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45(1 / 2)

冥顽 尤四姐 14490 字 3个月前

第41章

从笼中出来, 识迷的头一件要务就是去查看三偃,见他们一副惨败的模样,东倒西歪躺在马车里,心头顿时涌起无边的酸楚。

断了的胳膊, 打偏了的脖子, 好在他们不知道疼, 还能夜行百里,找到顾师兄传话。陆悯这狗东西, 她若是报复不着他, 也太对不起他们了。

第五海驾车, 马车在晨曦中疾驰向离人坊,车舆内很安静, 三偃跑了大半夜,回来的时候已经失活了。顾镜观沉默着,看她一一把银销插回他们耳后,然后咬破手指,在他们眉心划出一道血痕。很快,他们便陆续醒过来, 挣扎着坐起身, 两眼茫然地望向她。

“等回到离人坊, 我替你们把胳膊修好。”她白着脸,平稳住声息道, “不要紧的,回头做得更结实些,这样就掰不断了。”

艳典小心翼翼觑她的脸,“阿迷,你不要不高兴。我们已经和第五海说好了, 以后请他做陪练,我们定会愈发精进的。”

阿利刀和染典点头不迭,“我们可以保护你,你不要害怕。”

强撑了半天的识迷,听到他们这样说,终于低头哭起来,“是我行事太莽撞,才把你们害成这样。你们找第五海陪练也没有用,我学艺不精,你们便打不过他……我都快气死了,自以为小心,其实处处都是漏洞,早就被他看穿了。”

一旁的顾镜观看她哭得凄惨,只好伸手拍了拍她的肩,“我早说过,此人不好对付,你日夜都与他在一起,怎么可能不露破绽。反正事已至此,没有什么可懊悔的,也许运气好,绝处逢生也未可知。”

识迷灰心道:“他恐怕已经知道我的来历了,昨日竟说要把五卫将军召集起来,任我随意处置。”

顾镜观背靠着车围子,想了想道:“不怕,他的生死始终在你手上攥着,就算他有通天彻地的本事,你也有办法降服他。”

识迷终于逐渐平静下来,仔细忖度了一番,懊悔道:“其实是我不够果决,瞻前顾后了。若替他换身之后就抓住机会,勒令他调兵遣将攻打上都,也许事态就不是现在这样了。”

顾镜观发笑,“若你果真冒进,这刻应当被五花大绑在那个金丝笼中,活一日,就充当一日他的粮仓。你知道鬼市上有很多稀奇古怪的药吧,能扭曲心智,甚至干脆把人变成活死人。只要他不贪图你的偃术,只求让你活着,他有的是办法控制住你。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你要知道下智者驭力,上智者驭心。寻常偃人可以用偃术来控制,换成有了心的半偃就不是那么简单了,用情牵制,何尝不是更高阶的偃术。”

识迷干涩地眨了眨眼,“师兄你真会安慰人,我现在已经不那么自责了,甚至觉得自己干得还不错。”

她就是这样通达的女郎,人活于世最忌钻牛角尖,遇见了困难也不可怕,顺势而为,总有解决的办法。

顾镜观点了点头,“照你所说,陆悯本就有反心,这是个好兆头。既然目标一致,同行一程也没什么不可。”

所以师兄和她想到一块儿去了,借陆悯之手先控制住中都,接下来便是上都龙城。等把当初那些发号施令者逐一杀光,最后对付陆悯,就简单多了。

现在想来,阿翁是有先见之明的,让她跟随师父隐世,保全了这条血脉。也许她生来就是为复仇存在的,一旦任务完成,便可以彻底化作尘土了。

马车很快驶入坊院,回到宅邸后紧闭上大门,识迷寻找材料,把三个偃人的手臂和伤处修补好,又和师兄一起赶到义庄,查看了李御使的尸首。

一刀毙命,手法干净利落,看样子就知道是九章府暗卫的手笔。两人快速丈量了身长臂展,又仔细记录了手掌指节的长短,等到复刻人脸时,先摸透骨骼走向,复用刀沿着面部的轮廓将皮肉划开,把整张面皮揭下来。事急从权,手法血腥了些,却是最快最精准的办法。待所有要素都收集妥当,回到离人巷便一头扎进暗室里,照着部位分工,加紧制作起来。

他们在里面忙碌,架着两手坐在台阶上的三偃垂头丧气。因之前那一战,几乎摧毁了他们所有的自信,本以为血肉之躯不是他们这些精铁精木的对手,谁知陆悯那么能打。

“他定是个怪物。”染典道,“明明是个读书人,内力却强得厉害。”

阿利刀一声叹息,脑袋耷拉得更低了,“我总想摸摸他的底,这回摸到了,胳膊也被他卸了。”

“我看第五海也不一定是他的对手。”艳典道,“我们和第五海三打一,还能抵挡一阵子,打他……脑袋没被拧下来,就算运气不错了。”

这时第五海端着菜篮子从院子里走过,阿利刀忙盛情相邀,“第五,下次你也试试手脚被卸的滋味吧。”

第五海拧起了眉,“我不想试。阿迷不是把你们修好了吗,别想偷懒,快来生火摘菜。”

于是分工合作,他们预备饭食,识迷师兄妹塑身造人。就这么忙碌了整整三个日夜,等到第四日清早,新做的御史被偃术驱使着,走出了暗室。

众人围上来看,他一颦一笑毫无破绽,拱手向他们施礼,“初来乍到,有失当之处,万望见谅。”

阿利刀诧然,“他说得有模有样!早前小五醒来只会说一句你好,他竟然说了三句!”

艳典上前询问:“你叫什么名字?”

他说:“鄙人李樵真,鹿门人氏,奉旨巡视中都,侦办太长公主坠楼一案。”

三偃见状,纷纷鼓起了掌。见顾镜观和识迷出来,忙欢天喜地告诉他们,这个新偃可比他们当初强多了。

识迷是第一次和师兄共事,果然口诀学得再多,也不如手把手教授。师门的一套流程恪守规范,但有时候剑走偏锋,可以事半功倍。

她一高兴,拉住顾镜观的手央求,“师兄,这是小试牛刀,等下次有了充足的时间,你再仔细指点我。”

可惜手还没放开,院门就被打开了。陆悯出现在门前,那目光从她手上掠过,神情倒是没有任何改变,反而浮起一个笑,向顾镜观拱了拱手,“先生辛苦,看来一切顺利。”

顾镜观还了一礼,引偃人到他面前,“目下简单的问答不是难事,但若涉及朝堂政务,他就无能为力了。太师若有需要,可以事先传授他,但最好让他少与人接触,以免百密一疏。”

陆悯颔首,“往后他只需露露面,余下的事我自会安排。”抬手击掌,白鹤梁疾步从外面赶来,他偏头吩咐,“将御史大人送回陪院,派几个人在外戍卫,若有人到访,就说御史病了,不见客。”

白鹤梁道是,躬身比手,“大人请。”

那偃人昂首阔步走出宅邸,只要不道破,任谁都看不出他早已不是血肉之躯。

接下来就剩私事了,陆悯调转视线一瞥三偃,三人吓得噤若寒蝉,他还是温和的面貌,对他们道:“外面有车等候,你们先回九章府,我和女君随后就到。”

虽然他打怕了他们,但偃人天性忠诚,纷纷转头看识迷,等着她的口令。

识迷根本不想应付他,冲口道:“我还要向师兄讨教机关术,不回去。”

可这话显然引发了他的不满,他的眉慢慢拱起来,“讨教不急在一时,往后有的是机会。你已经三日不在九章府了,参官和内赞问起,我不好敷衍。还是回去吧,想来的时候再来就是了。”见她固执,驻足不前,他又换了个话

风,“若实在舍不下,那就把顾先生一并带回去。我让人另外辟出一个清净的院落,供夫人自由来去。”

如此以退为进,识迷只得认栽。九章府如今是个铁桶,进去容易出来难。就算这处宅邸也有人监视,但凭借师兄和第五海的身手,哪天想离开,没人能拦住他们。

不情不愿地转身朝门上走,她听见陆悯假模假式向顾师兄致谢道别,自己霜打的茄子般坐进了车里。

不多时他登车,在她身旁坐下,她扭头朝窗外看,态度很鲜明,梁子结大了。

“你余怒未消?”他也不急,缓声道,“要如何才能让你息怒呢。眼下的一切,其实并没有任何改变,唯一不同是偃师从暗处走到了明处,你我坦诚相见罢了。”

她置若罔闻,使劲扭转的脖子愈发显得伶仃。

“还是气我伤了三个偃人?他们不知道疼,修补过后,不都已经复原了吗。”

她仍没有任何反应,他等了又等,哂笑道:“看来是技不如人,恼羞成怒了。”

反正不管他怎么说,她都不为所动,他看着她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抬手抚了抚前胸道:“你扎我那一刀,伤口很深,流了很多血。可审台的公文堆积,我还得忍着剧痛,不让任何人看出端倪,难道我就不可怜吗?阿迷。你还是理一理我吧,也许你我能商议出一条互利的路,不比赌气强?”

她终于转头看向他,“别说漂亮话了,有什么事求我,直说吧。”

果然是快人快语的女郎,不服软,永远都必须是他有求于她。

他浮起一点笑,慢慢靠向她耳边。她察觉了,像被针扎了一样怒目相向,“你再揩我油,小心我扇死你!”

他蹙眉,“共谋大事,不能扯着嗓子喊。我不靠在你耳边,怎么和你相商?”

识迷这才勉强把耳朵往前递了递,“说的若是废话,我还是会对你不客气。”

所以不能含糊,他得尽量简明扼要。手里的扇子仿佛能阻断向外倾泻的嗓音,挡在唇边轻声道:“龙城里那人,我看他不顺眼很久了,想求女郎助我一臂之力,除掉他。”

果然不是废话,且撞进她心坎里来,识迷上下打量了他两眼,“就你这样,还想当皇帝?”

“不能吗?”他一肘支在竹引枕上,摇着折扇道,“天下本就是四处征伐夺来的,建功立业为求家宅安宁,若是连这个都保不住,那为何还要替别人卖命?”

“不是为了满足自己的野心?”识迷乜斜着他问。

他想了想,淡淡一笑,“我十二岁入仕,看无能之人高坐庙堂呼风唤雨,与其说是野心使然,莫如说是为天下苍生。”

一个心怀苍生的人,竟然坑杀了二十万虞人,说出来真不怕打脸啊。

所以窃国之人都如他一样,满嘴冠冕堂皇,背地里做尽恶事。她也无需厘清他究竟是为什么要撬了圣元帝的王座,只要一切对她有利,管他人脑子打出狗脑子。

她问他:“你密谋已久了吧?进行到哪一步了?”

他谈起这种事,照旧是清风过境,一派恬淡,“燕朝定都白玉京后不久,我就退居中都营建陵寝了。重安城以西有京畿十三卫和东宫三卫,都属帝王亲军。重安城以东有边关十六卫,是我一手栽培的,若论兵力,旗鼓相当。”

“那你打算开战?让我们做出一个傀儡大军,助你打进上都去?”

可他却沉默下来,良久才道:“燕朝一统,前后打了十年,十年征战民不聊生,若是接着再打,这天下得来也没什么意思了。”一面说,一面抬眼望住她,“莫如神不知鬼不觉,替换了龙城中的人。如此可以不动兵戈,百姓少受些苦,我也可以独揽大权,让这乾坤按照我的意思扭转。”

听他说完这番话,识迷心头顿时擂鼓一样大作起来。她惊愕地望着他,不明白难道他真有千里眼顺风耳吗,她自以为隐蔽的事,他居然一样都没错过。可他并不戳穿,反倒顺势而为,无非是不想捅破最后一层窗户纸,不把彼此推到绝对对立的层面上罢了。

就如顾师兄说的,目标一致,尚可同行。识迷道好,“上都守卫森严,确实只能靠你。可替换之后你打算怎么办?让圣元帝退位让贤,把皇位禅让给你?以前倒也不是没有这样的事,不过继位者大多遗臭万年,你要是不在乎,想干就干吧。”

他却没有面对无上权力时的贪婪嘴脸,慢悠悠道:“做皇帝和掌权,是两码事。或者可以长久让偃人撑着门头,咱们生个孩子,送进龙城做太子。这样也不错,自己的骨肉自当尽心扶持,等你我老了,找个僻静的地方花前月下,像寻常人一样等死就好。”

识迷唾弃不已,“竖子猖狂,居然还想和我生孩子!”

他说有什么不对吗,“我们拜过堂,喝过交杯酒,我只信任你,这辈子也不可能再亲近别的女郎了。生个孩子,这孩子身上流着你我的血,再多的恩怨情仇都可以一笑了之,不好吗?”

“你的想法不可能这么简单。”她嗤笑一声道,“我劝你死了这条心,就算生了孩子,那孩子身上一半的母血也不能替你续命。”

他怔了下,“我实在从未考虑过这个,你把我想得太坏了。”

还能说什么呢,一个坏透了的人叫屈,他有脸辩驳,你却没耳朵听。

九章府的后门廊洞开着,马车径直穿过去,奔跑在长街上,不多时便在虹道前停了下来。

识迷没等他起身,自己先跳下马车,快步赶往独楼。眼梢瞥见他跟上来,她冷着脸道:“自今日起,我事忙不见客,请太师不要打搅我。”

他跟在她身后,她说一句,他就否决一句,语调坚定不可撼动,“为免引人怀疑,最好不要有变动,一切还如以前一样吧。”

识迷忿然回头,“也就是说,我已经很想宰了你了,你却还敢硬着头皮和我同吃同睡?”

他淡淡一笑,“夫人何必杀我,留着我,反倒会有很多助益。不论是中都也好,上都也好,棋盘太大,你没有能力把控全局。百姓何辜,不要让权力变动,连累他们再受战乱之苦了。”

言之凿凿,句句在理。其实她冷静过后也仔细思量过,无论何时战争都是下下策,就算中都六卫落进她手里,她也没有能力驱使这庞大的军队。一旦盲目开战,最后无非尸横遍野,她的目标只是杀圣元帝及谋臣报仇,犯不着大兴兵戈。至于陆悯这狗贼,暂且忍一忍留他狗命,到最后再清算不迟。

打定了主意,便没有再和他争辩。走进楼门,染典他们已经在院子里等候了,看见她进来,齐齐松了口气。

反正现在已经没有什么可隐瞒的了,这阵子为了周旋,浪费了许多时间。她撇下他,迫不及待上楼忙去了,留下陆悯在院中站着,一回头,发现三偃正戒备地看着他。

面对这三个被他狠狠伤害过的偃人,他多少有些不自在,摸了摸鼻子道:“我与阿迷已经和解了,你们也要体谅我。伤你们不是目的,只是手段,人遇见了迈不过去的坎儿,难免出此下策……”

阿利刀随即接了话,“你有没有想过,迈不过去坎,是因为你腿短?你应该让阿迷给你把腿加长,而不是卸下我们的胳膊。”

染典和艳典虽然

眼底有惧色,但仍旧十分赞同阿利刀的话,咬着后槽牙附和:“没错。”

饶是陆悯这样的人,遇见了不开智的偃人,也只有语窒的份。

果然什么人造出什么偃人,这三偃很好地沿袭了主人说话的方式,有时令人深深无力,有种冬瓜长在茄子树上的古怪感觉。

和他们争辩吗?他们甚至没有复杂的思维。最后他只好无奈地转身走了,庆幸自己有心,能自如地控制自己的言行。

那厢识迷可算甩开膀子了,从头一天干到次日三更,累得肩胛要脱臼,才拖着疲惫的步伐回到内寝。

内寝燃着灯,碎金帘子折射出满室跳跃的金芒。她原本打算一头扑倒的,却愤恨地发现床上躺着个人,侧身睡着,睡得正香甜。

第42章

她撑着腰, 觉得真是可气透顶,为什么回来还要忍受这人和她抢床,他没有自己的卧房吗!

她原本想退到外寝去的,那里有张罗汉榻, 可以供她小憩。但脚下蹉了两步又犹豫了, 榻上的垫子不够厚实, 躺的时候长了,实在容易骨头疼。

怎么办, 要不再将就一下吧, 反正马上天要亮了, 天亮他就会离开的。

于是蹬了鞋,爬到另一头躺倒, 身体刚沾上床板,那个身影就悄无声息地崴在了她身旁。

“为什么这么疏离?”他带着含糊的鼻音道,“我等了你很久,你总不回来,我就忍不住睡着了。”

识迷不想和他说话,转身背对他, 毫无意外地, 他又靠了上来, 喃喃说:“阿迷,我伤口疼得厉害, 你替我看看吧。”

识迷抬起手,扣住了自己的耳朵,佯装没听见。

他却不放弃,在她耳边喋喋不休:“我上过药,不知怎么一点用都没有, 恐怕要化脓了。你替我看看吧,这是被你扎伤的。“

他实在太啰嗦了,啰嗦得识迷光火,边骂边转回身撕开了他的衣裳,“你倒是睡足了,有力气和我闹。我刚上床,你知道吗!”

然而这伤口看样子确实不太好,只偏离肋间红线一点,皮肉外翻,无法愈合。

她定定看了两眼,叹息着取过床头的小瓷罐,挖了一勺胶砂在掌心,然后咬破手指挤出两滴血,糊墙一样糊住了他的伤口,“好了,明日就能和皮肉相融,烂不了。”

他抬手盖住了眼睛,既似委屈,也似抱怨:“我没想到,你居然起了杀心,你想杀我。”

识迷顿时眉毛倒竖,“你不也把我关进鸟笼了吗!我告诉你,我一生有仇必报,要不是看在还能合作的份上,你见不到明日的太阳,懂吗,小子!”

“小子?”他愕然。

但就算不平,也只能摸摸鼻子认了。毕竟自己确实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好在脑子转得够快,否则这梁子结得太大,恐怕终其一生都无法化解了。

换个话题吧,千万不要执着于谁是谁非。他的视线落在她咬破的手指上,“你平时就是这样取血?”

识迷倒回去,合上眼道:“以前不能让你察觉,自然要割隐蔽处。现在没什么可遮掩了,这样取血不是最便捷吗。”忽然意识到,所谓的隐蔽处恐怕又会让他浮想联翩,便抬起一条腿,让裤腿垂委下来,“不是心头血,你别想歪了。”

他这才看清她小腿上竟有那么多条伤口,密密匝匝,纵横交错。

他没有发表高见,很好。识迷随口道:“既然想驱策偃人,自然要付出点代价,你不必感动。”

可他再开口时,一如既往的不讨喜,“我是觉得,明明可以划得更规整,却弄得如此杂乱无章,有些可惜。”

她蓦地瞪大了眼,“你说的这是人话吗?自己算算还能撑几天吧,我要是使些手段,不说让你直接失活,让你跳上一段艳舞,还是手到擒来的。”

果然他这回没有再顶嘴,不屈而无奈地看了她半晌。

识迷道:“看什么看!我不习惯睡觉的时候有人在一旁窥探,你睡醒了就出去,别挡着我翻身。”

可他没有挪动,既不下床,也不躺倒,守灵一样面向她而坐。

偏头看她的小腿,隐约还能看见裤腿下零散的伤疤,他问:“饲养的偃人越多,你的血便消耗得越厉害?且每个偃人续命的时间不一样,一旦需要你便得划自己一刀,时间久了,就变成了现在这模样?”

识迷觉得他聒噪,吵得自己睡不着觉,不耐烦道:“随需随取,新鲜。”

“可你给我的血,都是装在铁匣里的……”

识迷坦诚地告知了他真相:“不要怀疑,你用的都是隔夜血,但也不要紧,功效是一样的。”

他彻底不语了,定面凝眸的样子,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识迷庆幸,终于能安稳睡觉了,却听他幽幽发声:“原本想如你所愿,把五卫将军弄来任你宰割,现在想来还是算了。取舍有定数,你这一身血,养活不了那么多偃人,血要用在刀刃上才好。”

是啊,看着自己的粮仓往外漏粮食,是个人都会心疼。她早看出他是个吃独食的人,等到他所求的目的达成了,恐怕连染典艳典都会被他处理掉。

后来他又说了什么,唧唧哝哝地,她实在困得不行,一句都没听清。这一觉睡下去,直睡到第二天下半晌才起身。醒来的时候幸好陆悯不在,于是匆忙洗漱,又躲进了楼上的暗室里。

其实就如师兄说的,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干脆挑破了,反倒不用再挖空心思去接近那五卫将军了。她现在要做的,是制造宋皇后的偃人,贺宝林身上的视瓮已经发挥了作用,她不遗余力地尝试接近圣元帝和宋皇后,要向人示好,就得拿出看家的本事。于是小到扇袋香囊,大到衮服上的刺绣,只要她愿意帮忙,针工府的人很欢迎她来有难同当。

正是因为有了全套的衣裳,识迷能通过她的眼睛,精准丈量出身长臂展和腰身。记录下来,将尺寸告知师兄,圣元帝的身体部位可以放心地交给他,至于五官面目,全由自己来完成。

她在暗室内忙得昏天黑地,连着五日没有迈出门槛。这间屋子是她的禁地,任何人不得擅闯,因此陆悯偶尔也只能站在门前向内问候,问她在忙什么,何时能出来。

识迷话不多,一个“滚”字,很好地囊括了所有。

又过两日,自己也确实累得够呛了,正支着脑袋靠在案前休息,见一个身影执灯从窗口移到门前,语气慎重地说:“我本不想打搅你,但时候差不多了,请女郎现身,解我燃眉之急。”

识迷这才站起身,打开了暗室的门。

执灯之人脸色有些发白,她朝隔壁屋子指了指,“就在那里吧。”

他不太赞同,“楼上冷硬,还是回房吧,你也许久没有好好睡一觉了,这样下去我怕你暴毙。”

真是满嘴没好话,太师言辞犀利,有时候连自己都不是他的对手。不过退一步思量,倒也是,这阵子没日没夜确实操劳。就连站在这里也是头重脚轻,看来是该回去躺躺了。

一手扶墙,天黑了,担心自己脚步不稳滚下楼。刚要去触摸楼梯的扶手,他站到她身旁,伸手揽住了她的腰。

识迷转头看他,“又想对我动手动脚?”

他说不是,“我怕你摔着。”

她哼了声,“你太小看我了,我会摔倒?”

说着推开他,张开两条手臂抓住两侧栏杆,就这么大开大合地下了楼。

他跟在身后,看她走得螃蟹一样,忍不住叹息。这女郎之倔强,实在非一般人能比。你看她似乎很好说话,但她心念坚定,从未动摇。她的退而求其次,只是因为她善良的底色,若没有这么多的纠葛,他是真想与她平平淡淡相守一生,恩爱一生的。

无奈她现在对他很有敌意,进门便四下打量,十分不满地说:“我不回来,你也睡我的床,还有没有王法?”

他答得理所当然,“这本就是我们共同的床,我为什么不能独自睡?人见不到,我靠着你的枕头入眠也不行?”

这话说得她耳根一热,忙安抚自己,看在彼此要合作的份上,再忍一忍。要是换作以前,非得弄死他不可。

气恼归气恼,正事还是要办的,随手一指,“脱了,躺下。”

他依言而行,坦露出胸膛,躺在明晃晃的烛火下。识迷探过去查看,刀伤基本已经愈合了,且皮肤白洁光滑,毫无破绽。

这人不讨喜,但不得不承认自愈的能力确实强,如果没中骨毒,人生称得上毫无破绽。

转开身,她上小柜子里翻找,在瓶瓶罐罐间一通扒拉,扒拉出一个小瓷瓶,拔了盖子,往那条红线上洒下一层白色的粉末。然后取刀划破自己的小

臂,用铁匣接满,分了他两滴。

他不解地看着她,追问这粉末是什么。识迷说没什么,“蒙汗药而已。”

他吃了一惊,“你给我下药?”

识迷回头看了他一眼,“麻绳绑不住你,不用药迷晕你怎么办?反正量不多,睡一觉就好。”

话音方落,他果然没有声息了。她悠闲地扔下那些瓶子匣子,上床睡觉去了。

但不知是不是量不太够的缘故,刚要入梦,躺椅里的人就有了动静。他也不说话,悄悄爬上床,紧靠着她躺了下来。她困得睁不开眼,裹起被子翻了个身,不多时就察觉压在身下的薄衾被他扯出来,他就这么堂而皇之钻进了她的被窝。

被窝里躺了两个人,热烘烘地,很挤。

“为何你能睡得着?”他的呼吸轻拂过她的耳廓,自言自语道,“我却睡不着……”

识迷迷迷糊糊想,可不是吗,她那两滴血对他来说十全大补丸一样,能睡着才怪。

窸窸窣窣靠得更近,顺势把她圈进了怀里。好像完全忘了前几天是怎么凶相毕露,把她关进鸟笼,打伤三偃的。这种人,天生就有两幅面孔,痛下杀手绝不犹豫,索取温暖时,也拉得下面皮。

只是今天有些过分,耳鬓厮磨得很起劲。把她翻转过来,撑身覆在上方,低头吻她的脸颊,又顺着脸颊一路往下,停在那跳动的颈脉上,瓮声道:“戍守白玉京八门的豹骑卫将军,是我的人,我已让他把城门守卫全替换了。从今日起,到我们回上都,这段时间足够他把城门内外串联起来,不论我们带哪张面孔入城,都可以畅行无阻。”

识迷的脑子迟钝地转动,想从铺天的困意中挣扎出来。一手胡乱拍了两下,欲把他拍开,可惜失败了。

他扣住她的手,继续摆出他的底气,“龙城内的超乘卫和直荡卫中,也有我的人。此事不急,只要你们的偃人做得够好,甚至不必惊动这二卫。”

识迷也不太明白,为什么他沙哑着嗓门说话的时候,那声调像蘸了蜜的麻沸散一样,会让人感觉愈发昏沉。也不知他什么时候挑开了她的领口,滚烫的嘴唇顺流而下,落在了她锁骨上。

紧握在掌心的手,终于短暂地得以舒展,但很快又被迫与他十指相扣,他贴在她耳边轻喘,“阿迷,我忍不住了,怎么办?”

一个二十七岁的男子,且有了一副强健的好身板,忍不住不是正常的吗。

她含含糊糊道:“我的血又不是春、药,你就是想放任罢了……”

他又吻上来,吞没了她没说完的话。识迷对这种肢体的亲密接触好像习以为常了,光是搂搂抱抱亲亲,她也不是不能接受。可这厮得寸进尺,分开她的腿,跻身进来。她忽然就清醒了,一双眼睛直勾勾盯住他,寒声问:“陆悯,你在干什么?”

偃师对于半偃,在猛一刹那间还是颇有震慑力的。她乐意容忍,什么问题都没有,但若她觉得不可容忍时,要想毁了他,也不过只需心一横而已。

他的眉眼间浮起惊讶和颓丧,迟疑片刻退缩了,垂首道:“你还是不愿意……”

她扯过薄衾裹住自己,严正警告了一番,“别惹我发火,我给你换身,让你重活一次,不是用来干这个的。”顿了顿道,“去外寝睡,以后不要同床了,免得出事。”

他沉默着坐起身,垂落的长发和泠泠的目光善于示弱。好在她没有回头,否则可能会脑筋错乱,怀疑自己的态度是不是太恶劣了。

听他脚步匆促,很快打开了门扉,应当是回自己的住处去了。她反倒睡不着了,翻来覆去几次,最后气馁地拿双手捂住了脸。

皮肤上隐约还残留着他的体温,每次都是这样,在她的底线上反复横跳,但凡她有半点动摇,早就被他吃干抹净了。她想不通,世上怎么会有如此没天理的事呢,拉拢他,是她这辈子做过最亏本的买卖。什么好处都没得到,赔了夫人又折兵,说好的恶有恶报,到现在都没出现。

满怀不甘心,在无尽的怨天尤人中睡着了。第二天起床,心情也没有好转,闷着头洗漱,闷着头吃了晨食,一旁的三偃有了感知,呆愣愣地问她,“阿迷,你又不高兴吗?”

识迷“嗯”了声,脸拉得老长。

艳典问:“是不是因为昨晚太师没在你床上睡,你生气了?”

偃人眼中的世界,就是这么简单直接。阿利刀立刻接了口,“你一个人睡觉害怕吗?不要紧,今晚我们陪你睡。”

识迷眨巴了两下眼,“谢谢,不用了。”

“看来你还是更喜欢和太师一起睡。”

她一脑门子官司,心道这根本不是和谁睡的问题,他们一通搅合,越搅越乱了。

恰在这时,外面有人传话进来,说重骑卫将军的夫人登门拜访。识迷顿时无措,这独楼没招待过客人,前后看了一圈,只好把茶桌安排在东边临池的小花房里。

花房小而精,装饰细致典雅,打开窗户能看见池面上荷叶硕大,好几株含苞的荷花昂着脑袋,只等时机到了就大喇喇盛放。

重骑夫人这次到访,是来分享喜悦的。她迫不及待拉住识迷的手道:“夫人,冒险一搏博对了,我总算得活了。”

识迷对此事已兴致缺缺,毕竟剩下几卫将军都不用她出手,也不期待重骑夫人替她蛊惑五位夫人了。

提起茶壶斟茶,她嘴上应着:“杨将军果然改头换面,顺从你了吗?”

杨夫人喜形于色,“起先他大骂我,说我害他,弄残了他,所以偃师给的药,我苛扣到他续不上气时,才施舍给他。我得让他知道死的滋味,让他知道害怕,往后才不敢违逆我。现如今他被我拿捏着,很惧怕我,再也不敢在那贱人院里过夜了。昨日那贱人又挑衅我,我当着他的面,把那贱人打了个满脸花,且已找好了伢人,明日一早就发卖她。”

识迷点头不迭,“阿姐总算扬眉吐气了,可喜可贺啊。不过那药往后可不能拖延,时候掐得不准,听说人就过去了,神仙也救不回来。”

重骑夫人略沉默了片刻,复又一笑,“不怕你说我心狠,我忽然觉得郎子要是死了,好像也不错。你我都是过来人了,在你面前我不遮掩,这些年夫妻不亲近,早就断了念想,昨日他在我房里过夜,我竟觉得陌生得很,好像同以前不一样了。”

识迷心头踉跄了下,小心刺探,“怎么不一样法?”

心里明白是怎么回事,毕竟那处的尺寸不好拿捏,随意照着想法胡乱做的,肯定与之前有差别。别说她觉得不一样,恐怕杨将军自己也感到陌生。但这种疑惑不可言说,毕竟自己被换了身都不知道,想不明白的事,就统一归为因果报应吧。

然而她了然于心的答案,从杨夫人嘴里说出来完全是另一回事。

“他兴致高昂,可事到临头,不行了。”

识迷目瞪口呆,“不行了?”

“是真的。”重骑夫人红着脸道,“如饥似渴,满以为要大战三百回合,结果提枪……就疲软了。郡夫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替我传话那友人,请他代为询问偃师吧。是不是偃师给的药出了岔子,他往后做不成男人了?”

识迷尴尬不已,安抚道:“不会的,定是身体还没复原,过阵子就好了。”

重骑夫人大惑不解,“不知为什么会变成那样……明明急色得很,八百年没见过女人似的。”

识迷愈发惶恐了,毕竟她做半偃,没有切实关注过这方面的问题。急色、八百年没见过女人……让她想起了陆悯。如果这是半偃的通病……不敢想象他知道自己不中用后,会不会气得自行了断。

眼下的情况是,杨夫人迷惘,识迷也很彷徨。到底是她学艺不精,还是杨将军利用这具身体过早了?算算时间,从头到尾也就十余日,武将到底身底子好,要是换了常人,连坐起来都难,哪有心思迸发此等狂想。

识迷搓着手道:“这种事,我也不知怎么开口询问,你且再等几日看看,万一

说好就好了呢。”

杨夫人抱憾,“唉……急得抓耳挠腮,谁承想不中用。”

识迷心下直打鼓,又不能多说什么,只得推搪,“再等等……再试试……如果实在不成,你再来告诉我,我替你找高人打探。”

第43章

如果跑去问顾师兄, 为什么她做的偃人行不了房,这话说出口,恐怕会惊掉师兄的下巴吧!

总之重骑夫人很受困扰,但因问题过于私密, 又不能揪着不放。小小同太师夫人透露了一番, 不好意思说更多了, 略坐了会儿,闲谈了些家常, 就顺势告辞了。

识迷送别她后, 仍旧沉浸在困惑里, 久久回不过神来。

杨夫人的那些描述,在她脑子里织出一张网, 猴急、跃跃欲试、自信满满……她想起陆悯昨晚说忍不住了,要是当时没有喝止他,他今天八成哭得连议事堂都去不成了。

思及此,忽然觉得他有些可怜,万一和杨将军一样的症候,那他这段时间的美男计, 不都成了自取其辱吗。

捂住嘴, 本应该可叹的事, 不知怎么忽然让她觉得有点好笑。但笑出声又不太好,她便给自己沏了一杯茶, 转头专心欣赏外面的荷叶莲花去了。

当然这个问题令她产生一种难言的心虚,后来愈发躲在暗室里不想出去了。加之九章府内安全稳定,她心无旁骛地雕琢,进度比以前快了一倍,中途还抽空回去, 见了师兄一面。

师兄的进度也极快,引她看圣元帝的躯干和四肢,已经有了雏形。精化比铸模更费精神,但因框架已定,至少不用担心出错。

难得忙里偷闲,识迷让艳典赶紧把食盒搬上来,里面装着她早就吩咐厨司预备的点心,和师兄在廊下架起了茶水桌,放低半卷竹帘,就着帘外零散的日光,悠闲地漫谈品茗。

恰好第五海从院子里走过,她招了招手,“第五,过来。”

第五海便走到廊子前,恭敬地行了一礼,“师叔召我,有何吩咐吗?”

识迷其实很想问那个问题,但又不太好出口,便拐着弯打探,“你已经有了点年纪,不是小孩子了。我想问你,若是遇见喜欢的女郎,有没有动过娶亲的念头?”

第五海对她的古怪发问很不解,“偃人不过是一堆精铁细木,娶亲做什么?”

识迷被他反问住了,忙解围式地摇摇披帛,“师叔比较关心你的内在嘛。你比那三个聪明,我担心他们有了想法说不出口,所以问问你,心里也好有数。”

第五海笑了笑,摇头走开了。

识迷没问出什么结果,又来和师兄打探,“做个圣元帝,再做个宋皇后。他们知道生人是夫妻,时候长了,会不会日久生情?”

顾镜观说不会,“只会互相瞧不上,在他们眼中,对方始终只是个木头疙瘩。”顿了顿偏头打量她,“你可是遇上了什么难题,攻克不破吗?”

识迷忙说没有,“之前给重骑卫将军换了身,她夫人来见我,说他怪得很……”后面的话实在不好意思问出口,到了嘴边又咽回去了。

怪得很,在顾镜观看来极寻常,“生人变成半偃,哪有不怪的。性情会更改,行事作风也会转变。”

她又小心翼翼追问:“那还能变回来吗?”

顾镜观道:“说不准,体能和心境不同,产生的结果亦不相同。”

这下识迷更没底了,陆悯的症状目前看来和杨将军一样,但那方面至今没有尝试,事到临头也不知怎么样。这段时间因他过度的热情,她还有些担心,然而想起重骑夫人那张百思不得其解的脸,她忽然就释怀了。

捏起杯盏,愉快地同顾镜观碰了一下杯,“师兄,喝。”

顾镜观见她眉间的阴云逐渐消散,便抬了抬杯,慢慢饮尽了杯中茶。

其实夏日早已来了,重安城地处深峡的缘故,远处高耸的山峰时时吹来凉意,这里的夏天,比之其他地方要晚一些。

忽然“吱”地一声,声嘶力竭,院外的杨树上迸出蝉鸣。日光穿过竹帘,投下斑驳的影,顾镜观眯眼望着廊外的世界说:“加紧一些,日夜赶工,三个月内定能完成了。只不过圣元帝派遣御史来中都,不单是督办太长公主的案子,更是为了捉拿偃师吧!我看陆悯肩上的担子不轻,不知他会拿什么作为借口,搪塞过这三个月。”

这事不在识迷的考量范围内,反正复仇之路上,最难对付的就是陆悯。既然目前暂时达成了和解,论心机手段,他不输任何人,难题交给他,他自然能够攻克。

她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说的。顾镜观听后浅浅一笑,“你很信得过他。”

识迷道:“他既然想利用我们,那风险自然要他同担。师兄放心,如此阴险狡猾之人,有的是办法。”

这点她倒是说对了,要论阴谋阳谋,陆悯从来不落人后。

李御史来重安城,转眼也有半个多月了,案子没破,倒把自己给交代了。偃人躺在床上托病,密函全由陆悯来写,他煞有介事地回禀圣元帝,自己是表面称病,暗中秘访。案子不好查,但已然有了些头绪,请陛下稍安勿躁,等时机成熟,一切自然见分晓。

于是上都的圣元帝还得耐住性子,半个月后,李御史信上说中都有术士,善于操控梦境,太长公主一案可能与此人有关。至于圣元帝更关心的偃师,四处查访,并未查到行踪。也许是传闻有误,也许是妖人掩藏得太好,再容一些时候,必定给陛下一个交代。

识迷那日难得下半晌从暗室出来,不多时陆悯便闻风赶回来,把与上都通信的内容,仔仔细细都告诉了她。

“就这么拖着,龙城里的人不起疑?”

“御史一来就破案,岂不显得我无能?”

倒也是。识迷想了想又问:“你把魇师拉出来顶缸,看来你已经找到他了。”

他坐在窗前,垂着眼说是啊,“虽然擒拿不易,但用些手段,总能引蛇出洞的。不瞒你说,我原先看不上这些术士,但把他钉在刑架上严刑拷问后,他就如竹筒倒豆子般,抖落出很多闻所未闻的趣事。我才知道,世上竟还有那么多秘辛是我不知道的,一桩一件地听,实在有意思得很。”

识迷直蹙眉,“就因为你怀疑人家,所以把人抓来严刑拷打?虽然我也觉得那老头邪性,但你这么做,是不是有点过分了?”

他瞥了她一眼,冷冷道:“我是个只在乎结果的人。魇师与三教九流打交道,不用些手段,根本问不出实情。”

识迷才想起来,之前确实往魇师身上栽过赃,太长公主是偃人这事,她从来没向他透露过。毕竟寻根究底,会牵扯出他父亲,那顾师兄与他父亲的恩怨势必要抬到明面上来,届时除了引发他更多的猜忌,没有别的好处。

于是她心虚地抿了抿鬓发,“问出什么有用的消息了吗?”

他缄默下来,半晌才道:“困扰了我多年的问题,没想到竟在这里找到了答案,也算歪打正着。”

这话引发了她的好奇心,追问什么问题,他却摇头,什么都没说。

但转而又来问她:“我身患骨毒的事,自认为隐瞒得很好,从未向任何人透露,你究竟是怎么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