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她动了杀心 “你该庆幸,你是师姐的孩……
漆白桐不卑不亢同李玉衡对视, 眼神毫不退缩。
“我记得你从前最有规矩,从来都是垂目听训,如今倒是敢直视主子的脸了, 你以为有姐姐做靠山, 你以为我动不了你?”李玉衡语气嘲弄, 眼神冷厉。
漆白桐面无表情,漠然道:“旁人与我无关, 我的主子只有一人。”
从前他低眉顺眼, 不是奴性, 而是怎么活都无所谓,如今不同, 他的一切他的未来都属于辜山月。
他只为她一人俯首,旁人又算得什么。
“漆大人这是忘了自己的身份, 还是高估了你在姐姐心中的地位,”李玉衡慢条斯理站起来,随手掸了掸袖子,眼尾扫向他,“游船那日你都听到了吧,姐姐选你死, 还不明白吗?你在她心中永远比不上我, 我一句话就能让她亲自下山为我买糕点,我一生病她就会抛开所有不快,衣不解带地照料我, 你亲眼看过亲耳听过, 还要自欺欺人?”
漆白桐沉寂无波的眼神晃了下,他什么都不怕,但李玉衡的话刺中的是他唯一的软肋。
“这些, 和我无关。”漆白桐嗓音低沉。
任何情绪他可以都压下去,他什么都能忍,只要他还能留在辜山月身边。
可他越平静,越能激怒李玉衡。
“和你无关?我真没见过你这么无耻的人,你非要像块扯不掉的膏药一样黏着她吗?”李玉衡质问,眼里怒火倾泻而出,他一把抓住漆白桐的衣襟,“她是我的!你就是只偷窃别人珍宝的卑贱老鼠!她是我的!我的!”
漆白桐被他晃着,缓缓抬起眼,眼神沉静如水:“她不是任何人的。”
“是吗?你又装上圣人了,”李玉衡哈一声,恨恨冷笑,“你敢说你背地里搞的小动作,不是为了姐姐,你难道不想要她!”
漆白桐沉着而坦然:“我是她的。”
辜山月不属于任何人,他从不奢望拥有月亮,他永远追逐那一片月光,仅此而已。
李玉衡愣了一瞬,随即仰头大笑,笑完面色更加阴狠。
“说得相当动听,你就是用这种话来哄骗她吗?姐姐那样单纯的人,怎么会遇上你这种卑劣无耻之徒!”
漆白桐嘴角轻扯,只觉得荒谬,讽道:“她确实不该遇上我,但是你亲手将我送到她身边的。”
李玉衡哑然,眼底晦暗海潮翻涌,最后只剩下戾气。
“漆大人骨头硬我是知道的,既然敬酒不吃,那我只能再让漆大人尝尝穿针蛊的厉害了。”
李玉衡眼神一厉,从袖中掏出一截缠绕成花朵形状的细小银铃,暗扣解开。
“叮”一声,银铃哗哗坠下,像一条小小的银色瀑布奔流。
密集铃铛声响起,漆白桐面色猛然一变,两颊浮上不正常的红。
银铃急促,他体内血液翻涌,喉咙腥甜,一口鲜血喷出,脸庞瞬间由红转白,苍白如纸。
李玉衡连连后退两步,嫌恶地看了眼靴子上被溅到的血。
漆白桐咬牙出手,想要夺走银铃。
白砚一脚将他踢翻,同时银铃声大作,漆白桐体内蛊虫发了疯似的啃咬纠缠,他手臂肌肉肉眼可见地凸起诡异肉团。
李玉衡一刻不停地摇着银铃,居高临下地俯视他。
“漆大人怎么不说话了,方才不是还高言阔论,这会怎么像躺在地上,像条狗一样?”
他哈哈大笑,漆白桐已经说不出话,身体僵硬蜷缩,不住地颤抖,片刻功夫,背上衣裳全部湿透。
李玉衡一个眼神,白砚将漆白桐提起来,一路去了竹林深处,李玉衡脚步堪称轻快,迫不及待地追在后面摇银铃。
漆白桐被扔在地上,竹叶飞溅,他四肢僵硬地弹动着,承受着常人难以想象的痛苦。
李玉衡看着他的惨状,只觉得无比快意:“漆大人,只要你承诺,从此不再靠近姐x姐一步,银铃即刻便停。”
漆白桐用力地摇头,额上汗水大颗甩落,从牙缝里挤出带血的字眼。
“不……”
要他离开辜山月,死也不能。
“好啊,好骨气!”李玉衡拍着手,银铃急促乱响,他狞笑着,“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是靠什么骗得姐姐的欢心? ”
“靠着这张脸是吗?”
李玉衡往前两步,靴子径直踩上漆白桐惨白的脸,用力碾着,直到他口唇之中淌出血来。
“或许也不是,”李玉衡摇头,笑出唇边虎牙,眼神森然,“是因为你的牙,因为你的虎牙像我,姐姐才多看你一眼,你只是个拙劣又卑贱的赝品,所以她永远只会选择我,明白吗?”
漆白桐脑子里翻江倒海,明明只是躯体的疼痛,他能忍受的,就像从前的每一次。
可为何心脏也紧缩抽动,像是要炸开般的剧烈痛苦海浪般淹没了他。
李玉衡提着银铃,毫不留情地踢了一脚漆白桐的脸,嗓音阴沉:“把他的牙给我敲了。”
白砚立即拿出绳索,将颤抖不止的漆白桐捆缚住。
“锵”一声,长刀出鞘,这声响让神思混沌的漆白桐清明一瞬。
刀锋快速逼近,这么一刀下来,别说牙,只怕是半张脸都要削掉。
漆白桐挣扎着往后退,白砚拉住绳索,让他退无可退,狠狠一刀刺下去。
“咣——”
劲风骤起,刀剑相击之声尖利地叫人牙酸。
长刀“当啷”落地,白砚倒飞而出,砸进竹林扬起纷纷竹叶。
风过,辜山月衣摆轻扬。
她面容寒如冰雪,目光一寸寸扫过缩在地上的漆白桐。
他双手被紧紧捆缚着,身体呈现不正常的诡异扭曲,肌肉纠缠筋脉错乱,惨白脸上鲜血横流,还勉力扬起头对她笑,想要叫她的名字,口中却只有鲜血溢出。
辜山月一言未发,回首看向李玉衡。
那是一种李玉衡很熟悉的眼神,行走江湖之时宵小冒犯仇家偷袭,辜山月就是用这样一双不带任何感情的眼,拔剑杀人。
辜山月从来没拿这种眼神看过他。
李玉衡心猛地一沉,手一抖,银铃落地急响,漆白桐随之吐出一口血。
辜山月提着剑朝他走来,李玉衡惊慌失措,眼中有泪:“姐姐,我是玉儿啊!”
辜山月充耳不闻,步步向前。
李玉衡摇头,惊怒交加:“为了他,你要杀我?”
辜山月提剑便斩,李玉衡一瞬屏息,紧闭上眼,可意料之中的疼痛并未到来。
他睁开眼,宽袍长袖被斩落一截,飘扬落地。
而地上操控蛊虫的银铃,也成了一堆齑粉散开。
“姐姐,你这是什么意思……”
莫不是割袍断义?
李玉衡一抬头,辜山月没有多看他一眼,仿若他是林中一支长歪的竹子,不值得她停留一个眼神。
“姐姐,姐姐……”
李玉衡追上去,辜山月手腕一翻,剑鞘在他胸上一击。
李玉衡痛呼一声,当即倒地不起,胸口剧痛。
可比起疼痛,铺天盖地而来的恐慌沉重压下来,更叫他喘不过气。
这是辜山月第一次对他动手。
“姐姐!”李玉衡不甘地喊她,“辜山月!”
喊得胸口阵阵发疼,咳嗽不止,辜山月脚步停住,李玉衡眼里涌现出希望,伸手想要去拉住她衣摆,“姐姐,我可以解释,姐姐……”
可辜山月没有回头,嗓音冷漠:“你该庆幸,你是师姐的孩子。”
话落,她斩断绳索,扶起漆白桐,将他抱在怀中离开。
李玉衡怔怔恍惚,听懂了辜山月的弦外之音。
她动了杀心。
因为漆白桐,她对他动了杀心。
忽而,漆白桐回过头来,黑发狼狈凌乱,疲惫眼皮半遮住瞳孔,像是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可却精准捕捉到李玉衡的方向,鲜血淋淋的嘴角缓慢挑起一个笑。
一片鲜红中,露出一角洁白的虎牙尖。
他是在挑衅。
意识到这点,迟来的愤怒带着鲜血涌上头顶。
为了一个漆白桐,她不要他了。
李玉衡按着胸口,张口吐出一口血,软倒在地,吃力地朝辜山月伸出手。
可从始至终,辜山月都没有回头看他一眼。
辜山月带着漆白桐快步回到小院,正撞上过来送吃食的路涯。
“他的穿针蛊被引发了,还受了些外伤,你快给他看看。”辜山月脸色很难看。
路涯一惊,立马跟上来,帮着把人安置在床榻上,给他看诊。
虽说银铃声已经没了,可漆白桐的状况并没有好多少,从体表树根似的凸起来看,蛊虫还在活动,只不过没有之前那么活跃,漆白桐僵直的身体只能勉强躺平。
“他的情况很不好,外伤倒是其次,主要是体内蛊虫活性激发,若是没有解药,只怕很难平息,”路涯眉头紧皱,一脸难色,又问道,“是谁伤了他,山上并无外人进出,难道有人秘密潜入?”
辜山月面色更沉,吐出三个字:“李玉衡。”
路涯张着嘴,再看漆白桐这惨状,瞠目结舌。
他以为是遇上外敌,怎么也想不到是李玉衡把人伤成这样,一个天天笑着喊姐姐的病秧子居然这么……狠毒。
想到曾经在涿光山,李玉衡也曾与他起过冲突,再看眼前的漆白桐,路涯不禁一阵胆寒。
幸亏辜山月对他无意,不然他怕是也要落得这样的下场。
一时无言,室内安静,唯有漆白桐虚弱呼吸起伏,辜山月亲手擦净他面上的灰尘血迹,露出的脸比她想象中还要苍白,侧脸上还带着细小伤口,缓慢地渗出血来。
路涯还在出神,辜山月布巾一扔,肃声道:“备马。”
路涯一惊:“你要带他去万花蝶谷?”
辜山月颔首,落在漆白桐面上的目光坚定而明亮:“他这条命是我的,谁也动不得。”
第62章 他不是替代品 若他就此死去,她会不会……
路涯心中一震, 苦涩和欣慰同时涌出来,滋味复杂。
她对漆白桐真好啊,他想得果然没错。
明明他对漆白桐这样说时, 态度笃定, 可当他真真正正认识到这点时, 心头仍有种滞闷之感。
罢了。
路涯摇摇头,甩开所有情绪:“我这便吩咐下去 , 先将漆公子的外伤简单处理下, 你们再动身, 可需要派人护送?”
“不必。”
辜山月挥手,在屋内来回走动。
向来潇洒不问世事的人, 焦躁得都站不住。
路涯动作很快,将漆白桐的外伤简单清理上药, 马匹备好,辜山月不做停留,扶起漆白桐往外走,外观简朴低调的马车停在院子中央。
辜山月把漆白桐安置进马车,坐上车辕,正要扬鞭, 一道低弱嗓音响起:“姐姐……”
只说了两个字, 便咳嗽不止。
辜山月抬目,李玉衡衣衫狼狈,发冠也歪了, 被灰头土脸的白砚扶着, 正站在院门口。
他没有换上干净衣裳,吐出的血渍也不曾擦拭,脸上溅着血, 胸口一片血污。
他在告诉辜山月,他吐血了。
辜山月眉头缓缓皱起来:“让开。”
李玉衡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脸色愈发煞白:“姐姐,你又要和他去哪里?”
“与你无关,”辜山月冷声喝道,“让开。”
“姐姐!他只是个赝品,我就站在这,你为什么要对一个替代品这么好!”李玉衡仰着头,踉跄着往前走一步,哀凄地望着她,“这是涿光山,我和你的涿光山,你难道忘了我们过去的十年吗,我是你的玉儿呀!”
一番话激愤,说出口他又重重地咳嗽出来,唇边隐约可见血丝。
辜山月冷哼,丝毫不认同:“他不是什么赝品,更不是你的替代品。涿光山永远都是涿光山,我也永远都是我,是你变了。”
李玉衡还在咳嗽,嗓子里发出不堪重负的嗬嗬声,望着她直摇头。
少时他们一起在山上生活、玩耍、烧火捉鱼,她教他练剑,比任何人都更关心他,只关心他。
十年间,她真真切切是他的姐姐,是他的一切。
“姐姐,我不做太子了,我留在涿光山,永远留在你身边,没有任何人能介入我们 ,我们还像从前一样,好不好?”
李玉衡在拖长的呼吸声中,急急地说着,奔到马车边,紧紧抓着辜山月的裙角,像是抓住最后的希望。
辜山月低头看向他,他艰难地挤出一个笑,露出那对虎牙。
李玉衡总是骄矜傲气的,即便在辜山月面前有所掩饰,也总会露出蛛丝马迹。
可现在他那么狼狈可怜,衣服头发都乱糟糟的,哪里还像个高高在上的太子。
“姐姐,答应我吧,好不好……”
辜山月应该心软的,每次这种时候,她都会对他心软,为他妥协,从无例外。
这次也会吧。
可辜山月只静静看着他,目光如明镜,照亮他所x有的不堪。
李玉衡嘴唇哆嗦着,在她的目光中溃不成军。
他想要她一如往昔,想要她沉湎于旧日光景,可他早就变了。
她还是辜山月,他却不是玉儿了。
他回不到曾经,辜山月也不会为他留下。
“为什么……为什么……”
强烈的不甘蔓延上来,淹没所有情绪,让他维持不住脸上可怜的笑,清俊脸庞狰狞如恶鬼。
明明她是他的,明明她的眼中只有他,他是她在这世间唯一的在意和牵挂,怎么突然之间,辜山月就抛下他对别人好了?
辜山月宁可发毒誓也不肯接受他,却和另一个男人拥抱亲吻,他以为她是稚拙不通情爱,原来她只是不爱他……
她怎么能不爱他呢?
她们才是彼此之间最重要最亲密的人,她们拥有无数外人无法插足的回忆,拥有这世间最牢不可破的关系,为什么事情竟到了今天这个地步?
“你说过,你永远选我,你说过你不会选漆白桐!”
李玉衡手掌攀上辜山月的膝盖,眼泪淌出来,质问近乎于吼叫,像是陷于捕兽夹的困兽般绝望嘶鸣。
辜山月望着他发疯,眼神平静到近乎悲悯。
“你和他若是只能活一个,我选你活,师姐将你托付给我,你的命比这世上任何人都要重。”
李玉衡眼里迸发出强烈的希望,用力地点头:“对,我是玉儿啊,你不可能不要我的对不对?”
辜山月拂落他伸来的手,收回投注在他身上的目光,语气淡而无情。
“除此之外,我选他。”
李玉衡如遭雷劈,一时之间几乎无法思考这句话的意思。
辜山月马鞭一扬,骏马扬蹄向前奔去,李玉衡被带得险些摔倒,白砚及时扶住他。
李玉衡茫然地看着远去的马车,烟尘四起,他眼睛被蛰得生疼。
可是,没有人在意他疼不疼了。
唯一在意他的人,此时护着旁人。
如果他和漆白桐只能活一个,辜山月会选他,可哪里有这么多你死我活。
只要他还好好活着,她永远选漆白桐。
直到这一刻,李玉衡才忽然明白,辜山月不是不懂爱,她是不爱他。
她对他很好很好,但她从未爱过他。
而漆白桐得到的,是她真正的爱。
原来一直以来,都是他在自作多情。
他那么自信,那么笃定,那么轻易地挥霍她对他的包容和情义,而今天,所有的遮羞布拉下,他才是舞台中心最可笑的丑角。
无数念头疯了般在头脑中四窜,李玉衡捂住胸口,喷出一口血,仰面倒下。
眼前彻底黑暗之前,他最后一个念头是,若他就此死去,她会后悔吗?
夜色降临,辜山月架着马车奔在平原之上,马车走山路不便,此去万花蝶谷得绕路,路程要比平时更遥远。
马车里吃喝药物俱备,漆白桐还昏着,辜山月面上不见疲色,她不准备停下休息。
漆白桐一连昏了两天,除了给他喂食喂药,驿站换马之外,辜山月没有停车休息过一次,一路上只用干饼填饱肚子,一边持缰一边啃饼,噎得厉害就喝口酒。
两天时间,赶了四天的路。
风声呼啸,辜山月眼底爬满血丝,双目依旧炯炯有神。
涿光山双剑之威名,除了天分,更多的是坚韧心性和日复一日的苦练。
劳累对辜山月来说,是老朋友了。
“月……阿月……”
飒飒风声中,漆白桐沙哑嗓音低微响起。
辜山月耳廓一动,捕捉到这点动静,她勒马停车,掀开车帘进去。
软榻上漆白桐正撑着身体要坐起来,辜山月快步过去按住他,手掌在他额上贴了下。
“烧退了,感觉怎么样?”
“我没事,”漆白桐嗓子哑得厉害,干涩道,“这是去哪?”
辜山月拨掉水袋塞子,塞进他嘴里:“先喝水,多喝点。”
漆白桐咕咚咕咚,很快喝完半袋,薄唇湿润稍稍恢复了些血色。
“你体内的穿针蛊被引发,无法完全平息,我们去万花蝶谷,找法子祛除蛊虫。”
辜山月说着,就着漆白桐喝过的水袋子,仰头灌了两口。
漆白桐眼睫眨了下,体内的疼痛时有时无,让他难以行动自如。
两日不见,他一双眼贪婪望着辜山月的面容。
“我还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他伸出手,辜山月立即握紧他的手:“说什么傻话,有我在,你死不了。”
她说得霸道,但很认真。
漆白桐低低笑了下:“好。”
车帘在晚风中翻飞,月色如水倾泻而入,照亮辜山月难掩倦色的脸颊,漆白桐面色微微一变,抬手轻轻抚上她的脸,手指小心地碰了下她通红的眼睛。
“这几天,你都没有好好休息吗,眼睛怎么红成这样?”
辜山月不甚在意地揉揉眼睛:“这算什么,当年埋伏血蜃楼时,我五天没睡过整觉。”
她似乎真的不在乎,可漆白桐见了只有心疼,心疼之下,还藏着一分卑劣的窃喜。
他对于她来说,也是有分量的。
“我没有大碍,慢些赶路没关系,晚上你好好休息,我来驾车。”
漆白桐要坐起来,又被辜山月按回去。
“不行,”她干脆利落地拒绝,“一切到万花蝶谷再说。”
说完,辜山月翻身出去,接着扬鞭策马,朝着远处奔去。
漆白桐在车里一晃,又跌回榻上。
他能察觉到,体内蛊虫蠢蠢欲动,并未平息,时不时肌肉筋络深处就会传来一阵绞痛。
可一想到,涿光山上辜山月护在他身前的样子,他就觉得值得。
为了他,辜山月和李玉衡翻脸了。
这个念头让他忍不住地亢奋,昏迷时他并不是毫无意识,有时昏沉,有时短暂清醒,能听到周围的动静,但他不敢确定那是梦,还是真实发生过的一切。
他依稀记得李玉衡的恳求,辜山月的漠然,如果那是真的,如果一切就像他脑海里想的那样……辜山月说他不是替代品。
漆白桐简直不能再想下去,他兴奋到血液沸腾,体内的蛊虫都开始冒头,带来阵阵疼痛。
他平躺下去,舒缓呼吸,努力放空自己。
若是当真如此,他更要留住这条命,留在辜山月身边。
摇摇晃晃间,一夜时间过去,漆白桐在疼痛中睡了又醒,醒了又睡。晨光熹微时,辜山月停了马车,进来喂他吃东西,还是干饼。
“吃吧。”
辜山月把饼递给漆白桐,他此时情况还好,用不着她喂,她自己也拿了个饼子啃,边吃边喝酒。
好半天,漆白桐没有动静,辜山月一瞧,漆白桐只吃了一口,就盯着这饼呆住了。
辜山月以为他嫌弃,解释道:“路上填个肚子,你凑合着吃。”
漆白桐抬起眼,眼珠漆黑湿润:“你这几天,就吃这种东西?”——
作者有话说:再次惊喜双更!
第63章 爱你 “不要啊,主人。”……
辜山月又啃了一口, 肉饼好吃,但不易储存,干饼紧紧一裹, 不易变质, 路上当干粮最好。
“对啊, 快吃吧。”辜山月催他。
漆白桐把饼一放就要起身,辜山月按住他:“你干什么去?”
“……我, ”漆白桐顿了下, 低声道, “去方便。”
“就在周围解决,别走远, ”辜山月不做他想,松开他, 又问,“不用我扶吧?”
漆白桐摇摇头,下了车,即便身体不适,走路也还是稳当的。
他带走了他的刀。
辜山月啃完两个饼子,漆白桐还没回来, 她下马车正想找人, 漆白桐提着一串鱼回来了,裤腿挽着,一看就是刚下过水。
“你去捉鱼了?!”
辜山月愕然, 穿针蛊有多可怕她早就见识过。他体内蛊虫还未完全平息下去, 挨了鞭子都不吭声的人被折腾得整整昏睡了两日,居然醒来就下水捉鱼?
漆白桐面色发白,额上隐约见汗, 对她笑了下:“就在周围,我一眼就看见了,随手带了几条回来。”
辜山月侧耳细听,这周围哪有水声,他手上又何止几条,起码也有十几条。
见辜山月沉默,漆白桐走得快了些:“捉都捉了,烤了吧,正好歇会,马车晃得我头晕。”
他离得越近,辜山月看得越清楚。
他微抿的薄唇毫无血色,提着鱼的手都在微微发抖,还在勉力劝她。
辜山月心头滋味复杂万分,鼻子有些酸,抱怨着:“你怎么像个傻子。”
漆白桐笑:“傻就傻吧。”
只要在她身边,做傻子又有什么关系。
辜山月搜罗了些柴火回来,点了个大火堆,漆白桐怎么也不肯回马车上,他快速收拾了鱼,x辜山月一转头就见他正在烤鱼。
“你真是没个消停。”受了伤也闲不住。
“你都瘦了,该吃些肉。”漆白桐微微笑着,抬手挥散飘向辜山月的青烟,招呼她坐下。
“这才几天,哪里就瘦了?你胡说八道。”辜山月哼声,但还是乖乖坐到他身边。
漆白桐但笑不语,翻动烤鱼:“很快就能吃了。”
只要他还活着,他就见不得辜山月吃不好睡不好,即便是为了他,他也寝食难安。
辜山月靠在他身边,抬手摸了摸他大臂肌肉,隆起弧度平滑,没有异常。
“你不疼吗,路涯说蛊虫被银铃引发出来,必须要用特制药物来压,不然是平息不了的。”
“没那么夸张,你看我不还是好好的吗。”
漆白桐转头对辜山月笑,眼睛温和地弯着,除了脸色苍白,看起来似乎没什么问题。
可辜山月注意到他颜色发深的后衣领,那是汗湿的。
她道:“你明明是疼的。”
漆白桐眼神闪烁了下,别开眼。
怎么会不疼呢,但只要他还能动,还能控制身体和表情,他都可以当做无事发生。
他太习惯疼痛了。
“鱼好了,先吃吧。”漆白桐把鱼递给辜山月,岔开话头。
辜山月叹了口气,妥协道:“就吃这一顿。”
她已经决定接下来一直赶路,无论漆白桐用什么理由,都不能再这样耽搁下去了。
“好。”漆白桐温柔应下。
烤鱼冒着热气,辜山月依旧吃得很快,狼吞虎咽。
漆白桐皱眉,拿过她手里的烤鱼,细致撕出鱼腹肉喂到她唇边。
辜山月看着他,他抿着唇,墨黑眼瞳安静望着辜山月,带着倔强沉默的执拗。
说是听话,但还是倔得很。
辜山月只好张嘴吃了,漆白桐眼底掠过一抹笑意。
不给辜山月多说话的机会,他一条鱼一条鱼地喂,直到辜山月吃空八条鱼的鱼肚子。
“吃饱了吗?”
漆白桐擦干净手,摸摸辜山月的肚子,辜山月点头:“吃饱了。”
旁边草叶上搁着八条肚子空空的鱼,以及剩下几条鱼,漆白桐毫不介意地吃,他吃得很慢,辜山月又不好催他。
吃完之后,辜山月还没开口催促,漆白桐又说饱腹之后,马车一晃就想吐,要再歇会。
辜山月没有办法,只好和他大眼瞪小眼地等。
“阿月。”
“嗯?”
“那天,谢谢你赶来救我。”漆白桐和她肩膀靠着肩膀,声音很轻。
最近连着赶路,涿光山的事虽然只在几天前,骤然一提,好像已经过了很久。
“不用谢什么,是我连累了你,让李玉衡那样发疯。”辜山月皱了下眉。
漆白桐敏锐地注意到,辜山月对李玉衡的称呼变了。
她不再叫他玉儿了。
这一次受伤,似乎真的很值。
“他对你情深,才会做下这些事,我不怪他。”漆白桐面色苍白,笑意微苦,口中却说着原谅的话。
辜山月黑脸:“狗屁。”
漆白桐被她逗笑,眼睛弯了,笑盈盈地看着她,眉宇间的病容给他冷峻模样添了分脆弱神色。
这模样最招辜山月。
辜山月看了他一会,突然凑过来,在他脸上亲了口:“你要像在太子府时一样,看到李玉衡就叫他滚,别再给他伤害你的机会。”
柔软的吻落下,漆白桐心头震动,如同晦暗世界幕布破裂光芒大盛,抬头便是彩霞漫天。
“你……”他张口涩然。
难道他昏睡之际听到的话,不是他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而是真正出自辜山月口中。
“什么?”
辜山月眼眸澄净,望着他的时候,一点也没有剑客那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距离感。
或许,是真的。
漆白桐心跳一声重过一声,嗓音沙哑,缓慢地说:“我好像听见你说,你选我……”
“你听到了?”辜山月有些惊讶,“你那会还有意识?”
她没有否认。
漆白桐眼眸骤亮,嗓音沉稳:“嗯,听到了。”
他那样看着她,眼睛亮亮的。
像只渴望到极点,忍不住地摇尾巴,却还是乖乖坐在原地等待主人赏赐的小狗。
这一刻,辜山月福至心灵,忽然明白了他想听什么。
“是我说的,只要不涉及李玉衡那条小命,你和他之间,我都选你,”辜山月嘴角翘起,捏了下他的脸,“所以你用不着羡慕他。”
漆白桐那颗心瞬间像是乘着风轻盈飞扬,春日花朵,夏日晴空,她是那阵最凉爽快意的风。
这样仍然不够,喜悦像是泉眼里迸发的山泉一样怎么都止不住,只能奔流淹没他。
“你不喜欢李玉衡,”漆白桐握住她的肩头 ,急切地确认,“你不爱他,你对他没有男女之情,我也不是代替他的抚慰品?”
辜山月越听越茫然:“?”
“我是他的长辈,怎么可能对他有男女之情,更何况,我什么时候说你是替代品?”
怎么人人都这么说,辜山月自己都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成替代品了,哪来这么大误会。
“我很像一个人,你说过的,我还以为是……”漆白桐欢喜得不知如何是好,语无伦次,“原来不是,原来是我想错了……”
“你和李玉衡哪里像,你明明更像师姐,”辜山月失笑,无奈道,“你怎么也不问我?”
一个两个都在胡乱猜测,猜得深信不疑,闹出这么大笑话来。
“我……”
他那时怎么敢问呢?辜山月愿意靠近他,就是最大的恩赐,他怎么可能挑破这层窗户纸,他恨不得永远没人知道他在悄悄窃取她的眷顾。
漆白桐不解释了,抱住辜山月,一下一下吻她的脸,缠绵如细雨。
“所以,就如同我爱你,你也是喜欢我的对吗?”
辜山月撅着嘴,任由他亲。
“当然,我不喜欢的东西不可能留在我身边,”说完,辜山月发现有歧义,补充道,“人也一样。”
“是我太笨了,我怎么会这么笨,是这样,若是阿月不喜欢 ,我怎么能近你的身,都是我太笨了……”
漆白桐边亲她边絮絮叨叨地说,话语颠三倒四地重复,苍白面色都红润不少,整个人容光焕发。
都是误会,都是假象,都是他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辜山月这样潇洒磊落的人,怎么可能如他和李玉衡想的那样,找一个替身将就,这种猜测简直是对她的侮辱。
辜山月忽然拧了下他的耳朵:“你以为你是替身,居然还一直毫无怨言地跟着我?”甚至还让她亲让她摸让她睡。
“因为太喜欢了,只要能留在你身边,我什么都可以……”
漆白桐在她怀里抬起脸,薄唇水亮,眼瞳更亮,带着狂热痴迷的神光。
辜山月难以理解他的想法,但他狂热的对象是她,似乎……也不错。
她嘴角翘了翘,探手下去捏了捏:“那还是赶路吧,早早解了你的蛊再来试一试,叫我看看,你还能被驯服到什么模样?”
漆白桐闷哼一声,耳朵通红,把她抱得更紧,呼吸滚烫。
“不用驯服,我的绳子早就牵在你手里了,”他埋头在她颈窝里蹭了蹭,嗓音低哑黏糊,“主人。”
辜山月勾唇,揉揉他的黑发:“好乖。”
这一场告白把漆白桐的精神彻底调动起来,但他精神头越好,蛊虫越活跃,身体反而越虚弱。
两人又连赶两条路,终于在漆白桐彻底倒下之前,抵达万花蝶谷。
万花蝶谷在深山之中,马车难行,辜山月弃了马车,带漆白桐徒步进入。
深秋本该寒凉,可越往山中走,温度反而越高,山外草木凋零,山中绿叶繁花盛放,如同春夏。
“万花蝶谷在火山之下,秋冬时会比山外更暖和。”辜山月解释。
漆白桐点点头:“原来是这样。”
即便他尽力显得若无其事,但虚浮脚步和额头上的冷汗无法遮掩。
他快撑不住了。
辜山月看向远方,还有好一段距离,她直接蹲下来,扛麻袋似的把漆白桐扛上肩头。
漆白桐突然离地一惊,挣扎着:“阿月,快放我下来,这怎么可以?”
辜山月拧了下他的大腿,威胁道:“别乱动,不然下次拧哪里,你是知道的。”
漆白桐虚弱地笑了下,配合地害怕:“不要啊,主人。”
辜山月:“???”
漆白桐遗憾:“要不是没力气,我还真想好好挣扎一番呢。”
第64章 万花蝶谷 他越可怜,辜山月越想折腾他……
辜山月嗤了声, 脚下生风,带着漆白桐飞掠远去,扑到面上的蝴蝶飞虫越来越多, 空气湿润, 山谷近在眼前。
山壁一x条巨大裂缝如同斧头劈开, 一大片绚丽花朵迎风摇摆,香气馥郁。
辜山月道:“屏息。”
漆白桐点头, 辜山月捂住口鼻, 一踏树干如鸟雀滑入山壁缝隙, 衣摆都不曾不碰到花海。
几个纵掠,避过陷阱毒物, 眼前猛然开阔,草野蔓延。
“呲”一声, 辜山月飞过一颗参天古木时,网子吊起,若非她双腿收得快,只怕要被网住。
辜山月就地一滚,护住漆白桐脑袋,两人跌在柔软草地上。
辜山月呸了声, 吐出口中草叶, 高声道:“辜山月来此,求见谷主!”
话音落下,没有动静。
辜山月把歪着的漆白桐扶起来, 他本就勉力支撑着, 又被摔得神智昏沉,眼皮垂下来遮住大半眼瞳,可怜巴巴地靠在辜山月肩上。
辜山月看了眼, 又看一眼,在他微张的苍白薄唇上亲了口。
他看起来越可怜,辜山月越想折腾他。
漆白桐微微一震,眼睛都睁不开,耳朵还是微微红了。
即便不合时宜,他也舍不得拒绝。
至于辜山月,在她心里可没有什么不合时宜,她总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咳咳——”
低咳声响起,面前一个十一二岁的小童子手掌挡着眼睛,从手指缝里看她们。
辜山月认出来:“……红毛儿?”
小童子:“……我叫毛红儿。”
虽然被记错了名字,但毛红儿还是很高兴:“你还记得我?”
“记得啊,你之前尿床被白镇打屁股的时候,我也在。”
辜山月用一种叙旧闲谈的语气说出来,毛红儿瞬间跳起来,涨红了脸,直冲她摆手:“哎呀,这些小事情就不要提了嘛!”
辜山月乐了一瞬,但怀里漆白桐还虚弱无力地靠着她,她立马道:“谷主呢,穿针蛊又现世,我想请他出手救人。”
毛红儿一听穿针蛊,小脸严肃:“谷主出门了,传信来说明日便归,你们先在谷中住下。”
辜山月扶起漆白桐,毛红儿在前带路,好奇偷看漆白桐,问道:“阿月,他这是中了穿针蛊,这毒虫居然还存于世间?”
“他少时便服用过蛊虫,距今已有十来年,一直靠短暂压制蛊虫活性维持生活。当年穿针蛊并未随血蜃楼覆灭而消失,反而被朝廷收用,皇城内卫司只怕人人都身带蛊虫。”
虽然毛红儿十岁出头,个头才到辜山月胸口,但辜山月并不把他当成无知孩童,回答得很认真。
毛红儿闻言小脸皱成一团,沉思片刻后:“皇城内卫司?白镇师父当年在内卫司待过,或许他能帮到你。”
“白镇在谷中?”辜山月惊喜。
当年白镇与乌山玉交好,乌山玉身死之后,他便不知所踪,数十年间辜山月没有见过他一面。
“他前些日子刚回来,”毛红儿把辜山月领到她曾经住过的小院里,又急匆匆出门,“我去叫他!”
这院子辜山月和乌山玉曾经住过,后来辜山月带李玉衡来解毒时也住过,如今住进来的人是她和漆白桐。
辜山月嘴角扯了下,总是她身边的人受伤中毒,她倒是钢筋铁骨,“无伤”倒不如她来使。
这院子时时清理打扫,保持得很干净,辜山月把漆白桐扶进她常住的屋子,脱掉他的外衣,让他躺到床榻上。
漆白桐眼睛半阖着,皮肤隐约出现密集的红点,肌肉时不时抽搐,只怕再不治疗,蛊虫便压不住了。
辜山月心头所有情绪都化为担忧,她将手挤进漆白桐不太灵活的手指间,同他十指相扣。
漆白桐眼皮颤了下,用力地回握住她的手。
“……阿月,别怕。”
他嗓音如拉长的弦,孱弱低微,都这样了还要安慰她。
辜山月撩开他汗湿的额发,低声道:“是你别怕。”
刚说完,院子里脚步声响起,辜山月回头,目光正撞上大步走进来的白镇。
十年未见,他沧桑了不少,鬓边白发刺眼,但还是没个正形,摇着折扇走来,笑吟吟道:“好久不见,小月儿长成大姑娘了。”
“你都有白头发了,”辜山月感慨了句,但此时不是叙旧的良机,她赶紧起身让开位置,“你快来给他看看,他中了穿针蛊,这个月压制蛊虫的解药已经服过,但又被银铃勾起了蛊虫活性,该怎么治?”
辜山月言简意赅地说明情况,白镇摇着折扇走上前,看清漆白桐面容的一瞬间,微惊道:“漆白桐?他怎么在这?”
“你认识他?”辜山月瞬间想起漆白桐说过的话,“对了,你是教他刀法的师父?”
“算是吧,当年在皇城内卫司时,见他有天分,随手教了几招。”
白镇眉头微拧,折扇“啪”一声合住,往毛红儿怀里一塞,立马坐下来为漆白桐把脉。
辜山月站在一旁,等他看过一遍,急问道:“怎么治?这蛊虫能不能彻底拔除?”
“压制蛊虫不难,虽说蛊虫活动周期被影响,毒素紊乱,但我可以调配解药。”
白镇思索着,好一会,又给漆白桐把脉,察看他身体肌肉筋络情况,摇摇头:“但穿针蛊解毒不易,你若想根治,我也束手无策,只有等谷主归来。”
这话在辜山月意料之中。
她似乎都不需要问病患的意见,直接下了定论,“那你先给他开一副药,免了他的疼痛吧。”
白镇颔首,眼神在漆白桐和辜山月之间来回,眯了眯眼睛:“看来你是瞧上我这便宜徒弟,把人从皇城内卫司拐走了。”
“是啊,”辜山月毫不犹豫地承认,扯扯嘴角鄙夷道,“皇城内卫司用这种阴损手段控制暗卫,和血蜃楼又有什么区别,这种地方留下来做什么?”
白镇呵呵笑了声,掏出炭笔和纸片,边写方子边说:“我还以为你这辈子要抱着阿玉的墓碑过活,原来你也有动凡心的时候?”
他意味不明,辜山月不耐猜他的想法,坦率道:“什么凡心?我就是凡人,他就是我的相好。”
床榻之上,漆白桐指尖动了下,眼珠无力地转向她。
白镇写完方子,随手递给毛红儿,戏谑道:“抓药熬上吧,千万得保住小月儿的相好。”
辜山月看在他干活利索的份上,不和他计较,抱胸问道:“这些年你都没个踪迹,怎么突然回来了?”
“万花蝶谷是老家,在外面飘再远总得回来,”白镇摆摆手,不欲多谈,问起辜山月,“你和漆白桐是相好,李玉衡能甘心?我看他可不像是能把人拱手相让的谦谦君子。”
他转过身看向辜山月,似乎对这件事很感兴趣。
“有他拱手相让的份吗?”辜山月轻嗤一声,断然道,“我想选谁就选谁,想和谁好就和谁好,旁人是否甘心和我有什么关系?”
白镇折扇一展,又摇起来:“之前不是还喊人玉儿,现在就是旁人,他能受得了?”
辜山月撇了下嘴,不太高兴:“白镇,你要是想照顾他,没人和你争。我看顾他的小命就够了,旁的不归我管,我也不想管。”
“他是太子,他爹是皇帝,哪里轮到我来照顾,”白镇自嘲似的笑了下,又调侃道,“看你这样子,李玉衡又把你气着了?”
想起这事辜山月就烦,她指指床上的漆白桐:“他干的,要是我没赶回去,怕是人都要弄死了。”
白镇摇动的扇子顿住,眉头微拧。
辜山月遇见老熟人,便多说了几句:“你说师姐那么好的人,怎么就生出李玉衡这么个孩子,信口雌黄薄情寡义,难道是我把他给教坏了?”
白镇眼底复杂,笑意散了些:“不怪你,他不像阿玉,他像皇帝。”
辜山月默了默:“你说得对。”
虽然不想承认,但确实如此。
即便李玉衡是乌山玉留在这世上唯一的骨血,即便他笑起来那么像乌山玉,可他更像是雍帝的孩子。
想到这点,辜山月不免沮丧。
白镇脸色也不太好,好一会,他才问道:“我得到消息,李玉衡出了盛京,是追着你出来的吧?”
辜山月点头。
看着白镇复杂面色,辜山月福至心灵,忽然明白了白镇为何现身。
漆白桐曾经同他说过,白镇教他忍耐,白镇这样的人需要忍耐什么呢?当时辜山月还觉得奇怪,如今她有了相好,又因李玉衡而烦闷,想不通的地方忽然不言自明。
还能因为什么呢?
让一个潇洒世间的江湖客甘心进入那座皇城,做皇权之下的一个小小马前卒。
或许是为了师姐。
所以白镇才会来到皇城内卫司,在离她近x在咫尺的地方,忍耐一切守着她。
直到师姐身死,他离开皇宫,再也没回去过。
这次回来,又是得到李玉衡离京的消息。即便李玉衡是皇帝的孩子,可他也是师姐的孩子。
白镇和她一样,都在护着他这条命。
想到这里,辜山月眉头皱了下,看向床上的漆白桐。
他即便是陷入昏睡,也紧紧握着她的手,像是生怕被抛下。
和李玉衡一比,漆白桐简直是一根野地里无人在意的枯草,摸爬滚打依旧长成如今这幅她喜欢的样子。
怎么就这么可怜呢?
辜山月叹了口气,俯身在他脸上又亲了亲。
白镇:“……”
一腔情绪化成尴尬,他捏着扇子跑了,嘀咕一声:“怎么都不知道避人呢?”
辜山月懒得理他,等毛红儿带着熬好的汤药回来,漆白桐躺在床上都不省人事了。
辜山月把人扶起来,靠在自己肩头,捏开他的嘴巴,吹凉的药往他嘴里灌。
许是尝到了苦味,漆白桐下意识抿住唇。
辜山月捏他的脸,俯首在他耳边道:“漆白桐,张嘴。”
毛红儿挠头,好心提醒道:“他都晕了,听不见你说话……”
话还没说完,他震惊地看见昏迷的漆白桐颤巍巍张开了唇。
毛红儿惊呆了,居然能让人睡梦中都听话,辜山月恐怖如斯。
辜山月嘴角翘了下,接着给漆白桐灌苦药,他苍白脸庞多了抹血色,长眉压着,失去意识时无法控制表情,他瞧着不高兴,但辜山月在他脸上捏一下,他就张开嘴,乖得不行。
喝完一大碗汤药,辜山月揉揉他的耳朵,在他耳畔夸他:“真乖。”
漆白桐的耳朵慢慢红了,脸往她怀里缩了缩。
毛红儿看得目瞪口呆:“他真的昏迷了吗?”
“小孩子别管那么多,”辜山月把碗塞给他,吩咐道,“熬药去吧。”
毛红儿恍恍惚惚,男人和女人好了就会变成那样吗?
可真够吓人的。
第65章 女侠饶命 不要脸的贱人!
辜山月就喜欢漆白桐这样, 等毛红儿一走,她衣裳一脱,滚进漆白桐被窝里, 抱住他的腰闭上眼睛, 把自己塞进他怀里。
连日赶路, 她都没好好睡过觉,要知道她是个从不熬夜的人。
如今事情初有成效, 她的睡意便压不住了, 钻进漆白桐怀里, 头一歪就着了。
再醒来时是夜里,屋子里没点灯, 清透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照亮漆白桐墨黑含笑的眼睛。
他吻吻她的发, 柔声道:“再睡会?”
这些天缺的觉,一个下午肯定补不回来。
辜山月含糊应了声,眼睛刚闭上,又唰地睁开,她摸摸他的胸膛,急问:“药效怎么样, 蛊虫压下去了吗, 还疼不疼?”
“不疼了,和服用每月解药的效果相似,我已经没事了。”
漆白桐嗓音低柔, 浓黑睫毛垂落, 眼底柔情蜜糖一样浓稠,甜得像是要淌出来。
辜山月眨眨眼睛,打了个激灵:“你怎么了?”
漆白桐即便是喜欢, 也总是压制,少有情绪这么外放的时候。
“我高兴呀,”漆白桐手掌轻揉着辜山月后颈,额头轻轻碰一碰她的额头,抵着晃了晃,“你在意我喜欢我,我不知道有多高兴。”
“那你以后有的高兴了,”辜山月拉着他的衣襟,凑上去在他唇上亲了亲,又迅速放开吐舌头:“好苦……”
话还没说完,扣在她后颈的手掌压下来,把她皱着的小脸带回来。
漆白桐俯首吻下来,唇舌在她面庞脖颈间流连,无数次经过她张开的唇,却只用脸颊碰一碰又移开。
辜山月察觉到他的动作,就因为她说苦,他不敢亲她的嘴。
她轻哼一声,嘴巴撅起来,命令道:“亲。”
不就是苦苦的中药味吗,她堂堂无垢剑客,还能怕这个?
漆白桐微怔,低低闷笑一声,环抱着她鱼一样游上来,鼻息交缠:“我也想亲,怕苦着你呢。”
“叫你亲就亲,再废话我揍你了哦。”辜山月脸蛋绯红着凶他。
漆白桐眼睛弯弯:“女侠饶命。”
辜山月唇瓣张开,还要凶,漆白桐张口吻上去。
那样沉静冷寂的人,那样薄的一双唇,却带着炽热滚烫的热情,要把人融化在唇舌间一般。
吻也不够,紧密相贴也不够,都不够。
漆白桐一路吻下去,钻进被子里,激起辜山月的惊呼:“你……!”
她蹬他,漆白桐还是吻,绕着主人的狗儿一般踢不开。
昏暗室内只有月光,辜山月通红的脸颊埋进被子里,低低地哼。
偏偏这时屋外传来声音,毛红儿扬声道:“月姐姐,李玉衡来找你!”
辜山月意乱神迷的脑子清明一瞬,李玉衡怎么跑来了,他又来做什么……
察觉到辜山月的分心,漆白桐磨了磨牙:“阿月不喜欢这样吗?”
辜山月眼里铺开水光,本就飘忽的神思再次回归混沌,无法思考,只能下意识踢他。
门外毛红儿没得到应答,犹豫看向李玉衡:“想必她们都睡了……”
风尘仆仆的李玉衡白着一张脸,眼底寒气四溢:“漆白桐也在这屋子里?”
毛红儿往后缩了缩,鹌鹑似的点点头,只觉得李玉衡比从前更吓人。
李玉衡下颌紧绷,依辜山月的耳力,他不信她没听到,只可能是她不想理会他。
李玉衡在门口站了会,还是开口,嗓音里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
“姐姐,为了来见你,我赶了好久的路,我有好多话想同你说……”
依旧无人回应。
李玉衡咬牙,放低姿态哀求:“涿光山的事是我不对,我可以向漆大人道歉,姐姐你出来看看我好不好?”
话落,屋中终于有了动静,床榻一响,李玉衡还没来得及高兴,就听见男人阵阵的喘息声,一声比一声大,生怕旁人听不到似的。
李玉衡瞬间如遭雷击,愣愣地看着面前木门,反应过来之后,脑子里嗡嗡作响,胸口怒火翻腾像是要炸开。
那个贱人,竟敢……竟敢……
屋里的动静更大,听在李玉衡耳中,火上浇油。
那贱人恬不知耻,喘得像条狗一样,居然在他面前爬辜山月的床,还高声叫.床!
不要脸的贱人,他非要活剐了他!
李玉衡抬手就要撞开门,却被白砚拦住,李玉衡眼里几乎要冒出火星子,怒气冲冲地说:“你敢拦我!”
白砚眼神复杂,对他摇头:“殿下,别再激怒月姑娘了。”
他一路看过来,两人的关系反而越来远,也是不免唏嘘。他此时出言,也是怕辜山月无情,李玉衡再气出个好歹。
他的话像兜头一盆凉水浇下来,拉回李玉衡快要崩溃的理智。
从前他在辜山月面前毫无顾忌任性自如,可如今她对他太失望了。
他不能再惹她生气。
可是……李玉衡额头青筋乱跳,拳头捏得咯咯作响,指甲将掌心挖出血来,浑然不觉得疼。
良久良久,他终究没有推开那扇门。
翌日阳光明媚,毛红儿来送饭时带来新消息,谷主夜里才能归来。
漆白桐体内的蛊虫活性被短暂压制,接下来的就是彻底解毒,倒也没那么着急。
辜山月心态放松下来,同漆白桐一起吃了顿百花蝶谷的早膳,食物原汁原味鲜甜可口,尤其鲜花饼,咸甜适中,她很喜欢吃。
漆白桐身体状况恢复不少,除了面色依旧发白之外,行走自如。
“谷主夜里才回来,我带你出去转转,晒晒太阳。”
辜山月拉起漆白桐,漆白桐欣然点头,辜山月曾经生活过的地方,他都好奇想要探索。
两人手拉着手刚跨出门口,辜山月一抬眼,便见着李玉衡站在廊下,金袍刮破好几处,狼狈极了。
漆白桐面不改色收回眼神,望向辜山月侧脸,握着她的手收紧了两分。
辜山月察觉到他的动作,另一只手拍拍他的手背以做安抚。
李玉衡眼神越发黯淡,眼底压抑着情绪唤她,轻声唤她:“姐姐……”
辜山月脸上笑意冷下来,眉头微微皱了下:“我现在不想看到你。”
她确实很纵容李玉衡,也确实很在意李玉衡的身体。
可是如今不一样了,她生命里还有一个漆白桐,分量同样很重。
如果她对李玉衡的纵容,会换来他对漆白桐肆无忌惮的伤害,辜山月必然要换种态度对待他。
李玉衡身体晃了晃,不可置信又带着慌张,张口想要说话。
辜山月抬起手:“也不想和你说话。”
言罢,她一眼都不看李玉衡,牵着昂首挺胸的漆白桐远去。
李玉衡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离开她,头也不回,就像那天在涿光山一样。
那天x他口不择言,同她吵了架,他也很后悔。
这次过来他是想好好同她解释的,可她已经不想听了么?
万花蝶谷的秋日花儿争相盛放,阳光灿烂,蝶儿翩翩飞舞,大片大片的爬山虎趴在路边花架上,如碧绿的奔流瀑布,空气清新怡人。
两人肩并着肩手牵着手,走在花架之下,阳光透过绿叶斑斓落下,星星点点万物明亮。
“他好像有话想说,”漆白桐手指摩挲着辜山月的掌心,若无其事道,“不听听他说什么吗?”
涿光山李玉衡拦车时,他神志不清听得不太真切,对于如今的状况还没有强烈的实感,尤其再一次看到李玉衡活生生出现在他面前,他不可避免地想过去无数次,辜山月在他面前走向李玉衡。
但这一次没有,她没有松开他的手,牵着他一起离开了李玉衡。
“左右不过是那些话,从小到大我都听腻了,”辜山月嗤笑了声,笑意转瞬又隐没,“他是个很聪明的孩子,我没必要和他多纠缠。”
漆白桐心头微松:“是啊,他确实很聪明。”
同样也带着聪明人的傲慢,以为自己能掌控一切,掌控辜山月,到头来只能作茧自缚。
辜山月摇摇头,无声叹了口气。
那日游船之上,李玉衡向她表明心意,她只觉得荒谬,也并未认真思考。
可自从李玉衡追来涿光山,伤漆白桐,又追来万花蝶谷,辜山月才发觉出李玉衡对这份情的执拗。
辜山月无法理解,更无法认同。
“我真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他是师姐的孩子,他五岁时就跟着我,即便不将我当做小姨,也是姐姐,他怎么会……”
漆白桐侧耳,即便心里依旧嫉妒两人的过往,但面上不显,他抬手揽住辜山月的肩头揉了揉。
“他那样的人和我们是不同的,再多想也是无益。只要我们深情不变,你收回对他的好,我相信他迟早会想明白的。”
辜山月思考了下:“……收回对他的好?”
漆白桐立马解释:“不是不闻不问,只是少同他接触 ,更别再用手触碰他,不然只怕又激得他发狂。”
说到最后,他语速快了些,辜山月认真听着,迟疑道:“用手碰他,他会发狂?”
“当然,既然要他断了念想,就不能再给他一点甜头,不然他必然以为有希望,反复折磨自己,折磨旁人。”漆白桐娓娓道来,引导着。
辜山月听到‘折磨旁人’,看了眼漆白桐,想到那日竹林他的惨状,深以为然。
“你说得有道理,就是要冷着他,省得他无法无天,又去找你的麻烦。”
花架走到尽头,前方是一大片摇摇摆摆的野花丛,脚下草地柔软,漆白桐拉着辜山月坐下,微笑着说:“我一点不怕他找我麻烦,我只怕你觉得烦恼。”
李玉衡越嫉妒他,越找他麻烦,越说明辜山月偏爱于他。
他宁可如此,也不希望李玉衡如今日一样,扒在辜山月身旁,装模作样地哄她挽回她。
他比谁都知道,辜山月是个多心软的人。
“确实烦恼,”辜山月揪了朵粉嫩小花,在手里乱晃,“等盛京事了,我便远远走开,再不和他相见,好叫他早早断了这些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