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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天文台没有风,昨日下过大雨,空气里浮着木地板淡淡的潮湿气。除此之外,还有他身上的白茶清味。

那是一种很独特的味道。

味宜香永,有春季花茶冷萃后的清甜,又有陈年银针久泡后的苦涩。靠近时察觉到侵略性的冷穆,分别后却怀念起浅浅回甘。

她想起中学时的科学课,老师教他们认识太阳系。当时她很难理解,为什么地月距离在课本上只有三四公分,实际却相隔了三十八万公里。

念瑶徒然地想,这也太无情了。

即使抬头就能望见,月亮也只是月亮。其实它从没真正向你靠近。

念瑶安静在等他回应。

“没有。”

傅璟言神色如常,平淡地说,追求者有,但他没考虑过早恋。高三以后就出国了,他对外国女人不感兴趣。

念瑶想听的不是这个。

她不满意。所以她继续问:“那现在呢?现在你有喜欢的人吗?”

傅璟言的步子忽然往前,西裤抵上她的大腿。那种触感陌生而温热,念瑶被迫连连后退。

呼吸变得局促,话到此处已经没有退路。念瑶藏起慌乱,还有一点犟,后背抵着白墙,不屈不挠盯着他看。

气息被困在这方寸。

傅璟言没有碰她,手依旧抄在口袋,保持若即若离的间距。

他向她低头,低慢的嗓音沉在她耳旁问:“念瑶,你想要什么答案。”

当妻子向她的丈夫提出这个问题,标准答案并不难猜。

难猜的是她的心。

想要他回来的人是她,说进展太快的人也是她。每当他进一步,她就会退一百步。可当他后退时,她又会悄悄地靠过来。

就像现在。念瑶细长的手指扶在他西服胸口,像要推开,又像在邀约。她眼里映满是他,温着声说:

“我想要真实的答案。”

话音落下,她口袋却不合时宜地震动起来。念瑶埋头拿出手机,忽然心虚,因为来电的人是【邢大聪明】。

傅璟言就这样看着她做决定。

他看出念瑶的手在犯难,但为他而犯的难也就那么两秒。

嘴上赔一句不好意思,她的视线回避。推开他,然后几步逃到离他最远的小角落。

“喂?你那边怎么样?”

她捂着手机的麦,话音轻轻,边听边心虚地朝他这边看。

“我和傅璟言在一起呢……”

还知道自己是和他在一起呢。

就这样当他面,跑去和别的男人讲悄悄话?

傅璟言松了松腕表,沉冷地想,还是小瞧她了。

她是真当他脾气好,还是明知他不高兴,也不在乎?

……

通话结束,念瑶把手机收好,耷着肩膀叹气,慢吞吞朝傅璟言走去。

她真后悔接这电话!

陈宋闻依旧没有消息,她酝酿半天的气氛也全没了。好不容易问出口的那句话,也听不到傅璟言的答案了。

念瑶失望指指回去的路:“我们去下一个地方吧。”

……

重新出发,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车里安静得吓人,念瑶便打开广播。结果一路尽是糟糕的新闻:车祸,火灾,山体滑坡……

听得人忧心忡忡。

疗养院设在远郊,中途经过城镇,傅璟言停车带她吃过午饭。

往后的路越走越荒芜,偶尔出现几幢房子,也尽是些裸露着钢筋水泥的烂尾楼。所幸今天天晴,才没那么像世界末日的恐怖片。

到了地方,傅璟言问她是否要在车上等。念瑶想也没想就跳下车:“不要,我想跟你在一起。”

就算是恐怖片,跟在傅璟言身边也比车上安全。

疗养院设施完备,规模很大,可惜在选址上犯了错误。

承包附近社区的房地产商破产跑路,疗养院的经营也无力回天。几年前移了新址,这里便废弃了。

昔日花圃只剩几根残枝,名贵的树都被挖走了,只剩光秃秃难看的坑。

电力系统已经拆除,好消息是门禁也解除了,坏消息是进楼后没有灯,玻璃上又积了厚重的灰,光线昏暗。

二十多度的天,念瑶抱着手臂,竟然觉得有一点冷。

傅璟言走在她身前半步,余光见她,便停下问,“要牵手么。”

“嗯?”念瑶向他眨眼。

难道她害怕得很明显吗?傅璟言怎么忽然良心发现。

其实来的路上,她一直在想刚才的问题。傅璟言既没早恋,也不喜欢外国人,说明他“有喜欢的人”这事,也许真是乌龙。这很符合他寡淡又不合群的人设。所以……

她可以和他牵手的吧?

机不可失,念瑶捏上他的掌心,轻着声说:“要牵。”

她抓得不牢,僵硬得像在扶扶手。傅璟言反牵住她,掌心细细感觉了阵,没多少肉,瘦得可怜。

他问:“婚戒呢。”

“在的在的!”居然搞突击检查,还好她早有准备。

念瑶把背包挪到身前,打开最隐蔽的夹层,掏出一个绣着猫咪的小手包。打开手包,又从里面掏出个首饰盒,老奶奶一样慢吞吞拿出她的宝贝钻戒。

“喏。”念瑶大方递给他看,“放心吧,我不会弄丢的。”

“就是它太闪太漂亮了。那么惹眼,我戴着走路都怕被人打劫!”

这么珍贵的东西,她就是打工十辈子也赔不起。

傅璟言笑她浮夸:“想戴就戴。”

他说这钻独一无二,有国际认证的特殊编号,就算被偷也难以转手,反倒没那么容易失窃。

念瑶不大相信,觉得傅璟言哄她呢。不过难得拿出来了,她便替自己戴在无名指上。

伸出手背,比在眼前瞧了瞧,又重新去牵傅璟言的手。

傅璟言步子没停,随口问她:“戒指,你平时也随身带?”

“嗯~”

念瑶晃了晃那个满当当的小手包,仔细塞回包里:“这里头可都是我最重要的东西。比我命还重要!”

傅璟言笑,问她装了什么。

念瑶神秘秘不告诉他,说这是女人的秘密~

两小时后,阳光西斜。

西南侧两栋综合大楼都找遍了,也没见陈宋闻半个影子。

念瑶体力吃不太消,傅璟言陪她歇了一阵儿。重新出发,还剩东侧四层高的居住区。

天色渐渐暗了。

念瑶看了眼屏幕上的时间,她不太想天黑后还待在这个地方:“要不我们分头找?效率更高。”

傅璟言点头认可,交给她一把手电,替她戴好防割手套。

住宅大楼造型对称,呈一个圆弧形,他们正好在中轴线。念瑶和傅璟言一人负责一边,约定最后回原地汇合。

“放心吧,这还没我玩的恐怖游戏吓人呢!”念瑶紧了紧背包肩带,和傅璟言分道扬镳。

结果没走两步就开始后悔。

这边的废弃程度更加夸张,许多房间都有居住过的痕迹,杂物东倒西歪,一间间找起来十分麻烦。

走廊里的窗户全被拆走,经年累月的灰尘混着未干的雨水,散发着不太好闻的气味。阴风阵阵,吹拂着落叶凉嗖嗖灌进来。

这地方……怎么还真挺像恐怖游戏的?尤其是打上手电以后,唯一的光线集中在眼前,视野外黑黢黢的,堪比第一视角游戏实况。

念瑶犹豫地回过头,傅璟言的身影已经看不见了。

她咬咬牙,扶上第一间房的门把,念叨一长串天灵灵地灵灵保佑的话,心一横,用力推了进去。

还好,什么也没有。哦不对,应该是可惜,陈宋闻不在这里。

除了着急,她有点点恼,想不通这陈大少爷到底跑哪去了!治疗情商真会来这么恐怖的地方么?

普通的单间还好,如果遇到套房,门关处一眼望不到头,念瑶不敢走进去看,只能在门口大声喊他。

四层楼,六十多个房间,除了老鼠和会飞的小强外什么也没见着。嗓子和心脏都快撑到极限,关上最后一间房门,念瑶头也不回往楼下跑。

跑回一楼,手电筒照亮走廊尽头,白墙上猛然窜过黑影。

有脚步声。

那道声音好像是人,又不像人。

心跳在耳边狂跳,明明很冷,背后却渐渐被汗水浸湿。

“傅璟言……?”不对,不是他。傅璟言一向从容,不会这样惊慌。

念瑶是真的害怕了。

难道这栋楼里……还有别人?

“陈宋闻?”

她不抱希望朝着空荡的走廊喊,“陈宋闻是你吗?”

没有回应,只有诡异的呼啸声。

一阵阴风刮骨,打开的房门被重重摔上,把人吓得不轻。

念瑶绝对不要像恐怖片主角那样作死跟上去看。她拿出手机,立刻给傅璟言发信息:【你回来了吗?】

【傅璟言?】

【你在哪?】

疗养院的信号站已经废弃,网络很差,手机信号只有两格。一条信息加载了四五十秒才发送成功。

天色越来越暗了,手机电量也没剩多少。日落后气温掉得很快,整片天空陷入斑驳而幽深的蓝调。

树上知了不再叫了,世界忽然陷入死寂。角落里有老鼠在啃咬东西,所有动静被无限放大,吓得人不敢呼吸。

念瑶找了片空地,把自己缩成一团,犹豫要不要给傅璟言打电话。

他只是两分钟没回信息而已,这很正常,也许网络太差,也许他根本没看信息……

那她可以给他打电话吗?

对。忽然想起,她还欠他一个电话没有回拨,这是很合理的借口。

念瑶飞快翻找出他的名字,电话拨出,很快就被接通。

张紧的弦终于放松几寸,她话音轻颤,像檐上水滴,摇摇欲坠:“傅璟言你在那里,你还没回来吗?”

“我在。”

那话音不仅出现在听筒里。

抬头,他的身影出现在约定好的地点。念瑶挂断电话,不管不顾地起身朝他跑去,“怎么才来?”

脑袋缺血,眼前一下发晕,念瑶抓住他手臂轻轻靠了一会儿。半晌,才委屈抬起眼睛:“我等你好久。”

念瑶有一双很漂亮的眼睛。

从下往上望过来时,水润的倒影里全部是你。

傅璟言承认,这一刻实在诱人。

就算他心是石头做的,也抵不住荒唐地想,拿去让她垫垫脚也不错。

男人伸手往她灰扑扑的脸上掐了一把,“这么快就想我了?”

“才没有……”

有傅璟言在,念瑶就像能量耗尽的玩偶换上新的电池,一下子神气回来:“我是想提醒你小心一点,我刚刚发现,这楼里好像还有别人……”

“嗯。”傅璟言没多意外,说他刚才和人撞了照面,是住在这楼里的外地农工。开发商破产跑路,他白干一年,没拿到半分工钱。

京市今年房价高得离谱,他租不起房,只好偷偷住在这里。

“啊……”念瑶心软。

刚翘起来的耳朵又蔫下去。

原来大哥这么可怜,她竟然还没良心地把人当成孤魂野鬼。

“心疼了?”

傅璟言笑她变心太快。他牵过念瑶纤细的手,摘下手套,正要重新把婚戒戴回她无名指。

“等一下……”

口袋里手机又震起来。戒指还没戴上,念瑶从他掌心抽回了手。

她看见傅璟言的脸色变了,但盛知矜的电话比戴戒指更加要紧。

“喂?什么?!”

“邢野他没事吧?”

“好好好……我现在就来!”

念瑶呼吸一紧,摇了摇傅璟言的袖子,头也不回地往车上跑。

邢野。又是邢野。

傅璟言不喜欢从她嘴里听到这个名字。傅璟言不喜欢从她嘴里听到任何其他男人的名字。

尤其是以这种,极为关心的语调——

作者有话说:感谢宝们的营养液[摸头]

第42章

“他又怎么了。”

傅璟言话音很冷,将戒指收入口袋。车子启动,便往回家的方向开。

“不是他,是陈宋闻。”

念瑶捧着手机,翻着一条条触目惊心的消息:“邢野在那家酒吧盯梢,半小时前,他看到陈宋闻又回去了。”

“他好像是去找林路源的,邢野说他们没聊几句,陈宋闻就开始给自己灌酒,还差点……给林路源下跪。”

他明明是那么心高气傲的人。

听华叔说,陈宋闻上高中时,被最好的朋友欺骗,为了他去和成年人打群架,被人家把手都打断。

后来看见朋友和对方走在一起,才发现原来自己才是最蠢的那个。

即使如此,他也装作个没事人。逞强笑着说骨个折算什么。

折只手,看透一个人,不亏。

念瑶掐着掌心,努力把屏幕上的文字读完:“姓林的拿酒浇他,还想拍照。邢野实在看不下去,一时冲动,和林路源打起来了……”

车窗外的景色停止倒退,霞光摇摇欲坠,拉扯下那片纯黑的幕布。

傅璟言气消了点,但不算完全。毕竟他没念瑶仁慈,遇上什么阿猫阿狗都会心疼。他指腹搭在方向盘,漫不经心:“所以现在去酒吧,还是医院?”

他倒挺希望是在医院。不管躺着的是邢野还是林路源。

“傅璟言你别吓我。”

念瑶哀怨一声,匆匆输入酒吧地址,捏着发烫的手机开始导航。

酒吧也在城北,算不幸中的万幸。但疗养院回市区有十多公里,念瑶没有把握,这段时间里还会不会发生意外。

她讨厌意外。她讨厌夜晚。

她讨厌赶不上的变化,她讨厌外面不熟悉的世界。就像爸爸去世的那天,也是在这样的夜里……

晚自习第二节课,她在电话里得到消息。妈妈让她赶快回家,兴许还能见爸爸最后一面。

她立刻去找班主任批请假条,可班主任却偏偏不在办公室。

夜晚的校园空无一人,只有一间间教室里白炽灯在安静地亮。念瑶在楼道里拼命地跑。终于找到了老师,终于批到了假条,终于跑出校门,却错过了最后一班公交。

简直像是老天在和她开玩笑。

她才念初一,还不懂太多变通。她没有手机,也没有带钱,打不了出租车,也不知道可以找谁帮忙。

她拿着皱巴巴的假条,沿着记忆里的路线,在城市街道不知疲惫地跑。

可还是晚了一步。

她太慢了,也太笨了。

回到家的时候,爸爸已经被送往医院。等她赶到医院的时候,爸爸已经去了另外的地方。

午夜梦回,她仍会梦到那段漆黑的路。没有路灯,也看不到尽头。

……

……

夜里七点,京市的天已暗下。

天穹失去阳光,成为高楼大厦们彰显实力的背景板。街上霓虹鎏金渐渐亮起,稀罕的几颗星星却看不见了。

傅璟言几乎飙到限速,二十分钟抵达附近。路口遇上最后一个红灯,警笛声由远及近,两辆警车呼啸而过。

“……我们是不是来晚了?”

念瑶扒着车窗,回望警车离去的方向,背后发凉。她紧张地问傅璟言,邢野会不会被警察带走,以及打架斗殴最长要拘留多久。

“重伤三年起步。”

傅璟言话里没温,比西伯利亚的寒潮还风凉。大晚上陪她来酒吧找别的男人,他本没就多少兴致。

可扫了眼副驾的人,小姑娘坐立难安,红润的嘴唇都咬成白色。傅璟言又出声说,没事。大不了今晚不睡,替她去警局捞人。

“真的?”无助的时候最容易被人感动。念瑶听到这里,眼睛都润润的。

她知道傅璟言很厉害,知道他可以目空一切,只手遮天。可她又摇摇头,按着主副驾中间的小扶手,认真地说,违法乱纪的事不能做。

她把他的话当真了,所以在担心他。对此,傅璟言十分受用。

两分钟后,车子停在目的地。

安全带应声解开。下了车,念瑶核对了霓虹灯上的英文招牌。确认没错才推门进去。

酒吧镶着皮纹的门有些沉,傅璟言从身后替她撑住。

一进门,巨大的音浪冲击耳膜。灯光和歌舞照常,显然今晚发生的只要不是命案,老板的酒水钱还是得挣。

“念瑶,这边!”

邢野在人群中出声叫她,目光迟疑,停顿于她身旁的傅璟言。

没想到他会一起来。

毕竟是酒吧。这种场所,和傅璟言这种上流社会身份太不匹配。

傅璟言不紧不慢,随在念瑶身后。他身高优越,又是那种没死角的顶级骨相,灯光再暗也一样惹眼。今晚一袭黑色长款风衣,沉郁斯文,在这酒林肉池里尤显得不落凡俗。

昏昧中的朦胧非但没令他魅力折减,反生出完美到不真实的错觉。

他平时深居简出,尚能清静,眼下出入这种寻欢作乐的场所,用念瑶的话来说,“足以掀起一场腥风血雨”。

店里音响效果太好。念瑶折着耳朵,跟着邢野一路绕过卡座和舞池,终于在角落昏暗的吧台见到陈宋闻。

“小陈总?”她喊了声,没反应。

“陈宋闻!”这回才有效果。

“表嫂?”

陈宋闻衬衫敞着领口,胸前洇湿大片。湿漉漉的短发被随手撩起,平日那双目空一切的眉眼也黯淡下去。

他茫然中看见念瑶,才提起一点点精神:“表嫂你来看我了?”

“呜呜呜表嫂还是你对我好呜呜呜表嫂你别走表嫂我要永远追随你!”

陈宋闻喝得烂醉,把眼泪随便抹开,撑着桌站起来,摇摇晃晃,眼见着要往念瑶身上扑。

下一秒被邢野和傅璟言一人一边,提起来按回原位。

这块地帅哥浓度太高,周围杂乱的眼神不断汇聚过来。念瑶压着声担忧地问:“他还好吗?”

“人没事儿,纯喝多了。”

邢野指了指吧台上一字排开的子弹杯,十杯里空了七杯。

“他来找林路源,要他取消和盛知矜的婚约,林路源故意钓他说可以,但要他主动把这些全部喝完。”

念瑶不太懂酒,但也认得那空瓶上英文字母写的是Vodka。四十度诶,烈性酒哪有这样喝的?拿命开玩笑呢?

“看他喝到第六杯,那混蛋觉得没劲,开始变着法子羞辱。”

邢野皱眉,瞥眼桌上醉成一滩的陈宋闻,摇头说:“我实在看不下去才动手的。”

光线昏暗,射灯变幻,眼前一会儿紫一会儿绿的,念瑶凑得再近,也看不清他是否有伤:“那你没事吧?”

她紧张地龇龇嘴:“那个林路源……打架厉不厉害?”

“放心,玩儿这套我在行。姓林的没个十天半个月出不来了。”

邢野非常了解,如何合法地把人教训一顿,还能顺便扔进局子。念瑶称他是遵纪守法的□□。

“我还要喝!”

陈宋闻趴在桌上闷了会儿,又挣扎着直起身,抹开眼泪继续:“我必须喝完……喝完!只要我喝完……小矜就不用嫁给他了……”

念瑶把他伸出来的手臂又折回去,耐心告诉他林路源已经走了,盛知矜很担心他,已经可以不用喝了。

她量了量陈宋闻的体温,还算正常。又拿纸巾替他擦干净脸,缓着声问他,这些天都去哪儿了,身上有没有哪里疼,哪里受伤。

“你别管我!……你让我喝!”

陈宋闻听不进去。他早就醉得神志不清,前言不搭后语,一味嚷嚷着“喝酒喝酒”,怎么也不肯消停。

念瑶一会儿没看住,第八杯酒就又让他抓了过去。

“陈宋闻……!”

她有点恼火,心说喝醉酒的男生怎么比幼儿园小朋友还不听话。下一刻,那酒却被夺进傅璟言的手里。

第八杯,第九杯,第十杯。

傅璟言全数饮尽。

空酒杯接连三声敲在大理石桌,他垂眼把人盯住,没剩多少耐心:“酒喝完了,现在可以回她话了?”

一曲终了,音乐在这瞬间停顿。

这是念瑶第一次见傅璟言喝酒。

三杯的量不算太多,但那可是没兑水的伏特加。念瑶有幸尝一口,嗓子跟开刀似的疼了一晚。喝酒哪能像喝茶一样猛灌的啊。

陈宋闻或许也被吓醒了点,磨磨蹭蹭抓了把头发:“我没事……我前几天飞欧洲找我爸妈去了……”

“我必须让他们同意我、我和盛知矜结婚……”

“他们都同意了!现在就差把这个姓林的赶走!我就可以……”

他一激动就重心不稳,上半身倒在邢野怀里,忽然又开始放声大哭,边吸鼻涕边念叨着他家小矜,真像个受欺负的小学生。

“没救了。”邢野叹气。

他挑过陈宋闻手臂,俯身把人扛起来,“我把他带回去吧,今晚上我盯着他,免得出什么事。”

念瑶同意,嘱咐他路上小心,目光随邢野离开,很快消失在人群里。

现场换上了新的碟片,音阶上升,鼓点加速,音乐变得更加热情。念瑶向盛知矜汇报了最新情况,把手机放进口袋,然后慢慢回身。

她仰起脑袋,一时茫然,眼巴巴看傅璟言:“那……我们也回家?”

他说嗯,回家。

傅璟言喝过酒不能开车,念瑶又没驾照,两人在酒吧等华叔来接。他们没什么互动,在长沙发上一左一右,寡淡得像普通朋友。

一位是拘束单纯的小妹妹,一位是冷淡绅士的爹系男友,无论哪款都是酒吧天菜。于是短短十分钟里,念瑶回绝了三位来搭讪的异性,傅璟言的战绩达到了恐怖的十三个。

平均四十五秒一个,要是拒绝得不够快,这地方还得排起长队。

念瑶不着边际地想,难道真的没人会当他们是一对吗?她和傅璟言,真的……就这么不匹配吗?

音乐吵闹,灯光刺眼。

杂乱的香水味掺着酒精,傅璟言大抵觉得厌烦,皱眉叫了声念瑶,牵着她回车上坐。

这酒吧不如高档会所,没有贴心的泊车服务,傅璟言的车仍在门口。

后排宽敞,傅璟言选择靠窗阖眼,念瑶犹犹豫豫,和他保持了一定距离。

她有些闷,便打开车窗透气,没想到周围不少路人正在拍照。闲言碎语议论是哪家的阔少,在这寻欢作乐。

后面的话越说越难听。

念瑶立刻把车窗关上,以免让傅璟言的心情更差。

从疗养院回来,他的心情就不太好。喝酒之后变得更加沉默。

念瑶不懂他生什么气,以为他是烦了累了,需要清净,于是一路都没出声打扰。安静地等来华叔,等车到家。

下车时傅璟言没有动,她还以为他睡着了,便挪着身子轻声靠近。

正犹豫要碰他哪里,念瑶抬眼,却冷不防和傅璟言对上视线。

他的眼神幽深,陌生,像定身符将她定住三秒。念瑶飞快地退出来,两步跳下车阶,埋头往家里赶。

傅璟言这种人太可怕了。即使什么话也不说,光用一双眼睛,也好似能望到她心里去。

九点一刻,手机电量只剩百分之三,念瑶酸胀的小腿迈进家门。

这一天太过漫长。

她旁的心思全都没有,脸热热的,只想赶紧回房洗漱。

傅璟言依旧沉默,薄唇紧抿,眼尾稍稍垂着,睫毛下笼罩着一片阴翳。

他尾随她回到卧室,随后便立在那里,无言将她望住。

接受了酒吧洗礼,这会儿反而觉得房间里太安静。念瑶努力给自己找事,睡衣叠好了又拆开,背身随口找个话题,问傅璟言:

“你这次回来要待多久?”

男人倚在房门,五官随视线偏过,注视着她脱了外套,挂在沙发,抱起睡衣,急忙要躲进浴室里换:

“这就急着赶我走了?”

“没有啊……”念瑶停顿,眉毛有点无辜地吊起来,慢吞吞抱着转回过身,“我就问问,你别乱想。”

傅璟言今天吃火药了?

也是,那瓶伏特加的浓度,也快赶上火药了。三杯下去,正常人没晕也至少半醉。何况他这种滴酒不沾的人。

念瑶壮着胆子瞧他,傅璟言不知何时松了领带,耳根红透。胸腔起伏比平常剧烈,更佐证了醉酒的猜想。

夜色昏沉,气氛时冷时热,念瑶回身想要离开。

“为什么离我那么远?”

傅璟言忽然问。

“嗯?”

“看到我被人搭讪,你不吃醋?”

傅璟言忽然向她走来。

“什么?”

“你关心的男人好像太多了点。”

傅璟言片刻将她逼至墙角,俯身,低眉,不留她喘息的余地,“明明都有丈夫了。只关心我一个,不可以么?”

男人从西服胸口取出婚戒,抬起她纤细的手。那是一种难以形容的蓝。纯净,幽深,而摄人心魄。

无名指上传来他的体温,随脉搏涌向心脏。他动作温柔至极,难以言说的思绪随戒指一点点推入深处。

他说,念瑶,你到底有没有想我。

“我……”

念瑶不知所措,眼中氲着雾气,迷茫地咬唇望他。

她可以回答吗?

这是傅璟言在乎的吗?

他希望得到的答案又是什么。

室温很凉,呼吸的热度却直线上升。一定是醉意太过浓烈,一定是月色太过撩人,一定是种种复杂的心理效应让人失去理性。

傅璟言问:“接吻吗?”

话里透着不容拒绝的占有欲。

“不是说,想要亲亲?”那条短信,他反复读过许多个晚上。

抵达极限的距离仍在靠近,念瑶下意识埋头躲开。

她一定是缺氧了,已经变得无法思考,听不懂傅璟言在讲什么奇怪的话。

可是她逃不掉。

男人手掌贴在她小腹一侧,那段温热的触感令她失去抵抗。

那种视线不断地注视着她。炽热,浓长,恨不得将她拆骨入腹。

低哑的嗓音喘在耳畔。男人逸出声慵懒的笑:“宝贝,躲什么?”

念瑶像触电般弓起后腰。

这个称呼太过犯规,傅璟言怎么会、怎么会糊涂到叫他宝贝?

“傅璟言你喝醉了……”

她不知死活地拿手碰他,额头的温度稍有些热,但应该没有发烧。

刚要收回,手腕却被他捉住。

念瑶害怕地闭上了眼。内侧肌肤却更清晰感觉到他的指腹,而后是鼻梁,呼吸,与克制的吻。

“不是想要我回来陪你?”

“不是每晚都说想我?”

“到底哪句才是真的。”

掌心被强行打开,他的指节探了进来。令她不得不与他十指相扣。

“只有我不在的时候才想我么?”

傅璟言眸色深沉,撩拨过她耳旁碎发。诱哄似的嗓音失控,一字一顿,像夜里湖面狂风,有火在烧。

他说:“念瑶,别那么胆小。老公在家,也可以。”

第43章

夜色之下,那双杏眼水亮,睫毛轻颤,深棕色眼眸里映出他的轮廓。

念瑶从那段剧烈的心跳中回过神,慢慢开始眨眼,摇头,后腰贴住墙壁,细软的眉心越皱越紧。

不对,不对不对不对……

全都不对!

傅璟言在说什么?

什么接吻?什么宝贝?什么想他?什么在不在家?

她什么时候对傅璟言说过这些?

没错,这些话是她说的。

她全部记得。

可这都是她在那个模拟恋爱软件里说的,是她说给傅先生听的!

傅先生是、是一个虚拟男友,他虽然也姓傅,他虽然长得和傅璟言有八九分像……但那只是虚拟的啊?

傅先生……傅先生怎么可能是、是傅璟言呢?

这样的话那岂不是——

脑袋里名为理智的高楼轰然倒塌,念瑶迷茫地分开双唇,除了慌乱的呼吸,却讲不出一个字来。

她伸手碰了碰傅璟言的胸口,西服面料熨帖的纹理在缓缓起伏。

这不是在做梦。

喝醉的人也不是她。

“怎么了。”男人垂下眼睫,目光灼灼落在她潮热脸颊。

“没……”念瑶的视线逃避。

她遮着呼吸,装作受不了他身上热烈的酒气:“傅璟言你喝多了。”

“我今晚去客房睡……”

男人捉住她摇摆的手,企图按住她摇摆的心。念瑶却害怕地把手抽离,她把心一横,用力推他的肩,然后头也不回地夺门而去。

心乱如麻,脑袋里嗡嗡地响。

念瑶盲目地往前跑,找到离傅璟言最远的那一间房。

关门,反锁,她背门而立,脑海里满是傅璟言被推开时的画面。夜色再沉,那双眼也如此清晰凝望着她。

念瑶后悔,边喘气边回忆半分钟前的手感。她好像有点用力过头。

傅璟言和陈宋闻不一样。即使醉酒,他也没那么无理取闹。感受到她抗拒后,他的动作明显停顿……

“啊啊啊啊——”头疼!

念瑶颓废抓了抓头发,换上睡裙,焦虑地在客房来回踱步。

客房的装修风格与主卧一致,连窗外都是同一片高大的水杉林。但这里的陈设过分整洁,过分单调,就像第一天来傅家那样令人陌生。

念瑶心里很乱,像一颗石子沉进大海,掀起波澜后又消失不见。

她理不清,她害怕,她想不明白。她隐约觉得,自己好像做错事了。

念瑶先是打电话给了华叔,告诉他傅璟言今天喝多了酒,拜托华叔给他送舒缓的解酒茶。

她又发信息给易岚阿姨,问她知不知道,傅璟言为什么突然回国。

捏着手机忐忑半天,没有等来回复。她又问了问陈宋闻怎么样了,问了问盛知矜那有没有新的进展。

忙得没有东西可以忙了,念瑶才扶着床坐下来,呆在有月亮的一小片光线里,点进那个许久没被打开的APP。

所有的答案都在里面。

屏幕亮起柔粉的光,画面开始加载。进度条很快运行到100%,桃粉的云层渐渐浮现,散开,耳旁剧烈的心跳甚至盖过了提示音。

十二条新消息。

念瑶的食指悬在上面。

她不敢。

真的不敢。

念瑶脱掉鞋子,缩成一团,窝在陌生的床,回想起中学。

曾经有款游戏她玩了三年,所有图鉴都集齐了,觉得没劲,便从记不得哪天开始,再也没登录过。

可很久以后,她做了个梦。

梦到游戏角色千里迢迢跑来质问,问她为什么忘了他们,问她是不是已经不需要他,问她怎么能这么狠心。

念瑶受不了这些。梦一醒,立刻把游戏下载回来。

所幸,游戏只是游戏。游戏里的时间会为她暂停。只要她不登录,一切都永远停留在最美好的那天。

可这一次不是。

念瑶点进【秘闻】的界面,小猫正奄奄一息躺在角落,像是被主人抛弃,在风雨里流浪了很久很久。

它饿得没力气支起身子,只虚弱地挪了挪脑袋,朝她喵了一声。

念瑶立刻替它把食盆装满。

小猫凑上去闻了闻,却没有碰。转身拿尾巴朝她,似乎在跟她赌气。

念瑶心里不好受。

可更不好受的还在后面。

她揪过一个枕头抱在怀里,把脑袋埋进去,自我冷静。

直到月亮的光线被云层遮住,直到树影被风吹得摇摇晃晃,直到她的指尖不再颤抖,念瑶才重新亮起屏幕,点进那十二条新消息。

8月29日00:35

小瑶:【抱歉,我再考虑考虑。】

8月29日00:25

傅:【行。】

8月29日01:00

傅:【睡了?】

8月29日7:00

傅:【早。】

8月29日10:00

傅:【考虑得怎么样。】

8月29日20:00

傅:【不想理我么。】

8月29日35:00

傅:【晚安。】

8月30日01:39

傅:【现在连晚安都不说了?】

8月30日35:00

傅:【生气了要跟我讲。】

8月31日07:00

傅:【早。】

8月31日09:02

傅:【没醒,还是不想理我?】

8月31日10:17

傅:【如果回国的人是我,你也给我接风么。】

9月2日01:32

傅:【晚安。】

楼道里响起细微的脚步声,或许是华叔在给傅璟言送醒酒茶。

念瑶垂下手臂,隔着墙,怔怔朝主卧的方向望去。

这些话,都是傅璟言对她说的?

被这样断崖式拉黑,他也没一句责问的话。依旧每天同她早安晚安,还嘱咐她,生气了要跟他讲。

鼻子一酸,眼眶忽然湿润。

她想起小时候,不小心弄坏了爸爸的表,因为害怕,就一个人躲起来哭。可到最后,爸爸并没有责怪她。

他说,因为他很在乎她,所以只会心疼,不会生气。

所以,傅璟言很在乎她?

傅先生时常想她。

所以是傅璟言时常想她?

傅先生会为她吃醋。

所以是傅璟言在吃醋?

她喜欢和傅先生讲话。

所以她喜欢的其实是……

不不不,不对不对不对!

不能再想下去了……说到底,这软件完全是在诈骗吧!

怪不得她在网上查不到一点信息,怪不得她当初怎么都卸载不掉,原来这软件根本就不正经!

怪不得它好意思标榜自己能“带来最真实的恋爱体验”,原来屏幕对面就是本人!那能不真实么!

念瑶情绪上头,对着枕头狠狠发泄一通。末了,拖着疲惫的身子丧丧走进浴室,洗漱上床。

她不知道要怎么办了。

明明她还是她,傅璟言也还是傅璟言。可是一切都好像不一样了。

就像窗外夜景分明那么熟悉,可这张陌生的床却令她难眠。

……

……

辗转彻夜,念瑶把她和傅先生的聊天记录从头翻了一遍,羞耻得感觉这辈子都不想再见到傅璟言。

浑浑噩噩挨到天亮,不到六点,她轻手轻脚溜出了门。

这会儿天色还没全亮,街上气温很低,念瑶走了许久才到主路。

在街上招了辆出租。无处可去,只好报上公司的地址。

她不想那些缠绵悱恻的事儿了。

她上班搞事业还不行吗!

六点一刻,城市仍在沉睡。

朦胧的蓝调像一层纱帐,笼罩在高大而骨感的建筑上空。

除去高三冲刺的那段时间,念瑶从没这么早出过家门。好像这么多年的时光匆匆忙忙就过去了,今天难得有空,才得以好好看一看这个世界。

平时能让地图红成一片的地段居然不堵车了,环卫工人在路边做最后的收尾工作。公司除了保安没人上班,办公室空荡荡的,推门进去,一张张图纸随气流翻动。

念瑶第一次走楼梯上了顶楼。她向来上班的保洁阿姨问好,慢慢把每一层办公楼都逛了过去。

那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视野里所有物品都能触发交互,地图也不像虚拟世界会有边界。她看到陈律明桌上五颜六色的咖啡纸袋,看到二叔办公室的名牌有一点点掉漆。

那是一种实感。这一切都是真真实实的存在。

上到顶楼,回到办公室,念瑶趴在她气派的大办公桌上闭眼补觉。

她知道,自己的坏毛病就是喜欢逃避。逃避现实,逃避矛盾,逃避一点点靠近的陌生情愫。

可她也知道,有些事是逃避不掉的。就像天总会亮。天亮之后,打工人的闹钟一定会响。

唉,命苦,命苦啊!

念瑶一整天都心不在焉,麻木参与这样那样的会议。

公司的资料室从今天开始正式解散。那些存放了几十年的档案就这样一车车被拉去销毁。

其实公司不缺地方,那些文件再放几年也无所谓,周总却劝她说,做事一定要有破釜沉舟的勇气。

破釜沉舟,真是个伤感的词。

念瑶心想,她和傅璟言这舟是快破得差不多了。

既然一切都是误会,就得赶紧解释清楚。可解释清楚之后,他们之间会变成什么样呢……

熬到下班,念瑶委屈兮兮拉上湘姐,一起去常吃的中餐馆。这么大个事儿揣在心里,仿佛有蚂蚁在爬。

念瑶实在按捺不住,上来就挂个哭脸,摇着湘姐可靠的手臂:“怎么办啊湘姐,我完蛋了。”

“地震了还是天塌了?”

吴湘拿着纸笔淡定点菜,回头笑她:“还是咱公司要破产了?”

“不是……”

念瑶捂着耳朵笑不出来:“还记得我跟你提过的那个软件吗?还记得那个特别像傅璟言的虚拟男友吗?还记得我之前怀疑傅璟言监视我吗?”

现在一切疑点都对上了,“我发现那个虚拟男友他就是傅璟言!”

果然,吴秘书一幅关爱可怜儿童的眼神看着她。很担心自家董事长是不是得幻想症了……

“难道今天这蘑菇没熟?”

“湘姐——你相信我!”

念瑶打开软件拿给他看,把所有来龙去脉连同昨晚的经历,人工打了点马赛克后全讲了出来。

“你的意思是,你和这位虚拟男友相谈甚欢,情感升温,结果就差临门一脚的时忽然发现,对方就是现实中的傅璟言?”吴湘夸张扯着眉毛。

“对!”念瑶点头如捣蒜。

虽然听上去很扯,但只有这一种可能,能把一切都解释通顺。

“那还真是完蛋了。”

吴湘合不拢下巴,风凉地冷笑了声。她问:“那你跟他感情怎样?”

“傅璟言吗?”念瑶扭捏,揪着耳垂缩了缩脖子,“就一般吧……”

是那种可以睡一张床,却什么也不会发生。可以偶尔互相关心,但随时离婚都不奇怪的关系。

吴湘抿了口茶,话音随眼神一转,划出重点:“而这位软件里的傅先生,却已经不可自拔地爱上了你。”

念瑶更扭捏了,心虚说:“大概也、也还没到那种程度吧?”

吴湘却严肃地摇摇头:“念瑶,你知道自己嫁的是什么人吧?”

“如果让傅先生发现,原来你所有的爱意都是假话,原来你只是因为误会才主动撩他,他还不得气得……”

话音停在这里,她“咔嚓”比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救。命。

好像还真是这么回事QAQ。

距离案发十九个小时。

念瑶的心情已经从疑惑变成震惊,变成崩溃,变成心虚,变成焦虑,最后变成惊恐,以及绝望。

第44章

原本以为,最坏的结果就是她去找傅璟言解释清楚,然后一拍两散,整段关系以一纸离婚协议收场。

现在想想,她好像有点太乐观了。

她之所以没觉得傅璟言可怕,正是因为这个软件,让傅璟言阴差阳错对她生出好感。一旦真相揭开,所有的好感只会变成厌恶。

她不会没注意到,那位袁经理是被强行带下去的。她不会没主意到,即使是陈宋闻和邢野,也不敢对他逾矩。她不会没注意到,晚宴上讲她闲话的两个女人后来再也没出现过。

她不会没主意到,傅璟言对待厌恶的人有多残忍。而她的罪行,比上述所有人都要重大。

餐厅的中央空调太冷,念瑶一阵恶寒,浑身汗毛都竖起来。

“好啦好啦,看把你吓的。”

吴湘见她不对劲,拍拍她僵硬的肩:“我跟你开玩笑呢。虚拟就是虚拟,怎么会成真呢?这不扯淡吗!”

念瑶欲哭无泪。

呵呵。

她本来也不信的。她本来也这么天真地安慰过自己的。结果就是现在凉得更彻底了。

她的反常让吴湘敛住了笑。

觉得念瑶好像也没必要,编这么多谎言来跟她开玩笑。

吴湘认真考虑起眼前的情况。往她碗里添菜,托着下巴思考:

“首先要验证你的推理没错。”

“小瑶,要不你现在就给发信息给你的小男友,就说……让他过来接你!你看傅先生会不会来。”

“不行。”

念瑶蔫蔫的没胃口,拿勺子郁闷拌着碗里米饭,“他真来了怎么办?”

她现在不想见他。也不敢见他。

根本不敢。

昨晚的烂摊子还在那里,她又一大早就“离家出走”。指不定傅璟言现在是怎么想的……

“没事,那就算了。”

吴湘带着点小私心,还是希望这两人能好好地在一起。她说:“不急,反正人就在那里,准备好了再试也不迟。”

念瑶听话点点脑袋,忧心忡忡:“可如果,试探完结论真是这样,怎么办?”

“当然是把他稳住啊!”

“吻住?”念瑶跟不上车速。

“是稳住!”

吴湘戳了戳她小脑袋瓜,露出神秘的微笑:“你想,现在你知道了游戏规则,而他还蒙在鼓里。优势在你呀!”

……那倒是也有点道理。

吴湘手拿把攥,继续煽风点火:“而且我听你说,这软件还能时不时读取他的内心想法,还能查好感度,这不妥妥的恋爱神器吗!”

……那倒是非常的有道理!

“稳住之后,接下来是分是和,主动权不都在你手里了么?”

念瑶中肯地点点脑袋,悬了一天的心终于能放下来喘口气。

没错,就这么办,就这么干!

虽然这样瞒着他也不太厚道,但念瑶心想,她和傅璟言肯定是没有未来的。与其撕破脸闹得相看两厌,还不如让这个谎言继续。等一切慢慢结束,就让它永远沉睡在回忆里。

……

……

夜里八点。

念瑶自己打出租回家。不知不觉已经九月,盛夏高温轰轰烈烈过去,向南下的西伯利亚高压缴械投降。

路上收到个好消息。

盛知矜说,陈宋闻酒醒后立刻登门拜访,郑重向她告白,同一时刻,林家那边也提出要解除婚约。

为了让盛父放心,陈宋闻甚至在他面前单膝下跪,替盛知矜戴上钻戒,请求她同意他的追求。

朋友圈的照片里,两人十指相扣。比着掰手腕的姿势,超绝不经意地晒出成对的钻戒,甜得不行。

念瑶眼睛发酸,揉了揉眼尾,由衷为他们感到幸福。盛知矜说羡慕她,其实她还羡慕盛知矜呢。

熄掉屏幕,走进家门。念瑶故意绕远路,从游廊靠近主屋。心跳渐渐加快,脚步不自觉变得轻慢。

呜呜果然还是紧张。

万幸,视线范围以内,并没出现傅璟言的身影。

念瑶找到华叔,打听到傅璟言正在书房,这才壮胆回到主卧,反锁房门,倒在熟悉的大床上放松片刻。

还是这里的味道好闻。

易岚阿姨说,她也不清楚傅璟言为何回国。不过旁敲侧击听他意思,计划是要住上一段时间的。

所以结论是,她逃不掉。

望着沙发上男人的深色西装,床头属于他的腕表。念瑶荒唐地想……傅璟言总不能是因为她回来的吧?

因为她的表白半途而废,因为她在软件里忽然断联?

昨晚喝醉后的那些话,聊天时发的那些吃醋、接吻、还有想她……其实都是他的真实想法?

如果昨晚她没有把他推开,她和傅璟言是不是已经……

挂在床沿的两条腿下意识并拢。不行不行,越想越不正经。

其实别说湘姐,连念瑶自己都不相信,软件里那个温柔、绅士、富有耐心,还会“很想很想她”的完美恋人,竟然是傅璟言。

等等,对啊!

那她既然掌握了傅璟言的行踪,直接去查好感度不就行了?

念瑶撑着手肘,猛地从床上坐起来,鬼鬼祟祟拉上窗帘,开始实操。

“叮——”

【查询成功!】

【当前好感度:99】

震惊……真的成功了!

可恶,傅璟言就是傅先生的证据又增加了。

心率波动得有些剧烈,念瑶盖住手机做深呼吸。数字没有变低,是否说明,傅璟言没有生她的气?

可她转念又想,傅璟言对她的好感度,真有那么高吗?已经到了只差一点,差一点就喜欢上她的程度?

胡思乱想没有结果。念瑶决定先把最重要的事验证清楚。

她用掉一天一次自定义输入的机会,编辑了一条十分具体的消息。

小瑶:【傅璟言你在忙吗?十分钟后,我在厨房等你。】

时间,地点,人物。

重合一个也许是巧合。重合三个,可就不属于随机事件了。

不长不短的两分钟后,那头徐徐传来回复:【又想玩什么。】

可能是来了兴致,也可能是觉得她难伺候,还是摸不透他的心情。念瑶紧张点开回复框,下一秒瞳孔地震。

选项1:玩~你~呀~

选项2:玩点紧张刺激的!

选项3:你爱来不来。

这都什么虎狼之词!

系统你赢了,你很会撩,但她现在不想这么撩啊呜呜呜。

一旦知道对面的人是傅璟言,这就没一句话是她敢选的!

念瑶瑟瑟发抖,鸵鸟一样把脑袋埋进被子里,又下床绕房间走了十圈,最后紧咬牙关,含泪按选项2。

她开始哄骗自己。

万一,万一,真相其实是傅璟言在监控她的手机,所以看到那些聊天记录,就把傅先生带入了自己呢!很符合他当初那个阴暗变态的人设啊!

算了,她自己都不信。

整理好衣冠,念瑶去浴室拿冷水降温。等耳朵颜色终于恢复正常,才轻手轻脚下到一楼。

距离约定的时间还有两分钟,她慢慢靠近虚掩着的厨房门,停在立柱边的盆景架旁。

好,她就在这蹲点。

还剩九十秒,六十秒,三十秒,十秒……时间到!

没动静诶。

念瑶探出步子往客厅环顾,傅璟言真的没有出现……她就知道!世上果然没有这么扯淡的事!

福至心灵,仿佛有一道圣光照在身上,将她从地狱救赎。念瑶抱着自己闭眼深呼吸,老天爷还是眷顾她的!

可自我感动才到一半,那道戒断了二十二个小时的嗓音却在身后响起。

念瑶停顿,睁眼,回身。

傅璟言不紧不慢闯进她的视野。

男人一袭宽松的黑色居家服,系带随意搭在腰际,闲散倚着门扉。他五官比平时更冷,一双眉眼深深,难辨喜怒:“准备在那站到什么时候。”

祸来神昧。绝望两个字被命运pia一下贴在念瑶脸上。她彻底心碎,抛出最后一句不信邪的抵抗:

“真、真巧……你怎么也在?”

傅璟言抬了抬眉,两指拎着手机,转过来,无情挂在她眼前:“不是你说,厨房等我?”

他不着调地轻哂,多少带点捉弄人的意味,把她的话以极慢的速度朗读一遍:“玩点紧张刺激的?”

念瑶欲哭无泪,心虚地低头折眼,坚决不跟他对上视线。

她胡乱指指冰箱的方向,跑过去翻找:“你饿不饿?我给你做水果拼盘好不好?切水果可太刺激了,切过一次我就上瘾了!”

她找到突破口,说得跟真事似的。左手捏一个水蜜桃,右手拿两个杨桃,回身问他:“你想要哪一个?”

傅璟言的脸色似乎有些阴鸷。但距离太远,念瑶又刚好近视。

只听他淡淡说:“要中间那个。”

中间?哪有中间o.O?

念瑶把两只手并在一起。水蜜桃,杨桃,杨桃。那就是杨桃吧!

“行,你等等啊……”

念瑶僵硬地背过身,在岛台接水,自顾自洗起水果。

水声淅沥,更显得气氛安静。念瑶选择装傻,把傅璟言晾在一边,祈祷他能突然有事,然后自行离开。

但事与愿违。

脚步从门关处逐渐靠近,映有他轮廓的阴影逐渐侵袭,一点点与她交错,直至完全笼罩。

眼前的视线越来越暗,念瑶几乎闭眼,脊背僵直,不敢回头去看。

男人冷满的嗓音落在耳畔,一点点钻进耳朵,爬进她心:

“客房,睡得惯么?”

念瑶深吸一口气,缩着后颈,目不转睛继续清洗:“客房挺好的啊……要不,我以后都睡那儿吧,这样我晚上玩游戏也不会打扰到你。”

傅璟言的身子靠得更近了。

余光看见,他纤长的手指搭在岛台,宽大的胸肩从身后将她包裹。

指腹一搭一搭,敲打着似是而非的节奏:“昨晚的话,你还没有回答。”

“昨晚?你不是喝醉了吗?”

念瑶含糊笑笑,余光慢慢爬上他松垮的丝绸腰带,可不敢往上,骤得又缩回来:“我当你说胡话呢,我……”

她的呼吸越来越快,声音却越来越小,逐渐消失在无尽喧哗的水声里。

“够了,念瑶。”

这杨桃已经洗了十遍。

傅璟言替她关了水,这方寸便彻底陷入沉寂。他冷笑了声,灼热的呼吸洒在后颈:“我懂。”

“感情淡了,对吧?”——

作者有话说:傅老板:就难追

第45章

回了书房,傅璟言背身倚在桌案。被扯松的领口沉沉起伏,从半截锁骨往下,敞至腰腹。男人闭眼按着鼻梁,眉心烦闷,难以舒展。

也是。

二十出头的女孩子还太年轻,她的心里尚能装下很多人,很多事。贪玩点很正常,变心快,也很正常。

结了婚又想离,靠近后又逃避。嘴上想要他回来,却连个正眼都不乐意给。这些……都很正常。

傅璟言捏着瓷杯,加两块冰,不伦不类。他没心情等到茶凉,便将滚烫的茶与冰一并咽下。

手机在桌上震动,更吵得叫人心烦。傅璟言扫一眼号码,接通,缓步迈进阳台,“讲。”

集团总部设在德州。待在国内,免不了一天要听无数个电话。

“岳振霆?”

傅璟言敛着眸,兴致索然,望向漆黑一片的水杉林,“他老人家十多年没回京市,还认路么。”

那头的声音颤颤巍巍,说大致推测,他回国的行程安排在下个月底。

“继续盯。”

电话挂断,傅璟言的心情更差。也许是气温掉得太快,将近白露,夜里起雾,气温便只有十来度。

又一个夏季结束。

心理医生曾跟他讲,掌控欲太强不是好事。可他讨厌失控。

他讨厌变化,讨厌出尔反尔。讨厌熟悉的东西忽然不见,讨厌得到的承诺不被兑现。

漆黑之下,屏幕刺眼的光线来回变换,最后停顿于那个小猫头像。

格格不入。

触碰屏幕这动作太简单,会让人不受控制地反复尝试。傅璟言无言立在夜色里,等蝉鸣声停,点进她朋友圈。依旧只有短短一条横线。

他没瘾,但也不是圣人。说什么喝茶养性,都是鬼话。

阵风掠过,身后传来房门关闭的声音。傅璟言掀起飘动的窗纱,回房。

步子停顿。

意料之外,紫檀木的书桌上多了份小巧的果盘,盘子里印着可爱的猫咪简笔,瓷柄钢叉上带着乖巧的小猫耳朵。

是她做的。

如果不是她,这样的东西不会出现在他世界里。

杨桃被切成小小的星星,点缀以切成独特形状的苹果薄片。

用心,尚能看出那是一个笑脸。

苹果还没氧化,傅璟言抬眼看门,刚才的风声估计是她。

他捏起那柄小猫叉子,尝了口杨桃。没熟,果肉还泛着点绿,强烈的草木气带着酸涩,味道实在难以恭维。

但盘子很快空了,被高高摆在案头,压住一叠冗长而无聊的文件。

从前他不会觉得工作枯燥。可一旦试过苹果的甜,再回头尝那杨桃,才发觉如此难以忍受。

晚十一点,文件翻至最后一页。傅璟言摘了眼镜,随意搭在桌上。

手机又震了震,拿起来看,是她的新消息:【早点休息哦,晚安。】

……

……

最近几天,念瑶的日子不好过。

公司表面太平,糟糕的风向都渐渐过去。可没安稳多久,就又有人在蠢蠢欲动。念瑶白天在公司勾心斗角,夜里回卧室还得胆战心惊。

傅璟言肯定是生气了。因为他又开始睡书房。自从那晚在厨房,他讲出那句“感情淡了”以后,念瑶跟他,仿佛又回到最初陌生人的状态。

唯一的区别是,现在他们是会互道晚安的陌生人。

“小瑶?是我。”

短促的敲门声把念瑶拉回现实,吴湘轻声进来,反手锁上办公室的门。

她将一封泛黄的牛皮文件摆在桌前,转身拉暗所有的窗帘:“小瑶,你的推测没错,还真有点东西。”

资料室的文件被拉去销毁那天,念瑶心里忐忑不安,便向周宏多问了嘴,负责承包处理的是哪家公司,是否证件齐全,有专业资质。

周宏说,他原本的计划是由几家竞标。但念总经理执意推荐这家,其他董事没有异议,也就这样定了。

这项目全程由周宏负责推进,二叔临时横插一脚,这就不对劲了。

念瑶没有声张,让吴湘找了批外部的人去盯梢。

“今天凌晨的时候,他们的业务员鬼鬼祟祟去寄快递。东西是属于环城的,让我们的人拦下来了。”

吴湘用眼神指了指文件袋,深呼吸:“要不要看,听你的。”

“要看。”

猜想得到印证,念瑶意外地冷静,她小心解开封口处的缠线。外面的纸袋看着老旧,里头的文件却崭新干净。

是一份财务报表。未经审批,所以只是草稿。

吴湘的目光同她一并凝固。倒抽一段凉气:“这不是……”

念瑶掐紧虎口,冷冷接上她的话:“是那份财务造假案的报表。”

吴湘拉过椅子坐下,立刻打开笔记本,核对上面的各项数据:“这份应该是初稿,上面的数据符合实际,是真实的,所以……”

种种因果相互关联,构建出一个逐渐清晰的答案。

嗓子忽然哑了,念瑶说不出话。半晌,才扯出声不可置信的笑:“所以,二叔精心安排这家环保公司,就是为了拿到这份初稿?”

为什么?

他为什么会知道这份文件的存在?如果他看过这份真实的初稿,又怎么会不知道,那份终稿是造了假的?

念瑶的脸色煞白,瘫软靠在冰冷的椅背,觉得可笑。

难得她最近和二叔稍微缓和了些,却得出这样的结论:“所以,财务造假,二叔从一开始就是知情者。”

怪不得他总在阻挠她继续调查。

爸爸不在了,妈妈不管她。二叔是她身边唯一的亲人。可证据摆在眼前,念瑶没办法再自我欺骗。

屋内沉默良久。

吴湘摸了摸她的脑袋,能理解她有多难受。其实一直以来,她最怀疑的人也是念裕德。但证据总是不够有力,让人捕风捉影,辗转反侧。

“小瑶,都过去了。以后环城有你,不会再发生同样的事。”

吴湘缓缓合上电脑,叹了声,牵过她冰冷的手:“对了小瑶,明晚的庆功宴,你还去么?”

庆功宴。是庆祝周总这项目推进成功的团建晚宴。原本是个值得高兴的日子,念瑶现在却没多少兴致。

“明晚,念裕德也去吗?”

她的声线略微在抖。她已经不想管那样的人叫二叔了。

明明小的时候,二叔在她印象里不是这样的。他总是形单影只,一个人。即便和爸爸吵得再凶,也总会和好。每年给爸爸扫墓,都是他到得最早。

时间真的会改变一个人吗?

吴湘看了眼日程,说念裕德这周在东南亚出差,赶不回来。

“他可真厉害。”念瑶感慨。

人在国外,还有功夫插手公司的事。如果这封文件没有被她拦下,他接下来想做什么?他到底想是想让环城变得更好,还是更遭?

念瑶扶着桌沿起身,松了松肩胛,给吴湘一个安心的笑:“放心吧湘姐,明晚我会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