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有昼非常确信,他们曾经也和现在这般,坐在教室的最后一排。
那也是个阴沉的午后,屋外的石榴花被秋雨敲得碎了一地。
台下躁动的交谈声,混杂着台上水课老师吹嘘自己国外念书经历时慷慨激昂的老调子,让人格外烦躁。
嬴未夜没听课,低声和他讲着闲话。
“吃贝果吗?”
他一直都喜欢给他塞吃食。
嬴未夜想把手搭在秦有昼的肩上,可秦有昼记得,他的手从他身上穿了过去。
嬴未夜像是没意识到,依旧和他推销着贝果。
“我昨天路过看着还不错,当时就想着问你。”
“兄长,醒醒!”
男孩的声音刺痛秦有昼的耳膜,秦有昼迷蒙地睁开眼。
阳光刺目。
雕花木门、千年松木桌椅,放在桌上的吊兰和乌金香炉.
还有书柜上面,多数都九成九新的道书。
这是他的房间。
视线聚焦,和他有五六分像的少年正无奈地看着他。
“海晏。”
对上他认真到可怕的视线,秦有昼往被子里缩了缩,没来由地心虚。
“早。”半有后,离离野。
天上下着蒙蒙细雨,路上行人寥寥几个。
一白衣公子带着帷帽,缓慢地走在泥泞小道上。
帷帽上的薄纱随着风荡,透过纱,隐约可见青年闭着目,头一点一点。
像是累得要睡着了。
而他的腰间,明晃晃地缠着一只钱袋子。
好机会!他是讨厌秦有昼,但不希望他名声更坏。
一张崭新的帕子递到齐改跟前。
“齐改,处理满稻村活尸是试锋给你的任务。”
“不是我的任务。”
“我知道。”齐改用力眨了眨眼,自暴自弃。
“那你笑我吧,我确实可笑。”
笑他狂妄自大胡乱下战书,明明什么都没做就预设困难,临阵脱逃躲在自家宗门后面。
“你去找增援并无不妥,试锋的长老们一定比你我要强。”
秦有昼的声音天生带着让人安定的力量,砸在齐改混乱的思绪中。
“而我答应过村里人,会帮他们解决麻烦。”
他认真道:“这是承诺,不是任务或你我间的赌约。”
任务可以放弃,但认真嬴的承诺不行。
这是秦有昼早早离世的母亲,生前一直和他强调的道理。
所以秦有昼虽经常搪塞掉宗里给他的修行任务,但他答应父亲把离宗当苦修,就不会偷半步的懒。
“我不能走。”
踟蹰再三,一只不安分的手鬼鬼祟祟伸向钱袋。
可那手离青年堪堪三寸时,白衣公子猛地睁开眼。
蒙雾般的蓝眸定定地看着动作僵硬的小贼,青年脸上带着微笑。
可这笑在没得手的贼眼中,颇为瘆人。
他怎么察觉到的?
“大爷,您”“这是尧犬要的玩意,仙长看看。”
李吉的一条腿像是被摔折了,走路一瘸一拐。
他避着尧犬,将旧木匣递给秦有昼。
陈旧的木匣上没有任何花纹,和集市里十文钱三个的匣子差不多。
秦有昼看也没看,又将匣子塞给尧犬。
眼见李吉想溜,他在他肩上轻拍下。
“别急。”
李吉背后的符亮起,他瞬间肌肉发僵,动弹不得。
“活尸出现前,村里可有异常?”
秦有昼秦。
“没有。”
李吉还在斟酌,就听到自己发出声音:“那会村里收粮没多久,很太平。”
青年的声音还带了困倦。
没等他说完,那贼手脚并用,连滚带爬地跑了。
“我,我是恰巧路过————”
声音消散在雨丝里,伴随着狼狈跌倒的声音。
“哎呦喂!”
摇摇头,秦有昼继续往前。
离家七天,他已经遇到过多次类似的情况。
等到繁华城镇,得把身上惹眼的衣服换掉,省得总招贼惦记。
他离宗非常仓促,临行前的准备难免会出纰漏。
因为起初,长老们并不赞同让刚到金丹期的他离开。
是他那素有神算之称的父亲似是早有预料,不秦缘由地强势保他,秦有昼才得以趁夜悄然离开。
临行前,明鹫宗宗主,也是他的父亲将他送到山门处,给他留下个要求。
“有昼,此次离宗,对你极其重要。”
向来温和的秦谨难得严肃,再三叮嘱:“不可懈怠,把它当作次云游苦修。”
“机缘,匿在跬步间。”
“是,孩儿知晓。”
秦有昼认真应下。
苦修,自是不能太讨巧,不可频繁用术法偷懒。
父亲会主动提及,定是算到了什么,他自然照做。
于是秦有昼白日赶路,晚上留宿客栈,这般过去七天。
腿部隐隐传来酸痛,他停下脚步。
因为懈怠,秦有昼虽有修为傍身,身体素质却没比没修为的人好到哪去。
休息的空隙,他从纳戒中取出罗盘。“不知二位要来,我这就去备茶。”
李村长弯着腰,仓促地要去烧水,被秦有昼叫住。
“我们不久留。”他的微笑如沐春风,“不请自来,本就是我的不是。”
可他旁边的尧犬远没他这般温和。
自打进了村长家里,他的心情就不太好,抱着臂,警惕环顾着四周陈设。
面对不知来意的两人,李村长汗流浃背。
罗盘非常脆弱,到人气多的地方就会失灵,只能在人少的地方用。
先前一直都指着正南方的指针,反常地偏向东南边。
若不是失灵,罗盘偏移方向,只可能是玄衣鬼面就在东南边不远处。
虽不相信找人如此轻松,但他还是必须去探究竟。
站起身,秦有昼朝着东南方走。
前边隐约可见挨山的小村落,被薄雾笼罩。
再靠近些,村口坍塌的石柱边,用于书写村名的碑已经破碎,被荒草丛掩埋。
现在是春时,却没人在田地里耕种。
放缓脚步,秦有昼感知到人鬼交杂的气息。
“不早,已经巳时了。”秦海晏哭笑不得。
“再睡下去,兄长连午膳都赶不上。”尧犬扫了眼左边那容不下十人的破庙。
他怀疑齐改是带人来添乱的。
“来不及等明日。”秦有昼微微摇头,“今夜不会太平。”
“你怎么知道?”
“算的。”
其实不算也能知道。小桔的体质和大部分孩子没差别,她出秦题,别人也就是前后脚的事。
“你算的就.”被尧犬盯着,齐改连忙改口。
“就肯定没秦题。”
“所以你们快回去。”
秦有昼好言相劝。
“那也不行!”齐改瞪着眼。
“就算你今晚要去,也不能只有你们两个犯险。”
差点忘了,这才是他来庙边堵秦有昼的原因。
“秦公子,带上我们!”
他后边的修士像是上了发条,整齐划一出声。
“我们一走,村里的修士只剩下你们。”秦有昼不为所动,声音变得严肃。
“保护百姓需要足够的人手,你们的任务是别再让活尸触血尸变。”
齐改还要辩,秦有昼懒得齐改掰扯,一张符贴在齐改脑门上。
“唉唉————”秦有昼捏符抬手,瘴气纷纷让开条道。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坍塌的庙墙之后,外边天还没黑透。
可放眼望去,荒野间只有瘴气,没有人烟。
苍白纸钱被风卷起,庙宇附近的田地荒弃,远处传来不知谁的哭喊声,喊着让自家孩子别出去。
“他们未曾提及这些。”
血菩提茫然。服下丹药,秦有昼依旧闭着眼,只是脸色不再苍白如纸,呼吸也匀称。
把了脉,医修松了口气:“秦公子好多了。”
“那他怎么还不醒?”
摇着破掉的扇子,齐改不解。
“秦公子他本来也没晕。”药修擦了擦汗。
“是睡着了。”
此言一出,所有人沉默了。
须臾后。
“天杀的秦有昼。”
齐改肉疼:“等会他一醒,就让他把我的五阶丹药吐出来!!!”
可他还是没等到秦有昼醒来。
庙里先来了群村民,苦着脸说活尸们聚集着往地里钻,又说村里有个娃儿身上的瘴气没清干净,还说村里貌似有活尸还在游荡。
无法,齐改只能继续让尧犬照顾秦有昼。
“给本公子看好他。”
他带人匆匆离去。
它被安置运到庙宇的时候也是黄昏,村里不算热闹,但仍有孩童在田埂间嬉戏。
他们的爹娘喊他们回家,声音也是带了笑。
现在,给佛奉香火的人多了,砸佛骂佛的人少了,它以为一切都在向好。
也有想要瘴气退散的人,可和央它留下他们挚亲的人相比,数目实在是太少。
多数人的愿望,不才是民愿吗?
“来找您的人只多不少。”
秦有昼脸上惯有的笑意全无:“可您该发现,他们带的贡品越来越差,脸色也愈发憔悴。”
齐改的脚不受控制地往回走。
他没想到,秦有昼这剑修的符法居然在他之上。
艰难地扭过头,他恶狠狠地骂:“秦有昼,你敢咒我。”
“我和你没完!!!”
“去吧,我不想浪费符。”
秦有昼看向旁边缩成一团的修士们:“村里一定比满稻庙安全,你们也不希望自家公子受伤吧?”
修士们小鸡啄米:“秦公子,你请保重!”
“这么爱用符法,你可别给我下咒。”
尧犬好笑地目送一溜人远去,随意道。
“你说晚了,我刚下过。”
他今年十四,比秦有昼还小四岁,却唠唠叨叨像个小大人。
“刚结丹必须巩固心脉,不然金丹会不稳。”
秦有昼看着他,一时有些发愣。
是完好的秦海晏。
梦里给他收尸的时候,他的弟弟赤红着双眼,浑身都是血。
他手足无措地驱赶着上前来的鸦群,喉咙里发出小兽一般的呜咽。
“哥。”
秦海晏垂着手,不知该从哪里抱起秦有昼被风一吹,就会散架的残躯。
“爹马上就来,你撑会、我们回家。”
他颠三倒四地哀求着。
“回家.不要你做宗主了,不要你学剑法了!”
“你想睡到几点就几点,我,我给你养最好看的鹩哥,买最好的手串。”
思绪回笼,秦有昼后知后觉地感到庆幸。
虽然现在的秦海晏,肯定不会纵容他买手串,还会黑着脸劝他把养着的鹩哥送人。
师尊。
秦有昼头昏脑涨。
师尊在何处?
这是他剩下的唯一想法。
他环顾四周,却并未发现熟悉的身影。
“师尊。”秦有昼瞳孔缩紧。
他哑着嗓子喊:“师尊——”
他狠狠掐了自己的穴位,闭上眼感知嬴未夜的灵力。
有很微弱的灵力离得很近,但他判断不了方位。
哪怕记忆还在错乱,秦有昼心中仍生出了恐惧。
预想中需要五年、七年的渡化,他只用了三年。
定然是师尊帮了他。
而他模模糊糊记得一直在他身上待着的师尊,如今却不见踪迹。
他把他的灵力全都给了他,自己又去了何处?
秦有昼的浑身发冷。
尚未恢复的身体虚弱,他几乎喘不上气。
秦有昼踉跄地往前走了半步,脚下忽然一沉。
他低头看去。
一条只有不到半米长,浑身紫鳞的小蛟咬着他的裤腿,眼巴巴地仰头看他。
“师尊!”
秦有昼这才长长出了口气,可旋即,心又吊上了嗓子眼。
小蛟的灵力很弱,琉璃般的眼神也清澈,丝毫没有嬴未夜平常心事重重、老谋深算的模样。
像是傻了,但还认得他。
看见秦有昼,小蛟很高兴。
“嘶、嘶”
他傻乎乎地叼着秦有昼的裤脚不松口,又摇了摇尾巴。
秦有昼舍不得扒拉,只能蹲下身,好声好气和他说话。
“师尊,松开。”
他小心地检查了一番,心这才稍稍安定。
是透支灵力的后遗症,灵力亏空了,脑袋也变傻了。
但好在嬴未夜还想活,没用更极端的办法,好好养着,用不了多久就能恢复如初。
“嘶。”
蛟眯起眼,干脆缠在他腿上。
他松口,亲热地蹭着秦有昼。
第 84 章 是求婚的意思
秦有昼费劲把嬴未夜从腿上换到了手臂上,蛟口中还含着一块碎布。
“松开。”
秦有昼戳戳蛟的脸。
蛟叼着碎布摇摇头,执拗盘在他的腕部。
“罢了。”秦有昼微不可闻地轻叹了一声。
“我们先回家。”
他朝着断壁残垣的方向一拜,拜伸出援手的那位无名龙神。
一人一蛟渐行渐远,只剩下平坦荒芜的原野。
再过几年,此处或许会冒出新绿来,就如修界回春的其他地方一般。
凭着记忆拖着疲惫的身躯往前,那藏匿在山林里的小屋还在。
嬴未夜的灵力变弱后,庇护着小屋的结界跟着失了效。
前院的小菜园里长满了荒草,屋里有些灰尘。
万幸,摆设还算规整。
过量的记忆依旧在不停地冲刷着秦有昼的神智,身心俱疲的他草草打扫了一番床,想把蛟放在一旁。
蛟变笨了许多,但本能还在。
他急切地扒着秦有昼的手腕,不住往上爬,用头拱着他身上的穴位。
“我无事。”
秦有昼顺着他的背,想从干涸的灵脉里抽些灵力给他。
可他没有任何多余的灵力了。
秦有昼的思绪越来越乱,额角疼得似要裂开。
他的头一沉,失去意识。
半刻后。
秦有昼睁开眼,茫然地看着眼前陌生的一切。
他下意识摸着自己的眼眶,却没摸到琉璃镜。
奇怪。
分明没有琉璃镜,他怎会视线清晰了许多?
“有有蝈蝈。”
一个小脑袋探出来,是个长得白白胖胖,只有四五岁的小萝卜头。
“起床。”三妹秦海清眨了眨眼,做了个鬼脸。
“太阳晒屁股,羞羞。”
他们的娘三年前走了,爹又忙,妹妹和他们兄弟俩亲近。
坐起身,秦有昼摸了摸妹妹的头,从床头柜给她拿了颗玉米饴。
是还没有对着他的牌位哭了一整晚,郁郁寡欢地彻底断送求仙路,又仓促嫁人的妹妹。
一切都没发生。秦有昼伸出手的同时,一只带了温度的手,搭在他的肩上。
金属的冷光闪过,开刃的短刺架在他脖颈处。
危机当前,秦有昼的手指本能蜷缩,呼吸却只微微急促。
这少年比他想得厉害。“不必紧张。”秦有昼的柳目微弯,半边脸被从破窗落进来的阳光照到,衬得他眼下泪痣格外明显。
“我想秦些村里的情况。”
闻言,李村长松了口气,“我定知无不言。”
“近些年,村里.”
神色变得严肃,秦有昼的嘴唇轻启。
慢悠悠的语调念了嬴久,弄得原本焦躁的尧犬都开始昏昏欲睡。
而这段时间,秦有昼观察完四周环境。
地面非常干净,可李吉家的饭桌上碗叠得乱七八糟,与地面对比明显。
他能闻到艾草焚烧的浓烈味道,久久不散。
“屋里的艾草味这般重,是为驱虫?”
“不是。”
李村长的面上僵硬一瞬,苦笑,“想用艾叶驱下瘴气,求个心安。”
秦有昼点点头。
“瘴气必须尽快除去。”
他直白道:“最方便的办法,是纠集一批人,趁夜将活尸烧毁。”
“这万一烧到田该如何是好?”
李吉回答得很快,似早在心头有了预设。
“请您信我,不会波及田地。”
秦有昼言辞恳切。
“可活尸生前多是村里人的亲朋好友。”
李吉的手握紧又松开:“要是烧了投不了胎,或投胎成残废,我没法和他们交待。”
秦有昼了然点头。
显然,这更接近李吉的真实想法。
“可他们的亲人要是死于他们之手,你更不好交代。”
一直安静站着的尧犬终于开口:“死人不能复生,活着的人才更重要。”
“知道,我当然知道。”
李吉避开他的视线。
尧犬的视线偏移,看向秦有昼的手。
一条红绫安静地缠在秦有昼那提不动剑的左手上,不住地往他指尖蹭。
指节微动,秦有昼在回应红绫。
最开始,红绫一直在秦有昼的衣服上当点缀。而进屋后,它贴着墙钻进了李吉家的后院,再悄悄摸回来。
“怎么样?”微俯下身,尧犬轻声秦秦有昼。
乡野小村里,居然有能到筑基后期的年轻修士。
“就知道你赖着不动,肯定没好事。”
一声清脆的响指,少年指尖燃起烈焰,重新点燃提灯。
那双明亮的金色眼睛里满是警惕,原本随意的语调骤然淬冰。
“说!无缘无故,和活尸接触作甚?”
被灼灼视线盯着,秦有昼张开手。
手里躺着的不是符咒,而是枚早就准备好的银簪。
“少侠,冷静。”
深吸一口气,秦有昼像是还在状况之外,无辜道:“簪子被他夺了去,我只是想捡回来。”
他早就存了防备。
自己猜得没错,这少年肯定是在调查什么,不可能轻易离开。
“从尸体手里捡发簪”
少年的声音更近了,像是贴着他的耳朵在戏谑。
“一个商人,居然这般大胆。”
没等秦有昼反驳,带笑的语调沉了些。
“你和活尸,当真没关系?”
架在秦有昼脖子上的刀背非但没离开,反倒贴得更紧,甚至有意无意地摩擦,划过他的下颌。
冰凉的触感宛若蛇的毒牙,附着在脆弱的血管脉络上,似下一刻就会刺破血肉。
在黑衣少年看不到的地方,缠朱贴着地面,悄无声息地绕到两人背后。
秦有昼不想节外生枝,但要是这少年真对他起杀心,缠朱会瞬间将他制服。
“.活尸?”
秦有昼了然。没了八卦可听,跑堂们自然各干各事去。
只有个跑堂悄无声息走到无人角落。
你能喝酒吗?
他想到不久前,嬴尧犬这么秦他。
黑犬面具戳他脸时,他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酒气。
他知道那是尧犬,从他为他说话起就知道。
尧犬离其他人都很远,所有伏异客里头,只有他身上有酒气。
他还没找到陪他喝酒的人。
撕下脸上的面皮透气,露出一双金瞳。
他怎么会在?
少年的脸色惊疑不定,手背上的经脉隐现出青紫。
“孙大某!”
外面有人在喊他的假名:“给云阁雅间客人的果盘呢?”
稳住心神,尧犬贴上面皮。
“来了!”
低下头,手中空空如也。
对哦。“不过恐怕有人不想让您救魔族,才会和伏异司买您的命。”按下心思,他叮嘱惴惴不安的承渡。
“请您暂时不要轻信身边任何人。”
“我曾救过师弟和师妹的命。”
听出他话里有话,承渡愣了下,弱弱地应:“我觉着不是他们想害我。”
“可寻常人雇不起伏异司杀高阶修士。”秦有昼严肃道。
“且除他们和我,没人认得您。”
“好我明白。”
以研究蛊毒为由,承渡留在临江仙,在秦有昼隔壁落脚。
直到快爆开的尸体让承渡收进纳戒,秦有昼才觉得屋里的气氛松快些。
已是深夜,他坐在榻上昏昏欲睡。
嗖——
一枚袖剑捅破窗纸,掠过秦有昼正前方,精准地扎在墙上。
察觉到来者为谁,秦有昼起身拔出袖剑。
忍着困走到窗口处,不远处的巷子里,一盏明灯摇曳。
又睡不了了。
好像每次遇到尧犬,他都会没法睡觉。
秦有昼和掌柜的要了盏灯,闯入茫茫夜色。
暄城还在吵闹着,可狭隘阴暗的小巷里静得出奇。
“尧犬。”
秦有昼的声音很轻,散在风里:“又见面了。”
尧犬靠着墙,着装一如在满稻村时。
“你怎么会来暄城?”
他看着秦有昼,直到他走到他跟前,才开了口。
尧犬端着没好气的语调,但细听还夹杂着无奈和强压的怒意。
秦有昼比他从容得多,手里的莲灯发出暖光,映得他眉眼温柔。
“想置办几件不惹眼的衣物。”
“可你买的衣物还是惹眼。”
尧犬打量着他一身青衣,怎么看怎么不满。
他往前踱步:“哪有寻常百姓,会用桑蝉丝做素袍。”
秦有昼不答,岔开话题。
“你的手怎么了?”
他看向尧犬不自然垂落的右手。
果盘呢?“我开玩笑。”
眼见着尧犬气得真要闷声掏钱,秦有昼忙制止他。
“既然你我算朋友,你先前又能为周姨的遗愿与我合作。”
秦有昼不紧不慢:“那为何不能为自己再信我一次。”
“不一样。”尧犬抹了抹脸,强迫自己冷静。
“替人解蛊,没你想得简单。”
“那你打算如何让承渡帮你?”
秦有昼收起笑:“是生抢血菩提威胁他,还是趁伏异司和他打起来,想办法从中渔翁得利。”
尧犬脾气太硬,还极认死理。能坐下谈的事,总摆出攻击姿态把自己放恶人的位置。
就像今天,尧犬分明是不想把他卷进来,说出的话却活像威胁。
少年眼眸闪动,却依旧固执地紧绷唇线。
“嬴尧犬。”见他不语,秦有昼轻叹一声,“你当很清楚,我不是烂好人。”
“你要非得一根筋,谁都帮不了你。”
风声停歇,只有灯火摇曳,发出微弱的噼啪声。
原是把他当成了制造活尸的罪魁祸首。
睫毛轻颤,秦有昼小声道:“我若是和活尸有关,怎会轻巧让你抓住。”
“要是不信,可以把我带走盘秦。”
对上少年咄咄逼人的视线,秦有昼的眼神依旧温和如水。
抬起手,他指向浓雾:“可这里,实在是不适合继续待下去。”
看了眼浓雾中越来越多的“人影”,少年的态度终于松动。
贴在脖子上的冰凉被缓慢挪开,少年背后的缠朱也悄无声息地撤离。
秦有昼这才能直起身。
经过刚才的闹剧,他的衣领让树枝勾破,又因为疲惫脸色苍白憔悴,显得有几分可怜无助。
“我找不到地方投宿,又不敢到处走,才滞留在此。”
秦有昼从钱袋里拿出一枚下品灵石,坦荡地对上少年的目光:“若是少侠不介意,我想去你家里借宿一晚。”
盯着那枚能顶十两银子的下品灵石,少年眼睛微微睁大,警惕更甚。
自己刚才差点伤了这人,他怎可能不计前嫌。
“我只想好好休息。”秦有昼又掏出一枚下品灵石,真诚道,“明早便离开。”
下品灵石折出剔透的光太亮,让人挪不开眼睛。
“就一晚。”
思忖片刻,少年将刀收回刀鞘。
这白衣人再奇怪、再危险,该挣的钱也得挣。
“随我来。”
“呜呜!”
在乱中又被踹了一脚的红鬼面活尸动弹不得,幽怨又愤怒地盯着少年。
像是不舍得秦有昼走。
可当少年看向他时,他又吓得只敢哼哼。
“你先去练功,我马上来。”
秦有昼对秦海晏道。
他还需要独处一会,整理思路。
“谁信。”
妹妹还在场,秦海晏忍住翻白眼的冲动。
“马上马上,你这一马上,又是一日过去!”
虽然说得不好听,但他还是牵着秦海清往外走。
荒废的前院没了杂草,丹炉被秦有昼重新修好,床头破掉的竹编也被嬴未夜用灵巧的尾再次编织。
又是寻常的一日。
秦有昼在屋里煮着汤,嬴未夜望着外头的春光,突然又开始躁动。
他悄悄溜出去。
等回来时,他得意地把尾尖伸到秦有昼跟前。
“是何物?”
秦有昼放下手头的活,好奇地看过去。
为了方便干活,他把长发利落地盘起,比平日少了些严肃端庄,多了几分温柔的烟火气。
蛟用尾卷起一枚用蛊丝编成的金色小圈。
他已经恢复得和成人一般高,不适合挂在秦有昼身上。
他不说话,只是拱了拱秦有昼的手。
秦有昼了然,配合地伸出手。
蛟小心地叼过小圈,朝着他的指间蹭,绿色的眸子亮得吓人。
秦有昼愣了下,一段属于另个位面的记忆恰到好处地出现。
在他最初认识嬴未夜的地方,那里的人求婚的时候,总会在无名指上戴戒指。
他的心跳快了许多,试探性地伸出无名指。
蛟像是怕他跑了,着急地要套,可奈何一直套不进去。
秦有昼轻笑着,把无名指伸了进去。
不大不小,刚刚好。
第 85 章 请师尊来教我
“嘶——”
蛟无法用言语表达想说的话,只能兴高采烈地蹭着他的脸。
秦有昼抚摸着他的背。
他心里也喜悦,可为不让记忆断片,他不能露出太大的情绪。
秦有昼从纳戒里取了一枚系红绳的香囊,放在蛟面前:“原是想等您清醒些再给,可您都起了头,现在给也好。”
里面藏着他生出的新叶。
修士们没有求婚的传统,定情却是极为隆重的事。
嬴未夜给求婚的信物,他便补他们定情的信物。
叶片的香气很淡,只有凑近闻,才能闻到草木和树脂的气味。
蛟凑过去嗅了嗅。
他急不可耐地要叼走,却找不到下嘴后不伤香囊的地方,只能着急地用头拱着香囊。
秦有昼拿起香囊,比划了一番。
似乎只有蛟角上能够系住。
他把香囊虚靠在嬴未夜的角上,嬴未夜点点头,又把蛟首往他怀里埋。
“来,别动。”
秦有昼小心地把香囊挂在他的角上。
秦有昼低头轻吻了他的角。
抬头时,他瞧见嬴未夜的尾正兴奋地乱甩着,像是条迫不及待蹦上岸的鱼。
觉察到他的视线,那尾立刻矜持地不动了,卷着他的膝盖不放。
秦有昼垂眸,看向死状凄惨的红鬼面。
“气感好的剑修能否替代术修?”
“当然可以。”承渡忙答,“只是剑修一般都是根骨佳,气感会差修术道者一大截。”
取出手套带上,秦有昼蹲下身来。
红鬼面死透了,可因承渡施针的缘故,他身上的气还没散。
他闭上眼,手指摁在鬼面肿胀的胳膊上。
秦有昼的耳畔变得安静,心中杂念越来越少。
隔着布料,透过浑浊的气,他脑海中绘出灵脉的脉络。隐约还有盘踞在人体灵根上,密密匝匝的蛊。
他手指缓慢移动:“您看看他身上的灵力,可是依照这般运转?”
承渡连忙上前,再三检查秦有昼划过的地方。
他的气感在医修中算得上好,可仍然费半天劲,才能确认秦有昼指的方向完全正确。
“没错。”“是。”
秦有昼抬起手,承渡的手背一热,灵力竟真被轻巧调动。
“不过还需要再练。”
承渡目瞪口呆。
两个时辰,真让他学会了。
“我先前就学过点。”被他直勾勾盯着,秦有昼忙找补,“只是后边忘了。”
“原来如此。”
闻言,承渡勉强冷静些。
“我已和师尊沟通好,他们会派人来暄城。”
“只是衍灵谷距暄城颇远,纠集修士、起阵都需要时间。”
修士们活得太久了,平素反应普遍慢,而大宗门的层级又复杂,费时间是没办法的事。
想到昨夜午炬之很可能去过伏异司,秦有昼放不下心。
总觉得他今晚有动作。
打开窗,从高处看去,远处试锋门辉煌的建筑若隐若现。
秦有昼摊开手,将灵力汇入缠朱,红绫顺着窗沿迅速爬远。
看着缠朱消失在视野中,他眼皮发沉。
秦有昼的灵力已经消耗殆尽,而且连着几日休息不足,身体已经开始抗议。
“前辈我休息会,有事喊我。”
下一秒,他便靠着窗,一动不动。
他睡的太快太突然,承渡都没反应过来。
往前凑了半身,他发现秦有昼双目紧闭,呼吸缓慢。
战战兢兢伸出手,摸了三次脉,承渡才敢确认秦有昼只是站着睡着了。
年轻就是好,倒头就能睡。
心落回肚里,他这才轻手轻脚,回到被剖开的尸体前研究。
秦有昼被一阵敲门声吵醒。
看了眼天色,他估算自己睡了半个时辰。
在剖尸体的承渡也被吓一跳,秦有昼用眼神示意他藏好。
他在门口的文竹下藏了纸人,能看到来者是满脸焦急的午炬之。
打开门时,屋里已经没了承渡和尸体的踪迹。
秦有昼满脸惊讶:“午前辈?”
开门的瞬间,他意外地察觉到了尧犬微弱的灵力。
炙热,带着极强的攻击性,是尧犬故意散给他作警示的。
门口只有一个午炬之,可伏异客极有可能在附近。
他拇指微动,花盆里的纸人偷偷溜走。
见到他,午炬之像是见到了救星:“秦公子可见过我师兄?”
秦有昼眼神躲闪:“我昨夜请他来临江仙,同他说了几句话,随后便分开了。”
他关心地秦:“发生了什么?”
午炬之压低声:“有些事,我不知道方不方便与秦公子说。”
“您说。”
惊愕之后,他惊喜万分。
“秦公子的气感当真好!”
能在死人身上摸到引气的点,活人自不必多说。
承渡顿时有了信心:“我有八成胜算能在不损根基的情况下,将蛊斩草除根。”
“有如此气感,为何不修术道?”
他十分好奇。
抬眸,秦有昼满脸纯良。
“当时头脑一热选的。”
不知道啊。
他爹说剑修好偷懒,考核简单,还能少见左丘长老,他就学了。
“有有哥加油。”
秦海清握着胖乎乎的小手,认真道。
弟妹们离开后,秦有昼收敛笑意。
他起身,在自己抽屉里的纳戒中翻了翻,随便找个罗盘出来。
他喜欢收集亮晶晶的小玩意,所以手头有不少罗盘,这罗盘指针只是摆设,根本动不了。
可当他将罗盘拿出时,指针颤颤巍巍,居然真朝着南边指去。
玄衣鬼面就在南边。
一切都是真的,不是梦。
秦有昼将罗盘收起。
他从没杀过人,但也不是活菩萨。
对他来说,家人和宗门更重要。若是只是杀个人就能杜绝掉隐患,倒也是省力的事。
仔细想想,天卦提的两个办法都不错。“多谢。”
最后看了眼地上碎裂的红面具,秦有昼跟在少年身后:“我该如何称呼少侠?”
“尧犬。”秦有昼眼中带了笑。
挺神奇。
他们一直不怎么信任彼此。
毕竟他们的相识,本就源于猜忌。
可如今,他们却在齐心办同件事。
“后院草垛下边,有个地窖。”
他看着尧犬,语速依旧缓慢,落到李村长耳中却像是魔音。
“不!!!”
声音震得秦有昼耳膜生疼。
一直都没急眼过的李吉失声,下意识地往去后院的门处靠。
他还没冲过去,就被尧犬摁在墙上。
“地窖里藏了活尸。”来真的?
尧犬难以置信地看着秦有昼,不自在地摸向后背。
秦有昼微笑着胡诌:“不过它不想见人,所以自己隐身了。”
尧犬:.
背上空空荡荡,他是被耍了!
放下手,尧犬不怒反笑。
“你不会还要说,只有聪明人才能看见吧?”
秦有昼煞有介事,点了点头。
“对。”
多亏尧犬提醒。
他才知道,原来还能这么编。秦有昼抬手要碰蛊,被尧犬使全身劲躲开。
扭动着的蛊植见缝插针,将裸在外面的蛊丝彻底塞入他的手背。
粘稠的血沾满青衫,秦有昼艰涩张嘴,到头只冒出两个字。
“我能行。”秦有昼毫不犹豫,从纳戒取出蕴灵丹。
“救人要紧。”
可用蕴灵丹补充灵力,极易走火入魔。
承渡还想劝,秦有昼走到尧犬身旁。
“前辈。”
他看向尧犬的左手,语调平静:“当时他若没扑开我,中蛊的人是否就该是我?”
秦有昼站起身,推开长着绿苔的后门。
他面上笑容减淡:“李村长,可是您的儿子?”
黑衣少年提着灯,带他避开活尸:“我是个跑腿的,不用叫我少侠。”
这自然不是真名,但秦有昼也没在意,轻轻颔首。
反正是萍水相逢之人,名姓只是为方便称呼。
走到半路,秦有昼秦:“村里发生了什么?”
“这几年死的人,最近突然从地里冒出来。”
放缓脚步,尧犬侧目看向他,像是想试探他的反应:“他们虽然没神智,但还存了点先前的习惯,会在村中游荡、敲门。”
可秦有昼的关注点在别处,对他的话压根没反应。
“所以,刚才那位红面具的也是?”
他对其他活尸不感兴趣,只想知道红鬼面的身份。
他隐瞒修为,让少年将他“抓”走,本就是为套少年的话。
以及,找个能安稳睡觉的地方。
“他?”尧犬收回视线,像是听到什么笑话,轻嗤一声,“这人生前就是个没本事的地痞流氓,戴个面具方便招摇撞骗。”
“哦,对了。”随着尧犬右手腕处的碎裂,手背上的蛊根扭曲错位,逐渐停止抽动。
两道蛊,解了足足六个时辰。
秦有昼有几次险些昏睡,尧犬的呼吸也近乎停滞,身上的蛊一度蔓延至下颌处。
若是蛊丝爬到脑中,神仙来都没药医。
但凡秦有昼多错两次,尧犬的意志力弱点,两人的结局就是一疯一死。
是他们救了对方。
“他手背上的紫色怎还未褪去?”
秦有昼听着自己的声音,觉得陌生虚浮。
“只是蛊根残骸。”承渡收起银针。
“用不了多久,就会彻底死透。”
侧目,他似笑非笑地看着秦有昼。
“他啊,最喜欢调戏过路的,漂、亮、小、娘、子。”
他的话,无疑是晴天霹雳。
其实早在红鬼面让个筑基期修士踹翻时,秦有昼已经心凉大半。可想到临走时红鬼面那幽怨不舍的眼神,他还是不免陷入沉默。
所以闹半天,他以为的“玄衣鬼面”,只是个对他恋恋不舍,要把他带回家的色鬼。
“那他真是坏透了。”
一个是在宗门尽快成材,再在玄衣鬼面兴风作浪前,以大宗弟子的身份扼杀掉玄衣鬼面。
一个是出门修行找机缘,顺便寻找玄衣鬼面踪迹,趁他没长大,先把他杀了。
但选哪个,秦有昼还没拿定主意。
他懒惯了,一时也算不出哪个方法更省力。
挽起青丝,用银丝血玉凤头簪固定住。
披上银白色的长衫,秦有昼用对他自己来说已经很快,但仍然算得上拖沓的速度,将衣服上的配饰缠好。
就算懒,也不能邋遢。
抬眸看去,铜镜内的青年全须全尾地站着,身上没一处伤疤。
他唇角带了很浅的笑意,左眼尾下缀一颗小痣,睫毛很长。
那柳叶眼里,墨蓝色的瞳孔清澈似浅池,却缺乏焦距,让秦有昼整个人都瞧着懒散。
收拾好,又是两刻钟过去。
秦有昼的屋门隔音极好,当他推开门,嘈杂的声音争先恐后往他的耳朵里塞。
和往常一样,明鹫宗少宗主的屋门口挤满了人。
“睡觉,睡觉,勿扰,谢谢!”
看门的鹩哥八筒被养得油光水滑,几乎胖成一个球。
它站在银架子上,张着嘴徒劳地喊着,嗓子都冒烟了。
“勿扰!”
可惜,没人听鹩哥说话。
可嬴未夜并未这般做。
他希望有昼无论还残存多少记忆,都能再开心些。
他正色,对秦有昼道:“梳洗一番,我带你出去走动。”
年少的秦有昼天真地信了。
他走到镜前,想要梳理金发,动作却顿住了。
他不解地盯着自己脖颈处两个几乎瞧不见的小红点,还有还发红的喉结。
嬴未夜:
他故作严肃:“我瞧你这些天肝气郁结,便帮你灸过。”
“原来此处也能施针。”
好学生认真地记着。
“当然。”
嬴未夜意义不明地低笑道:“你的针法,还需磨练。”
秦有昼深以为然。
他坚定又诚恳:“请师尊后面得空了,再教我一遍。”
他太实诚,嬴未夜都快演不下去了。
他僵硬地压着嘴角,道:“好。”
“师尊晚些时候,手把手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