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恙瞳孔猛地一缩,顾不上扯衣服,下意识抬手,指尖碰到林筠发丝时顿了顿,又克制地收回来,转而轻轻扶住林筠的肩膀,将他推开。
“你……你没事吧?”吴恙的大脑回到了上半身。
林筠抬起头时鼻尖已经被撞红了,用手捂着,声音有点哑:“没事,就是撞到有点痛……”
吴恙的目光落在林筠泛红的眼尾,腿断了都没怎么吭声的人,此时睫毛却泛起了水汽。
他指尖在身侧蜷了蜷,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用拇指极轻地蹭过林筠鼻梁上撞红的地方。
关于分别的事情被二人默契地揭过。
“你东西掉了……”林筠吸了下鼻子,声音还哑着,看向刚才从吴恙怀里掉落的玄盘。
“啊?哦!”吴恙俯身去捡滚落的玄盘,其上刻纹突然泛起微光。
盘中央的阴阳鱼急速旋转,最后凝出一滴血珠,直直指向他身后的木板。
“坎位生门,离宫见血….”吴恙低声念着,有些怀疑人生地看向自己身后。
这么巧?
他手指沿着身后的木板纹理摩挲,在边缘处果然摸到一处凹陷。
林筠看着吴恙莫名的动作:“怎么了?”
话音未落,只听咔嗒一声机括响。
吴恙还没来得及给林筠解释,整个佛龛底板突然向下倾斜。
“卧槽!”
吴恙只来得及将林筠往怀里一带,两人顺着倾斜的佛龛底板急速下滑,在黑暗的甬道里翻滚碰撞。
下落过程中,吴恙把手始终护在林筠后脑,手背在粗糙的石壁上擦出数道血痕。
砰!
二人最终摔落在一处无人的密室。
林筠撑起身体,发现他们正落在一张巨大的织锦上,暗红色的底子写着密密麻麻的经文。
林筠往四周看去,随着视线移动,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六盏亮起的青铜莲花灯。
灯的莲瓣被铸成扭曲的人手造型,灯芯从掌心钻出,燃着绿焰。
“南无阿弥多婆夜,哆他伽多夜…”吴恙修长的手指轻抚过身下锦布上的经文,低声念诵,声音在密闭的空间里回荡,带着几分空灵。
“往生咒?”林筠也低头看去。
“嗯,”吴恙微微颔首,指尖继续沿着经文滑动,但越看眉头就越发紧锁:“不对…前面的确是往生咒,但后面….”
他的指尖停在一处,那里的经文笔画变得扭曲很多,“哆悉跢夜,毗迦兰谛,摩诃毗迦兰谛…”
“什么意思?”
“令汝魂魄,永驻此间,不堕轮回,不往极乐……”吴恙的声音沉了下来,抬头环视四周:“有人在篡改往生咒,把超度经文变成了囚禁亡魂的邪咒。”
“我们不是在阴蜃中吗?”林筠皱眉:“怎么会出现这种东西?”
吴恙站起身:“现实中应该也有这间密室,只是样子可能和现在的不太一样。”
他走向左侧墙壁,借着微弱的灯光,隐约辨认出一幅褪色的菩萨说法图。
画中菩萨的面容被人用利器划得面目全非,取而代之的是一张陌生女人的脸,画工精细,但处处透着违和。
“是她?”林筠眼神一凛。
吴恙转过头:“你认识?”
“我在这座寺庙里遇到一只鬼胎,这应该是它的母亲,在遇见你之前,我刚和它们打过照面。”
“鬼胎?”吴恙挑了挑眉,脸上露出几分意外的神色:“胎死腹中怨结不散,鬼胎未沾阳世烟火,不惧寻常驱邪之法,你最后怎么解决的?”
“你不知道?”林筠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吴恙下意识摸了摸自己胸口的位置,那里的内侧口袋里放着林筠的娃娃,所幸外套宽大看不出来。
“咳……”吴恙强装镇定干咳了一声。
林筠这话的语气已经说明他猜到之前的隔空传符来自自己。
吴恙努力解释道:“好吧,我确实能感应到你的大致情况,但不知道具体危险是什么,我就是……”
吴恙话说到一半突然哽住,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给人做娃娃随身携带这种事,怎么想都透着股说不出的变态。
尤其此刻正主就站在面前,吴恙把外套的拉链往上又拉了一截:“我就是在之前离开的时候给你施了个反应符。”
“还有这种符?”
“嗯,”吴恙硬着头皮点了点头,他打死都不会让林筠知道娃娃的存在。
那你既然担心我,又为什么要瞒着我一个人去河西?
这句话在林筠舌尖转了一圈,最终被他咽了回去。
过分探究会招人厌烦,这个认知早已刻进他的骨髓,林筠移开视线,转向画边的莲花壁灯。
“你看这个。”林筠指向灯芯处。
只见烧出绿色火焰的灯油浑浊发黄,表面浮着层油脂状物质,细看……里面似乎有一只人的耳朵。
吴恙的指尖在灯盏边缘顿了顿,直接探入粘稠的灯油中。
林筠看见他眉头猛地拧起,从油中捞出一块蜡黄的软物。
果然是只被泡得发胀的人耳,耳垂上还挂着一枚坠着星星的银质耳钉。
“这个……”林筠瞳孔骤然收缩,脑海中闪过南玉竹颤抖着拾起耳钉的画面,还有孟驰每次约着和陈悦吃饭时的傻乐:“这是陈悦的……”
林筠觉得有些呼吸困难,陈悦的断耳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他要怎么告诉南玉竹和孟驰,陈悦可能已经
“这里有字,”吴恙用手指抹开灯盏内壁厚厚的油垢,露出一个用细针刻出的朱砂小字:
“喜”。
鲜红的字迹在绿光映照下,宛如未干的血迹。
林筠强迫自己把脑中的情绪压下,和吴恙对视一眼,转向了其他六盏灯。
第二盏灯里浮着半截鼻子,鼻翼处有颗显眼的黑痣,刻着“恶”。
第三盏灯油中浸泡着一张完整的人舌,刻着“忧”
第四盏里泡着爬满血丝的眼球……
第五盏……
“这是”
林筠喉结滚动,看着吴恙从第六盏灯里挑出一片薄如蝉翼的东西,在绿光下能清晰看到上面的毛孔纹理,是那个被剥皮女生的面皮,灯壁上刻着“怒”。
二人快步走向第七盏灯,却发现这盏灯的灯油清澈见底,既没有人体器官,也没有怨气凝结,其上刻着“欲”字。
“七盏莲花灯……”吴恙眼中闪过一丝锐光:“以佛门七情为引,借道门七星之位,再佐以邪术打得真是好算盘!”
他用手指将玄盘的几层内圈拨弄到相应位置,随着玄盘机关喀嚓一声对位成功,一层白光骤现,整个密室突然剧烈震动。
七盏莲花灯的绿焰暴涨三尺,地面锦布上的经文如同活物般蠕动起来,渐渐显露出原本被隐藏的阵纹。
其赫然是一个巨大的倒悬莲花,七盏灯正对应着七片莲瓣的位置。
紧接着,一具黑漆棺材缓缓从地底升起。
棺材通体漆黑,表面用金漆描绘着佛经,却被人用血线将经文串联成锁链的图案。
棺盖正中嵌着一枚青铜八卦镜,镜面却裂成七块,每块碎片中都恰好映照着一盏莲花灯。
“怎么是碎的?”吴恙脸色一沉,快步上前,手指刚要触及八卦镜。
轰!
密室墙壁骤然剥落,砖石簌簌坠落,八卦镜剧烈震颤,整个空间如镜面般寸寸碎裂。
笼罩着整个寺庙的阴蜃幻境崩塌的刹那,刺目的白光吞噬了一切……
……
林筠睁开双眼,发现自己正伏在孟驰背上。
他们似乎在一处废弃的房间,孟驰将他小心地藏在门后,自己则紧贴着门缝往外窥视,侧脸绷得死紧。
门外似乎发生了什么,孟驰额头上布满冷汗……
第77章 人烛
透过孟驰肩膀与门框间的缝隙, 林筠的视线穿过昏暗的光线,看到外面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孟驰似乎带着他转移到了另一间偏殿,这里的门窗早已腐朽, 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香灰混合的古怪气息。
缝隙外似乎是寺庙的后院, 有一口古井孤零零地立在那里。
井沿上爬满了暗绿色的苔藓,几株枯黄的杂草从石缝中顽强地探出头来, 在夜风中微微颤动。
黄超的身影突然闯入视线,他举着相机, 半个身子都探进了井口, 镜头对准幽深的井底。
“观众老爷们你们看,这口井少说也有上百年历史了, 俗话说一人不进庙,二人不观井, 三人不抱树,今天咱们在这个破庙里算是都凑齐了…”
随着拍摄,他的脚尖已经悬空, 整个人几乎全靠腹部抵在井沿维持平衡, 这姿势危险得令人心惊, 但他似乎浑然不觉,还在兴致勃勃地解说着:“…看这井壁上厚厚的青苔, 还有底下这些杂草,肯定早就废弃多年了.…”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画面边缘。
是那个在庙门口分发藕羹的中年男人, 他走路时完全没有声音, 像一抹游魂。
林筠二人还来不及作出提醒,就见那中年男人猛然伸出手在黄超背上重重一推。
“啊!”
黄超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甚至没来得及看清男人的面貌, 整个人就栽进了井中。
孟驰浑身剧震,差点惊叫出声,林筠眼疾手快地捂住他的嘴。
孟驰猛地转过头,双眼瞪大,额头满是冷汗,嘴唇因为惊恐而微微发抖。
“筠儿!”孟驰声音带着庆幸的颤抖:“谢天谢地你终于醒了”
他小心翼翼地把林筠从背上放下来,后背全然被汗打湿:“就刚刚那个男人,他之前在到处乱走,像是在找人,我不确定会不会有危险,就背着你躲了大半天!”
孟驰胡乱抹了把脸上的汗,语速飞快地低声解释现状:“苏老师和周子瑜都被那男人抓走了,你一直昏迷不醒,我…我不敢贸然行动….”
他的声音因为自责越来越低:“我太没用了,明明看到苏老师有危险……”
夜风穿过破败的窗棂,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林筠轻轻按住孟驰颤抖的手腕,声音平稳:“别这么想,普通人在这种情况下背着个昏迷的大活人,怕是连躲都躲不利索,什么叫没用?”
孟驰紧绷的肩膀稍稍放松了些:“嗯,但是……”
“苏老师他们被带去哪儿了你知道吗?”
“左边.…”孟驰咽了口唾沫,“我看到那男人押着他们往那边去了。”
“好,等他走远了,我们出去看看黄超,然后去找苏老师他们。”
两人轻手轻脚地推开门,就在他们刚要靠近井口时,一阵拖沓的脚步声突然传来。
中年男人从缓慢远处走出,一手拽着苏荃的头发,一手握着把生锈的砍刀抵在她脖子上,周子瑜被麻绳捆得结结实实,在地上拖出一道痕迹。
“林筠!快跑!”
周子瑜大喊一声,接着就被男人猛踹一脚,在地上弓着身体咳嗽,说不出话来。
“啊,又来了两只小老鼠!”他咧开嘴,本来看起来憨厚老实的脸显露出极具反差的狰狞:“等你们很久了!”
他用刀刃在苏荃颈间压出一道血线,“那个穿旗袍的小姑娘和一起的聒噪小子都被我送下去了,你们要不要也去作伴?”
林筠和孟驰面色都猛然一变。
男人凑近苏荃的脖子陶醉地深吸一口气:“井里可是很热闹呢。”
他突然用刀尖挑起苏荃的下巴:“不过这位老师好像快不行了,你们要是跳下去,我就放了她,怎么样?”
孟驰猛地往前冲了一步,被林筠死死拽住,他们和男人的距离太远了,根本保证不了苏荃的安全。
苏荃脸色惨白,嘴唇蠕动着发出气音:“别.…管我….”
“我数到三。”男人的刀尖往下移了移,“一…”
林筠的视线快速扫过院子,井沿上垂着半截腐朽的麻绳,在夜风中轻轻晃动。
他拽了孟驰一下:“有绳子,下去的时候尽量抓着,不要受伤!”
“二.…”
孟驰吞了下口水会意,点点头。
“三!”
就在男人兴奋地提高音调的刹那,一道枯瘦的身影突然从阴影中扑出!
那个曾经驱赶他们的闭口禅老和尚手持戒刀,狠狠刺向男人后背。
男人猛地转身,刀刃擦着他的衣袖划过,他狰狞一笑,反手扣住老和尚的咽喉:“老东西,终于忍不住了?”
老和尚浑浊的眼中带着痛苦,他死死盯着林筠,嘴唇颤抖着发出了声音:“井底…”
“你这时候说话了?”
不知为何,男人听到和尚开口的瞬间突然暴怒,脸上的肌肉扭曲成一团狰狞的纹路。
他掐着老和尚脖子的手青筋暴起,另一只手竟直接探入那苍老的口中,“你怎么说话了?你的闭口禅呢?你要赎的罪呢?”
老和尚痛苦地弓起身子,鲜血从嘴角汩汩涌出。
“哈哈哈哈哈哈!你终于说话了哈哈哈哈!”男人突然发出癫狂的大笑,在所有人惊异的目光下,用砍刀一刀斩下,将和尚血淋淋的舌头甩在地上。
“赎罪?!”
“哈哈哈哈哈赎罪?!”他仿佛看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笑得不能自已。
老和尚瘫软在地上,鲜血在他灰色的僧袍上晕开。
“你以前不说话,现在也别说了!”男人揪起老和尚的衣领,声音里带着扭曲的快意。
他重新将砍刀架在苏荃脖子上,看回林筠:“跳下去,否则我现在就把这女人的头砍下来!”
男人的情绪因为老和尚的出现变得越发癫狂,架在苏荃脖子上的刀也越发用力。
以这人的疯癫状态,他完全有可能如他所说的一样肆意杀人,孟驰绝望地看向林筠。
“只能先照他说的做……”林筠有些担忧地看向面色惨白的苏荃,以及她旁边被五花大绑像条死鱼的周子瑜。
二人只能顺着井中的麻绳滑入井底。
井底的空间比想象中要宽敞得多,是一个直径约五米的圆形区域。
林筠的脚刚触到地面,就听到一阵此起彼伏的抽泣声。
“救命!”
“放我出去”
借着手机微弱的光亮,他们看清了蜷缩在中央的几个人。
黄超瘫在地上,右腿以不正常的角度扭曲着,裤子被血浸透了大半,手里还抱着自己的宝贝相机。
南玉竹处于昏迷状态,倒在玄承宇身上。
最开始翻墙的小吃店老板张富贵也在这里,对着头顶井口不断说着阿弥陀佛。
“林筠!孟驰!”玄承宇满脸惨白:“你们怎么……”
话未说完,孟驰突然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叫。
林筠猛地转头,用手机光线扫过井壁,表情猛地僵硬。
只见七个等距分布的凹槽中,除了一处是空的以外,身下六处都分别立着人形物体,就在光线触及的瞬间,那些人突然从身上窜出火焰!
“啊啊啊!”张富贵发出杀猪般的嚎叫,手脚并用地往后爬,“鬼!有鬼啊!菩萨保佑!菩萨保佑啊!”
六具人体像蜡烛般静静燃烧着,他们的天灵盖被整齐切开,露出白森森的头骨,灯芯从颅腔中伸出。
人烛。
林筠曾经看过科普的文章,人体的脂肪和骨髓都是可燃物,通过特殊的处理后,脂肪融化后液油将会沁润衣服,变成蜡烛的灯芯。
而脂肪继续燃烧,就像是蜡一样提供源源不断地燃料,人体就会成为烛心在外的人烛。
而最靠近他们的那具人烛,赫然是失踪多日的陈悦。
她的四肢和另外几具尸体一样被切掉,面容如同佛像的笑容般平静而安详、融化的脂肪顺着躯体流下,在脚边凝固成惨白的蜡油。
“不.…不可能….”孟驰的声音像是被掐住了脖子,他踉跄着往前扑去,又猛地跪地干呕起来。
黄超突然发疯似的用断腿蹬着地面后退:“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啊,我、我就是来拍视频的”
张富贵已经吓傻了,跪在地上拼命磕头:“大仙饶命!我就是个卖小吃的!我什么都不知道啊!”
林筠的指尖深深掐进掌心。
就在这时,上方传来重物坠落的声响,林筠抬头,看到苏荃和周子瑜被扔了下来。
他急忙上前把二人接住,苏荃重重砸在他怀里。
“都到齐了啊。”
阴森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男人拖着重伤的老和尚,从井壁中间一个隐蔽的暗门中走出,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们。
老和尚的断舌处还在滴血,被死死地控制着。
“欢迎来到忏悔室!”男人张开双臂,六具人烛的火焰突然蹿高,将整个井底照得如同白昼。
黄超和张富贵已经吓疯了,扯着头发语无伦次地念叨:“佛祖保佑…菩萨保佑….”
男人看着一行人或恨或怕的脸,突然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齿。
“别害怕!接下来,我们一起玩个游戏如何?”他说。
“游戏的名字叫海鬼汤!”
“你们可以问这个老和尚十个问题,他只能点头或摇头,如果你们能还原出他犯下的所有罪孽,我就放你们离开?”
他踢了踢脚下的老和尚:“要是猜不出….我就把你们一个个都做成蜡烛……”
“就像那边几个一样……死在这里,如何?”
……
第78章 海龟汤
井底的空气变得越发沉重。
孟驰视线死死钉在陈悦燃烧的身体上, 喉咙里挤出不成调的哽咽,突然发疯般扯下自己的外套。
衣服布料拍打在火焰上发出闷响,火星四溅中, 却毫无作用。
于是他又徒手去扒燃烧的脂肪层, 滚烫的蜡油立刻烫伤了掌心皮肤,林筠冲过来拽他时, 孟驰的双手已经血肉模糊。
“放手!放手!”他肘击向林筠腹部,却在看见对方痛得弯下腰的瞬间僵住, 逐渐恢复理智, 膝盖重重砸在地上,几近崩溃:“对不起!对不起筠儿!我不是故意的!我……我……”
林筠拍了拍孟驰的肩膀, 不知道如何安慰。
燃烧的人体突然发出噼啪的爆响,一滴蜡油滴在孟驰的手臂上。
他猛地抬头看向头上的男人, 布满血丝的眼球几乎突出眼眶:“我要杀了你…我一定要…”
男人不以为意,用砍刀轻轻敲打着老和尚的光头。
“那老和尚杀过人对不对!”张富贵颤抖着出声问道。
“很好,第一个问题。”男人的声音在井内回荡, 看向一旁的老和尚:“你杀过人吗?”
老和尚瘫在血泊中, 浑浊的眼睛盯着地面, 良久未动。
“问你杀过人吗?”男人突然咆哮起来,“老秃驴我警告你, 这群人是死是活可全取决于你配不配合!”
老和尚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但还是点了点头。
“操!”黄超拖着断腿往后缩:“这和尚看起来慈眉善目,也是个杀人犯?”
“是!”男人愉悦地宣布:“你这第二个问题和第一个差不多, 我替他答了!”
“不是!”黄超慌乱地摆手:“你讲不讲道理?反问句也能算问题?”
“第三个和第四个问题!”男人咧嘴一笑, 按着和尚的头先摇了两下,又点了两下:“不讲道理,当然算问题!”
所有人一愣, 黄超还想再骂。
“我草你大爷你别张嘴了!”玄承宇把昏迷的南玉竹放到地上,一个猛扑把黄超的嘴捂住:“再乱说话,老子先弄死你!”
黄超在玄承宇手下拼命挣扎,发出“呜呜”的声音。
张富贵见状,连忙往角落里又缩了缩,嘴里不住念叨着“阿弥陀佛”。
还剩六个问题。
林筠回忆着那个鬼胎和女人,盯着男人问道,“他杀的人是你的妻子和孩子?”
男人的表情一变,盯着林筠的眼神突然多了几分病态的赞赏:“有意思….你怎么知道我的妻孩都死了?”
这个回答让人一下子看到了希望,井底的气氛顿时为之一变,连一直念叨的张富贵也停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老和尚身上,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然而,老和尚的反应却让所有人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缓缓地、痛苦地摇了摇头。
人不是他杀的?
林筠眉头紧锁,大脑飞速运转,梳理起目前的信息。
虽然这个问题的结果和他一开始预想得不一样,但至少能确定那个鬼胎确实是男人的孩子,并且其死亡与这处寺庙脱不开干系,死法更是带着巨大的怨气。
回想起鬼胎出现时携带的腐泥,许愿池硬币下的淤泥,还有那首泥娃娃的歌,那鬼胎很可能就死于寺庙的许愿池内……
它是个假娃娃,不是个真娃娃……
林筠深吸一口气,脑子里猛然浮现出一种可能:“她死的时候怀着孕,孩子还没有生出来对吗?”
老和尚的呼吸变得急促,点了点头。
他颤抖着抬起血迹斑斑的手,在腹前比划了一个圆润的弧度,然后僵在半空,做了一个向下推的动作。
果然,临近临盆的女人是被推下许愿池身亡的。
孕妇死后尸体腐败,肌肉松弛,腹腔内会产生大量腐败气体,从而将随之死去的胎儿推出体内,即为阴生子,或者也可被称之为尸生子。
而尸生子生来怨气深重,又处于许愿池这一欲望聚集的漩涡,自然越发凶煞。
男人猛然粗暴地踹向老和尚,“老东西,你比划什么?!”
和尚被踹得翻滚在地上,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残缺的舌头在口腔中徒劳地搅动。
“畜生!”苏荃在一旁咬着牙暗骂,她身上还流着血,呼吸有些急促。
“你们都看懂了吗?他比划的是什么意思啊?”周子瑜在一旁被吓得话都说不利索。
男人干脆蹲下,居高临下地看着底下的众人,突然咧嘴一笑:“得,这老秃驴给你们比划这么多,算犯规。”
他伸出两根手指,“这样,抵两个问题,你们现在还剩…最后两个问题!”
“你这人讲不……”黄超的质问吼到一半,被玄承宇猛地又死死捂住了嘴:“你个傻逼玩意儿,还不涨记性!”
“唔唔唔!”黄超眼珠子瞪得溜圆,疯狂拍打玄承宇的胳膊,两条腿在地上蹬得跟触电似的。
“玄承宇!玄承宇松手!”苏荃看着黄超白眼越翻越大,连忙阻止:“他要被你勒死了!”
玄承宇这才反应过来,赶紧撒手。
黄超猛吸了口气,躺在地上直哼哼。
张富贵绝望了,抱着头扣着手里那张退愿词,嘴里跟念经似的絮絮叨叨。
“阿弥陀佛菩萨保佑,我张富贵今天诚心忏悔…要是能活着出去,我保证以后炸串绝对不用地沟油了,泡毛肚的福尔马林也戒了…那个….那个给牛肉注水的事儿也不干了….”
他越说越来劲,手指头掰着数:“往辣椒面里掺红砖粉这事儿我认错,用工业盐冒充食用盐是我不对,回收客人吃剩的签子这事儿确实缺德….”
四周似乎安静了许多,他抬起头,发现所有人都盯着他。
苏荃瞪大双眼指着张富贵,好半晌才说出话来:“你是真缺德啊!有人排队找你退钱是应该的好吗?”
“这能怪我吗?这世道生意难做啊!”张富贵脸上肉挤在一块,一骨碌爬起来给自己脱罪:“房租涨、物价涨,就学生兜里那点零花钱十年没涨过!”
“无所谓了!”周子瑜瘫在地上,看向林筠,脸上的表情逐渐油腻起来:“出不去算了,至少还能和我喜欢的人死在一起,林筠,你死之前能不能让我……”
“什么话?你衰不衰啊!”玄承宇猛踢了周子瑜一脚:“要死你自己死去吧!”
“那还能怎么办?”周子瑜有气无力翻了个身:“就剩两个问题,要还原老和尚的罪孽,结果死的人又不是他杀的……我们还能怎么盘?”
一行人陷入了僵局,把希望全都寄托在林筠身上,眼巴巴地看着他。
“拖时间,”林筠压低声音:“不要指望还原真相,他就真能放我们走……”
“放屁!”黄超的理智在听到这话以后彻底崩不住了:“他要真不放我们走,拖时间有什么用啊?”
他死死搂着相机:“我只要出去就出名了,就差一点……就差一点!”
井底再次陷入沉默,黄超的哽咽逐渐被张富贵的嚎啕插入,二人交相呼应,在井底形成诡异的重唱。
“闭嘴!”黄超突然暴起,断腿在地上拖出刺啦一声,他单腿蹦跳着扑向井壁:“老秃驴我问你,如果我们按他说的还原出真相,他会放我们走吗?”
所有人看向和尚,却只见他闭上眼睛,摇了摇头。
“求求你放了我吧!”黄超彻底崩溃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额头重重磕在地上:“我不要死……不要变蜡烛……”
他看向唯一空着的烛台:“人烛不是只差一个吗?只差一个人就够了!放了我!我可以给你钱,很多钱!”
男人的眼睛眯起:“有意思…”
他突然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刀,“确实只差一个,这样吧,你挑一个人杀了,我就放你走。”
短刀“当啷”一声落在黄超面前,所有人都僵住了。
“黄超!”苏荃厉声喝道,“你别信他!”
但黄超的手已经摸上了刀柄,眼神涣散地望向四周,最终停在昏迷的南玉竹身上。
“你他妈敢!”孟驰挡在南玉竹身前。
“让开!”黄超举起短刀喝道,“我砍你也是一样的!”
眼看着尖刀直冲孟驰胸口……
砰!
林筠从身侧一脚狠踹向黄超,直接将其踹飞到井壁上,像摊烂泥一样滑下来。
“你他妈还是人吗?”林筠罕见地爆了粗口,抬手一拳,砸得黄超鼻血飞溅:“听不懂人话是不是?”
一片死寂,直到周子瑜突然“哇哦”了一声。
“啪啪啪啪啪!”
男人猛地鼓起了掌,刀尖轻轻点着井沿:“精彩,真是精彩!小子,你脑子不错,身手也不错,可惜目前只剩最后一个问题,要不要问问你会不会第一个变成人烛?”
林筠缓缓直起身子,抬头向上看去,井口漏下的天光恰好笼罩在他修长的身影上,浮动的尘埃在他周身流转。
“我在想……”林筠抬手抹去脸侧的血迹,声音不大,却在井底清晰地回荡。
他直视着男人扭曲的面容,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作为一个与你非亲非故的和尚,你为何会对他有那么大的恨意?”
“这个问题可没法用点头和摇头回答你。”
“那我换一个问法,”林筠慢条斯理地扯了扯身上被汗水、血迹和污渍浸染得斑驳不堪的衣服,目光在男人与老和尚之间来回游移。
这二人虽一个狰狞如恶鬼,一个枯槁似朽木,但那双微微下垂的眼角弧度如出一辙。
林筠往男人身后的阴影处看了一眼,出声问道:“他是你爹?”
“什么?”
井里所有人都因为这个没来由的问题一怔。
老和尚发出一声悲鸣,浑浊的泪水划过满是皱纹的脸。
男人的表情却瞬间扭曲,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慌乱:“你找死!”
就在男人情绪失控的刹那,一道黑影从其背后阴影处闪电般掠出。
吴恙的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修长的身影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右腿精准踢中男人持刀的手腕。
砍刀掉落的同时,吴恙已经借势旋身,左手成爪扣住男人咽喉,右手按住其后颈……
砰!
一个干净利落的过肩摔将男人重重砸在地上。
井底一片死寂,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
吴恙捡起砍刀在手心里转了转,轻巧地起身,脑后的小辫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冲众人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好久不见!想我了吗?”
第79章 善哉
“恙哥!”
玄承宇激动得手都不知道往哪放, 原地蹦了两下:“卧槽!卧槽!这过肩摔!这飞踢!恙哥你他妈帅炸了!”
“谁啊?是我们这边的人吗?”张富贵搓着手往上瞅,跟着大喊:“大哥!救命啊大哥!”
众人一片欢呼,反倒是一向咋呼的孟驰还在消沉当中, 没怎么吭声。
吴恙扶着老和尚坐稳, 拂了拂对方凌乱的僧袍,合掌念了句“阿弥陀佛”。
“朋友们, 有序逃生!”他转身时尾音未落,软梯已从身后甩出:“我这的密道刚好和大殿佛龛密室相通, 麻烦各位先上我这来, 我再带你们出去。”
黄超闻言把相机往脖子上一挎,拖着残腿手脚并用, 直接往梯子扑:“我先上!”
“切!谁跟你抢?”玄承宇嗤笑一声,转身去背南玉竹, 结果刚把人扶起来就膝盖一软,细胳膊细腿开始打抖。
“我来吧!”林筠准备接过。
“我来!”孟驰二话不说将南玉竹背起:“筠儿你身上还有伤呢!我这一身肌肉也不是白长的!”
林筠没再坚持,退开了些:“好, 那你注意安全!”
一行人依次通过软梯向上, 很快井底便只剩下周子瑜和林筠。
“他谁啊?”周子瑜突然凑到林筠耳边, 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酸味。
林筠闻言唇角微扬:“朋友。”
“朋友?”周子瑜夸张地拖长音调,故意往林筠身边靠了靠, “哪种朋友啊?他看你的眼神可不像普通朋友….”
林筠转头看向他:“那他看我像什么?”
“喂!这位朋友!”吴恙的声音突然从上方飘下来,只见他单手插兜站在井边,另一只手随意地把玩着小辫子末梢, 探出头冲周子瑜似笑非笑:“需要我下去接你吗?”
吴恙的长相身形在昏暗的光线中依然醒目, 再加上举手投足间的气场,看得周子瑜有些咬牙切齿。
“装模作样!”周子瑜爬上梯子,故意放慢动作, 用身体挡在林筠和吴恙之间,还不时抬头挑衅般瞥吴恙一眼。
可就在他磨蹭之时,不知从何处传来冒泡声,像是浑浊的泥浆开始翻涌。
情况瞬息万变。
“林筠!抓住梯子!”吴恙的警告与井底的轰鸣同时炸响。
周子瑜脚下骤然踏空,整个人往下落去。
“操!”吴恙只好先猛地探身攥住周子瑜的衣领,手背上的青筋狰狞暴起。
“抓紧!”
他牙关咬得死紧,眼底的怒意几乎要烧穿周子瑜的脑门。
可即便如此,他拽着周子瑜的手却稳如铁钳,硬生生把人往上提。
周子瑜被粗暴地甩上井沿,狼狈地滚了两圈才停下,他惊魂未定地抬头,却发现吴恙根本没看他一眼,而是死死盯着井底。
所有人视线所及都变成了一片黑雾。
“林筠!”
“林筠!”
此起彼伏的呼喊在井壁间回荡,唯有黑雾沉默翻卷。
“林筠!林筠!”周子瑜连滚带爬探出头往下看去,愧疚与辩解淹没在嘈杂中:“我不是故意磨蹭的……”
吴恙没搭理周子瑜,脸上也没有什么表情,只是转头和苏荃交代:“苏老师!你先带他们沿密道走,木梯尽头就是正殿!”
话落,他直接纵身跃入井中,身影瞬间被翻涌的黑雾吞没。
……
林筠的指尖还未来得及碰到梯子,脚下的石板突然软化,化作粘稠的泥浆。
他看见众人惊恐扭曲的脸,看见吴恙徒劳伸出的手,所有人的表情都在黑雾中拉远、扭曲,像被水面折射的光影。
坠落的过程被无限拉长,井壁上的苔藓突然浮现出密密麻麻的梵文。
林筠在失重中回头,看见一张巨大的佛面,其宽厚的嘴唇逐渐张开,猩红的喉肉翻卷着,而自己正坠向那深不见底的咽喉。
“铛——”
青铜钟声突然炸响,将空气中所有声音抽离,变得寂静无声。
“菩提本无树……”
一个声音突然从四面八方涌来,林筠的背脊撞上某种柔软的东西。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竟双手合十跪坐在莲花纹样的舌苔上,面前悬浮着一盏青灯。
“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林筠,”佛像的喉音在四周回荡,“你可有所求?”
眼前青灯光影突然映出吴恙的面容。
“你心中所求,可是灯中之人?”佛像的声音低沉而慈悲,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
“你是谁?”林筠起身,警惕地望向四周。
“你为他而来,为他承受苦难,为他隐忍不发,”佛像的声音继续回荡:“这份深情,可曾得到过回应?”
林筠面色微沉,冷笑一声:“你们佛教不是说果上随缘吗?有没有回应又如何?”
“可你甘心吗?”
虚空中的声音带着庄严的慈悲,“你若真的甘心,如今又怎会出现在这里?”
林筠没有搭理他的问话。
目前看来,他应该是又落入了这庙中不知哪个恶鬼的阴蜃。
他环视了一下四周,指尖在衣袖里勾勒破蜃符,却感受不到半点往日的符纹气息,甚至于手链也失了效。
“痴儿,”虚空中的声音突然带上几分怜悯,“你当这是寻常阴蜃?”
林筠指尖的破蜃符纹突然被金光吞噬,他猛地缩手,指尖已被烫得通红。
“这么多年香火淬炼,此处早已非凡俗鬼域,”其声音里混入钟磬余韵,“此乃本座佛国。”
“你那些对付孤魂野鬼的把戏…”佛音里带着居高临下的嘲弄,“也配用在菩提道场?”
菩萨道场?林筠嘴角扯出一个讥诮的弧度,垂下眼帘。
这鬼东西接受供奉有了神智,竟真把自己当成了佛陀。
这邪佛的声音不急不徐,带着一种无法抗拒的威严,让人不由自主地心生敬畏与恐惧:“承认吧,林筠,你不甘心!”
“你一直在自我欺骗,逃避现实,你所谓的深情,不过是一种自我满足的幻想罢了,你甚至没有勇气面对真实的自己。”
林筠面上没有丝毫触动,冷着脸随时关注着四周,没有说话。
“诸法因缘生,诸法因缘灭……”佛音循循善诱,舌苔上突然浮现出朵朵金莲,“你看这世间万物,皆是因缘和合….”
林筠面无表情地看着一朵金莲飘到眼前,没有说话。
“…所谓执着.…”佛声顿了顿,又幻化出漫天佛光,“你与吴恙这段缘分,本就是.…”
林筠面无表情地看着漫天佛光,没有说话。
……
时间在阴蜃中失去意义。
林筠额前的冷汗滑落,在下巴悬成摇摇欲坠的水光。
他清晰地认知到,眼前这个融合了佛力的恶鬼,比先前遭遇的鬼胎还要恐怖数倍。
最棘手的是,这东西到现在都不肯现出真身,只是一味辩经,似乎铁了心要将林筠这一榆木哑巴说透。
林筠的指尖在袖中再次尝试划出破蜃诀,熟悉的灼热感没有出现,他无声叹了口气,目前除了拖时间以外什么都最不了。
而哪怕是拖时间,以逐渐开始焦躁的佛音来说,也拖不了多久。
终于,那恶鬼渐渐被耗尽了耐心,宽广的声音也变得尖锐起来:“你竟敢….无视佛法…”
音波仿佛化作千万根冰锥,声线不断变换,最后定格在一个让林筠毛骨悚然的音色上,直直刺入林筠的大脑。
那是他自己的声音,却带着一种熟悉又陌生的腔调。
“你不是想知道我是谁吗!”
林筠咬紧的牙关突然开始不受控制地打颤,喉间涌上铁锈味的血腥气。
他艰难抬头,厌恶的情绪不受控制地在脸上浮现。
他面前站着另一个自己,一个看起来阴暗、恶心的“林筠”。
那张脸依然俊秀,皮肤甚至比他更白皙几分,但眼角眉梢都透着股令人不适的阴郁。
眼睛明明是一样的形状,一样的颜色,却像是蒙着一层黏腻的油膜,转动眼珠时,会发出轻微的、湿润的声响,像是眼球在黏液中转动。
“看清楚了吗?”
“说话!”佛声化作尖啸,震得林筠耳膜渗血。
林筠感觉自己的灵魂在被撕扯。
“我就是你,我知道你的痛苦!知道你的欲望!”面前的“林筠”笑着对他伸出了手。
林筠的膝盖砸在佛的舌座,呕出一口鲜血。
“说话!”佛的牙齿碾过他的脊梁。
各种记忆片段开始不受控制地在林筠大脑里来回切换,那些他以为早已忘记的东西猛地将他淹没。
林筠突然剧烈挣扎起来,但佛已经从他最深处的记忆里,挖出了一把锋利的尖刀。
“你当时拿着刀是想杀谁?”
佛声又化作那把刀,开始精准剜开他结痂的伤口。
“不……”林筠有些喘不过气。
“卑贱。”佛的判词像烙铁印在他的灵魂上。
林筠的身上开始显现满身新旧交叠的伤疤。
“可怜,”佛声又突然变得温柔,似乎有一只手开始轻轻抚摸林筠颤抖的脊背:“你看起来真可怜,所以他也可怜你,他救你不过是一时兴起,你竟然敢真的喜欢他?”
眼前的青灯突然映出无数画面,吴恙军训期间给人帮忙的样子,吴恙给王小丫编叶哨的样子,吴恙站在井边给每个人搭手的样子……
“看清楚了吗?他对谁都很好!”佛的吐息拂过他耳垂,“这么好的人,怎么会喜欢像你一样不堪的人?”
林筠低垂的睫毛轻轻颤了颤。
如今这恶鬼终于放下戒心靠近他,机会转瞬即逝,三枚镇冥币带着破空之声猛地拍向其眉心。
镇冥币触到佛面的刹那,爆发出刺目的青光,那张长得和他一样的脸上发出嘶吼。
“好你个人皮裹鬼相!”恶鬼的声音突然染上大悲咒的韵律,每个字都化作金色梵文烙向林筠心口,“如此诛心之言你竟毫无波澜!”
“既然你惯会藏心,”恶鬼的声音突然变得庄严恢弘。
“那便让你口吐慌言时如吞刀剑,藏匿心绪时如坠油锅。”
一枚反写佛印猛地打向林筠。
“妄语如云遮月,老衲不过…替你拨云见日……”
恶鬼含笑合掌。
“善哉!善哉!”——
作者有话说:作者是个文盲,我也不知道一些佛学用词恰不恰当,以及没写到想写的地方,明天两个人总该发糖了吧……有吧……应该有的吧……
第80章 唇齿
“众生八苦, 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
恶鬼的梵唱在虚空中回荡:“来告诉我, 你对我有何相求。”
“我想……”
林筠嘴唇微张, 舌尖尝到血腥味时才惊觉自己正在不受控制地开口。
面前青灯的焰心突然拉长,扭曲成一只手, 五指张开朝他面门抓来。
“说下去,孩子”恶鬼的声音兴奋到发颤, “凡有所求, 必有所应”
那只手已经快要触到林筠的眼睛。
魂魄被撕扯的剧痛从林筠天灵盖灌入,仿佛有人正用烧红的铁钩勾住他的三魂七魄往灯里拽。
林筠齿间溢出血沫, 剧痛中,他的思维却异常清明, 猛然意识到这邪佛的害人手段。
“原来如此……”
佛门讲究因果,这恶鬼自诩佛陀,害人的方式应当也要遵循佛门因果业报之理。
而信徒的“求”, 便天然能成为其索取性命的“因”。
这鬼之前想尽办法挑起自己的情绪和欲望, 不过是想让自己和那些因许愿而死的人一样说出欲求, 主动与其建立联系。
它一直没有杀自己,不是不想, 而是……还不能!
意识到这一切的瞬间,林筠狠狠咬穿了自己的舌尖,硬生生把后半句话和着鲜血咽了回去。
喉间顿时如灌入滚油, 食道与胃在剧痛中痉挛成一团。
“呃……”
他蜷缩着栽倒在莲花座上, 十指抓挠着地面却发不出像样的惨叫。
连痛呼都成了奢侈。
这邪佛此前所说的坠油锅不是比喻,而是化成了血肉沸腾的实感。
恶鬼看着痛得浑身痉挛的少年发出失望的叹息:“何苦呢?你又能熬多久?”
可林筠骨子里偏偏是个固执到不计后果的人,哪怕意识痛到涣散, 咬紧的唇齿也丝毫没有松开。
一人一鬼陷入了长久的僵持。
直到黑雾中传来吴恙的诵经声:“南无飒哆喃,三藐三菩陀呃…俱胝喃怛侄他那个唵,折戾主戾…”
声音不太连贯,但黑雾却因此剧烈翻涌。
“住口!住口!”那经文似乎威胁极大,暗处邪佛的声音里带上难以掩饰的惊恐,连带着林筠所在的莲舌也剧烈震颤着。
林筠的视线已经模糊成血色一片,听到吴恙声音的瞬间有些眼眶发热。
有什么东西正暴力地撕扯着空间,伴随着哗啦一声,整片雾气像布料般被撕成两半。
吴恙的身影破开黑雾从空中猛然坠下,在看见林筠之后眼神瞬间阴沉,咬破指尖,在虚空划出错乱的梵文。
其背后逐渐显现手持着各种兵器的降魔虚相。
“诃!”
整座阴蜃开始崩塌,恶鬼在扭曲的经文中尖啸,金身像被无形的手撕扯成碎片……
……
世界彻底平静下来。
林筠感到一阵天旋地转,再睁眼时,已经回到了阴冷的井底。
他双腿一软,不由自主地向前栽去。
“喂!”
吴恙双手接住了他,顺着林筠下坠的力道跪倒在地,让林筠靠着自己的肩膀。
“你没事吧?”吴恙的声音近在咫尺,语气有些急促。
林筠勉强抬起眼皮,垂眼盯着吴恙的红色发绳发呆。
“没事……”
林筠这句话刚出口,喉咙里就传来利刃贯穿般的剧痛,他浑身痉挛,手指死死抵着自己的脖子。
那便让你口吐慌言时如吞刀剑,藏匿心绪时如坠油锅……
邪佛的声音回荡在林筠脑海,它下的咒言还在生效。
“林筠?!”吴恙脸色骤变,一把扣住他下巴,“你怎么了?”
林筠疼得眼前发黑,喉咙里像是卡着一把烧红的刀,冷汗顺着苍白的脸往下滑,连呼吸都带着颤。
林筠从小就不爱喊疼,小时候被人堵着打都没吭过一声,他习惯了咬牙硬撑,习惯了把所有的苦楚咽下去,再若无其事地回家。
可这一刻,或许是因为痛了太久让他也有些不能承受,或许那邪佛的种种言论终究产生了一些影响,又或许是其他什么乱七八糟的原因。
他看着吴恙紧皱的眉头和眼底压不住的慌乱,突然觉得特别委屈。
“吴恙”他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尾音甚至带了一点几不可察的哽咽,像是终于撑不住的小孩,在信任的人面前泄了底。
“我疼”
“我好疼……你怎么才来啊?”
吴恙的动作一僵,这种带着任性的责怪话语平时根本不可能从林筠嘴里说出来。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指腹蹭过林筠汗湿的额角。
利刃般的疼痛因为林筠的回答开始减弱,但灼烧五脏六腑的痛楚却因他此时心底的万千思绪开始汹涌。
林筠的手指痉挛般地攥紧吴恙的衣襟,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着,冷汗顺着苍白的脸颊滚落。
“你为什么要这么好?”他的声音轻得如同游丝,尝试用把想法说出口的方式让咒言减弱。
“什么?”吴恙没听清楚。
“你为什么…总是救我….”林筠嘴唇张合,浅淡眼珠蒙着一层痛苦的水雾,睫毛被冷汗浸得湿透。
“我听不清,你说什么?”
吴恙急忙将耳朵凑近他的唇边,近到能感受到林筠紊乱的吐息喷在耳廓上的灼热温度。
他手指放在林筠滚烫的颈侧,指尖却逐渐凝结出刺骨的寒气。
“我好难受”
林筠突然剧烈地痉挛起来,五脏六腑像是被浸在滚油里反复煎炸,疼痛从骨髓深处蔓延开来。
他的眼角泛起病态的红晕,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在苍白的脸上划出晶亮的痕迹。
那些泪水滚烫得几乎要在皮肤上留下灼痕,与冷汗混在一起,打湿了吴恙的手掌。
“难受……”林筠的意识开始被疼痛灼烧得模糊,只剩下本能驱使着他寻找一个宣泄的出口。
“呃……”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痛呼从齿缝间溢出,林筠突然狠狠咬上了吴恙的肩颈交界处。
尖齿刺破皮肉的瞬间,温热的血腥味在口腔中弥漫开来。
吴恙闷哼一声,清晰地感受到林筠滚烫的唇瓣紧贴着自己颈侧的动脉,湿润的舌尖无意识地擦过伤口,尖齿陷入皮肉的刺痛混合着某种难以言喻的颤栗。
他呼吸明显粗重了几分,尽力地放松肌肉,手掌安抚地按在林筠后脑,回忆着《楞严咒》里的破魔真言,开始勾勒起破咒符。
“南无萨怛他,苏伽多耶……”
话音未落,头皮突然传来尖锐的刺痛,林筠猛然攥住了他脑后的发辫向下一拽。
吴恙吃痛后仰,林筠的面容在眼前骤然放大,吴恙只来得及看见他通红的眼尾,下一秒就被狠狠咬住了嘴唇。
“唔!”
这个吻带着血腥气的凶狠,林筠的牙齿磕破了他的下唇,温热的铁锈味在唇齿间弥漫开来。
吴恙的掌心还按在林筠后脑上,此刻却成了将两人距离拉得更近的助力,他下意识要退开继续念咒,却被林筠揪着衣领拽回来。
林筠的呼吸灼热而紊乱,带着垂死的狠劲,舌尖野蛮地顶开吴恙的齿关,像是要把这些年压抑的情绪都灌注在这个吻里。
吴恙被他撞得后背抵上井壁,前不久刚磕过的后脑勺再一次猛磕在青苔遍布的砖石上。
疼痛伴随着一阵眩晕,林筠滚烫的唇舌仍在他口中肆虐,血腥味在两人唇齿间蔓延。
吴恙本该推开林筠继续念咒,可那些被压抑多年的阴暗情绪如潮水般翻涌而上。
凭什么?
强烈的不甘猛然窜上心头。
他吴恙不过是一个普通人,凭什么那么沉重的代价要让他去承受,他的生命只剩最后几个月,凭什么面对喜欢的人还要顾忌那么多?
吴恙的眼底泛起一丝猩红,他掐着林筠后颈的手猛然收紧,另一只手狠狠扣住对方腰身,一个翻身将人反压在潮湿的井壁上。
“南无萨怛他,苏伽多耶,阿啰诃帝……”他红着眼迅速将言咒破除,然后手掌插入林筠汗湿的发间,强迫他仰头,俯身咬上林筠的唇。
魂魄的强弱与人的意志相关,吴恙能感觉到镇压的恶鬼因他的放纵而兴奋地嘶吼,理智告诉他该停下,可情感却让他越发失控。
他报复性地啃咬林筠的唇,听着对方难耐的喘息,心里涌起一种扭曲的快意。
二人唇齿间带着血腥与痛楚的咸涩,与其说是吻,不如说是撕咬或是搏斗,血混在一起交缠,每一次呼吸交换都带着血腥气的战栗……
……
林筠彻底脱力,埋着头额头抵在吴恙的胸口不敢看他。
吴恙回吻他了,若水里那次是为了救他,这次呢?
“你喜欢我吗……”林筠的声音闷在吴恙的衣服里,带着浓重的鼻音。
吴恙张了张嘴,却没有说话。
林筠也沉默下来,没有抬头,他能听见对方胸腔里急促的心跳,却不敢确认那是否与自己有关,就像他其实分不清别人的笑容是真心还是客套一样。
事实上,林筠知道自己根本不会处理自己的情感,他只是像个蹩脚的演员,靠着观察和模仿,用最得体和自然的方式去应对他人。
可这个方式在吴恙时会偶尔失了效,呈现出一种近乎冒昧的直接,又次次在那之后退缩,就像在金子山的告白,或是此时的逼问。
“你喜欢我吗……”林筠不知道自己抱着什么想法,只是又问了一次。
吴恙看着怀中人发红的耳尖,突然深吸一口气。
去他的命数!就算只剩一天又如何?
“喜欢!”
两个字脱口而出的瞬间,吴恙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生长出来,他清楚地感受到怀里的身体猛地僵住,自己的衣襟被攥得发皱。
“听清楚了吗?”他哑着嗓子,“林筠,我喜欢你!”
林筠常年筑起的堤坝在剧痛和疲惫中轰然倒塌,眼泪突然从眼眶落下。
起初只是无声的颤抖,随后变成了压抑的抽泣,发出小动物般的呜咽。
而最后终于彻底爆发成嚎啕大哭,像是要把这些年忍下的痛楚一次性宣泄出来……
吴恙笨拙地拍着他的背,手指穿过林筠的发丝,轻轻吻在他的发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