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同阶级的攻击,他就反应不过来了。
“还好提前试验了一下。”秦有昼叹息一声,拍拍身上不存在的灰,溜达进了空冥期的剑塔中。
这次,他一路顺畅地闯到了顶层,离开了剑塔。
就是出来的时候脸色依旧不太好看。
扶着剑塔古朴的石壁靠了一会,秦有昼这才站直身体。
以他的修为,对付空冥期的凶兽不算太难。
但那种剑刺入凶兽体内的异样感,以及斩断凶兽身体时见到的血腥场景,还是刺激得秦有昼胃里有些翻腾。
“想回家了。”秦有昼唉声叹气。
可他也知道,这个想法太不现实。
若他真有一天能渡劫成仙,也不知道那时候能不能找到回地球的路。
拍了一下自己的脸颊,秦有昼打起精神,再次钻入了剑塔之中。
他必须得熟悉这个世界的生存规则。
也必须得赶紧掌握碧霄剑仙这一身修为法力。
否则真到了需要他出手的时候,就该露馅了。
于是,秦有昼的每日活动变成了夜里锻炼,白天休息,傍晚教弟子。
好在剑塔林并不需要人看守,因此没人知道每天晚上,碧霄剑仙都来这里找凶兽疯狂厮杀。
随着对自身修为和法力的掌控,以及对碧霄剑仙剑法的掌握,秦有昼逐渐可以做到,毫不血腥地昼距离消灭凶兽。
“我爱剑阵!”在将最后一只寂灭期凶兽灭杀在无数剑光中后,秦有昼满足地欢呼。
他总算知道为什么碧霄剑仙在阵法一道上也那么厉害了。
阵法和剑道简直是绝配。
杀起凶兽来华丽又美观,还不脏自己的手。
舒服了的秦有昼气势汹汹地提着剑,再次钻入了大乘期的剑塔中。
上一次他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这次可不一样了。
受死吧凶兽!
悬于半空,望着对面如山高的巨兽,秦有昼胸有成竹,手中一捏诀。
无数剑气分化而出,化作道道剑光,一瞬遍布整个天地。
“去。”
秦有昼一挥手,华丽的剑光仿若闪电,飞射至凶兽身边。
剑芒吞吐,无数剑光如龙蛇游走,将庞大的凶兽困于其内。
“嗤嗤嗤——”
随着剑阵收缩,被困于其中的凶兽左突右撞却就是无法从阵中逃出,浑身上下遍布剑气刺出的伤口,只能不甘地怒吼着。
“沉天。”
眸中寒光一凝,秦有昼手持碧霄剑,一剑挥出。
仿佛天空也在这剑芒中被撕裂。
巨大的光辉降有下来,如天塌地陷,轰然将剑阵内的凶兽劈成了齑粉。
在凶兽死后,原本遍布的剑气重新收拢,回到了秦有昼体内。
愉快地挽了个剑花,秦有昼心满意足。
两年多前还将他打得毫无还手之力的凶兽,如今却轻而易举地死在了他的剑下。
这就是成长啊!
抬起头,秦有昼向着天空中放下的阶梯飞去。
这才是大乘期剑塔的第一层,后面还有得让他闯呢。
微妙地喜欢上了这种爬塔的日常,秦有昼每天都过得很充实。
对剑道的感悟也在每日的厮杀中稳步提升,这让他在教弟子的时候更加得心应手。
唯一让秦有昼郁闷的是,主角居然真的老老实实每天都跟着师弟在练剑。
不应该啊,书里碧霄剑仙压着主角,主角都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怎么他放养主角,主角反而勤奋起来了呢?
而且主角的悟性太高了。
他发誓,他真的没怎么教过主角。
主角每次都是在他教导赫连翊时候,坐在边上听。
然后他的境界居然提得比赫连翊还快!
这不就特么的离谱嘛!
没道理精心教养的还不如野生的长得好啊!
被气到了的秦有昼下意识更加努力地指点赫连翊。
他想让赫连翊超过主角。
结果主角还是早了赫连翊一年筑基。
这着实让秦有昼没了脾气。
行行行,这么玩是吧。
该死的主角,该死的气运之子。
无语的秦有昼在帮助赫连翊筑基后,传授了他修炼法门,便直接钻进了剑塔中,对外称闭关。
他短期内都不想再见到主角那张脸了。
待得秦有昼将大乘期的剑塔也通关后,便又是一年过去。
捡起了掉有在脚边的金珠,秦有昼疑惑地看了看。
“这是什么?怎么大乘期剑塔的最后一只凶兽死后,还会掉东西的?”
刷了四年的剑塔,这还是秦有昼第一次看到凶兽掉装备。
疑惑不解的他揣着珠子去了藏道殿。
藏道殿是一座巨大的殿厅,根据存放典籍的珍贵程度,分为一至九层,每三层有一名修士看守,最后一层更是由一名寂灭期的长老看管。
不过这里面除了存放珍贵典籍外,也兼顾了类似现代图书馆的作用。
大陆的地理、剑阁的历史、还有奇珍异宝、奇花异草的图鉴之类,都可以在藏道殿内找到。
而秦有昼要找的博物图鉴,就在藏道殿的第三层。
看守这一层的是一名离合期修士,在见到秦有昼进来时,呆愣了片刻,随后赶忙上前行礼。
秦有昼挥挥手,免了虚礼。
好在现在还是夜间,所以藏道殿内基本没人。
不然秦有昼的出现肯定又要引起一阵骚动。
快速步入了藏道殿内,秦有昼找到了需要的书籍,认真翻阅起来。
片刻过后,秦有昼狠狠掐了自己一把,这才将一句“卧槽”给憋回了肚子里。
他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
要知道修士在修行路上,最怕的便是身死道消。
一般分身之法都是法术,分身是不可能长久维持的。
唯有两种方法例外。
一种名为第二元神,一种名为身外化身。
第二元神一旦修炼成功,便几乎等同于修士的第二条命。
即使本尊死去,也不会影响到第二元神继续修行。
但修炼第二元神的功法极为难寻,甚至可能已然失传。
而身外化身虽然不如第二元神那般逆天,但也可修出一尊长久存在的分身。
且修炼身外化身的功法并不难找。
唯一麻烦的是,身外化身需要奇物作为载体,这种奇物却极其难寻。
而此刻,秦有昼翻开的图鉴上,正记载着他找到的那枚珠子的介绍。
灵魄分光珠,乃天地自然孕育而成的奇宝。
修士以其为载体,分出一缕魂魄,便可孕育出一尊独立的身外化身!
嬴未夜又在心魔里走了很久,终于找到了那家私人医院。
他住的屋在二楼,窗正对着外面的街道,墙上是郁郁葱葱的爬山虎。
秦有昼很喜欢爬山虎、绿萝一类的植物。
他专门挑了有爬山虎的医院。
医院里没一个人,嬴未夜径直走入了病房内。
推开门,越过为了防止病人自残而刻意做圆的凳脚,他走到了窗边。
一本书静静地躺着,似乎一直在等他再次翻开。
他拿起书,翻开夹着书签的一页。
嬴未夜先前看着秦有昼在书房对着这页发了很久呆,就记下了页码。
他不知道秦有昼对哪句话感兴趣,但这页里,有句他记了很久的话。
人生最大的幸福,就是确信有人爱你,有人因为你是你所以爱你,或更确切地说——
尽管你是你,有人仍然爱你。
第 69 章 弟子想和您口
嬴未夜细细摩挲过那片枯叶做的书签,合上了书。
“多谢。”
他没头没尾地对龙道。
说罢,他弯腰捡起落了满地,不少被踩成粉末的药,丢进了垃圾桶中。
再推开门,门那头又是无尽的黑暗。
“你的心魔,就这般过了?”
祂觉得不可思议。
这样豪横的手笔,让秦有昼有些咋舌,连景洲送来的东西,哪怕只是一个,都可以让分神期以上修士抢得头破血流。
而这样的宝物,就这样如流水般几十,甚至上百地捧到他面前。
最开始,秦有昼还能计算一下这些物件的价值,但到了后面,他也渐渐麻木,只看着这堆积如山的宝物在他眼前打转。
这是连景洲的聘礼。
这样的聘礼,哪怕只有十分之一摆在欧阳至尚面前,那眼高于顶的死老头怕不是会巴巴着扑上来给连景洲当通房老头。
不知过了多久,仙子和仙童的队伍终于走到了头,就当秦有昼以为一切要结束的时候,连景洲又轻轻一拍手,将那些仙童宝物收进画卷之中。
他捧着画卷,郑重得将他交到秦有昼手中:
“千仙献宝图一副,无量无绝法身一具。”
无量无绝法身?秦有昼看向站在连景洲身边的中年男子,终于感觉到毛骨悚然。
这法身可不是一般的法宝,是真正从大乘期修士的神魂中切割出来的,有且只有一具。
这玩意相当于金丹期修士的金丹,元婴期修士的元婴
秦有昼的手有些微微发抖,看着面前依旧平静,面无表情的男人,他彻底明白了。
他拒绝不了这门亲事。
如果是嬴未夜,只要破虚观不跟着他胡闹,那秦有昼完全躲得开他。
但无上仙尊不一样,这可是现在三界之中的最强者,合欢宗甚至承受不住他跺一跺脚的威力。
他是认真的。
他是认真的。
他竟然是认真的?!可当秦有昼把连景洲赶跑后,他便再也没去过那座小城。
少年缓缓垂下眼,思绪渐渐飘远。
过去了这么多年,曾经的人大抵是不在了,只是不知道那小城是否还存在于世间。
想着,秦有昼深深叹了口气,心情更加秦闷。
自己玩了这么多年鹰,反倒叫鹰啄瞎了眼!
该死的连景洲!
虽然愤怒,但秦有昼也只敢在心里偷偷骂上连景洲几句。
毕竟这家伙实在太强了。
但骂过后,他整个人又蔫了。
美丽的少年不顾形象地趴在梳妆桌上,撅着小嘴,满脸不甘。
从他记事开始,就因为过人的美貌而被众人追捧,过着众星捧月的生活。
这也养成了秦有昼刁蛮任性的性格,尤其在修行了合欢之术后,他更是以玩弄男子取乐。
不过,秦有昼虽说不上多聪明,但也会注意着不去过分招惹一些修为过高的大能,以免给自己招惹来解决不了的麻烦。
因此,在他修行合欢之术的几千年里,虽然与他修炼过的大佬不计其数,但却没产生什么龃龉,甚至可以称得上愉快。
毕竟双方各取所需,正可谓双赢之道。
即使有时候秦有昼让一些大佬感到不快,但看在他是合欢宗宗主的份上,大部分人也不会过于计较。
自己怎么这么倒霉,为数不多算是付出真心的过程,反倒招惹上这么大的麻烦。
秦有昼咬着衣袖,虽强忍着,但眼泪还是不争气地一滴滴掉落。
他委屈!
秦有昼虽然被人追捧,但许多男子虽被他迷得神魂颠倒,但在内心的深处却还是看不起他的。
甚至在与他欢好,得到修为和美人相伴的好处后,那些男人又会在背地里辱骂他,嘲笑他,好像这样就显得他们清醒而强大一般。
合欢之术在正统修道者眼中,总是登不上大雅之殿的。
它被视为邪门歪术,甚至一度被打作魔道之列。
但一切都在上一任宗主的带领下发生了改变。
在她之后,合欢宗不仅在正道站稳了脚跟,甚至跻身进入十二门的行列,成为整个修真界最强盛的门派之一。
十二门,指得是修真正道最强大的十二个门派,强者进,弱者出,
而能进入十二门的,虽然门派间有实力的差距,但总体上还是能相互制衡的。
除了破虚观。
破虚观不仅是整个正道最强的宗门,而是是碾压般的强大。
其他十一门联合起来,恐怕都打不开破虚观的护山法阵。
至于合欢宗,那就更别说了。
合欢宗的功法在上任宗主之前,一直是极其不擅于作战的。
这也是自然,修行合欢之术的,大部分都是体质特殊,甚至可以称得上天生的炉鼎。
而合欢宗是功法,可以让这些只能帮助他人炼化修为的炉鼎利用修行反哺自身,从而踏上修仙之道。
但说到底,他们的战斗力依然是比普通修者要弱上许多。
因此,比起正面硬碰硬,合欢宗弟子更擅长的是使用魅惑之术进行刺杀。
而上任宗主将整个功法进行了改良,甚至还融合了许多别家的功法,使合欢宗的弟子的战斗能力大大加强,再加上合欢宗的魅惑之术,更能在战斗中出其不意,一招制胜。
当然,大大加强的人中是不包括秦有昼。
他向来懒散,遇见敌人基本靠跑和魅惑脱身,一旦遇见不吃他魅惑的对手,就直接歇菜了。
思绪飘回来,秦有昼却越来越生气。
自己要不是莫名其妙对嬴未夜产生了好感的话,他一定会第一时间想办法甩掉嬴未夜。
而连景洲就更别说了,自己几千年一时贪玩,竟然造成了如此恶果。
可恶可恶可恶!
秦有昼跳回床上,抓着枕头一顿猛砸,狠狠拿这可怜的枕头出气。
自己怎么就和这对该死的师徒过不去了呢?!
如果现在辛环在合欢宗,这件事没准还有些周转的余地
但秦有昼却是不敢耍什么花招。
毕竟他对自己的智慧很自信。
他坚信,按照自己的脑子,做了一定不如什么都不做,自己若是灵机一动,更是不知道会造成什么可怕的后果。
自己什么都不干,老老实实嫁进去,肯定是对自己和合欢宗最好的选择。
但
怎么想还是好不甘心啊!秦有昼再次用拳头狠狠砸向枕头,拿这软绵绵的家伙出气。
他已经气得眼泪啪嗒啪嗒直掉了!
自己潇洒了几千年,开开心心的,想和多少人修炼都可以!
喜欢的就去勾搭,腻歪了就一脚踹掉,好不快活!
而如今,自己不仅要面对那张冰块脸,还要胆战心惊得伺候那家伙。
让他过这样的日子,还不如死了算了!
但最终,秦有昼还是泄了气,整个人无精打采地趴在床上,只小声抽泣着。
他很明白自己现在的处境。
若是自己死了,或者逃走了,先不说连景洲有没有把他神魂囚禁起来的办法,这合欢宗,首先怕是先保不住了。
秦有昼是合欢宗的宗主,在宗门有难时,他是不能逃跑的。
这是他的职责。
尽管这么多年以来,他也许都算不上一个好宗主,可在这种大是大非上,他还是有分寸的。
想来想去,秦有昼还是毫无办法,只得躺在床上,回忆起几千年前与连景洲的有遇。
那是一个安静而腼腆的少年,会用充满恋慕的的眼睛悄悄看着自己。
那眼神并不淫邪,倒是叫秦有昼喜欢。
那个少年和现在的连景洲完全不一样,他们怎么会是一个人呢?
可他们就是一个人。
连景洲登仙大乘已经上万年,少年是他寻求突破时,自我封印记忆的化身。
他遁入凡尘,以一个普通凡人少年的身份重新修炼,体会七情六欲,俗世八苦,从而得以顿悟。
而秦有昼年纪才元婴期,刚刚上任宗主之位。
他并不想成为宗主,也不适合成为宗主,宗门繁琐的事务和无休止的修炼压得他苦不堪言,而宗门里给他找来的修炼对象他也更是看得腻歪,开始嫌东嫌西了。
这个鼻子有点歪,那个嘴巴有点大,左边的大小眼,右边的招风耳嗯,新来那个小孩看起来不错,就是脑子太蠢,性格太木,一点意思都没有。
挑来挑去,竟然连一个让他稍微喜欢些的修炼对象都没有。
于是,秦有昼便趁辛环不注意,偷偷溜下山,扮成一个普通散修的模样,到处游玩,或找些美味的吃食,或见识些有趣的景物,或与一些英俊的男子修炼。
他的容貌生得太过美丽,又天生魅惑,尤此,也招来许多祸端。
而秦有昼第一次见到连景洲的场景,竟和他第一次见到嬴未夜的场景有些类似。
只是那次,他的的确确是被连景洲搭救了。
他是一定要得到我的。
为什么?
秦有昼的心中疯狂尖叫着,身体却颤抖得更加厉害了。
“怎么了。”连景洲轻轻按住秦有昼的肩膀:“娘子不满意这些聘礼吗?”
“为什么是我?”秦有昼真的有些疑惑。
他的魅惑之术是一定对连景洲没有任何用处的,难道这人喜欢自己的脸?
但对于修行到连景洲这种程度的家伙来说,美色似乎也起不到什么作用。
连好皮相都看破不了,这心境本身就有问题。
连景洲脸上露出一丝浅笑,他轻轻拉过秦有昼,捏住他的下巴,强迫他看向自己的脸。
秦有昼的瞳孔缓缓收缩,在幻影中,连景洲的面容逐渐发生改变,变成了一个皱着眉,一脸严肃,但长得粉雕玉啄的少年。
“娘子啊,你还记得我吗?”连景洲的声音也发生了变化,变得稚嫩了许多。
记得这是秦有昼在几千年前随意玩弄过的一个少年,他那时无聊,陪着少年玩了会爱情的游戏,为自己的修行增添几分乐趣。
但在他看腻少年的脸后,他又毫不留情得将少年抛弃。
少年找他找了很久,直到很久以后,才知道自己温柔贤淑,冰清玉洁的妻子,竟是合欢宗的宗主。
这简直是晴天霹雳。秦有昼也笑了,眉眼弯起来,带着几分勾人的妩媚,看得观主的心也稍稍颤了一下。
“那就,谢谢观主了。”
说完,他便想将连景洲放下。
但昏迷中的男人似乎也意识到他的离开,紧紧握住他的手,紧到秦有昼一时之间也脱身不得。
“我来吧。”观主看不下去了,施展了一个法术,将连景洲强行从秦有昼身边移开。
在连景洲的手离开秦有昼的手时,他听见了连景洲含糊得喊了一声:
“昼昼。”
秦有昼并没有回应他,只是漠然得看着他被强行带离自己的身旁。
“我走啦。”他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尘,好像又变回之前那个游戏人间的合欢宗主。
似乎刚刚那个颤抖得,紧握着男人的手的青年,只是观主的幻觉。
看着秦有昼准备离开的身影,破虚观主还是喊住了他:
“你在害怕连景洲,哪怕他为你挡下天劫,你只是更害怕他了,所有你才离开的,对吗?”
秦有昼停住脚步,回过头,阳光洒在他的脸上,让那张脏兮兮的小脸变得金光灿灿起来,有种莫名的可爱。
他没有说话,只是再对观主笑了一下。
这次的笑容干净,纯粹,没有涵盖任何情欲的味道。
观主抿了抿嘴唇,最终还是对他回报了一个笑容。
叹息一声后,他低头看向躺在地上的焦黑的男子。
“连景洲啊,你这家伙,聪明反被聪明误”
不高明的计策,将秦有昼置于险境,再出手将他救下。
这样英雄救美的把戏,总是能俘获美人芳心的,更何况这位英雄为了他,几乎要送掉自己的性命。
可是太愚蠢了,连景洲毕竟不懂心机,也不懂爱的把戏,他所作出的陷阱就如孩童的谎言一般破绽百出,而且可笑至极。
焦黑的男人用他破碎的喉咙不断吐出古怪的语句:
“昼昼昼昼秦有昼。”
“好了好了。”观主嘟囔着,看着还躺在地上的男人,无奈得揉了揉自己的头发:“真是命中的劫数。”
虽然在观主的运作下,秦有昼几乎没在破虚观停留,但那匆匆一瞥,还是让他窥见这次天劫的威力。
破虚观的关山阵法都被天劫击碎,无数灵木草药被雷霆劈得焦黑,甚至还有好些建筑在天雷下被毁去。
这就是天道吗?秦有昼内心再次升起几分恐惧,即使破虚观这样的门派,即使这天劫不是冲着他们而去的。
拿能真正抵挡天道的连景洲,又强大到什么程度了呢?
不过,若是想不到解决办法,就干脆不去想是秦有昼向来的行事准则。
他离开破虚观的那天,正是凡人所说的春分时节。
破虚观山下的树林里还堆着一层薄雪,但轻轻扫开雪的覆盖,一朵娇嫩的黄色迎春花,已经开在了枝头。
他很快就放下心中焦躁不安的情绪,伸了个懒腰,哼着歌,消失在路的尽头。
那双眼睛一直看着他,看着他走了很久很久,才收回放在他身上的视线。
观主感慨道:“合欢道,合欢道啊,只求合欢不求情,只图长生不图心。”
“大道无情,天道无情啊。” “我想见李村长,有些事得秦他。”
秦有昼起身。
“我带你去。”尧犬将活尸拨弄到一旁,给秦有昼一块满是药味的布。
“他家附近瘴气重,把口鼻捂住。”
“多谢。”
夜晚的满稻村静悄悄,只偶尔冒出活尸挪动的声音。
秦有昼抬头看了眼无有无星的天。
今夜天象非常糟糕,希望只是他多想。
“救命,救命!”
走到半路,一阵尖叫声自不远处传来。
“快、快来人————”
两人齐齐停住脚步。
尧犬举灯:“去看看?”
“走。”“好,好。”
齐改脸色煞白,狼狈点头。
秦有昼给女人递了个眼神,女人笨拙和秦有昼行礼,抱着孩子匆匆跟上齐改。
“瘴气深重。”秦有昼看向跟随齐改赶来的村民,“早些回吧,各位。”
四下安静。
他刚刚的每句话都重重砸在村民们心里,每个字都足以散播恐慌。
可听着秦有昼平和的语调,恐慌竟一时间没能爆发。
“都回去,听秦公子的。”
还是村长打破寂静:“得亏秦公子今晚恰巧路过,否则怕是要生出血案来。”
“是尧犬的功劳。”
秦有昼没心思接漂亮话。
使剑非常折损体力,正事办不成,他现在只想回去睡觉。
“行了。”眼见村长又要换人夸,尧犬不耐地打断他。
“再拖下去,今晚谁都不用休息。”
看向尧犬,秦有昼的心中充满感激。
“你们早些睡,我去看看小桔那女娃儿。”
李村长讪笑一声,打算识趣离开。
“李叔。”
尧犬突然开口叫住李村长。
他眸色沉沉:“你应该清楚,我愿意给你帮忙,是因为周姨于我有恩。”
“她的遗愿是希望村里能一直安宁,家家户户平安,没有小人作祟。”
说到“小人”二字,他刻意加重。
“是。”“好。”
秦有昼僵硬地启唇。午炬之左看右看,随后白着脸道:“其实,我发现我师兄这些年和魔族有勾结!”
“我师姐嫉恶如仇,跑去找师兄一直未归,我怕他和师姐起争执,酿成错。”
“怎会如此?”秦有昼学着他脸色一白。
“我觉得承渡前辈并非恶人。”
尧犬的灵力越来越近,他必须得尽快解决掉午炬之。
“我也不肯信。”午炬之背着手,微微弯腰,“所以我想请您随我去找他。”
“若不是自然最好,若是,也能有人劝他。”
“这”“前辈,帮我。”
他简单地叮嘱几句。
承渡不知他用意,但还是选择相信。
“好。”
咬着牙,他也祭出银针。
与此同时,尧犬怀里的纸人探出头,费劲伸出短手,往最前边指去。
伏异客们动作飞快,已经摸上了二楼。
原本混在末尾的尧犬,已经走到最前。
秦有昼给承渡使了眼色。
门猛地拉开,冰凉长剑抵住尧犬的脖子。
尧犬瞳孔骤缩,下意识要反抗。
胸口一闷。“你非得找死,和我对着干!”
“你扔我糖。”
秦有昼义正辞严。
他还记得,那寿桃是尧犬顺手扔了。
还给踩了一脚。
尧犬:。
深呼吸几次,他气得闭上眼:“我赔你一个行了吧,秦少爷!”
秦有昼垂眸,继续控诉。
“还戳我脸。”
他低头,小纸人手脚并用,用力拍着他的胸提醒他。
见尧犬看过来,它停止动作,紧紧贴在他里衣上装死。
秦有昼低头,故作纠结。
“抱歉,我骗了午前辈。”
“我有办法找到承渡前辈在哪,可他说不想见你。”
“可这是事关人命的大事!”
午炬之眼睛亮了。
“好吧。”
秦有昼犹豫片刻,纠结地取出一块玉牌:“他让我拿着这个,去联系灵衍谷的人。”
“这上面有他的灵力,您可以用玉牌找他。”
看到衍灵玉牌的瞬间,午炬之脸色骤变,出现了转瞬即逝的恐惧。
他的秘密,绝不能让师尊知道!
情绪波动下,他周身用于防护的灵力终于露出破绽。
两人手指相接的瞬间,一颗血红的珠子全力击向午炬之垂下的左手,将他袖中的眠散打散一地。
而秦有昼也摧动灵力,反手掏出药粉洒向午炬之。
午炬之惊愕地瞪大眼,肌肉瞬间变得酸软。
“你!”
医修极难中药中蛊,除非这药是师兄专门拿来对付他的。
他知道师兄和秦有昼待在一起,他动不得秦家的宝贝疙瘩,只能引这天真后辈怀疑师兄,再让伏异司趁虚而入。
可他从没想过,烂好人师兄会对他存戒备,也没想过这风评一直不佳的后辈如此胆大。
“只是软骨散。”
门重重落锁,障眼法消失。
承渡低头不忍看他:“师弟,回头还来得及。”
“师妹她”
午炬之死死盯着玉牌,眼眶通红。
他刚开口要说什么,一枚药丸趁机塞入他嘴里,入口即化。
眨眼功夫,午炬之的脸上血色尽褪。
他眼皮一翻,瘫软在地。
“缠朱确认过,木前辈没事。”
“至于午炬之,您往后再劝也不迟。”秦有昼一改刚才的天真纯良,脸上满是冷色。
“伏异司来了。”
他在掌柜的算盘底下也藏了纸人。
眨眼的功夫,原本躲在暗处的伏异客察觉午炬之有异,已冲入临江仙内。
嬴是他们不愿闹出大动静,没杀吓得缩在柜台下的掌柜,只点了他的睡穴。
一只缠着布的手挪开算盘,摸走压在下边的纸人。
他没撕毁它,只是闷声不吭把它藏进衣襟里。
秦有昼的视野骤然变得清楚。
这次出动的伏异客,保守估计是上次的两倍多。
硬拼肯定不行。
心下一计,他将不省人事的午炬之丢在旁边,唤出请命。
尧犬替他挡蛊,他也替他破死局。
尧犬履约了,他也是。
眼前一黑,秦有昼彻底失去意识。
人还直挺挺坐着,可身体已在眨眼间进入休眠。
“辛苦了。”
哪怕秦有昼听不见,承渡也轻声道。
若是寻常的年轻修士,根本抗不出这般冗长的灵力输出和精神折磨。
屋外夜色沉沉,屋内昏黄的灯火给秦有昼苍白的脸色添了血色,可仍然显得他憔悴异常。
因为睡得太急,他的手还碰着尧犬的胳膊。
未收走的两股灵力缓慢流淌,阴差阳错交织在一起。
李村长被说得局促,但还能勉强维持面上的镇定。
“我定会配合仙长们,尽快揪出制造瘴气的罪人。”
“如此最好。”
尧犬这才肯放他离开。
路上,两人无话。
秦有昼是太困,尧犬则是有心事。
天上的阴云散了些,露出明有的一角。
“把嘴捂上。”
眼见着秦有昼迷糊着松开手,尧犬提醒他。
说完,他想到什么,自嘲地笑了笑:“不过若是你,怕是根本不会着瘴气。”
“是吧,没、有、修、为的鹭原鹫山明鹫宗宗主长子大公子兼少宗主?”
那呼救声再没下文,但越走近,秦有昼越能听到清楚的抽噎,和因为过于紧张而断续的呼吸声。
浓重瘴气中,隐约可见三道身影。
高个的男活尸,肤色青白得不正常;矮瘦嬴多的年轻女人,她怀里搂着个木呆呆的小女孩。
“小桔,别过去。”
搂着孩子的妇人低声哀求:“他不是你爹。”
她的手已经因为脱力抽搐,居然还是拉不动这瞧着只有五六岁的女童。
孩子对她的话充耳不闻,执拗地朝着男人伸出手,手背上还带着新鲜的血痕。
“爹、爹爹。”
她的声音很含糊,像是在梦中发出。
“小桔很想爹”
那男尸的状态也不对。
若是仔细观察,会发现周遭的瘴气都在围着他转,试图钻入他的身体。
隔着几米,尧犬的手背冒出火焰。
惧火的活尸却一反常态,没有害怕地后退,只是往前的步子更慢了些。
不起效?
眼中掠过丝诧异,尧犬只得冲上前去,将活尸撂倒在地。
“带她进屋,不用管我们。”趁着尧犬对付活尸的功夫,秦有昼在女孩背上贴了张符。
“她着瘴了,所以才会看到幻觉。”
贴符的时候,他注意到女孩手臂上的伤不像擦伤,而是抓痕。
符咒散出青蓝色的荧光,原本重得诡异的女童被女人轻松抱起。
说着,他看着被他丢尽玄冰中,已成焦尸的师弟,又深深叹了口气。
“这样的欢喜,还是离我远些为妙。”
对一个纯情少年来说,这已经不是被戴绿帽子那么简单了,简直是在他头上种了一片大草原。
但那时秦有昼年纪也不大,丝毫不懂怀柔,只觉得眼前的少年真是不知好歹。
自己在陪他修炼的时候,只因为喜欢他,甚至还倒赔进些修为给他。
现在想起来,秦有昼都觉得自己吃了大亏。
而且不就是修炼嘛,少年在自己的帮助下,不是进步神速?轻轻松松就得到了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修为啊!
更何况是自己这样的绝世美人相伴修炼,又让他舒舒服服的,几乎只需要享受,这家伙怎么想都不吃亏嘛。
见少年一直跪在他宗门门口,秦有昼更觉得烦闷,就干脆说了些绝情的话。
但少年死活不肯走,他固执得跪在秦有昼面前,小声喊他娘子,要他回去继续当他的“妻子”。
秦有昼怎么都赶不走少年,于是干脆当着少年的面,和其他修者亲热。
少年红着眼,想来杀这奸夫时,但那时他打不过秦有昼,不禁没杀成,还被秦有昼狠狠打了一顿,再踹出了山门。
秦有昼记得少年被他赶走时的眼睛。
绝望,痛苦,不可置信
但他没有回头,一次也没有。
再后来,他听说少年走火入魔了。
秦有昼虽然嘴上说着少年没用,天下这么多好看的人,没了自己,再找个道侣不也容易吗?这有什么想不开的。
但说着说着,他却忍不住掉起了眼泪。
泪水晕开了他的妆容,打湿了他的裙子。
从那次以后,他再也没有隐瞒身份,和人谈情说爱过了。
“娘子。凡是都有因果。”连景洲微笑着看着那双绿色的眸子染上的恐惧,感受着这只小狐狸不断颤抖的身体:“你种下什么因,就会收获什么果。”
秦有昼没说话。
“怎么哭了,我的娘子。”连景洲轻轻擦去秦有昼眼角的泪水:“没关系的,我不怪你,也不恨你,只要你点头,我们可以继续过着那样的生活你喜欢的,对吗?”
秦有昼僵硬着点了点头。
连景洲似乎很满意,他低头亲吻了秦有昼的额头:“三个月后,我来迎娶你过门。”
秦有昼觉得五雷轰顶,他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这么快吗?我还没准备好。”
“那是个好时候,对吗?当年你也是这个时候嫁给我的。”连景洲微笑着说道,随后扫视了一眼周围:
“是我送给你的花,你还这样喜欢。到时候我将它移植到我们的院子里,好不好?”
“好”
看见秦有昼点头,连景洲相当满意,他调动着自己法身,强迫秦有昼与其签订了契约。
他将自己的法身,彻底得交到了秦有昼的手中。
一道紫衣身影匆忙地来到他身前,小心地扶住他。
嬴未夜长发披散,双目赤红。
刚从幻境里出来,又看到秦有昼这般虚弱,他险些没控制住情绪。
“有昼。”他放轻声音,又喊了一次。
对上他的眼,秦有昼凭借惊人的毅力,艰难地张开嘴:“师尊,传承得到了。”
他艰难地凑在嬴未夜耳边,嘴唇微动:“弟子想和您双修”
“请您等我。”
第 70 章 有昼你醒醒啊
说罢,他再也撑不住,两眼一黑,昏了过去
秦有昼的意识昏沉了许久。
元婴修士的识海还没彻底形成,他在一片无边的黑暗和静谧中摸索着行走,走了许久,才看到亮光。
是要醒来了么?
秦有昼焦躁又疲惫的元神瞬间打起精神。
他不知自己睡了多久,哪怕是三五日,师尊也应当极其担心。
他连忙加快脚步,朝着光亮处奔去。
可当他撞入光亮之中,迎接他的,只有一个眨着豆豆眼的铁坨子。
【宿主!】
系统亲热地凑过来。
乌云散去,阳光重新洒落在大地上。
看着怀中已经奄奄一息的男人,秦有昼慌乱得吻上了他的嘴唇,将灵气渡入他的身体。
但此刻,灵气却好像起不到任何作用一般,从连景洲残破的身体溢出,反而进一步破坏了他的身体。
秦有昼不敢再随意给他灌入灵力了,他只好跪在地上,让连景洲枕在他的大腿上,不安得抱着怀中的男人,一边用灵气盖在他的身体上,勉力维持住,让他的身体不至于破碎,一边轻声安抚着他。、
连景洲的手紧紧握住他的手,很用力,弄得他有点疼,但他没有甩开面前人的手,也没有在意他身上的污渍弄脏了他的裙子。
他脑子太乱了,甚至有种游离事外的感觉。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皱着眉思考,是从遇见嬴未夜开始吗? 似乎从那时开始,事态便不受他控制了。
不知过了多久,破虚观观主才进入须臾殿。
他看起来也有些狼狈,显然,这被连景洲加强过的天雷也让破虚观遭殃了。
看着秦有昼怀中焦黑的人体,他苦笑一声,对青年伸出手:“你把他给我吧,然后想去哪就去哪吧。”
秦有昼愣了愣:“你不怕他醒来会”
观主叹了口气:“他醒来还要很久很久呢,你若想继续待在这里,倒也无妨,若你想离开,也是可以的。”
“随便你选吧。”等坐下后,城主也就不再客套,将事情原委说了出来。
晋昭国内土地多数为平原,因此百姓多做农耕。
高陵城也不例外,早在最初划分城镇时,第一任高陵城主就在城外开辟了大片农田,供给百姓劳作。
原本往年收成都是好好的,可今年粮食却突然减产大半,一些田地里更是颗粒无收。
这可愁坏了百姓,也让高陵城主十分焦急。
百姓交不上粮食,到时候晋昭国怪罪下来,可是他这个城主担责。
然而城主派了不少人前去调查,都没能查出个所以然来,甚至还有人离奇失踪了。
据说是走在路上好好的,突然就消失了。
实在没辙的高陵城主开始怀疑是不是有什么妖兽作乱,因此将这件事上报给了天启剑阁。
听城主说完后,嬴未夜陷入沉思。
据他所知,前世的魔头虽然来过高陵城,但没遇到类似的事。
所以到底怎么回事,还是得实地考察一番才能知晓。
因此,嬴未夜利索地告别了城主,带着一行人直奔城外的田地。
此时正值下午,田间还能看到不少农民劳作的身影。
嬴未夜他们四个少年一出现,就引得农民们纷纷侧目。
主要他们长得都太俊俏了,气质也非凡,一看就知道不可能是普通人家的孩子。
对此嬴未夜很干脆地扯了城主大旗,反正他们也确实是城主请来帮忙的。
听到嬴未夜的说辞,农民们也就不奇怪了。
城主嘛,对他们而言,可能是一辈子能接触到的最顶级的人物了。
所以和城主相关的嬴未夜他们气质如此出众,倒也能理解。
因此,他们对嬴未夜等人都相当地客气。
而嬴未夜也顺势拉了几名坐在田埂上休息的农民们,询问了一下田地的情况。
结果与城主所言大差不差。
今年的田地收成确实很有问题。
农民们分明是按照往年的经验播种,今年的雨水也很充足,可麦子就是长势不好。
甚至有些人家的麦子还没抽芽,就蔫了。
这就使得许多人家到了秋收,收获的粮食还不足去年的三分之一。
就这么点粮食,自己吃都勉强,哪还有余粮上交。
因此不少农民都愁眉苦脸的,不知道接下来该如何是好。
在田间走访了一圈,了解完情况后,嬴未夜找了个没人的角有,蹲下身,伸手贴在了地上。
真元力扩散出去,检测了一下田地。
得出结果,这片土地没有任何异常,下方也不曾有什么灵力波动,或妖兽活动的痕迹。
这下嬴未夜就感觉有些费解了。
“田地很肥沃,雨水也充足,可庄稼就是没收成,难道真有什么妖兽作祟,偷了麦子?”赫连翊疑惑地歪头。
“没收成那是根本长不出来,不是长出来后被偷了。”嬴未夜看了自家小师弟一眼,纠正。
“哦那不更有可能是妖兽干的吗?”赫连翊想了想,“直接在麦子生长时偷取营养之类。”
“这世上还有这种妖兽?偷点庄稼的营养算什么,一般不都是偷吃人吗?”嬴言泽说道,“你看,城主不也说有人失踪。”
“关于这一点还得再议。”嬴未夜摇头,“毕竟农民们也没真见到前来调查的人失踪。”
几人在树下讨论了一会也没什么结果,嬴未夜看向一直未曾发话的秦有昼:“秦昼兄,你怎么看?”
秦有昼沉默了几秒,问道:“你不怨我?”『清风剑』这张完美面皮背后,是风起鹤日复一日的自残。唯有如此,他才能疏解压力,放纵痛苦。
他既不清风也不明月,偏执锐利的他满是锋芒,无法伤害别人便只能毁灭自己。
很多伤口常年结痂后又被剥开,已经出现恶化的趋势,风起鹤放任不管。圣旨在上他无法自戕,却可以凭借天意死去。
这个念头在发现母亲去世后便成型已久。他或许就要得到解脱了。
但林云深却在那时出现了。
他像一颗太阳,坠入他的世界,光芒四射驱散黑暗,照亮他闭塞的人生。
可如今,风起鹤却只想质问林云深:『既然你注定无法遵守诺言,又为何要闯入我的世界,让我爱上你!』
内心的痛苦奔腾不休,风起鹤站在原地,压抑着杀气,手指颤抖。
或许他该杀了林云深,然后自杀,这样他们才能永远地在一起!再也不分开!
叫嚣到极致的情绪总能驱使人们本能行动,风起鹤再难压抑,施展轻功踏雪无痕。
然而没跑几步,带着春日枯叶的微风划过风起鹤脸颊,电光火石间,满目血腥的画面闪回在他脑海。
他仍记得那次屠杀。那个时候的他满身鲜血,所有人都说他是英雄,只有他自己知道自己是多么可怕,不是替贼人惋惜,而是他失去了发病时的记忆,甚至毫无印象。
上天眷顾,碰上他正好蹲点在贼窝,为民除害。
若是在门派发病,满地血腥的便是清风山,身首异处的便是同门师兄弟。
他不会是英雄,而是人人得而诛之的魔头。
正邪不过眨眼之间。
风起鹤低头伸出双手,眼前景象在双手洁白与满手血腥间交替。他几乎要分不清真实与虚幻。
不行,不能让云深看到他发病的可怕模样!
云深喜欢的风起鹤不会有那种偏执模样。
那会吓到他的!
风起鹤抱紧双臂,努力控制情绪,眸光明灭间,又变回那个清风明月的温柔君子。
一旁的车夫全程围观着风起鹤的变化,他当然不知道风起鹤内心的幽暗心思,只当这温和道长是被伴侣出去鬼混给气着了,作为过来人不由感同身受。
年少时他曾走街串巷当算命先生,直到后来因酒后失言被打折了腿,才转行当起车夫。
他看的出风林二人之间依然隐秘地存在着爱情,但婚姻和爱情没有必然的联系。
很多人盲婚哑嫁,这么一生也就过去了。
很多人执着于爱情,却最终有缘无分。
从轮转上来说,这就是命,强求不得。
当然,这些命卦上的事车夫可不敢班门弄斧,他还珍惜着这份酬劳不低的活计。
于是开口劝慰道:『家主,天黑了,街上有宵禁,咱们要不要先回去?』他看的出风起鹤决然舍不得分开,可如果舍不得分开,那就只能对『媳妇出去鬼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风起鹤拒绝了这个提议,而是轻声说:『你先回去吧。』眨眼间踏雪无痕,施展轻功飞远了。
不愧是侯府世子,就是有收拾内室的魄力。
酒肆内,不知危险悄然逼近的林云深已然微醉了,绯红染上白皙脸颊。
二十岁跟二十七岁是不一样的。没人能保证,二十岁能喝一壶烈酒的自己,在二十七岁时依然拥有一样的酒量。
事实上,人也就年轻那么两年,之后身体机能会不可避免地开始走下坡路。
林云深已经喝不了像从前那么多酒了。
从前这些酒不过打打牙祭。现如今却睁眼可见人脸重影,再喝下去怕是要断片了。
某一瞬间他很想立刻回家,师兄看他胸闷了会立刻准备一种茶水。
林云深不知道那是什么调配的,只知道闻着清苦,入口却甘甜,暖暖地划过食道,整个人都顺畅起来。
这时候靠着师兄,他会轻轻替他揉腹。师兄身上总有一股好闻的香味,闻着那香味入眠总能好眠至天明。
很多人要说,这是多么幸福的婚后生活啊!
是啊,幸福。
林云深从来都没说他不幸福啊。
可是这种幸福背后,是他能准确地预测幸福的每一个步骤。
这种千篇一律的生活又何尝不是另一种死气沉沉?
太无趣了。
林云深拍拍发小,『这酒楼有厢房么?』发小还未回答,一阵冷风穿堂而过,门被推开——林云深霎时一个机灵,心跳如鼓的同时全身散起针扎似的小疙瘩层层扩散,但他转念一想,就算是风起鹤又如何呢?他怕他?
咬着牙抬头,见来人是几名卖酒女,方才松了牙帮子,长长舒舒地吐出一口气。
这些卖酒女并非风.尘女子,不过是困于生计罢了。
民生多艰,养在深闺不见人的都是权贵女眷,这些女子生来有人服侍,自然不必抛头露面。
但普通人家的女子,尤其是穷人家的女子,多半是要跟男人一样出来挣一份生计的,所谓的豆腐西施、卖菜娘子便是如此。
女子中有一人名为葵娘,似乎是带队的领头羊,年纪轻轻便精于市井之道,毫不怯场。
与之相对的,是她身后一名文静女子,似乎是第一天做卖酒的行当,紧张地怀抱酒壶低头不语,表情尽是胆怯害羞,耳朵根红的都要滴血。
不知怎得,林云深又莫名想起风起鹤来。清风山上皎皎明月的大师兄,进了人堆里也是说不出话来,被调弄两句后也是这样——耳朵根都红了。
林云深清晰记得,风起鹤在他面前第一次耳朵红的模样。
他拜入清风派后不久,就完全适应了那里的生活节奏,非但打成一片,甚至跟大部分人都相见恨晚。当然不包括风起鹤,他是特别的攻略对象,一旦成为朋友就不好下手了。
那是夏天的清晨,师兄弟们排队打井水。
清风派有清晨练剑的规矩,十几二十岁的小伙子,练一早晨的剑,全身像被雨淋过,自然要打了水去淋房冲洗。有人要问了,在山里怎么不去溪边洗?山里是有溪水,却在半山腰,洗完了上山又是一身臭汗,还得打水洗第二次。
而为了避免混乱,风起鹤总是站在水井边帮每一个师兄弟打水,同时维持秩序。
原本排队取水时,队伍都是死气沉沉的,林云深来了后,就扯开了话匣子,他清晰记得那天他点燃话题的目的,是从云雁传书到男女情爱,到风起鹤有没有交往对象或暧昧对象。
他有能力将话头引向任何一个人,且能完全控场。
总之,当队伍还没走到尽头,他就获得了所有想要的情报。
轮到他打水了,风起鹤拎着连接水井的小桶丢下去,脸蛋红扑扑的。林云深是小师弟,所以是最后一个,那时水井边只剩他们两人了。风起鹤一瞥眼,又迅速垂眸,轻声道:『林师弟,快打水吧。』
这种害羞程度完全在林云深意料之内,之前排队热聊时,他借着起哄的名义调戏了风起鹤,山里长大的孩子,根本意识不到那是调戏,只本能觉得那是害羞的事。
看来情报没错,风起鹤没有偷偷背着人谈过,他从来没有伴侣。
『师兄。』林云深把木桶放下,用一种贼兮兮而不会让人讨厌的语气说:『你没被人追过哦~』
风起鹤耳朵立刻红了,支支吾吾道:『轮到你了,你快打水,打完水大家一起吃早饭。』
林云深双手叉腰,『这样吧,你给我打水,我勉为其难追追你,让你突破零蛋的被追经历。』如果一样是混子,这会子就该笑了,一脚踹过来,骂一声『滚蛋』。
但什么叫未经人事的雏雀呢?
风起鹤当时又气又急,耳朵都要滴血了,又好脾气不知道怎么回嘴只能奶凶奶凶地吼,『你快打水!』
『我不会。』林云深学小孩嘬手指。
『你、你怎么可能不会,快打水。』
『你都没人追了,还这么凶,以后都不会有人追你啦!』林云深双手叉腰一声喝,把风起鹤整不会了,拎着麻绳抿唇无助站在原地。
林云深嘻嘻笑,走过去,手肘轻撞风起鹤胳膊,『嗯~师兄帮我打水嘛~我不会。师兄最好了~』接着双臂一张,『不然不让你出去。』
有人要说了,你这是尬聊!是调戏!
嘿,会这么说的人一定没谈过。
谈恋爱讲究的是效率!是迅速出手,咬断猎物脖颈后拿下!
难道他不尬聊,默默陪伴跟风起鹤处成亲人,然后在山上陪他二三十年么?那他跟其他排队打水的傻大个们有什么区别?
再者说了,他那天最终没有自己打水,还调戏了喜欢的人,不管事后他跟风起鹤能不能成,至少那天他是得意、快乐且高兴的不是么?
只可惜这份开心不能持续到永远。
思绪一经飘远就会忘记眼前的事,林云深回过神时,葵娘已端来美酒送他面前。
即便精明干练,此行带队也没卖出多少酒。或许是他们走错房间了,今天这屋里地都是花月场长大的纨绔,平时琼浆玉露没少喝。
不能摸不能碰的女人带着杂酒跑上前,再是巧舌如簧,也不会让这些人打开荷包。林云深皱眉,觉得这就有些过了。这群混蛋既然一开始就不打算卖酒,又把小姑娘们留下来做什么呢?
『想让我喝酒也可以,先说说你们这酒好在哪?』这话便是松口暗示他愿意买酒,对这些女孩来说更是救命稻草。桌面上都是聪明人,霎时传开了此起彼伏的哄闹声。
『哟哟哟,还得是林少,心软了不是!』
“我怨你做什么?一起额都是他自己的选择,你只是被他爱上,又被他强行带回来,仅此而已。”
“一朵花被人爱上,即使那人为她屠戮苍生,为他堕入魔道,这也不关她的事。”
虽然秦有昼已经离开俗世整整五百年。
但这对于修真者来说,不过一是转眼的功夫罢了。
秦有昼先回了趟合欢宗,而接待他的是新宗主。
他将合欢宗交到一个长老手中,因为在他嫁给连景洲时,他就不再属于合欢宗了。
长老很聪明,也比他勤奋太多,他不在的这些年,合欢宗发展得还算不错。
“辛环呢?她回来了吗?”聊了一会儿,秦有昼直入正题,他最在乎的,还是辛环的下落。
新宗主和辛环关系一般,但也如实回答了他的问题:“辛长老吗?没有她的消息,但她的命运灯还燃着,想必是性命无忧的。”
“是吗?”秦有昼也不想多呆了。天启剑阁的大课分为炼气期与筑基期。
其中炼气期的课程又分三个年级。
炼气初级是专门教导刚入门至炼气四层的孩子们。
炼气中级是教导炼气五层到炼气九层的孩子们。
炼气高级是教导炼气圆满的孩子们。
今日听初级课的,除了前日招收的那一百名孩童外,自然也有一些是在剑阁内有关系的孩子。
比如像嬴未夜这样,被碧霄剑仙从外界捡回来的。
还有一些修士的子嗣。
或是修士的家族举荐上来的孩子。
只要天赋足够,通过考验,都可以成为剑阁一员。
所以如今炼气四层的嬴未夜,正好与这批准备入门的孩子们一起,在授道殿听炼气初级的课。
负责教授他们的元婴期修士,名叫虚一真人,上来便先给孩子们讲述了一下修仙的几个阶段。
“修仙分为炼气、筑基、金丹、元婴、离合、空冥、寂灭、大乘、渡劫共九大境界。”
“炼气期,作为褪去凡身的重要阶段,又分为炼气一层至炼气九层,以及炼气圆满。”
“往后的大境界,则只分初期、中期、后期和圆满四个小境界。”
“只有成功筑基,你们才可以称得上为修士。”
“而当你们成就金丹,才算是踏上了真正的仙途。”
“所谓‘一粒金丹吞入腹,始知我命不由天。’”
说到这儿,看着下方孩子们震惊赞叹的神情,虚一真人笑了笑,继续道。
“一旦你们凝结元婴,便可为自己取道号,自称真人。”
“到了离合期,你们也算是一方高手了。”
“至于空冥期,在座一百多位,却不一定能出一个。”
“往后的寂灭期,我剑阁从创立至今数十万年,也不过才出了百余位。”
“而大乘期,则只有五十数位。”
“渡过天劫的,仅有九位。”
“一旦跨入渡劫期,修士基本不会再在大陆上行走,而是寻一处安全之地潜修,以应付随时可能会降临的天劫。”
“只可惜,能渡过天劫的修士寥寥无几。”
“近万年更是一个都无。”
虚一真人感慨了一声,随后道:“好了,那对你们而言,都是很久昼的事了。”
“今日,我便先教你们如何感应天地元气。”
新宗主显然对他还是有些敌意,一方面怕他惹来祸患,另一方,他作为前宗主,自然是不遭新宗主待见的。
“对了。”新宗主在他离开前,犹豫再三,还是开口了:“你还记得赫连若吗?”
秦有昼楞了愣:“记得,那个小子天赋不错。”
新宗主的语气听不出喜怒:“他在你嫁出去没多久后就堕魔了。”
“哦。”秦有昼点点头:“那可惜了。”
“哎。”新宗主叹息一声:“你还是真是无情啊。”
秦有昼没有回答他的话,转身离开。
只是在他下山后,在他回头望向那云中的城的时候,突然想起了很多很多年前的事。
他想起一个女人,一个他想不起容貌的女人。
她轻轻抱着他,摸着他的脸:“哎呀,辛环,你看这孩子多漂亮啊。”
“没你好看。”辛环那时候语气冷冰冰的,对他也不算太友好。
“可他是纯阴之体的男子啊,多少见呀,辛环,我们把他带回去吧。”
他想起,辛环冰冷的手拉住他的右手,而左边,是一双温暖炽热的手。
不知道辛姐姐怎么样了,他叹了口气,却也感觉到几分无可奈何。
修者追求长生之道,这慢慢长路的尽头,竟仍是半点不由人。
不知不觉间,他走到了千年前与苏鸿生活过的那座小城。
那是一座被封在琥珀中的城市,那是那位无上仙尊的珍爱之地。
没有外力可以摧毁它,就是天道的轮回,也无法将城中人带离。
人们在这一方小世界轮回着,在琥珀的幻梦中度过了这几千年的时光。
在踏入城中的那一刻,无数幻境涌向秦有昼的眼睛。
青年手提着一个篮子,招呼躺在书上看书的红裙美人:
“夭夭,我买了奶糕,快来吃吧。”
“呀!是这个!唔唔真好吃,嘿嘿,夫君,你也吃一个。”
美人鼓着腮帮子,像小仓鼠一般将奶糕塞进嘴里,看见青年宠溺的目光,手指便捏住一个白色的奶糕,塞进青年的嘴里。
青年被他那一声夫君闹了个大红脸,转过头,低声道:“唔?夭夭,我们还没成亲,不要喊夫君”
美人却胡搅蛮缠起来,他抱着青年的胳臂,一脸得意得连喊了几声夫君:
“嘿嘿,夫君夫君夫君,就要喊,难道你还想娶别人?”
“嗯不娶别人,只喜欢你,这辈子都只喜欢你,不,下辈子,下下辈子,直到我神魂陨灭之前,都只爱你。”
嬴未夜方才平静些的眼神又变的晦暗:“你不喜欢,我下回再换个口味。”
秦有昼依旧闭着唇。
嬴未夜把糖块含在嘴里,俯身粗暴地撬开秦有昼的唇舌。
碎裂的糖渣落入他的口中,甜中带着微酸,引人不自觉地分泌出唾液。
嬴未夜绝望地闭上眼。
只有这时,他才能感觉到,他依旧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