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为义一向如此,虞清慈不该,也不会感到意外。
他甚至希望傅为义能一直一直这样惹他生气。因为那至少证明, 他还鲜活地存在着,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生命力在一点点流逝。
虞清慈站起身, 朝沙发上的傅为义伸出手。
傅为义看着他伸出的手, 又看了看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最终还是扯了扯嘴角, 将自己的手搭了上去。虞清慈握住他的手,将他从沙发上拉了起来。
他拉着傅为义,慢慢地在钢琴前的琴凳上坐下。
刚一坐稳, 傅为义就好像耗尽了所有力气,身体一歪, 将大半的重量都靠在了虞清慈的身上。虞清慈的身体僵了一下, 但没有推开他, 只是调整了一下坐姿,让他靠得更稳一些。
傅为义的脸颊贴着虞清慈的肩头,声音因为虚弱和不满而显得有些含糊不清:“我可记着呢,虞清慈。”
“上次, 就是在这里,”他抱怨道, “你说我弹《小星星》毫无感情。”
他似乎是真的在计较这件事, 微微仰起头,不满地看着虞清慈的侧脸:“怎么样才算有感情?”
“《小星星》而已,需要什么感情?”
虞清慈侧头看着傅为义,一本正经地说:“向往。”
傅为义安静了几秒, 撇撇嘴,说:“那我确实弹不出来。”
“我好像确实没有向往过什么。”
他的人生不需要向往,绝大部分他想要的事物都唾手可及。
向往这种情绪,本身就基于一种缺乏和对远方美好的认定。
但对傅为义而言,这个世界并不存在什么遥远的、值得他去仰望的美好。一切事物——无论是权力、财富,还是人——在他眼里都只分为“已拥有的”和“待征服的”。
他不会向往一颗星星。
虞清慈宽慰他说:“没事,我以前也弹不好。”
“没有达到过我母亲的要求。”
“缺乏感情,她也经常这样评价我。”
傅为义就顺势下了坡,又开始污蔑虞清慈:“你以前确实像个假人,现在好了点。”
虞清慈没有办法,只能说:“你想学什么?”
傅为义没有急着说要学什么,反倒又开始盘问虞清慈:“你上次教我的时候,是不是直接把你母亲教你的东西背给我听?”
虞清慈为自己辩解:“这只是统一的教学方式。”
“上次我就在想,你要是我的家庭教师,我肯定第一时间就把你炒了。”傅为义说。
“”虞清慈终于真的选择沉默。
说是想学钢琴,好像也并没有多少诚意,只是想找个机会翻旧账而已。
傅为义见虞清慈不说话,还伸手碰了碰他,挑了挑眉,示意他不要沉默。
虞清慈选择用自己最熟悉的方式应对傅为义:“上次你也不是诚心学。”
“说喜欢我很久也是骗我的。”
他的语气还是淡淡的,陈述的口吻,不带多少情绪的样子,说出的话却好像有点怨气。
意思大概是傅为义不要只许州官放火,不能单方面指责虞清慈。
傅为义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开始笑,从胸腔里溢出的低低的气音,好像被虞清慈说的话逗乐了。
虞清慈不明白为什么,不过傅为义笑着笑着忽然开始咳嗽,让他没有时间思考,先伸出手,轻拍他的后背,希望能够帮助他平静下来。
傅为义咳了一会儿,忽然猛地推开了虞清慈,转过身,用手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弓下了腰。
那阵咳嗽声被他强行压抑在掌心。
紧接着,虞清慈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看到,有几缕刺目的、暗红色的鲜血,顺着傅为义捂着嘴的指缝,滴落下来。
那血滴落在浅色的羊毛地毯上,瞬间晕开一朵小小的、触目惊心的花。
“傅为义!”
他立刻伸手将傅为义的身体扳正,让他靠在钢琴上,保持上身微微前倾的姿势,防止血液倒灌呛入气管。
傅为义因为剧痛和窒息感而意识模糊,虞清慈立刻抓过旁边用来装乐谱的纸篓,递到傅为义的唇边。
“咳在这里。”
虞清慈看着眼前的一切,清晰地意识到,这是内脏出血。
是器官在不可逆转地被破坏。
但他还是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一手扶着傅为义颤抖的脊背,一手从随身带来的急救箱里拿出了止血针剂和消毒棉。
当咳嗽终于平息下去,傅为义不太有力气地靠在钢琴上,闭着眼,呼吸急促而微弱。
虞清慈拿着针剂的手非常少见地轻微颤抖着,几乎无法对准傅为义的手臂,试了两次都失败了。
他将手移开一些,深吸了一口气,终于恢复了冷静,将针剂注入了傅为义的身体,然后开始为傅为义清理。
将傅为义那只还沾着血污的手拉了过来,他又拿起毛巾,一点一点,仔仔细细地,擦拭着傅为义的嘴角和下巴。
傅为义感受着脸上温热的触感,闭着眼,用很轻的声音说:“你知道吗,虞清慈。”
拥有情感,让傅为义感受了很多从未体验过的情绪。
怜惜,纵容,宽恕,依赖,心软。
直到现在。
“我好像有点明白向往是什么了。”
傅为义感受到比毛巾更柔软的东西在他脸颊上停留片刻,然后虞清慈的声音在离他很近地地方响起:“我比你懂得早一点。”
咳血之后,傅为义的身体又虚弱了两天。
虞清慈没有再提任何治疗的方案,只是将那些维持生命体征的营养液和止痛针剂,伪装成普通的维生素,由医疗团队每日定时为傅为义注射。
傅为义对此心知肚明,却没有戳破。
他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虞清慈便寸步不离地守着。
他会弹琴,弹的都是那些傅为义曾经听过的、缓慢而宁静的曲子。
有时,他也会坐在沙发旁,借着壁炉的火光,安静地看着傅为义的睡颜,一看就是几个小时。
到了第四天,傅为义的精神奇迹般地好了一些。胸口那股撕裂般的疼痛感暂时消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可以忍受的、麻木的钝痛。
“我想出去逛逛。”午饭时,傅为义对虞清慈说。
虞清慈抬头看他:“外面冷。”
“今天天气很好。”傅为义看向窗外。
窗外阳光明媚,积雪早已融化,小镇的街道上甚至能看到几点新生的绿意。这和他们上次来时那片被暴雪围困的、如同末日般的景象,截然不同。
“好。”虞清慈最终还是同意了,“我让人准备车。”
“不用,”傅为义说,“我想走走。”
埃文镇很小,小到只有一条主街。傅为义走得很慢,每一步都显得有些虚浮,但他坚持没有让虞清慈搀扶。虞清慈只能操控着轮椅,跟在他身侧。
春日的阳光暖洋洋地洒在身上,驱散了傅为义身体里那股常年不散的寒意。街道很安静,几乎没什么游客,只有几个本地居民在悠闲地散步。
他们路过了上次那间紧闭着门窗的精品店。
现在,它开着门。
橱窗里摆放着一些色彩鲜艳的手工羊毛毡和造型古朴的银饰,看起来很新奇。
“进去看看。”傅为义率先走了进去。
傅为义似乎对这家与他平日生活截然不同的小店产生了一丝罕见的、孩子气的好奇。他没有急着寻找什么,而是真的放慢了脚步,开始在狭窄的过道间闲逛。
他的目光在店里扫视了一圈。架子上摆满了各种当地的手工艺品——色彩斑斓的手工羊毛毡玩偶、粗陶烧制的杯子、还有散发着松木香气的木雕摆件。
傅为义伸出手,指尖划过一条织着繁复花纹的羊毛围巾,又随手拿起一个木质的八音盒,拧了拧发条,一阵清脆简单的旋律叮咚响起。
虞清慈就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距离,没有说话,看着他修长的手指漫不经心地拨弄着一串贝壳风铃,发出一阵清脆的碰撞声。
傅为义碰了一圈,玩得似乎有些尽兴了,最后才踱步到收银台旁的那个玻璃柜台前。他的目光在里面扫过几件镶嵌着松石的银饰,最终停在了一个小小的丝绒盒子上。
那里面陈列着一枚小小的、造型极其简约的银质领针,被做成了一个高音谱号的形状,线条流畅而优雅。
“把这个包起来。”傅为义指了指。
虞清慈有些不解地看着他。
傅为义接过店主包好的小盒子,没有多说什么,径直走了出去。
在店门口,他停下脚步,转向虞清慈。他打开盒子,拿出那枚领针,在虞清慈错愕的目光中,微微俯下身,将那枚冰凉的、小巧的银针,别在了他深色大衣的领口上。
“别总穿得死气沉沉的。”傅为义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他惯有的挑剔,“配你弹琴,正好。”
虞清慈低着头,看着领口上那点突兀的、闪烁着微光的银色,手指下意识地抚了上去,金属的触感传来,他一时间竟说不出话。
指尖下的金属微冷,却又仿佛带着一丝傅为义指尖的余温,两种截然不同的温度在他心□□汇,让他有片刻的恍惚。
两人继续沿着街道慢慢地向前,很快,他们又经过了那家小酒馆。
酒馆还没到营业时间,门虚掩着。上次那位热情的老板,正哼着小调,在门口擦拭着一块写着“今日特供”的小黑板。
老板似乎听到了脚步声,抬起头,在看到傅为义和虞清慈的瞬间,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了一个极其惊喜的笑容。
“哎呀!是你们!”他丢下抹布,热情地迎了上来,“我就说我记得!去年冬天!大雪天!就是你们俩!”
他上下打量着傅为义,又看了看虞清慈,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你们还在一起啊?真好!”
傅为义扯了扯嘴角,算是回应。
老板却忽然想起了什么,一拍脑门:“哎呀,你们等一下!”
他风风火火地冲回了店里,很快又跑了出来,手里捧着一束花。
“这个!这个给你们!”老板将花塞到虞清慈的手里,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上次上次你先生给的钱实在是太多了,就为了一朵咳,一朵假花,我这心里一直过意不去。”
傅为义这才想起来,上次他随手丢了一张大额钞票,买走了那朵粗制滥造的塑料花。
“这是我老婆今天早上刚从花园里剪的,新鲜着呢!本来打算插到花瓶里,这样想送花的人也能拿到真花,不至于送假花。”
老板热情地说,“就当是我补给你们的!祝你们祝你们长长久久,一直在一起!”
虞清慈低头看着怀里那束花。
那是一束刚刚绽放的、带着晨露的蓝色勿忘我,花朵小而繁密,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纯净而忧伤的蓝色。
“谢谢你。”
“不客气不客气!”老板爽朗地摆了摆手,“难得来一次,待会儿晚上来我这喝一杯啊!我请客!”
虞清慈抱着那束勿忘我,和傅为义一起,慢慢地向前走。
一股很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清香传来,带着一点点青草的汁液和晨露的湿气。
他想起那朵粗糙的假花,在很长时间里,他都认为,这是某种预兆,代表他与傅为义之间虚假的爱情,不得善终。
直到今天,在这位不知名的老板手里,虞清慈收到了真的花束。
而今后,所有在这座酒馆定情的所有爱人,都能拿到真的花束了。
第97章 第三周(3) 死亡也不会把他们分开。……
再往前走, 他们又路过了上次那家咖啡店。
和精品店一样,它也开着门。
上次被风雪打得啪啪作响的木质招牌,此刻安稳地挂着, 上面用漂亮的字体写着“今日推荐:肉桂苹果派”。一股浓郁的、混合着咖啡豆烘焙和黄油烘烤的香气从半开的门缝里飘了出来。
傅为义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还记得上次和虞清慈在这里用的餐, 在记忆中竟然还是清晰的,似乎还不错, 勾起了他久违的饥饿感。
“虞清慈, ”傅为义侧过头, “我有点饿了。”
虞清慈的脚步停下了。
这几天以来, 傅为义的食欲肉眼可见地衰退,几乎都是靠营养剂在维持,这还是他第一次主动说“饿”。
“好。”虞清慈立刻反应过来, “我们进去。”
店里很小,只有三四张桌子, 不过几乎坐满了人, 只有一张小桌空着。
老板娘正在吧台后忙碌。她看到了他们, 热情地打了招呼,问他们要吃点什么。
“一杯黑咖啡,一个牛角包。”傅为义熟门熟路地点单,然后在空着的位置上坐下。
虞清慈点了肉桂苹果派, 安静地坐在他对面。
咖啡和刚出炉的的牛角包与肉桂苹果派很快被端了上来。傅为义拿起那只金黄酥脆,还冒着热气的牛角包, 咬了一口。
酥皮应声而碎, 熟悉的黄油香气瞬间在口腔中弥漫开来。
傅傅为义的味觉依然迟钝,但他能感受到那份酥脆的口感和熨帖的温度,让他觉得非常真实。
在虞清慈紧张的注视下,傅为义慢慢地、一口一口地, 将那只牛角包吃掉了一大半。然后,他端起那杯滚烫的黑咖啡,喝了两口。
“还不错。”他放下杯子,做出评价。
虞清慈看着他,因为吃了热食,傅为义的嘴唇稍稍恢复了一点血色。
即便知道这只是暂时的,但他还是忍不住感到一丝喜悦。
吃完东西,傅为义的体力似乎也恢复了一些。两人没有在店里久留,便起身离开了。
他们继续向前走,直到街道的尽头,此时已然是傍晚。
太阳正沉向远处的山脊,将半边天空都染成了浓郁的、如同燃烧般的橘红色。晚霞之间,矗立着那座尖顶的石制教堂。
“呵,”傅为义低笑了一声,“居然修好了。”
虞清慈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他记得那时教堂的彩绘玻璃碎了一扇,风雪倒灌进来,长椅上积着薄薄的霜雪,和眼下这副沐浴在傍晚熔金般阳光中、宁静安详的模样,截然不同。
工程队放弃了静岚谷的项目,但是在此之前,已经修缮好了这座教堂。
教堂的门虚掩着,傅为义似乎来了兴致,他甚至还回过头,对着虞清慈挑了挑眉,那神情一如既往的恶劣,仿佛在说“敢不敢跟我进去玩玩”。
他率先迈开了脚步,走向教堂。
教堂的门被轻轻推开,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里面空无一人,比外面要昏暗许多,安静得只能听见他们两人细微的声响。
两侧新修好的、色彩斑斓的彩绘玻璃窗上描绘着圣经故事。傍晚不算明亮的阳光透过在布满灰尘的空气中,投下了一道道温暖的光柱,斑驳却圣洁。
傅为义的脚步很慢,他沿着长长的的过道,一步一步地向着最前方的圣坛走去,虞清慈无声地跟在他身后。
傅为义走到了圣坛前,他没有停下,而是直接走上了那两级台阶,站定在十字架下。他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一步之遥的虞清慈。
他看着虞清慈苍白的脸,看着他怀里那束如同捧花般的花束,又看了看四周这完美的、仿佛就是为了此刻而存在的布景。
傅为义忽然真的被这幅画面逗乐了,他低低地笑出了声,胸口因为笑意而微微起伏。
“虞清慈,”他开口,带着轻快的笑意,“你知道吗,以前这座小镇还没有衰败的时候,当地人和很多游客都会在这里结婚。”
虞清慈仰头看着他,不明白傅为义为什么忽然提起这件事,不过还是很耐心地等待他继续。
傅为义忽然清了清嗓子,慢慢地背诵起所有人都熟知的那段誓词。
他的声音里仍然带着笑意,是轻快的,像是在背诵一段有趣的台词。
“我们现在站在这里”
“无论顺境还是逆境”
“无论健康还是疾病”
他背的很慢,句与句之间不太连贯,似乎真的记得不太熟练,念到“健康还是疾病”时,他甚至还停顿了一下,忍不住笑了一声,才继续下去。
“我都会爱你,珍惜你,直到”
念到最后一句,傅为义的语调拖长了一些:“死亡将我们分离。”
他念完了。
傅为义向下走了一步,微微俯下身,凑到虞清慈的耳边。
“可是,虞清慈,我真的要死了。”
他顿了顿,用调侃一般的语气补充道:“直到死亡这个期限,好像有点太近了。”
“不过,现在我再问你一遍。”
傅为义看着他,那双绿得通透的眼眸里,倒映着虞清慈和那束蓝色的勿忘我。
他向虞清慈伸出了自己的右手,掌心向上,仍然是邀请的姿势,声音里带着笑意:
“你还愿意吗?”
虞清慈看着他。
看着他伸出的手,那只曾经在用游戏和谎言诱惑过他的手;看着他带笑的眼睛,那双曾经盛满了冷漠、讥诮和掌控欲的眼睛。
傅为义曾经用这个姿势邀请虞清慈步入一段短暂的共舞,然后是漫长的欺骗与游戏,以及两败俱伤的纠缠。
那时,虞清慈被傅为义耀眼的光芒迷惑,没有想清楚,就搭上了傅为义的手。
但此时此刻,在这里相对的两个人,已经是完完全全的真实。
傅为义的吸引力与破坏力,正面与负面,光环下所有的伤人与阴暗,虞清慈都已经完全了解。
虞清慈的过去与伤口,克制与放纵,疏离背后的所有渴望,傅为义都已经完全知晓。
甚至,死亡与终止符,都已经清晰地展现在他们眼前。
时至今日,虞清慈仍然会做出一样的选择,不会让傅为义等太久,就搭上他的手。
没有说话,但是告诉他“愿意”。
然后他将傅为义从那高高在上的圣坛台阶上拉了下来,拉向了自己。
傅为义因为虚弱而一个踉跄,几乎是跌进了虞清慈的怀里。虞清慈紧紧地抱住了他,用自己的身体稳稳地接住了他,吻了他的嘴唇。
蓝色的勿忘我落在地上,他们在这座空无一人的教堂里,在诸神无声的注视下,在傍晚最后的光柱中,接了很长的吻,直到夕阳落下,夜色浮现。
虞清慈闭上眼,眼前浮现出傅为义订婚的时候。
他曾经敷衍地给一个人戴上戒指。
面对面时,虞清慈祝他“婚姻不幸”。
而此刻,如果傅为义的婚姻对象是他的话,他希望傅为义的婚姻永远,永远幸福。
虞清慈并不相信上帝,也很少向往婚姻。
但是如果上帝真的存在,在这座教堂里见证这一切的话。
他会说“我愿意”,“我愿意”和“我愿意”。
用语言,用行动,用他的一切。
毫不犹豫的。
死亡也不会把他们分开——
作者有话说:对不起这章有点短,但是觉得停在这里非常完美,不想再增加了
第98章 第三周(4) 感觉有点想你。……
吻不知道持续了多久, 直到傅为义因为缺氧和脱力,才微微推开了他。
两人在昏暗的、只剩下彩色玻璃光斑的教堂里,近距离地对视着, 呼吸都带着紊乱的潮气。
傅为义的唇色因为亲吻而显得异常红润, 与他苍白的脸形成了强烈的对比。
“问你话呢,亲我干什么。”傅为义故意说, 声音有一点哑, 带着几分力竭之后的慵懒。
虞清慈没有回答, 只是用拇指轻轻擦过傅为义的嘴唇, 将那里的湿润和自己的痕迹一同抹去。
他俯身,捡起了地上那束被压得有些凌乱的蓝色勿忘我。
“回去吗?”他问傅为义,“天黑了。”
傅为义很坏地继续追问, 说:“你还没回答我呢,你愿意吗?”
虞清慈垂眸看着他, 说“当然”。
傅为义就很满意地说“我们走吧。”
走出教堂时, 夜色已经彻底笼罩了埃文镇。
晚霞的余烬早已熄灭, 天空中繁星密布。小镇的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几盏昏黄的路灯亮着,在石板路上投下他们一前一后、被拉得极长的影子。
春寒料峭,晚风带着山谷间特有的、冰冷的湿气。傅为义裹紧了外套, 那股在咖啡店里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暖意,此刻已经被疲惫和寒冷所取代。
两人一路无话, 快步回到了住处。
回到民宿, 房间里非常温暖。
虞清慈先是扶着傅为义在沙发上坐下,然后便开始沉默地忙碌起来。
他给傅为义倒了热水,检查了医疗设备的数据,以确保它们依然在隐蔽地运作, 然后找出了一只玻璃花瓶,将那束勿忘我插了进去,摆在了傅为义能一眼看到的窗台上。
傅为义安静地看着他做完这一切,看着他脱下外套,露出里面那件别着高音谱号领针的深色毛衣。
他终于有了一点属于人的、鲜活的烟火气。
深夜,傅为义躺在床上,身体的疼痛和疲惫感让他难以入睡。
虞清慈没有回自己的房间,却也没有像其他人那样从身后抱着他,他似乎真的不习惯那种过于外露的依恋与亲密。
他就睡在傅为义的身边,两人之间隔着一个安全却又亲密的距离。
雪青蜷缩在他们两人中间的枕头上,喉咙里发出心满意足的、轻微的呼噜声,成为了这个房间里唯一的声响。
傅为义偏过头,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光芒,能看到虞清慈安静的侧脸。他似乎也没有睡着。
“虞清慈。”傅为义忽然开口。
“嗯。”虞清慈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很轻。
傅为义看着天花板,声音平淡,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往事:
“我和孟匀订婚的时候,”
“你祝我婚姻不幸。”
“我记得很清楚。”
虞清慈缓缓转过身,面向傅为义,在昏暗中对上了他的视线。
傅为义也转过头来看他,唇角勾起了一个极淡的、带着几分恶劣的笑容:“都怪你。”
“你看,我现在确实是有点不幸。”
他陷入混乱的漩涡,终于明白了感情是什么,却因此病了,快死了,这世上还有比这更“不幸”的结局吗?
虞清慈看着傅为义脸上的表情,知道他是因为不舒服而睡不着,所以故意说些什么,像往常一样惹虞清慈生气,来让自己开心一点。
但是因为他的话,虞清慈感到非常、非常难受,一股酸涩的感觉攫住了他的心肺,与所有的脏器,让他有些难以呼吸。
他什么都说不出来,只能沉默地注视着黑暗中傅为义的轮廓。
“你怎么不说话啊。”傅为义说,似乎对他的沉默很不满。
“喂。”他伸出手,戳了戳虞清慈的胸口。
虞清慈轻轻抓住傅为义的手,握在手心,没有动。傅为义的手很凉,因为过度的消瘦,骨节分明得有些硌人。
不知道为什么,在双手交握的瞬间,傅为义好像感受到了虞清慈的心情。
一种稠密的悲伤。
傅为义叹了口气,心里那点恶作剧得逞的快意瞬间消失了。说错话了,怎么哄人?
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无奈,安慰的方式很笨拙:“我只是开玩笑啊,你别难过。”
“”虞清慈还是没说话。
“虞清慈,你别这样。”傅为义又推了推他,“说句话啊。”
虞清慈张张嘴,还是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能说什么呢?说“对不起”?还是说“我爱你”?
“你”傅为义看着他这副样子,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放弃了那些复杂的、讥诮的话语,选择了一种最简单、也最坦诚的方式。
“虞清慈,”他低声说,“我”
“其实觉得挺幸福的。”
“没有觉得自己不幸。”
傅为义没有看他,只是将目光移向了天花板,声音很轻:“虽然你有点无聊,不过和你待在一起其实也还挺有意思的。”
虞清慈还是没说话,但是靠的离傅为义近了一些,伸出手,越过中间的猫咪,搭在他身上,对他很笨拙地说“那就好”。
第二天清晨,直升机降落在了静岚谷的草地上。
属于虞清慈的时间就要结束了。
回去的路上,傅为义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他似乎耗尽了在埃文镇积攒的所有精力,身体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败下去。
当直升机降落在傅家主宅的停机坪时,他才悠悠转醒。
虞清慈扶着他走下直升机。
傅为义刚一站稳,就看到了那个早已等候在停机坪边缘的身影。
周晚桥。
他穿着一身合体的深色居家服,头发梳理地整齐,脸上依然是那副沉稳从容的表情。
仿佛这三周以来,他一直站在这里,从未离开,安静地看着他,目光深沉。
虞清慈扶着傅为义,一步步走过去。
傅为义看着那张熟悉的脸,心中忽然涌起了一股极其陌生的的奇怪感觉。
周晚桥好像比上次见的时候瘦了一点,神态间也有一点疲惫。
当他的手被对方牵住的时候,傅为义缓慢地意识到自己的感受是什么。
自从他和周晚桥认识开始,他们鲜少分开,大部分时间都生活在同一屋檐下,像是真的家人。
至于三周这么长的时间,那更是从未有过。
三周二十一天。
久到他再次看到这张脸时,竟然有点想他了。
所以傅为义迫不及待地和周晚桥分享了自己的新感受。
“周晚桥。”他先叫了对方的名字。
周晚桥转过头,将他往自己怀里带了带,替他挡住了风,看着他,问他:“怎么了?”
“你知道吗,我刚才看到你的时候,感觉有点想你。”傅为义轻快地说。
周晚桥笑了,他说“是吗”。
傅为义就对他不满地说:“你不信啊。”
周晚桥当然说“我信”。
然后说“我也很想你”。
说得很真诚,和傅为义一样真诚。
傅为义已经走不太动了,走得很慢,进了电梯之后,没什么力气地往周晚桥身上靠。
周晚桥立刻伸出手,稳稳地环住了他的腰,将他大半个身体的重量都接了过来。
傅为义没有挣扎。他顺势靠在周晚桥的怀里,将头搁在了对方的肩上。他已经不再害怕暴露脆弱,或者回避依赖。
傅为义有时也会坦然接受自己是一个凡人的事实。
周晚桥在这时低头问傅为义:“要不要我抱你?”
傅为义的脸埋在他的颈窝里,声音闷闷地传来,带着一丝理所当然的鼻音:“那你抱我。”
周晚桥没有丝毫犹豫,抱着他,穿过电梯厅,向着主楼客厅的方向走去。
就在他们即将走到客厅那片明亮的光晕中时,傅为义的身体猛地一僵,随即,一阵压抑不住的、剧烈的咳嗽从他喉咙深处涌了上来。
“咳咳咳”
他知道自己肯定又要咳血了。最近发生的次数已经很多了。
“放我下来。”傅为义的声音因为咳嗽而变得破碎,他用力地扯了扯周晚桥的衣领。
周晚桥的心猛地沉了下去。他立刻停下脚步,依言将傅为义小心地放在了地上,让他靠着墙壁。
傅为义刚一站稳,便猛地转过身,用手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弓下了腰。那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被他强行压抑在掌心,变成了更加沉闷、也更加痛苦的声音。
周晚桥站在他身后,伸出手,却又僵在了半空中,看着傅为义那因为剧烈咳嗽而剧烈颤抖的、消瘦的背影。
终于,那阵令人心悸的咳嗽声渐渐平息了下去。
傅为义靠在墙上,缓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地直起身。
周晚桥立刻上前一步,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声音绷得很紧:“为义”
傅为义转过身来。
他的脸色苍白得如同白纸,嘴唇上沾染着刺目的血色。而他那只捂着嘴的手,掌心全是暗红色的、黏稠的血液。
“没事。”
“最近发生很多次了,习惯就好。”
他甚至无所谓地宽慰周晚桥。
周晚桥叹了一口气,压下心中的剧痛,伸出手,用指腹擦去了傅为义嘴角的血渍。
然后,他有点没有办法地问傅为义:“为什么要把我排在最后一个?”
“你是不是对我有点不公平,有点残忍。”
傅为义一边示意周晚桥扶自己去清理,一边笑了笑,说:“我只是觉得,我最不堪的样子,还是留给你看比较好。”
第99章 第四章(1) 唯独对周晚桥残忍。……
周晚桥打开水龙头, 温热的水流冲刷着傅为义的掌心,将那些暗红色的、黏稠的血迹一点点冲散,汇入白色的水池中, 染开一片触目惊心的淡红。
这双手, 本该是握着权柄、执掌生杀大权的手,也曾掐着他的脖颈, 给予威胁, 或是偶尔施舍安抚, 此刻却沾染着自身衰败的证明。
周晚桥的心脏传来一阵钝痛, 他从未想过,会以这样的方式,在这双手上看到如此脆弱的血迹。
而傅为义。
对其他人都仁慈, 唯独对周晚桥残忍。
将他排在最后一个,逼迫他面对这最残酷的终局, 面对一个正在走向死亡的、最虚弱的爱人。
但对傅为义这样的人来说, 又何尝不是一种偏爱?
傅为义从不向任何人示弱。他袒露脆弱, 便代表着他最高级的信任。他把这最后的、最不堪的真实留给自己,似乎也意味着,他早已在潜意识里,将周晚桥视为唯一能接住他、埋葬他的那个人。
周晚桥有一段时间没说话, 只是低着头,专注地、仔仔细细地清理着傅为义的每一根手指。
直到傅为义的手彻底干净了, 他才关上水, 用柔软的毛巾将他的手擦干。然后,他抬起眼,看向傅为义。
那张苍白的脸上带着一丝被水汽濡湿的疲惫,正平静地回望着他。
开口时声音有一些低:“那我是不是应该高兴?”
傅为义理所当然地说“是”。
周晚桥看着三周不见, 却已然判若两人的傅为义,眼底涌上一股难以抑制的酸涩。
他还靠在盥洗台旁,脸色因为刚才那阵剧烈的咳血而显得愈发苍白,几乎快要和身后的白色瓷砖融为一体。
瘦了太多。
原本合身的居家服穿在身上,显得空荡荡的,露出的手腕骨节分明得硌人。
脸颊微微凹陷了下去,让那本就锋利的下颌线和高挺的鼻梁显得愈发锐利,带着一种如同雕塑般的、非人的精致感。
他的嘴唇几乎没有任何血色,衬得刚才那抹血迹愈发刺眼。
整个人就像一尊即将碎裂的、昂贵的瓷器,散发着一种病态的、脆弱的美感。
不过他的眼睛仍然是明亮的。那抹冷绿色在浴室明亮的灯光下,比三周前更加深邃,如同两颗倒映着光芒的祖母绿。
周晚桥看着眼前这个傅为义,又没有什么办法地笑了笑,问他:“玩得开心吗?”
傅为义说:“还不错。”
周晚桥扶着他,慢慢走回客厅的沙发上坐下。
他将傅为义安顿在沙发最柔软的角落,仔细地在他身后垫好了两个靠枕,又拉过一旁的羊毛毯,仔细地盖住了他的腿,给他倒了杯温水,自己才在他身边坐下。
傅为义靠在柔软的沙发靠垫里,告诉周晚桥:“那天和季琅去了VEIN,开了最后一趟。开得不是很完美,不过算是结束了。”
“他哭了好几次,不过我竟然有耐心安慰他,还挺有趣的。”
“我们还去了望因寺,他还不听我的话,非要求一个平安符。”
傅为义从外套口袋里拿出了那个被揉得有点皱的平安符,将它摊开,用两根手指夹着,在周晚桥面前晃了晃,像是在展示一个幼稚园小朋友的手工作品。
“你说这有用吗?”
周晚桥安静地听着,手里握着那杯水,指尖微微泛白,他垂眸看了一眼那片粗糙的黄纸和上面朱红的、看不懂的符文,没有发表什么特别的看法。
他只是在想,现在的傅为义竟然会把这种东西带回来,甚至贴身放着。
“孟匀这次倒是没有发神经了。”傅为义见他没说话,收回手,继续说,目光投向了窗外,“他要我再带他去一次天文台,看了流星。”
“他许了愿,我猜是想我别死。”
“不过风景还挺不错的,我很久没去了。”
他终于转过头,那双绿眸看向周晚桥,带着一丝了然:“虞清慈本来想带我去治疗,我想这里面也有你的主意,是吧。”
周晚桥承认说:“是。”
“我和他通过电话,他提出了这个想法,我也表示支持。”
“作为你的家人,我总想尽可能延长你的生命,对不起。”
傅为义看他一眼,没有生气,只是说:“我知道。”
“不过我拒绝了,我觉得没有必要,你肯定也已经知道了。”
周晚桥点点头。
“我和他去了埃文镇。”傅为义说,“那里的春天,和冬天不一样。”
周晚桥缓缓开口:“那我呢?为义。”
“你想和我一起做点什么?”
傅为义靠在柔软的沙发靠垫里,那双明亮的眼睛浮现出一丝真实的倦意。他好像很认真地想了想,似乎是在搜寻自己所剩无几的精力还能用来做什么。
最后,他只是摇了摇头。
“”傅为义坦然地说,“我不知道。”
“我现在也没什么力气做什么事情了。”
“那就什么也不做。”
周晚桥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沉稳,带着一种能让人安心的力量:“我们就在家。”
“好好休息。”
“家”这个字,被他咬得很轻,却又带着无可比拟的重量。
一直蜷缩在不远处猫爬架顶端睡觉的茯苓,在傅为义进屋的时候就醒了过来。
它大概是听懂了对话中的沉寂,又或者是终于无法忍受被忽视。
这时,优雅地伸了个懒腰,茯苓打了个哈欠,然后轻盈地从高处一跃而下,迈着矜持的步子,走到了沙发前。
它仰起头,用那双漂亮的、一蓝一绿的鸳鸯眼看了看周晚桥,又看了看靠在周晚桥怀里的傅为义。
似乎是在确认这个离家三周的主人终于回来了。
茯苓又“喵”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丝撒娇的意味。
它后腿一蹬,轻巧地跳上了沙发,无视了周晚桥,径直走到了傅为义的身上,在他胸口处踩了踩,似乎在寻找一个最舒服的位置。
傅为义被它踩得有些痒,又有些疼,睁开眼:“茯苓,你干什么?”
这只猫咪永远这么恃宠而骄,因为它知道自己不会被伤害,知道傅为义事实上很宠爱它。
茯苓用自己毛茸茸的、温暖的脸颊,去蹭傅为义的下巴,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满足的声音。
好像也很想念他一样。
傅为义抬起手,动作有些缓慢,但还是落在了茯苓的背上,顺着它柔滑的长毛,一下一下地轻轻抚摸着。
“你也知道我回来了。”他的声音带着一丝纵容的笑意。
茯苓似乎很享受他的抚摸,舒服得眯起了眼睛,喉咙里的呼噜声更大了。
它调整了一下姿势,干脆整个身体都蜷缩在了傅为义的胸口,将头搁在他的锁骨上,尾巴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扫过他的手臂。
周晚桥这个对自己的猫一向纵容的人反倒有了一些意见。
他微微蹙起眉,伸出手,试图将那团毛茸茸的东西从傅为义身上推开。
“茯苓,下来。”他有点紧张地命令,“你太胖了,不要压到他。”
傅为义的胸口确实被这团毛球压的有点闷,不过他没有在意。
茯苓不满地“喵”了一声,往傅为义的怀里钻得更深了,仿佛在控诉主人的不温柔。
傅为义被逗笑了,他抬起手,挡住了周晚桥试图行凶的手,好像在帮茯苓打抱不平,说:“周晚桥,你怎么能这么说它?”
他低下头,又挠了挠茯苓毛茸茸的下巴,说:“它哪里胖了?”
“它明明很漂亮,只是毛比较长而已。”
周晚桥看着傅为义脸上那抹因为逗猫而泛起的孩子气的笑意,心中的酸涩几乎要满溢出来。
他知道傅为义是在用这种方式,刻意地忽视那件悬在两人头顶的、名为“死亡”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事到如今,他也只能配合。
周晚桥无奈地摇了摇头,伸手将那只得寸进尺、正试图用尾巴去扫傅为义下巴的猫拎了起来,不顾它的挣扎,放回了地毯上。
“好了,茯苓,”他的声音重新恢复了平稳,“他现在没力气陪你玩。”
茯苓不满地“喵”了一声,绕着沙发腿转了两圈,最终还是跳上了一旁的单人沙发,把自己团了起来。
“扫兴。”傅为义低声抱怨了一句,他动了动身体,似乎想换个更舒服的姿势,却因为脱力而微微蹙了蹙眉。
他不再掩饰自己的疲惫,重新靠回周晚桥的怀里。
“医生说你需要静养。”周晚桥顺势揽住他,替他拉好毯子,让他靠的稳一些,“我去让厨房把宵夜热一下送上来,吃完就该休息了。”
“不想吃。”傅为义闭上眼,声音带着疲惫的沙哑,“周晚桥,我不想住医疗室。”
“好,不住医疗室。”周晚桥立刻妥协,声音放得更轻,“就在你的房间,我陪着你。”
“嗯。”傅为义从喉咙里发出一声轻哼,不再说话,似乎是默认了这个安排。
第100章 第四周(2) 傅为义,你对我最坏。……
周晚桥没有再多言, 他弯下腰,一手穿过傅为义的膝弯,另一只手稳稳地托住他的后背, 以完全的保护姿态, 将他打横抱了起来。
傅为义轻得吓人。
这是周晚桥唯一的念头。
他收紧手臂,抱着怀中这几乎没有什么分量的身体, 快步穿过客厅, 走上了二楼的旋梯。
傅为义似乎是真的耗尽了所有力气,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挣扎或出言讽刺, 只是顺从地将头靠在了周晚桥的肩窝处,闭上了眼睛,呼吸平稳。
周晚桥将他放在卧室的大床上, 仔细地为他掖好被角,然后才按了内线电话, 声音压得极低:“把宵夜送到二楼卧室。”
宵夜很快被送了上来, 还是那碗傅为义熟悉的、温热的燕窝粥。
周晚桥在床边坐下, 用勺子舀起一勺,吹了吹,递到傅为义唇边:“吃一点,虞清慈告诉我, 你今天晚上什么都没吃。”
傅为义掀开眼皮看了他一眼,那双绿眸在昏黄的床头灯下显得幽深。他没有抗拒, 沉默地张开了嘴。
周晚桥的动作很轻, 喂得极慢。
傅为义面无表情地吞咽着,如同在完成一个机械的任务。
周晚桥的心一直悬着,他紧紧盯着傅为义的喉结和嘴唇,生怕他会像上次那样, 毫无征兆地再次咳出血来。
在喂到第三勺时,傅为义微微偏过了头,眉头蹙起,一股无法抑制的恶心感从胃部涌了上来。
“不吃了。”他的声音很轻,不过很坚决。
“好,不吃了。”周晚桥立刻放下碗,不敢再勉强他。
他拿过一旁的温水,让傅为义漱了口,然后替他擦干净嘴角。
傅为义没有再吐血,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周晚桥将餐盘放到一边,替傅为义调暗了床头的灯光,自己则没有离开,像承诺的那样,脱掉了外套,在床的另一侧躺了下来。
房间里很安静,只剩下彼此交错的呼吸声。
傅为义侧躺着,背对着周晚桥。
周晚桥以为他已经睡着了,正准备起身去拉上窗帘,床上的人却忽然开口了。
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异常清晰,却又平静得没有丝毫波澜。
“周晚桥。”
“嗯?”周晚桥立刻停下动作,凑近了一些,“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傅为义没有回头,他只是看着窗帘缝隙透进来的、那一点点微弱的月光,缓缓地问:
“季琅的摄像头,藏在哪里?”
周晚桥正准备起身的动作瞬间凝固了。
他停在半空中,脸上的神色有片刻的空白。
季琅。
他果然全都告诉傅为义了。
那个曾与他达成“休战”共识的男人,那个同样怀揣着卑劣心思的窥探者,终究还是选择用这种方式,向傅为义献上了他最后的投名状。
周晚桥缓缓地直起身,眼底那丝短暂的错愕被他迅速收敛,重新恢复了惯有的沉静。
他看着傅为义依然背对着他的、消瘦的背影,声音平稳地确认道:“季琅告诉你了?”
“嗯。”傅为义从喉咙里发出一声轻哼,依旧没有回头。
周晚桥将灯调亮了一些,指着床头柜下沿的装饰缝,说:“就在这里。”
傅为义终于缓缓地转过身来。
他靠在床头,脸色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愈发苍白,但看着周晚桥的目光仍然锐利,带着点惯常熟悉的讥讽。
“季琅说,”傅为义有点控诉一样地说,“你晚上经常摸进我房间偷亲我。”
他微微歪了歪头,故意说:“周晚桥,你怎么这么变态?”
周晚桥迎着他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脸上那副端庄的面具没有丝毫裂痕。他还微微笑了笑,一如既往的温和。
“我只是亲一下,”他慢条斯理地走回床边,重新在傅为义身侧坐下,“又没做什么不好的事。”
好像这只是一种无伤大雅的、甚至理所当然的亲昵。
傅为义就又问他“什么时候开始的”。
周晚桥似乎在认真回忆:“你十七岁那年吧。你父亲刚去世不久,你第一次肯让我帮你处理公司的烂摊子,那天晚上你累得睡着了,我进去看你。”
“那时候没做过什么。亲你是后来的事情。”
“那你胆子还真大。”傅为义扯了扯嘴角,“我更好奇的是,为什么你每次进来,我都不会醒?”
他微微前倾:“周晚桥,你是不是给我吃什么了?”
周晚桥现在倒是承认了:“我担心你的睡眠,看你心情不好的时候,会让厨房做点助眠的东西。”
一如既往说得很好听。
傅为义有点无言。
要是在最初,在孟匀的订婚宴之前,他知道周晚桥会这么做,他一定会数以百倍地惩罚周晚桥的越界,为被冒犯而感到愤怒。
事到如今,却只剩下感慨和无奈。
他看着周晚桥那张看起来很体面的脸,终于还是没忍住,又说了一遍:“周晚桥,你怎么能这么变态。”
“比起季琅,感觉我还算好。”周晚桥很正经地分析,还伸出手,掰着指头认真分析,“比起孟匀和虞清慈,我都还好吧。”
傅为义真的被逗笑了。
不知道是不是他运气不好,吸引来的都是这样的变态。
想想望因寺那个住持说得也对,他果然是天煞孤星的命。
他笑得胸口都开始隐隐作痛,不得不停下来,缓了口气。
“所以,”傅为义的声音还带着一丝虚弱的笑意,“我还要谢谢你,是吗?”
“谢谢你只是偷亲我,没给我上手铐,也没想把我关起来?”
周晚桥看着他眼中的戏谑,知道傅为义并没有真的为此动怒,也就不再掩饰。他微微倾身,用指腹碰了碰傅为义的唇角,亲昵而暧昧。
“不用谢。”他轻声说,“这是我应该做的。”
这副理所当然的无耻模样,让傅为义彻底没了脾气。
他靠回柔软的枕头上,闭上了眼睛,说:“行了,你们一个比一个有理。”
“我要睡了。周晚桥,把灯关了。”
“好。”周晚桥立刻应了。
他站起身,重新把灯光调暗,最暗的落地灯,投下小片昏黄的光晕。
傅为义在灯光下,被子被周晚桥扯到了下巴,闭着眼睛,看起来不知道为什么显得很小。
昏黄的夜灯柔化了他因消瘦而愈发锋利的轮廓,长而直的睫毛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不知道为什么,周晚桥又想起了第一次和傅为义见面的时候。
那时候傅为义才十五六岁,整个人像一团无法熄灭的火焰。曾经注视周晚桥,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丝毫病弱或是疲惫,只有纯粹的、锐利得残忍的好奇与傲慢。
他又感受到一阵柔软的、钝的剧痛。
这痛楚缓慢地攥住了他的心脏,比当年被傅为义掐住脖颈时还要窒息。
在这时,傅为义睁开眼,说:“不睡觉就出去。”
一如既往不太好听,但确实是邀请。
周晚桥就重新躺到他身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臂,将那个过分消瘦、却依旧带着微弱热源的身体揽进怀里。
在拥抱傅为义的时候,感受到更为剧烈的疼痛的同时,周晚桥觉得幸福。
第二天,傅为义没有按时醒来。
周晚桥几乎一夜都没有入睡,他一直侧身守着,当清晨的第一缕微光照亮傅为义苍白的侧脸时,他察觉傅为义的呼吸变得极为微弱,床头的监护仪也在这时发出了尖锐而急促的警报声。
周晚桥猛地坐起,第一时间叫了医生。
几秒钟内,早已在偏厅待命的医疗团队涌了进来。仪器被迅速推近,各种探头和传感器贴在了傅为义苍白的皮肤上。
李医生看着监护仪上那几条勉强起伏的微弱曲线,脸色变得无比凝重。他摘下听诊器,对周晚桥摇了摇头。
“周先生”他的声音艰难而沉重,“傅总的身体机能已经开始全面衰竭了。”
“各项指标都在快速下降。他恐怕没有多久了。”
“还有什么办法吗?”
“”李医生没说话。
周晚桥明白了。
这就是对待周晚桥非常残忍的傅为义。
他早就想到,自己可能不会拥有完整的七天。
傅为义不过是仗着周晚桥大度,才会让他吃这种亏。毕竟要是孟匀,肯定会闹得傅为义不能安生。
周晚桥这样想的时候,仍然没有变得开心一点。
他挥了挥手,让所有人退了出去。
然后再床边坐下。
伸出手,带着轻微的颤抖,轻轻地碰了碰傅为义的脸颊。皮肤已经失去了往日的温度,触感微凉。
他的手指缓缓上移,用指腹描摹着那道紧闭的睫毛,这里曾盛满了他见过的、最傲慢的讥诮和最脆弱的惊惶。
然后是鼻尖。
最后,他的指尖停在了那双嘴唇上,这里曾经吐出过最伤人,最残忍的话语,也曾经向周晚桥诉说过需要,而此时此刻那唇色淡得几乎看不见血色。
他俯下身,将额头轻轻抵在傅为义的手背上,还是忍不住说:“傅为义,你对我最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