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眼前是一张陌生的脸, 语气和声音也很陌生,但田岁禾想都不用想就知道是谁。她认识的人中能乔装得如此像,除了楼飞还有谁?
“阿飞?”
怕惊动怀里熟睡的孩子, 她不敢太大动静,轻声问:“外头怎么样了,宋持砚和官府可察觉了?”
楼飞道:“他的人在我之后,遇了埋伏, 生死难料。这狗世子太狡诈了, 营地驻扎在这样隐蔽的地方, 戒备森严,苍蝇都难进!”
楼飞拉起田岁禾, “时辰不多了,等不及我回去报信搬救兵, 阿姐,我先带着你走吧。”
田岁禾把怀中安睡的孩子塞给楼飞,“你带着笋笋先走!”
楼飞脸色变了:“阿姐要二取一?我不要, 我要带阿姐走!我疼笋笋是因为她是阿姐的孩子,阿姐死了,我就不疼她了!”
“阿飞, 算我求了你。”田岁禾急切道,“笋笋是我的命,要是她被我牵连了,我也不想活着了。我的章很快刻好了, 他们不舍得杀我。我与他们周旋一会,能等到你回来的,你还听阿姐的话,就带笋笋走!”
楼飞拗不过她, 也心疼小青笋,这个孩子他看着长大,当初因为他和友人的失误,险些让孩子走丢,因而他一直很自责。
楼飞只恨自己,为何武功不能再高一些,一起救下两人?
“我答应阿姐,如果我成功带笋笋逃走,我会在天上放只鸽子,阿姐听到它的叫声,就不必担心了。但是阿姐,你要等到我回来,实在不行,你就刻个真的,别想什么大义良心了,你活着就是大义!”
楼飞抱着熟睡的孩子走了,到了帐外,被其余兵士把拦住。
“你哪里的?世子说了,这个女人和孩子得留在这。”
楼飞取出偷来的令牌,颐指气使道:“世子不在,晋师爷不放心这女人,要把孩子跟那女人分开安置。你放心,那女人还在里头。”
兵士掀开帘子看了一眼,田岁禾还颤抖着在雕刻。
晋师爷足智多谋,是世子跟前的大红人,他们不敢得罪。只要看住那女人,让她留在营中就好。
“走走走。”
楼飞抱着孩子往晋师爷的营帐走去,趁着旁人不曾留意,拐入一处人少的地方,跃起轻功离去了。
他回头看了眼田岁禾所在营帐,眼眶不觉红了。
阿姐,要撑住。
*
笋笋得救,田岁禾如释重负。
楼飞身手是好,可以一人混入营帐中,可带着人出去却男。
她跟着逃出去,几乎不可能顺利逃走,可如果他只是带着笋笋逃走,还能有八九分成算。
但还不确定楼飞和女儿能否顺利逃出,田岁禾煎熬地等了许久,还是不曾听到楼飞的鸽子叫声。
她浑身发凉,后背衣裳被汗水浸湿。心被漫长的等待揉来捏去,外头终于传来熟悉的声音。
咕,咕咕……
田岁禾活过来了,忐忑不定的心总算有了着落,她看着手中印章,笃定落下最后那刀。
这一刀不再只是细微地做出区分,而是刻得更明显了。
她要再赌一次,要是被赵王世子发现了,她大不了就下去陪阿翁和阿郎,要是赵王世子没发现,但用印章的官员一定可以发现,他们只要不照做,赵王世子就不能得逞。
她也还能再撑数日。
唯一的软肋被抽走,田岁禾的手不再颤抖,软弱的身躯里,倔劲儿气破开血肉在疯长。
她握着刻刀,像闯江湖的刀客握着自己的刀,像读书人握着笔。
最后一刀落下,帐子外有人暴喝了一声,是那个赵王世子,让人畏惧的声音杀气腾腾。
“混账!”
“怎么办的事!一个大活人就这样被抱出去了!倘若本世子的大事耽误了,你们就提头来见吧!”
田岁禾一口气悚然提到心口,那位世子已提着剑,大马金刀地入内,剑尖直指着她。
“你这妇人好大的气节!竟偷偷把孩子送走!你如此胆大包天,想来也在印章上动了手脚吧,竟然敢欺骗本世子,本世子就成全你!”
他没了耐心,滴着血的剑尖直直朝田岁禾额头来!
刀尖的血溅到田岁禾的脸上,她思绪空白,猛地闭上了眼。
此刻她又想起阿翁。
阿翁教给她技艺,是希望她能谋生,而不是希望她为坏人做事。想到那没牙的老头,她的眼中溢满酸涩,同时豁然开朗。
如果她能在泉下见到阿翁,她会告诉老头,技艺本身没有错,把徒弟教成出众的匠人也没错。
阿翁没错,那为了家人不得已刻假印的学徒也没错。
错的,是那些不知足的权贵!
尽管在抖,田岁禾的心情却十分平和,她没有对不起良心,也没有对不起笋笋,她不后悔!
只是很遗憾,她不能把那夜没说完的话,亲口与宋持砚说了。
“世子!”
“世子不可啊!”
晋师爷冲进来,拦住了赵王世子的刀,“世子,不可冲动啊,这女子还有用,还有大用!”
赵王世子阴戾的目光钉向晋师爷,“她女儿已被救走,这女人势必不肯老老实实刻章,留着何用!”
世子秉性暴躁,没有半分赵王的深谋远虑,晋师爷无奈:“宋总督带人追来了,被我们在那一带巡查的人马伏击,被困在山上了!世子若是能抓住宋大人,用这女人和他的性命要挟他,不比印章管用?”
赵王世子收了剑,痛快地大笑:“晋师爷好算计,本世子就再信你一回!为表诚意,吾亲自去抓人!将士们,随我走!”
这位杀神提着剑走了,田岁禾错愕,她以为宋持砚只是派了手下来,没想到他竟自己来了?!
这个傻子……
晋师爷打定主意要拿她当人质,为了避免方才的失误再发生,惹得世子不悦,他干脆坐在田岁禾营帐中守着,优哉游哉喝起茶,等了两刻钟,外头的兵士急急来传话。
“师爷!我们营里发觉了细作!应是宋大人的人!”
“谁?!”
“宋大人的人。”
田岁禾与晋师爷同时起身,晋师爷目光凌厉地扫过来,她吓得重新坐回去。晋师爷抚了抚胡须思忖,茅塞顿开:“这是出声东击西之策啊!把世子引去北山,再带人混入营中,幸而我早有防备!押进来,随本师爷看看来的是哪路神仙!”
士兵押了个人进来。
“这……”
田岁禾捂住了嘴,不敢当着晋师爷的面说出他的名字。
宋持砚脸上溅着血迹,狼狈不堪,傲然矜贵入骨。他无所顾忌:“岁禾,我来了。”
晋师爷认得他,咬着银牙冷笑:“宋大人真情种,竟潜入世子营中,汝女和飞贼已被我们的人拦下,你的女人也在我等手中,宋大人还想重续一家三口和和美美的日子,需记住识时务者为俊杰!”
他道明意图:“世子爷需要宋大人写一封亲笔信,调用扬州兵马和漕运,还望宋大人倾力配合。”
他给他们一刻钟叙旧,收走帐中所有刀具,扬长而去,只留下几个兵士在帐外守着。
帐中只剩田岁禾与宋持砚。
才两日不见,田岁禾心境却比上次时隔两年再重逢还复杂。她偷偷地看了宋持砚一眼,发觉他在直直盯着她,好像一旦离开视线,她就会消失,她愣了愣。
宋持砚薄唇滞涩张合,声音很沙哑:“抱歉,我连累了你。”
“不,不是的……”
他一这样,她反而不知所措,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了。
这些年她读了书,知道这别扭的感觉叫近乡情怯,生死关头,她没那么多时间去别扭,重新抬起眸,深深地凝望宋持砚。
目光噙着万千情绪,她却只是说:“笋笋没事,被救走了,晋师爷方才的话,是吓唬我们的。”
“我知道。”
宋持砚眉宇间的锁略松。
在这急迫时刻,在敌营之中,他们竟然又都沉默了,过了好几息,两人异口同声开口。
“你……这几日过得可好?”
“我以为你死了……”
说到一半的话又同时停下来,田岁禾觉得没必要往下说,宋持砚也没一样,他笑了下。
“祸害遗千年,我死不了。”
他一逗她,田岁禾反而想起眼前的难关,苦笑着道:“但我们马上就要死了,你都被一锅端了。”
宋持砚双手被缚,无法靠近她,只能安抚:“不会。我既来了,有的是活路。”他示意田岁禾凑近些,附耳道:“此次我是故意被俘,他们营帐的中混入了我的人,早已准备就绪,一旦收到信号就会趁乱烧了粮草,再来救我们出去。”
哪怕是还未实现的话,可宋持砚就是有一种让人信赖的沉稳——不发疯的时候是这样的。
他的话拂散了田岁禾心头阴云,只觉如绝处逢生。
唯一的麻烦是,宋持砚为了先确认田岁禾无恙,主动被俘,如今他的手被缚着,身边也没有刀剑,只能等他的人先动手,多少被动。
宋持砚蹙了蹙眉,也许是危急时刻人也灵光了,田岁禾竟然只一眼就懂得他在愁什么,她露出藏在袖子里的刻刀:“看。”
女儿无恙,宋持砚又给了她希望,田岁禾心情愉悦。
她得意得扬了扬刻刀。
然而宋持砚却不见喜色,他望着她,神色沉下。
这样的他让田岁禾畏惧,她困惑道:“这刀有问题么?”
宋持砚没回答,闭上眼,眉间紧蹙,滚动的喉结抑着情绪。睁眼的时候,他又在凝视着田岁禾不说话,清冷的凤眸竟是逐渐变红了。
他望着田岁禾,哑声说:“岁禾,你打算自戕。”
*
来时途中,宋持砚片刻不曾停歇,恭王世子派给他的心腹宽慰他:“宋大人放心,听闻田娘子深明大义,必定不会为虎作伥。”
宋持砚未曾言明,他最怕的,便是她的深明大义。
他很清楚田岁禾,她柔弱、无助,可也有着世间最倔强,最纯粹的心,轻易不会违背本心。
但他依旧怀着希冀,她那样胆怯,或许会为了自己和孩子能活命,屈从赵王的要挟。
宋持砚也希望她能柔弱些。
然而她手中刻刀刺痛他的目光,从眼里刺入心中。
倘若他晚来一步,赵王世子相逼,女儿被楼飞救走,只剩田岁禾一人,她会如何抉择?宋持砚望着那小巧的刻刀,双眸刺痛越重。
田岁禾被他沉痛的目光看得心慌,心虚地捏紧刻刀,仿佛幼时说谎被阿翁逮着,“你别误会。我没那么不怕死,只是以防万一。”
她还想跟宋持砚说出她那夜想说的那句话,但眼下没法说这么多,也不想干扰他。
她迅速拿刻刀替宋持砚切开绳子,束缚解开,宋持砚决然牵住她:“岁禾,我会带你回家。”
这是田岁禾听过最动人的一句话,宋持砚握得很紧,像从前每一次桎梏她那样紧。
田岁禾第一次没有挣开他,此刻他的强势给了她勇气。
她握住他的手,十指紧扣。
“嗯,我信你。”
*
半刻钟过后,宋持砚命人去请晋师爷:“我同意与你们合谋,日后事成,我要入内阁。”
晋师爷笑了,“宋大人是明智之人,大人有何条件,可待世子片刻后归来再议,眼下我需先把田娘子带走,以免大人心神不定。”
一旦被带走就不好逃脱,田岁禾躲到宋持砚身后。
宋持砚安抚地看了她一眼,双手依旧被缚在身后,对晋师爷道:“在下等不了,不妨就现在吧!”
晋说罢他身形似一道剑光,迅速来到晋师爷身侧。
“晋师爷!”
“宋、宋大人?!”
宋持砚常年练剑,身手利落,兵士才戒备惊呼,晋师爷的脖颈处已抵上了锋利的刻刀。
宋持砚的寒意岑岑的声音也如一把刀,抵在晋师爷的耳际。
“不想死的话,放我们出去。赵王世子暴戾多疑,注定难成事,若你能随我回去,揭穿他的反心,恭王必许你锦绣前程。”
刀尖往里一寸,晋师爷顿时冒出冷汗,但他也不愿轻易背弃赵王世子,想先拖一拖:“宋大人,有事好商量,稍安勿躁,稍安勿躁!”
宋持砚没有上他的当,朝外高喊了一声:“李宣!”
晋师爷不知他到底在喊什么,然而过了片刻,不远处的粮草营兵士惊恐大呼:“起火了!起火了!”
宋持砚冷道:“此行在下并非单枪匹马,朝廷亦派了人来,只怕你的世子已被俘,就算不曾,你失察导致粮草被烧,过后也免不了受罚,可以趁乱放我们离开了?”
且不说朝廷来人是真是假,但粮草被烧,世子暴,戾定会重责他,晋师爷跟着赵王多年不得重用,如今追随世子,不过是想一展宏图,是出自利益,而非出于忠心。如今无路可走,只能答应:“可、可以!”
有了晋师爷掩护,他们很快越过阻碍,和潜伏军营中的数名暗卫会和一道逃出去。
同时追兵也追了上来,月光下马蹄阵阵,浓烟滚滚。
“证人看好了!”宋持砚把晋师爷扔给李宣,抱着田岁禾上了马,在护卫掩护下策马往前疾驰而去!
护卫掩护下,他们很快甩掉身后追兵,逃到出山口。
田岁禾才知道,原来宋持砚说的恭王世子带了兵马是诓骗晋师爷的!他们只有官府派的两队援兵,以及十几个恭王和宋持砚的护卫。
逃到一处山神庙附近,林中突然奔出一伙精锐,为首的将领高喊:“世子有命!晋师爷叛逃,恐泄露军情,不惜代价杀之!”
“杀!”
听声音他们至少有百人。
护卫纷纷迎敌而上,可他们人少,对面的追兵虽一时过不来,流箭却如急雨不断飞来。
好在只要出了这个关口,前方数里处,有数百的援兵等着。
众人策马急奔,宋持砚的马被射中了,他反应迅速,利落护着田岁禾跳马,堪堪躲过。
追兵趁机围上,宋持砚当机立断,命李宣速去搬救兵,自己带着田岁禾以及晋师爷躲入山神庙。
晋师爷可作为人证,因而此人不得有恙。未免他祸及田岁禾,宋持砚将晋师爷严严实实地捆好,再打晕了放在破庙另一角。
外头剩下的几个护卫根本不够抵挡,宋持砚提着剑出去。
田岁禾和抄起木棍想帮忙,被他按住了,清冷声音格外温和:“在里头待着,等我回来。”
宋持砚把狭小的庙门关上,田岁禾躲在山神庙里,刻刀抵着晋师爷,听着外头刀剑声,心急剧起伏。
扑通,她听到了人被刀剑刺中,坠下山谷的声音。
田岁禾用力捏着刻刀。
她担心是宋持砚,好在听到他因打斗而急促的声音。
“我无事!”
接下来这样的安抚,田岁禾听了好几次,可不断有杀手补上来,仅剩的几个护卫已快撑不住了。
到了最后,田岁禾透过门缝,对面的人剩下好几个,而他们这边,只剩下宋持砚一人。
他高大的身形立在门前,不断迎击着前方的人,可他剑术再好,也敌不过对面十几人的夹击。
噗!一枚流箭射中他肩头,被宋持砚利落地拔去。
再是顽强,他挺拔的身影也一次又一次地被刀箭击中,衣摆被削成了碎布,身上不知受了多少伤。
田岁禾用力捂着嘴,眼泪疯狂地涌出,浸湿她指缝。
她不敢哭出声,怕让他分心。
只能无助等在门后,看着他一次次即将倒下,又用剑支撑住,终于追上来的十几个人只剩一人。
门板砰地一声,宋持砚支撑不住了,重重砸过来。
“宋持砚!”
田岁禾急切唤他,却听不到回应。
他靠着门板,手中的剑抵着地面,呼吸都几乎听不见,可他的身形像一道盾牌,一樽坚定不移的雕像,沉默地守护着身后的破庙。
田岁禾的呼吸随着他的安静而停下:“宋持砚!你醒醒,别死,你不要死,我们还没见到笋笋……”
“我还有话没跟你说,不要倒下去,我们还要回去成婚,还要带笋笋去吃糖人,你醒醒!”
“还有……我上次我就想告诉你了,我心里有你,我想跟你试一试,你听到没有!”
这是宋持砚最想听到的话。
可她的话一个字都不曾得到回应,宋持砚纹丝不动。
有一个追兵戒备地上来,走到宋持砚面前,举剑朝他劈下!
铿!已奄奄一息的宋持砚举起剑,利落地刺向对方。追兵防备不及,当即被刺中身亡。
而宋持砚也已是强弩之末,他手中的剑从手中落下,砸回了地面上。在短暂的迸发之后,他已失去了气力,扑通跪向地面,重重的一声砸在田岁禾的心上。
她失声喊道:“宋持砚!”
倒在地上的男子指尖动了动,发出虚弱的回应:“岁禾,我……无事,方才不过是装的,想降低他的戒备……看,他中计了吧?再来一个,我照样……一举杀之。”
他像平时哄他们的女儿那样,笨拙地哄她,声音沙哑虚弱,喉管里应是有血在翻涌。
尽管如此虚弱,他依旧用身子抵着门,拼尽全力守护。
隔着门,田岁禾泪如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