服就脱衣服,说手往下伸就往下伸,他甚至都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完事了……

“……其实我是想……”

耳边似乎溜过去一句话,容谢“嗯?”了一声,放下不知不觉喝空的碗。

他的余光扫到沈冰澌的手,修长的手指搭在床沿边深色的木制纹理上,距离他很近,却又谨慎地没有碰到他,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凸起,沈冰澌也没有他表现得那么游刃有余。

“现在侍童也招到了,时间很多,倒不用急着推进度。”沈冰澌说,“上次就是我太心急才会失败,总结教训,我们不如先从拉近距离开始,同起同卧,睡一床被子,等到你习惯了,再进行下一步。”

容谢心头微动。

他没想到,一向急性子的沈冰澌竟然会想到这么……体贴的办法。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应该松口气,容谢的心口却有些酸涩,心跳变得有些沉重了。

沈冰澌顿了顿,问:“你觉得如何?”

容谢应了一声。

“好。”沈冰澌似乎松了口气,动作也随意了一些,他接过容谢手中的水碗,隔空送到茶桌上,再翻身上床,取来一床大被子,躬着身子忙忙碌碌铺好。

容谢看着他紧忙活的样子,不由得好笑,刚才紧张的气氛一去了,看什么都活泼起来。

“笑什么?”沈冰澌嗔怪地看他,“没见过人叠被铺床?”

“元婴大能也是这样叠被铺床的吗?”容谢肩膀微颤,忽然感到自己这么快就揶揄起沈冰澌,似乎有些不妥,他抬手揉了揉鼻尖,掩饰笑意。

“元婴也是人,没合道,还是用手铺床快点。”沈冰澌拉开被子,拍了拍床单,“来吧。”

容谢也不再忸怩,除去鞋袜,上了床,钻进被子里。

沈冰澌在他后面钻进来,两人躺进一床被子。

小时候……其实他们经常这样躺在一起。

那时候,沈冰澌还不是全族的骄傲,而是一个惨遭退婚的大小姐诞下的孩子,是耻|辱的证明,可恨的累赘。

沈大小姐带着沈冰澌回到沈氏庄园,住进凋敝已久的梅园,没有那么多房间和床可供选择,沈冰澌就睡在一张散发着霉气的木板上,房间以前是用来做仓库的,只有一个北向的小窗户,冬天的时候,这里很冷很冷,冻得待不住人,不知道沈冰澌怎么睡的,夏天的时候倒是比别处凉快,容谢便常常来和他挤一起。

那时候他们两个有说不完的傻话,就像沈燕和龙少野,说着说着就会傻乐起来,也不知道乐什么。

有几次,他们笑得太厉害,把沈大小姐招过来了,沈冰澌便让容谢钻进被子里,缩在他背后,躲过沈大小姐的检查,沈大小姐会从朝外的那一侧往里摸,沈冰澌从外面搞来的桃木剑、飞镖和其他宝贝就这样被没收了一批又一批。

还好,他经验丰富,容谢一次都没被摸到过。

后来,他们有了单独的床,后来,他们又有了单独的卧房。

这样躺在一个被窝里的情况几乎不会再发生了。

“容儿。”沈冰澌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容谢能感觉到他声音的震动,不知道为什么,容谢希望沈冰澌别提小时候的事,那样他们两个就会像两个唠家常的老亲戚一样,因为失眠喋喋不休一些陈年旧事。

“嗯?”

“我是这样想的,你听听有没有道理,”沈冰澌一本正经地介绍道,“我们为什么要睡一床被子,就是为了习惯近距离接触,关键还是得接触,现在这样和睡两床被子有什么区别?”

“嗯……”

“所以,”沈冰澌停顿了一下,“要抱一下吧。”

容谢的耳朵再次烧起来了,还好它盖在头发下面,否则会像夜里的一根红蜡烛一样显眼。

“嗯……好。”容谢缩起肩膀,双手下意识抱在身前,向沈冰澌那边转过去。

他还没翻过去,两条火热的手臂便沉甸甸地环上来,他被拥进一个同样火热的怀抱,未着|寸缕的成年男子身躯紧紧贴着他,将他裹进一个大火炉里,末了,压在他耳朵上面的下巴还上下蹭了蹭,发出舒服的喟叹。

“睡吧。”沈冰澌餍足地说。

睡……睡你个大头鬼啊!

蜡烛应声而灭,屋内一片黑暗,床里更是漆黑如墨,只有容谢大睁着眼睛。

不知道熬煎到什么时候,沈冰澌的呼噜都打了两轮,容谢终于昏昏沉沉地睡着了,梦里和一条大蟒蛇搏斗了半宿。

第二天早上,容谢顶着两个黑眼圈起来,走路飘飘欲仙,跟三个小的分配完任务,便回去睡回笼觉了。

“我躺一下,半个时辰后来。”容谢说。

目送容谢进了中门,三个小的都面露同情。

“容哥也太辛苦了,说是日落就让我们休息,他自己还在忙活吧。”沈燕感叹。

“啧,大庄主就可着他一个人造,能不累吗。”龙少野附和。

最小的方仁济看看沈燕,又看看龙少野,点点头,过了一会儿,又小心翼翼地问:“这句话也是暗语吗?”——

作者有话说:23点的提前更了!夹子应该不会掉多少……吧。

下一更就是0点,以后都正常。

第25章 十指扣

容谢回房躺了一会儿, 隐隐约约感觉有人在床头晃。

能进来卧房的也没有第三个人。

容谢迷迷糊糊地问:“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没什么大事,就是去灵兽园挑了几头羊、几头鹿,改天叫他们送来, 给你打打牙祭。”沈冰澌说着, 压着容谢的被子躺上来。

“嗯?怎么又躺下来了?”容谢轻轻推一推他, “我要起来了。”

沈冰澌却没有答应,依然压在那里。

容谢睁眼一瞧,吓一跳,沈冰澌正侧躺在他枕边, 脸凑得很近,一本正经地观察着他。

观察……没错, 是观察, 好像以前学白鹤剑法时,沈冰澌会专门观察主峰那几头仙鹤的立、卧、行走姿态。

现在,他就是用这样的眼神观察容谢。

容谢一个激灵, 瞌睡都没了:“怎么了?看我干什么?”

“昨天晚上……”沈冰澌低沉的声音在很近的距离响起,“你感觉不好么?”

“……”容谢。

是……复盘,沈冰澌竟然在复盘。

容谢提都不想提的昨天晚上, 沈冰澌在认真地询问他的感受。

本来没睡好的窘迫和火气, 好像散掉一些了。

“还好,就是……我还没有习惯。”容谢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种感受,“有点……硌。”

说完,他又像是怕产生歧义一样, 补充, “你的胳膊这样伸过来,我没法躺平,一直保持悬空的姿势, 就会有点累。”

沈冰澌点点头,若有所思。

“不如我们再来试试别的姿势?”他凑近来,手掌自然而然地放在容谢肩膀上。

容谢感到视野不知不觉被沈冰澌占满了,他又沦陷到那个火热的怀抱里了,他有点晕晕的,像躺在一条四月间飘荡在湖面上的小船上。

“我、我还有事……我得看看他们去。”容谢小声解释,“刚才给他们安排了洒扫后院的任务,我得去看看看他们做得怎么样……”

“不去。”沈冰澌隔着被子压住容谢的脚。

这样一来,他整个人就像八爪鱼一样扒在了容谢身上。

容谢试图挣了挣,失败了。

“那就……抱一下。”他别开目光,小声说。

两人在床上试了几种姿势,得出一个结论,只要是抱着睡,怎么都不舒服。

不是腰疼,就是脖子疼,就是肩膀疼。

最后,他们选择了一种相对折中的姿势——去掉枕头,拿沈冰澌的胳膊代替。

两人相对而卧,沈冰澌侧躺着,朝下的手臂向前伸展,容谢便躺在他大臂中间位置。

容谢有些紧张地蜷起手臂,将被头抱在怀里,一抬眼就是沈冰澌的脖颈和下巴,这么近的距离可以清楚地感觉到他胸膛的起伏和呼吸的热度,容谢不由自主绷直身体,稍稍把头抬起来一点,减轻压在沈冰澌大臂上的重量。

沈冰澌仿佛笑了一下,问:“这样舒服么?”

“还……还行。”

“我看不怎么舒服,”沈冰澌笑道,“你怎么挺着,不放松一点吗?”

说着,一片温热的手掌盖在容谢耳朵上,将他的头压回大臂上,布满薄茧的指肚无意间蹭过容谢的脸颊,他的脸颊连同耳朵接触的部分立刻烧了起来。

“唔。”容谢又将被头抱紧了些,下意识弓起身子,脑袋向沈冰澌一边逃脱,直到头顶撞到他的下巴。

好……好尴尬。

这样好像更加投怀送抱了。

一时间容谢头脑一片空白,只有怦怦的心跳声格外清晰。

很近的地方传来沈冰澌的低笑声。

“这样好。”他说。

两人在床上折腾了足足半个时辰,起来的时候太阳都升到天顶了。

“完蛋了……”容谢飞快地穿衣穿鞋,抓起梳子在铜镜前猛梳压得乱七八糟的头发,“我跟他们说了只睡半个时辰,现在都有一个多时辰了……”

“急什么,”沈冰澌坐在床边,两条长腿随意地伸展着,手中握着容谢平时放在枕头下面用来照明的夜明珠,一抛一抛,“别忘了招他们进来是干什么的。”

容谢动作微顿,又继续快速梳头:“我知道,只是他们才来,还没上手,我怕我一个没看住,他们捅出个篓子,不是更麻烦?”

“那就罚他们。”沈冰澌不以为意地说,“沈黑狗那一套,快速且有效。”

“……”容谢心想,以前你不是最烦沈大管家那一套吗,经常和他对着干,这叫什么?屠龙者终成恶龙?

“你不忍心动手,我可以替你,我只是觉得,他们不值得你付出这么多心思,就像你说的,等你筑基了,还要不要他们两说。”沈冰澌一向清醒冷冽。

“……倒也不是付出多少心思,只是,我觉得没有教过他们怎样是对的,就罚他们,终究只能让他们害怕而已,害怕只会让人离心。”

沈冰澌微微凝神,似乎在思索容谢的话,他的目光落在挚友坐得笔直的后背上,看他白皙修长的手指在乌发间转动,很快束起一个低马尾,再到前面去取了口中噙着的发带,整齐地束在发根处,每一个动作都那么优雅完美。

“怎样?”容谢注意到沈冰澌正在铜镜里望着他,散下其余头发后,问他。

“嗯。”沈冰澌点头,“很好。”

两人从卧房院子出来,往前面去。

两人并肩走着,沈冰澌没再提惩罚的事,而是说起了另外一件事。

“我今天经过红香楼时,听到一对道侣交流经验……”沈冰澌闲聊着提及。

红香楼是宗门内专门为道侣设置的藏经阁,沈冰澌以前从不往那边走,就算抄近道时经过,他也会步履如飞,嫌弃之情溢于言表。

现在,他倒是跑到那里去听墙角了。

“人家说私房话,你偷听什么……”容谢哭笑不得。

沈冰澌为了修炼是真的什么都能干出来,也就是他所谓的“有志者、事竟成”,这一点容谢十分佩服,但……就这件事,他也没法夸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