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处寻找,却是遍寻无获。
“裴大少爷?”
“裴知凛?”
“裴知凛!”
蔺遇白四处喊着对方的名字,终于在三楼处听到一道低哑的喘息声:“……在这里……”
蔺遇白的心漏跳一拍,循声爬楼梯亟亟找过去。在昏暗的长廊上,他看到一个倚靠在墙边的高大少年,他看上去非常虚弱,像是一条被抛至岸上的鱼,面容苍白如纸,大口大口地喘息着,随时准备窒息了一般。
蔺遇白从未裴知凛这副狼狈濒死的样子,与平素那位矜贵清冷的贵公子判若两人。
裴知凛从衬衣口袋里拿出一小罐白色包装的东西,动作显得艰难且吃力。
蔺遇白慢慢小跑过去,离得近了,他这才看清楚,裴知凛取出的是一罐药瓶,药盖打开时,洒出了一粒粒粉红色的小圆药片。
裴知凛剧烈捂着胸喘息着,额前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就像是一头身陷囹圄的困兽,他现在连正常吃药的动作都没办法做到。
蔺遇白走上前去,从轻轻背后环抱住他,把他摇摇欲坠的身体扶正,左手举着手机照明灯,另一手取走了药瓶。
裴知凛低垂着眼,在微弱的灯光照彻之下,他看到了一双纤细伶仃的、骨节分明的手,骨形漂亮但骨架并不宽大——这是一双令他再熟悉不过的手。
他眼前掠过一抹朦胧的恍惚。
……是林拾禧吗?
下一息,听到一记温柔似水的嗓音从脑后侧飘来:“几粒?”
听这声音,是她啊。
林拾禧。
她是来到他身边吗?
“一粒。”裴知凛哑声说道。
蔺遇白从小药瓶里取出了一粒粉红色药片,放在他宽大的掌心上。
他的手托举在裴知凛的手背下,慢慢引导着他吞服下药片。
待服用下药片之后,蔺遇白一直维持着环抱的动作,轻声问:“现在能走吗?”
裴知凛的嗓音平稳了许多:“可以。”
“你房间在哪里,我扶你进去。”
“走廊右侧尽头。”
“好。”
蔺遇白架起裴知凛的左胳膊,搭在自己的肩膊上,慢慢扶着他往指定的方向走去。
推开卧室的房门,蔺遇白没有开灯,只是把裴知凛很轻很轻地放在床上,然后道:“你现在这里休息,我去喊林管家,林管家会通知医生——”
话未毕,他的手腕被一股巨大的力道攥握了住,下一息,整个人落入了一个温实的怀抱。
蔺遇白手上原本稳稳当当握着的手机,忽而坠落在了地毯上。
唯一的照明光线被手机压住,原本还亮晃晃的卧室,此刻被黑暗深深笼罩。
蔺遇白下意识想撑身起来,却听到脑袋上方传了一道沙哑的、充满疲倦的嗓音:“等我睡下再离开,好不好?”
然后,蔺遇白听到了对方在轻轻的低唤着自己的名字——“林拾禧。”
好吧,裴知凛把他当成林拾禧了。
也难怪会有这种不可思议的举动。
在寂静的黑暗里,裴知凛并未有多余的举止,只是牵握着他的手,与他十指相扣。
潦烈的喘息逐渐恢复成有规律的吐息声。
蔺遇白若是一使劲,应该能够挣脱开他——他本来可以这样做的。
但推拒到一半,他忽然又止住了动作。
蔺遇白无法明确描述自己的心境,这一刻,他对牵着自己的这个少年怀揣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
也许是怜惜,也许是同情,也许是别的……
一家三口在和和美美的过生日,而唯独他被遗忘在黑暗里,独自与隐形的病痛做斗争。
如果蔺遇白没有及时赶到,裴知凛会发生什么?
后果不堪设想。
虽然是金尊玉贵的裴大少爷,但没有人真正关心,也没有人真正在乎。
蔺遇白不了解裴知凛在这个家过着什么日子,但通过裴昀荣与裴知凛的一番剑拔弩张的交谈来看,父子关系实在不好。
这一下子让蔺遇白想到了自己那个赌鬼父亲。
蔺父的前半生都败在了“赌”这个字上。
他本职是开沙车拉货的,工薪条件还不错,但沾染上赌瘾之后,他赌光了家产,脾气变得暴戾阴鸷,三不五时跟蔺遇白的母亲吵架争执,甚至以刀相胁。
是以,蔺遇白每次遇到蔺父都会备觉紧张,父子俩很少能够有心平气和对话的时候,绝大多数的时候,蔺父都是在向蔺遇白索取钱财,这种父子关系也让蔺遇白感到窒息。
但好在前年的时候,母亲终于跟那个赌鬼离婚了,蔺遇白摆脱了这种窒息的父子关系。
……
蔺遇白此刻心有些乱,也打定主意不要去沉溺于回忆之中。
身侧的少年传了均匀的吐息声,裴知凛吃过药后,应该是睡着了。
但他仍然紧紧牵握着自己的手,饶是蔺遇白想要挣脱,也挣脱不得。
蔺遇白:“……”
赶巧这时候,裴知凛的手机传了一阵震动声。
蔺遇白不得已,从他的衬衣口袋拿出了他的手机,是坤叔打来的。
蔺遇白如蒙大赦似的,接了电话,把方才所发生的一切都如实告诉了他,坤叔那边肃声道:“我和骆医生马上到。”
等二人赶到之后,整座别墅的照明系统已经恢复正常了,
坤叔和骆槐都齐齐上了楼来,骆槐给裴知凛做了一番身体检查,发现全无大碍之后,这才舒下了一口气。
骆槐对蔺遇白道:“蔺同学,还好多亏了你,要不然,大少爷就没办法安然度过这个黑暗期。”
稍作停顿,他道:“大少爷的病情是不能外传的秘密,还望你能代为保密。”
蔺遇白心中藏着一些困惑,但他也知晓什么场合该说什么话的道理,也就没有多问。
这时,裴昀荣和罗岚带着裴识澜也上了楼来。
一时之间,房间里好多人啊。
罗岚忧心忡忡道:“出了什么状况?知凛发生什么事了?”
骆槐用言简意赅地语言解释了情况。
裴识澜面露忧色,想去进房间看哥哥,却被罗岚拉住了。
裴昀荣皱着眉心,冷冰冰吐出四个字:“丢人现眼。”
他只让坤叔和骆槐待在三楼,将其他人都速速驱散了。
蔺遇白也只好跟着下楼离开。
离去之前,他回眸望了床榻上的人影一眼。
裴知凛的轮廓在灯光之下显得影影绰绰,眉宇显得比平素要阴郁与恹冷,他似乎是被周围的人声吵醒了,微微睁开了眼。
赶在他看过来之前,蔺遇白转身离开。
他不希望裴知凛发现林拾禧变成了他。
——
裴知凛醒来后,下意识想要抓住梦中那一只温柔的纤纤素手,结果抓了个空。
一片静默的空气里,他抬眸四望,屋中只剩下坤叔和骆槐。
坤叔看到裴知凛醒来,趋前一步,关切道:“大少爷,您醒来了?”
“她呢?”
裴知凛意识逐渐恢复清明,双手撑在床上,刚一开口,他便发现自己的嗓音极其沙哑。
坤叔一晌倒了杯热水递前上去,一晌与骆槐相视一眼,一阵无言。
他们起初没有明白大少爷口中的这个“ta”是谁。
还是骆淮最先反应过来:“你是说蔺同学蔺遇白吗?是的,是他给少爷您服用了药物,并把您扶进了房间里。”
裴知凛微微眯着邃眸,浅浅啜了一口温水:“是他?”
林拾禧的出现,原来只是他的幻觉么?
裴知凛低垂着眼睑,视线落在了自己的掌心上。
——但那一双白皙的手牵握住自己的触感,仍然刻骨铭心。
他不可能会认错林拾禧的手。
什么都可以认错,唯独手不会认错。
两次。
两次都是那一双温柔而有力的手把他从黑暗的泥沼之中拯救出来。
他怎么可能会忘记?
骆槐看到裴知凛翻身下床,急忙阻止住他:“大少爷,您现在才恢复,切不可大动干戈。”
裴知凛的发丝有些缭乱地覆在额前,发丝背后是一双黑沉沉的眼,无数难言的情绪在这一片黑色之中汹涌翻滚。
他淡声道:“我要找蔺遇白。”
坤叔外出去寻人,却被佣人告知蔺遇白已经离开有一段时间了。
总不能马上打电话把人叫回来吧。
裴知凛嗓音淡沉,听不出喜怒:“他走之前,可有说什么?”
骆槐摇摇头:“没有,少爷。”
裴知凛后槽牙紧了一紧,他翻开手机,想要联系蔺遇白,却发现自己根本没有对方的联系方式。
一瞬间,他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烦躁。
想要紧紧打捞住什么,但那个东西反而并不在自己的掌控之中。
裴知凛压了压眉心,按照胸中思绪,先道:“今日别墅为何会突然断电?”
坤叔道:“据说是电路跳闸了,但具体缘由我已经遣人去详查,半天之内应该就能调查好。”
裴知凛点了点头,心中隐隐有了一些计较。
今日是裴识澜的生日,宾客众多,按理而言,这么大的场合不该有差池。
后勤事宜都是林管家在负责,而林管家是罗岚那边的人……
究竟是意外,还是人为,都不好说。
裴知凛暂时不太想去思考这个问题,他还有更为重要的一件事。
裴知凛遣退坤叔,只留下骆槐一人。
骆槐也意识到了裴大少爷有话想要单独对他说,遂作洗耳恭听状。
裴知凛先吩咐骆槐去衣帽间取来他的大衣:“我的口袋里有一样东西,您可以拿出来看看。”
骆槐如言照做,结果从大衣口袋里拿出了一张照片。
是一张崭新的大头照。
照片里是一对少年少女,背后是阴森的恐怖屋背景,少女朝着镜头嘟唇敬礼,比起少女的轻车熟路,站在她右侧的少年姿态显得有些僵硬,摆着生涩的pose。
骆槐第一眼便觉得有些忍俊不禁,但思及裴知凛在淡淡看着自己,遂抿了抿唇,“很罕见,第一次看少爷拍大头照。”
“我以为自己不会拍这种东西的,但我真的拍了。”
骆槐:“什么时候拍的?”
“上周看电影之后拍的。”
“你们还去看了电影?”骆槐感到不可思议。
在他对裴大少爷的认知与了解,他一般绝对不会参与这种无聊的活动,更不会去那种人多嘈杂的熙攘之地。家里就有非常齐全的投影设备,为何要去拥挤的电影院呢?
裴知凛淡淡叙述着心中里的感受,“跟林拾禧看电影的时候,我一直在克制着恐惧,但当她伸过来握住我的手的时候,我感受到了一种久违的平静,但同时,也加重了我对她的手的迷恋。”
骆槐一直知晓裴知凛是重度手控,他拿出本子来记,问:“迷恋到了哪一种程度?”
“想咬,想啃,甚至想吃掉。”
稍作停顿,裴知凛道:“但我知晓,若是这样做,一定会吓到林拾禧。我并不想伤害她。”
骆槐道:“少爷,你可以试着把对林拾禧的手的迷恋转化为对异性的喜欢。”
“你的意思是,我喜欢林拾禧?”
骆槐会心一笑道:“可以这样解释。”
……喜欢吗?
「喜欢」这两个字对于裴知凛很陌生。
这两个字对他而言,太过于奢侈了。
裴知凛道:“我发现蔺遇白的手与林拾禧的手很相似,他牵着我时,我能感受到同等的悸动。”
骆槐道:“你喜欢同性吗?”
裴知凛摇了摇头:“我目前只喜欢女生。”
骆槐道:“所以,这是移情在起作用,因为你喜欢的人有这一特质,你在其他人身上也找到了同样的特质,所以会移情。”
裴知凛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骆槐不再多说,选择让裴知凛一人静静。
裴知凛其实并不相信自己的感觉会出错。
林拾禧牵住他所带来的悸动,跟今日蔺遇白牵住他所带来的感觉,是完全一致的。
他觉得还是有必要找蔺遇白当面接触一下。
他需要确认一些事情。
他与孟轲和蔺遇白同修摄影摄像课,孟轲这朵交际花加了蔺遇白的联系方式。
思路清晰了,裴知凛打开手机,给孟轲发了条短信。
【L】:把蔺遇白的微信推给我。
孟轲在五分钟后把蔺遇白的微信推了过来:“这是蔺学长的微信,凛哥,你怎么想到要加学长?[八卦.jpg]”
裴知凛自动跳过了这段问话,点开了蔺遇白的微信名片,作势准备点击「添加朋友」。
但下一息,他又止住了动作。
后天是摄影摄像的选修课。
他可以见到蔺遇白。
到时候问他也不迟。
他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