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画
凌昕瑶下意识地攥紧拳头,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指甲几乎嵌入掌心。
她缓缓转过头,努力扯出一个僵硬的笑容:“是有条差不多的,挺巧的。”
她其实在说谎。
这哪里是差不多。
这根本就是她曾经戴过的那条蓝宝石项链!
当时才得到那条蓝宝石项链的时候,她满心欢喜,爱不释手,戴着它出席过无数次重要场合,身边这个贵妇们有印象再正常不过。
只是——那条项链,她前两天才忍痛归还给了盛竹筠!
为什么它又会出现在这里,出现在拍卖场上?
凌昕瑶浑身发冷,目光缓缓从主持人的手上拂过。
这七个盒子里面的珠宝,别人只是看着眼熟,可对她而言,却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因为这些曾经都是她的珍藏。
闲着无事的时候,她常常独自走进衣帽间,小心翼翼地为它们擦拭浮尘,每件珠宝都承载着她的快乐与骄傲。
虽然这些珠宝都不是她自己掏钱买的,是从好闺蜜盛竹筠那里要来的,但在她心里,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盛竹筠家境优渥,盛家坐拥几百亿身家,她不过是拿了几件珠宝而已,根本就算不算什么。
直到两天前,盛竹筠算计了她,拿视频逼迫她,她不得不忍着心痛将这些珠宝悉数还回盛家。
送它们离开的时候,凌昕瑶狠狠地哭了一场,满心以为自己再也见不到这些心爱的宝贝了。
……没想到,这么快就重新见到了。
但是是在这样尴尬的场合。
此时此刻,凌昕瑶哪还有什么不懂的?
这所谓珠宝盲盒的售卖者,就是盛竹筠。
盛竹筠把她还回去的那些珠宝,全部都打包卖了!
而她就像个傻子一样,毫无察觉地钻进了这个圈套,花了整整两千万,买回这些本来就应该属于她的珠宝!
凌昕瑶只觉喉头一阵干涩,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燥意。
但在众人的目光注视下,她只能强撑着,用尽全身力气维持住脸上微笑的表情,不露出任何端倪。
她要体面,哪怕被算计被坑了,在大庭广众之下,也绝不能被人笑话。
旁边没眼力的贵妇还在絮叨:“还有那对耳环,我怎么记得你好像也有一对差不多的呢?我应该没记错吧?”
凌昕瑶用尽全力才没有当场拉下脸。
她木木地回答:“我那对跟这一对不一样。”
“是吗?”贵妇一脸疑惑,显然没有被说服。
就在这时,台上的主持人介绍完所有的珠宝,他挺直腰身,脸上再次绽放出礼貌的笑容。
凌昕瑶心里突然涌起极为不安的预感。
主持人声音洪亮地说:“这个珠宝盲盒由盛竹筠女士提供,拍卖所得的两千万,将会全部捐给女性权益保障组织。当然,我们也感谢拍下它的凌昕瑶女士,为慈善贡献了一份宝贵的力量!”
凌昕瑶眼前一黑。
主持人竟然x就这么说出口了!
她马上就要完蛋了。
果然,旁边的贵妇瞬间恍然大悟,脱口而出:“我就说嘛——原来是盛家大小姐的东西,难怪看着眼熟。凌小姐,这些应该就是你从盛大小姐那里借来戴的珠宝吧?你居然又把它们买下来了,可真有缘分啊!”
在场的嘉宾都是人精,主持人这么一提点,大家立刻就明白了前因后果,看向凌昕瑶的目光里都带上了看热闹的意味深长。
各种纷纷扬扬的议论声传进凌昕瑶的耳朵里。
“妈呀,我之前以为凌昕瑶只是拿了盛家大小姐几件衣服,没想到她从盛家大小姐那里拿了价值一千八百万的珠宝,她怎么好意思啊?”
“盛家大小姐对闺蜜是真的没得说,不愧是盛家养出的女儿。”
“拿人家这么多东西,居然还去勾引人家男朋友,害得两人分手。这也太过分了吧?”
“你忘记啦?凌昕瑶又不是凌家的亲生女儿,说不定基因就有问题……”
其他的讽刺话语,凌昕瑶都可以忍受,装作自己没听见。
可最后这一句,就像一把锋利的匕首,直直地刺进了她内心最敏感、最脆弱的地方。
不!
绝不可能!
就算她不是凌家亲生女儿,那也是凌父凌母亲自教养长大,绝不可能是什么劣质基因!
她手足无措,下意识地转头看向旁边的父母。
凌父的眉头紧紧皱着,好像一个“川”字。迎着她求助的目光,他低声斥责:“好好的非要买什么珠宝,这下好了吧,脸都被你丢完了!”
凌母迅速避开她的目光,嘴里念叨着:“哎哟,这里面空气怎么那么闷。老公,我看接下来也没什么有意思的,不如我们回去了吧?”
凌昕瑶心里明白,凌父凌母这是觉得丢脸了。
只是他们爱面子,不肯直说,才找借口想赶紧离开。
凌父轻咳一声,算是默认了凌母的提议:“既然你不舒服,那我们就先走吧。”
说完,他狠狠瞪了凌昕瑶一眼,直接起身离去。
凌母也急忙跟上,脚步匆匆。
凌昕瑶在原地呆了两秒,这一瞬间,她只觉得自己仿佛置身于冰窖之中,四面八方都是如针般的嘲笑目光,将她紧紧包围,让她几乎窒息。
两天前,一切明明还不是这个样子。
为什么现在会变成这样?
自从凌姝替嫁到盛家以后,好像所有的事情都开始朝着失控的方向发展……
凌姝,对了,凌姝!
盛竹筠连续两次设置陷阱坑她,是不是凌姝在背后出主意?
凌昕瑶目光一厉。
今天她丢了这么大的人,凌父凌母肯定又要对她失望了。
这种时候,她急需凌姝这个“对照组”来衬托,让凌父凌母明白,只有她,才配当凌家的女儿!
她心中念头急转,快步追了上去,挽住凌母的手,努力露出笑容:“爸,妈,听说姐姐也在盛家的包厢里,要不你们陪我去看看她吧,我正好当面给筠筠道个歉,让她不要再生我的气了……”-
盛家包间里响起了一阵又一阵欢快的笑声。
盛竹筠站在落地玻璃前,双手叉腰,脸上洋溢着志得意满的笑容:“爽快,真是爽快啊!”
她的声音里透着难以掩饰的兴奋,“没想到我打包卖的那些珠宝,居然又被凌昕瑶买回去了,还多花了两百万!这么一算,我不但没亏,还小赚了一笔呢!”
凌姝坐在一旁柔软的沙发上,配合地鼓掌:“赚了赚了!”
她脖子上还戴着那条翡翠钻石项链——盛竹筠一定要她戴着,不准她取下来。
伴随着她的动作,项链上的钻石反射头顶的灯光,闪烁出华丽细碎的光泽。
盛竹筠得意地举起手指,在空中晃了晃:“这叫什么,这就叫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只可惜凌家人跑得太快了,我这笑话还没看够呢——”
她欢快的声音戛然而止,盛竹筠忽然想起眼前的凌姝也是“凌家人”。
确切地说,凌姝才是凌父凌母的亲生女儿,才是真真正正的凌家人。
凌家父母拿整整两千万给凌昕瑶买珠宝,却从来没想过给凌姝也买一点。
相比之下,真是让人心寒。
盛竹筠轻轻抿了抿唇,在心里默默把凌家人骂了个遍,什么有眼无珠、偏心至极之类的话,在她脑海里转了个遍。
她正打算换个轻松点的话题,缓解一下这突然有点沉重的气氛,包厢房门再次被敲响了。
“咚咚咚。”
凌昕瑶那熟悉又可恶的声音从门外传了进来:“姝姝?爸爸妈妈和我准备走了,走之前来看看你,你在吗?”
盛竹筠不爽地瞪向门口。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怎么凌昕瑶又来了。
还把凌家那对拎不清的父母也带过来了!
她张张嘴,正想说“不要搭理他们”,凌姝的反应却比她更快,先一步从沙发上站起来,平静地说:“我去看看。”
“姝姝!”
盛竹筠往前走两步,脸上满是担忧,“你要是不想开,就别开。”
凌姝停住脚步,笑着回头看她:“没事,打晕三个人也要不了多久。”
盛竹筠:“?”
哦,她差点忘记了,刚才凌昕瑶特意上门挑衅,话还没说几句,直接被凌姝干脆利落地一个手刀砍晕了。
不愧是姝姝,手段都是这么直接高效。
她放下心来,不再阻止凌姝开门的动作。
凌姝走到门边,伸手一把拉开门。
凌昕瑶抬手敲门的动作停住,上下打量站在门口的凌姝。
凌姝稳稳地挡在门口,完全没有放他们进去的意思,脸上神情淡然:“什么事?说吧。”
这个态度实在是有点嚣张。
凌昕瑶轻咬下唇,回头看了看身后的凌父凌母,语气里多了一丝委屈:“姐姐,爸妈特意来看你,你这是什么意思,都不愿意让我们进去吗?”
凌姝抬眸看了看她身后的凌父凌母,表情依然淡淡的:“不太方便。”
她这个回答让凌昕瑶心里涌起暗喜。
凌昕瑶的语气更加委屈,带上了微微的颤抖:“爸爸妈妈是关心你啊——”
凌姝懒得看她在这儿假惺惺地表演,准备直接关门。
凌昕瑶一直密切关注着她的动作,心里越来越兴奋。
尽管没有回头看,但她已经能猜到背后的凌父凌母是什么表情。
爸妈,请好好看看吧,你们的亲生女儿就是这么粗鲁无礼,根本就没法跟我比——
她心中正暗爽着,站在她身后的凌父突然蹿上前,抬手猛地按住包厢房门。
凌昕瑶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还以为凌父是被凌姝的态度气惨了,想要出手教训凌姝。
真打起来了的话,她是不是该假装劝劝架什么的……
还没等她准备好,就听见凌父问:“小姝,这不是盛家大小姐刚拍下的翡翠项链吗?怎么是你戴着呢?”
他的身子微微前倾,一只手还维持着按在门上的姿势,动作略显粗鲁,可那语气却温和得有些反常,还带着十足的耐心。
和刚才在拍卖场上因为凌昕瑶的事而暴跳如雷的模样判若两人。
凌姝低头看了看,神色不变:“哦,她送给我了。”
凌父愣了好几秒,又指了指她耳朵上戴着的黄钻耳环:“这个也是大小姐送你的?”
凌姝点头:“是。”
站在一旁的凌昕瑶,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了凌姝戴着的项链和耳环。
她之前注意力都放在凌姝的脸上,竟然完全没注意到凌姝多戴了两件首饰。
等她看清楚这两件首饰的细节,脑海中“嗡”的一声,整个人都傻了。
这……这不是盛竹筠刚才从她手中抢拍走的珠宝吗?
特别是那条翡翠项链,她记得太清楚了,当时在拍卖场上,盛竹筠可是花了足足两千零五十万才拍下的!
这么昂贵的项链,居然就这么轻描淡写地挂在凌姝的脖子上。
这怎么可能?!
旁边的凌父比她先反应过来。
他放下按住门的手,大笑起来:“哈哈,小姝,没想到你和大小姐这么快就成了好朋友,看来你在盛家应该过得不错吧?”
凌姝抬眸看他。她的目光很平静,嘴角微微弯起,勾勒出一个淡淡的弧度。
“我过得挺好的。”
“那就好,那就好。”凌父不住地点头,看起来非常欣慰。
他似乎也察觉到了凌姝并不想和他们过多寒暄,非常识趣地往后退了一步,脸上依然挂着笑容,说道,“既然这样,那我们就不打扰了,小姝,爸爸妈妈先走了,改天我们去盛家看你。”
说完,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又热情地问道,“对了,小姝,盛家大小姐送你x这么贵重的礼物,你也该回礼才是。你手里的钱还够花吗?要不爸爸再给你些?”
凌姝听到这话,嘴角的笑容弧度更大了。
她没有丝毫犹豫,爽快地答应下来:“好啊。”
送上门的钱,不要白不要。
不过,凌父真的会这么大方地给她钱吗?
毕竟刚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她查看原主的个人账户,里面只有少得可怜的一千三百块钱。
在原主的记忆里,凌家父母对她的花销管控得极为严格,多花一百块都要被反复盘问,像是审犯人一样。
凌姝淡淡地看着凌父,等着他的动作。
凌父这次还真不只是说说而已,他拿出手机,爽快地笑着:“盛家是大豪门,可不比在凌家,爸爸是应该多给你点钱。”
在手机上点了点,他的笑容有些尴尬地凝固在脸上——凌父发现,他从来没给凌姝转过账,甚至连凌姝的账号是多少都不知道。
以前这些琐碎的事情都是凌母在负责,他从来没操过心。
迎着凌姝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目光,他后背冒汗,急忙拍了拍身边的凌母,“愣着干什么,还不给小姝转点钱!”
凌母还在状况外,被骂了一句才回过神,有些为难地低声问:“转,转多少啊?”
凌父不耐烦地挥挥手,大声说道:“先转五百万吧。”
凌母惊讶:“啊?这,这么多?”
凌昕瑶的脸色也变了:“爸!”
凌父眼睛一瞪:“小姝现在和以前不一样了!盛家那是什么门第?大小姐出手就是送两千万的项链,五百万都算少了!”
凌母有些不情愿。
在她眼里,凌姝还是那个处处不如凌昕瑶、不讨她喜欢的女儿。
她实在想不明白,盛家大小姐到底是什么眼光,居然和她的昕瑶闹翻,反而和凌姝成为了朋友。
但她习惯了什么事都听老公的,只能唯唯诺诺地拿起手机,乖乖给凌姝转账。
很快,凌姝的手机传来一阵振动。
她不紧不慢地拿起手机看了一眼,确认原主之前那个只有一千三百块的账户上,此刻真的多出来了五百万。
那一连串的数字,在手机屏幕上显得格外醒目。
凌姝放下手机,脸上的笑容真挚了一些:“钱收到了,二老慢走啊。”
凌父笑眯眯地点点头,丝毫不介意她赶他们走,开心地挥挥手:“好,小姝,那我们先走咯!”
说完,他伸手扯了扯旁边还在发愣的凌母和满脸不甘的凌昕瑶,催促道,“走了!快点!别堵在门口,给小姝添麻烦!”
凌昕瑶这会整个人都是懵的。
不是,剧情怎么变化得这么快?
刚才她说服凌父凌母过来,明明是打算刺激下凌姝,让凌姝情绪失控,惹父母的厌恶,让他们知道只有自己才是最乖巧、最值得疼爱的女儿。
可没想到,凌姝居然戴着盛竹筠刚拍下的项链,像是在宣告她在盛家的特殊地位。
更让她难以接受的是,凌父居然二话不说,爽快地给凌姝转了五百万。
她平时想要五百万,都得费尽心思,又是撒娇又是讨好,花上不少功夫。
而凌姝呢,只是简简单单地应了一声,甚至连一句好话都没说,就轻而易举地拿到了这笔巨款。
这到底凭什么啊!
她就这么一脸懵逼地被凌父拉走了,甚至连再说一句话的机会都没有。
凌姝站在门口,静静地目送他们远去,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走廊的尽头,这才缓缓关上门。
房间里听完全程的盛竹筠也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地问:“这是怎么回事?”
凌昕瑶特意过来,肯定不是为了给凌姝送钱的。
怎么事情会变成这样?
凌姝抬起手,轻轻摸了摸项链上的帝王绿翡翠,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轻笑。
她有些无所谓地说:“以前,我在凌家人眼里,是个没用的人。现在,我有用了。”
以前没用,所以可以被欺负,被无视,被拿来替嫁,就像一件可以随意丢弃的物品。
现在她有用了。
因为盛家在意她,因为盛竹筠在意她。
凌家父母的价值观,还真是实用主义到了极致,一切都以利益为出发点。
【难怪能养出凌昕瑶这样的人,凌家这对父母本质上也是一样的自私凉薄。只是不知道,等凌昕瑶以后做出那件事情的时候,他们会不会痛苦呢?呵,有点期待。】
盛竹筠:“……”
喂喂喂,到底是哪件事情,你倒是说清楚啊!
最讨厌剧透透一半的了!
偏偏她又不能问,好气啊!
不过看凌姝这个反应,她应该没有把凌父凌母的离谱举动放在心上。
盛竹筠这才放下心来,长舒了一口气。
凌姝没有感慨太久,她敏锐地听到了大厅里传来的主持人的声音。
“接下来这件拍品,是一位艺术家的私藏画作——”
来了!
她一直等待的东西,终于来了!
凌姝精神一振,将刚才过来耍宝的凌家人全部抛到脑后,飞快往包厢落地窗边走去。
拍卖场展台上,主持人的声音抑扬顿挫:“这件拍品非常具备艺术价值,由三十二幅画组成。卖主花了很多年的时间才收集到这么多画作,这些画的作者都不是名家,但它们同样具备艺术价值和收藏价值。估值为一百万,起拍价为五十万!”
尽管他的声音充满了激情,但台下的嘉宾们不怎么买账,玩手机的玩手机,聊天的聊天。
来参加拍卖会的都是人精,什么东西值钱什么东西不值钱,大家心里都跟明镜似的。
这些画又不是名家作品,买回去后砸在手里的可能很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