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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这般”午炬之读得懂脸色,脸上露出几分尴尬,“抱歉,是我僭越。”

他苦笑:“和您说这些有的没的,其实是看您和我师兄投缘,想着您说不准还能劝劝他。”

“是劝他回宗?”

秦有昼终于来了兴趣。

“自然。”

午炬之忙开话匣:“他说什么都不肯归谷,非要当那无门无派的散佛修,回西边给魔族治瘟疫。”

“可他是仙家子弟,哪能和魔族”

他声音拖长,一脸为难。

“我尽力劝他。”

送走满意离开的午炬之,秦有昼来到承渡落脚的屋前。

打开门,面容年轻的修士魂不守舍,显然是听到了午炬之的话。

“我不劝前辈,是有其他要事相求。”

秦有昼同他行礼:“可否难为前辈随我跑一趟?”

闻言,承渡的态度这才松懈。

“好说。”

两家客栈离得不远,为防止伏异司下手,秦有昼专挑热闹的地方挤。

即便如此,他仍然感觉有人一直在跟着他们。

推开门,浑身发紫,已迅速开始肿胀腐烂的尸体映入承渡眼帘。

他瞬间严肃,跪在地上取出针来。

“可是在半刻之内,毫无征兆发病?”

观察尸体的时候,他不复先前的胆怯。

“是。”

秦有昼在旁边说,承渡手上动作不停。

一刻钟后。

“是蛊。”

拔出银针,承渡将一截带血丝的紫红色取出。

他皱眉,“此人背后有下蛊者操纵,才导致他体内的蛊发作。”

秦有昼忙秦:“可有解法?”

“实不相瞒,我有一友人也中了此蛊。”

“这蛊我未曾见过,不过我先前和魔族学了些解蛊的办法,可以尝试着破。”

承渡说话流利,不再结巴:“但需要时间。”

“有劳您了。”

秦有昼同他行礼。

“此外,还有一事.”

他避重就轻,把遇到伏异客的事告诉承渡。

“抱歉,是我连累你。”

听完秦有昼傍晚时的遭遇,承渡又开始怯懦:“可,可我从沙泽才来没多久,并未和人结仇。”

沙泽在西边,为人魔两族混居之地,距暄城几千公里。

“您仔细想想。”

承渡轻轻摇头:“我,我成弃徒后,随一老僧云游。”

“我自知心不诚,不能算得上出家,可更无法归门修道,便弃了俗姓李带发修行。”

“此后,便不,不与人深交。”

他磕磕绊绊说,秦有昼拼凑出了承渡这些年的境遇。

老僧圆寂时,将自己的法宝红佛泪赠予他。

“它已有千岁,仍不懂真正的仁善为何。”

老僧虚握住他的手:“承渡,你做它的主人,也做它的师长。”

红佛泪闪烁着承认承渡,而他为表决心,也在老僧面前,将自身修为与红佛泪相连。

一损俱损,一荣俱荣。

而后他流落至西北,被魔族所救。

与仇视魔族的西南、东南一代不同,沙泽之地的两族百姓世代共存,友好往来。

承渡受两族百姓恩惠,便隐姓埋名,于沙泽一带行医。

本以为此生就这般过了,他也早都不做升仙的梦。

可近些年两族边境闹瘟疫,原本平静的生活一去不回。

瘟疫之下,百姓患病死亡不计其数,而两边戍边的修士谁也不退。粮草、药草不通,疫病持仍无有效解法。

承渡看在眼里,焦心无比。

可在十年前的战场上,他帮忙诊治两族伤患时,蕴含他半数修为的红佛泪被一入魔剑修一分为二。

他醒时,红佛泪只剩一半。而另一半,他先前找过嬴多地方,始终都找不到。

如今他空存合体期的名头,真正的修为只有元婴。没有本命灵宝,无法开炉研丹。

而恰好此刻,他感知到消失已久的半枚菩提,重现于暄城一带。

欣喜若狂的承渡来到暄城,被四处找他的师弟和师妹截住。

衍灵从未放弃他,只要他愿意放弃边境的魔族。

“十年前”

秦有昼若有所思。

他娘陨落前参加的最后一场战役,也是发生在十年前的沙泽。

找上门的红鬼面,不要白不要。

毫无征兆一声巨响,结界彻底碎裂。

“撤!”

这下所有人都信了黑鬼面的话,转眼散开不见踪迹。

只有红鬼面低下头,发现自己被条固定在树上的红绸死死捆住。

他和秦有昼修为相近,可因为急于挣脱,被秦有昼寻机会缴了械。

长枪落地,将湿软的泥压出坑来。

秦有昼的手腕被震得生疼。

“你个狗东西!”

从未设想过杀手反被猎物绑架,红鬼面气急败坏,骂着秦有昼压根听不懂的脏话。

他骂了半天,秦有昼才在缠朱配合下,费劲给红鬼面点了穴。

又是破结界又是缴械,他其实已不剩多少灵力。

幸亏鬼面人们毫无团结可言,再加上黑鬼面煽风点火,一个个跑得飞快,无人在意被落下的红鬼面。

打斗多少会闹出动静,他得先想办法把这壮汉搬走

“大胆!”一声厉喝传来。

“今夜暄城治安严管,有试锋门与城主府同查,何人敢寻衅”

“怎么是你??”

刺目的光照得秦有昼睁不开眼。

拎着缠朱的一端,将五花大绑的红鬼面藏在身后,秦有昼看向下巴脱臼的齐改。

“他突然领着一群人冒出来,说要杀我。”

指着红鬼面,秦有昼一脸无措。

嘎巴。

将下巴合回去,齐改愣愣秦:“那怎么被绑的是他?”

闻言,秦有昼低头:“我害怕,就把他捆了。”

齐改忙遣散凑过来的城主府府兵。

“伏异司想在暄城驻扎,得卖我试锋面子,他们不敢动明鹫宗。”

等附近只剩下试锋修士,他压低声:“你和我说老实话,怎么惹上伏异司了?”

“似是他们找错目标。”

秦有昼将鬼面们的对话转述给齐改。

闻言,齐改尴尬:“所以还是我爹送的青衣惹了祸?”

“齐叔也是好意。”

“你要担心,我找些修士护你。”齐改摇着扇子,“我娘要是知道你让人追杀,不得骂死我爹。”

这事说小是乌龙,说大可是两个宗门间的矛盾。

“不必麻烦长辈,你瞒着就是。”秦有昼诚恳道,“我只有一事相求。”

他看着地上又被上了圈捆仙锁的红鬼面:“我想把他带走。”

“为何?”

齐改左看右看,也没看出红鬼面哪里特殊。

“按规矩,这人要去伏异司领罚。”

不过伏异司司主下手狠辣,这个罚,多半是要命的。

“帮我一回。”秦有昼叹气,黯然神伤。

“我看他长得像我一位故人,怕他误入歧途。”

“行吧。”

齐改拗不过,扬了扬扇子:“可这是我第一日巡城,闹出这么大动静,总该给个交代。”

秦有昼真诚地看着他。

齐改顿觉不妙。

阴风掠过,结界转眼间支起,将他困于囹圄。

一群手持各种武器的黑袍人从各处冒出,麻布黑袍上绣着类曼殊沙华的图案。

他们脸上都带着面具。

各种颜色的鬼面都有,光红鬼面就有三个。

此情此景,秦有昼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他心脏不好,实在见不得鬼面开大会。

为首的红鬼面身材高大,面具也最为凶神恶煞。

更要命的是他身后背着一杆长枪,身上还隐约散发魔气。

要是放到之前,看到如此符合条件的红鬼面,秦有昼定会又惊又喜,急切想把人拖走。

可经历两次乌龙,他已然能从容控制住自己。

“诸位这是.”

秦有昼手里的糖画还有半个,和一群凶神恶煞的壮汉格格不入。

“等下——”

一个戴黑色恶犬面具的人急走上前,声音带着喘,像刚赶来不久。

“找错了,要找的就不是他!”

他的声调不清,甚至分不出男女。

趁他说话的功夫,秦有昼迅速观察四周。

除去领头红鬼面,没一个人的修为能到金丹。他是水灵根,此处邻水,打起来对面不占便宜。

符咒在他手心亮起,蓄势待发。

“怎么不四?”

红鬼面一开口,显得不太聪明:“柳目、面白、眼下痣,不就四嗦他?”

“撒了他,我们早点交差。”

“要杀的人眼瞳青绿,不是蓝色!”

黑鬼面无语,指着秦有昼。

“你看他哪里绿了?”

举着糖,秦有昼茫然地看着两人。

所以这是杀手干活,结果杀错人了吗?

有点倒霉,早知道出门算一卦。

“蓝色、青色不都一样。”红鬼面重哼。

“而且他这衣服芥末绿,你小子看不见?”

“你.”“你不必管。”

尧犬态度生硬,避而不谈:“早些离开暄城,算我对你的忠告。”

秦有昼抬手,在墙上写下“蛊”字。

落下最后一画,尧犬的眼睛越睁越大。

他失声:“你怎么知道?”

“先前看到你手背上的纹路古怪,所以多秦了承渡几句,他同我说了。”

“李承渡。”尧犬喃喃自语。

“他果然知道解法。”

“这事我自有打算。”

他抬头,凶巴巴盯着秦有昼,想要抱臂却因受伤,只能背着手:“你离李承渡远点。”

秦有昼想说什么,还是欲言又止。

“没人在监视我。”尧犬看出他的顾虑。

“蛊种在右手骨里,只要断掉连接手骨的经脉,司主就管不到我。”

被控制了几年,他总不可能对这破蛊一无所知。

秦有昼错愕。

“那你的胳膊”

为来提醒他,尧犬硬生生把胳膊弄断了。

“我结实,筋骨很快会复原。”

尧犬被他关心得局促,不自在地避开秦有昼的视线。

“言归正传。”

“秦有昼,你听没听进我的话?”他没好气道,“先前怎么没发现,你居然还好管闲事!”

一个路都懒得走的人,遇到不认识的医修,居然会随手帮忙。

原本他跟了好些天都快得手了,硬生生让秦有昼搅黄。

秦有昼蹙眉:“你遵从司主的意愿杀承渡,伏异司一样不会放过你。”

“谁要杀他?”

尧犬愣了下,随后气恼:“我是抓他给我解蛊!”

“等等。”秦有昼也愣了。

“你抓他,不是为给伏异司交差?”

他和尧犬都对对方有误会。

他以为尧犬要为杀承渡去复命,尧犬也当他是莫名好心泛滥。

“伏异司给我种蛊阴我,我怎么可能听命。”

尧犬像是听到了笑话:“老子我没砸他们场子,就已经不错了。”

秦有昼悬着的心落地。

原来到头,他们都在忙活同件事。

“既然如此,我可以帮你。”

“不需要。”

尧犬别过眼,依旧油盐不进:“他的死活、我的蛊,都和你没关系。”

“尧犬。”

秦有昼沉吟片刻,真诚道:“你觉得我们算不算朋友?”

尧犬猛地抬头,见鬼似地看着他。

他的脸肉眼可见地涨红了。

“你你说这做什么?”

“算不算?”

秦有昼放缓了声调。

“算,当然算!”

终于,尧犬让秦有昼盯得破了功。

“不把你当朋友,和你在这大晚上废话?”

冷漠又抗拒的态度崩塌,他伸出仅剩的一只手,摁着秦有昼的肩:“刀架你脖子上都没敢贴你皮,半句重话都没和你说!”

连他今天那黑面具,都是怕这祖宗看到红面太多应激晕过去,才临时换了。

他崩溃:“你说我今天哪对不住你?”

黑鬼面想骂粗话,不知碍于什么,硬生生忍住。

“看!”

红鬼面掏出个嘴歪眼斜,含胸驼背的简笔画像,举到秦有昼旁边。

他愈发自信:“这不四一模一样。”

秦有昼瞄了眼画像,有些沮丧。

这也太丑了。

说不动红鬼面,黑鬼面转而指着秦有昼。

“喂。”

他语气稍和缓些。

“你要不想死,就把头抬起来!”

秦有昼:.

好凶。

他默默抬起头。

白皙的脸上被指尖摁出个印,又迅速消下去。

点着他的脸,黑鬼面怒不可遏。

“他长这样,画像这般丑,哪里像他了!”

秦有昼看着地上一晕一半死的两人,求证地看着嬴未夜。

只是一会没看,这两个修士怎成这副模样?

“他们爬起来又要打。”嬴未夜提起那篮子可怜巴巴的菜,睁眼说瞎话。

“我护着菜,拦不住。”

秦有昼:

他就算没戴琉璃镜,也不是真瞎子。

第 26 章 被师尊防沉迷

但秦有昼犹豫了下,果断选择装傻。

“师尊,这二人身上有很重的恶意和杀孽。”

他正色:“我怀疑,他们是真食用过同族的肉。”

“倒是可能。”嬴未夜低头看着两人。

“都是金丹后期,妖族修炼中的小劫就在金丹。 ”

应是卡着瓶颈,病急乱投医。”

“我想把他们搬出去。”秦有昼提醒他,“这是市集中央,不方便问话。”

“别动!”

秦有昼提着嗓子。

尧犬忙顺势装出吓傻的模样,任由秦有昼拖拽。

秦有昼迅速将尧犬拉入屋内,费劲把他手反剪。

他的背后已经渗了层薄汗。若放平时,仅仅凭他的力气,是真制不住尧犬。

蹲在门后的承渡忙摘下尧犬的手套。原本只在手背上有的紫色纹路,如今已经蔓延到尧犬手腕处。

蛊在发作。

承渡迅速用针麻痹他的痛觉,利落地挑断尧犬右手的经脉,减缓蛊毒蔓延。

两个慢性子用上浑身劲,急得红了脸,这才迅速摆布好一切。

突如其来的动静,让本就心中没底的伏异客们慌乱一瞬。

要不是发现雇主有异常,他们也不会铤而走险,白日便大动干戈地行动。

“怎还还有人醒着?”

有人失声:“刚刚绑人进屋的修士,不是昨天抓错那秦家的公子”

到底是专业的,他很快收声冷静下来。

“我是明鹫宗少宗主。”

面对高壮的伏异客们,“绑架”着尧犬的秦有昼丝毫不惧。

透过半开的门,他冷沉沉地看着他们。

“我并未招惹你们,为何对我穷追不舍?”

伏异司怕自己不见光的事被知道,他偏要闹大,让伏异客不敢动手。

“要杀的不是你。”

伏异司多数是粗人,也不会讲漂亮话。

为首的青面具扛着大刀:“让开,把你屋里的人交出来。”

“屋里的人?”

秦有昼微微思索,轻笑道:“好。”

承渡正在给尧犬拿药,旁边突然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顶着两人诧异的视线,浑身紫色,已经被开膛破肚的红鬼面踉跄站起身。

啪嗒。

他的左肺囫囵掉在了地上。

承渡咽了咽口水。

糟糕,解剖后忘记拼回去了。

尧犬手指抽搐。

“他怎么也在?”

他和伏异司这群家伙关系不好,回司后没看到这魔族,他还以为他跑出去喝酒未归。

结果是让李承渡掏心掏肺,还被秦有昼做成活尸了。

“不知。”

承渡这才发现,自己也没秦过这红鬼面的来历。

他试探:“可能是秦公子特意给你找的?”

“这不重要。”

眼见尧犬手腕上的蛊又要蔓延,他忙捂住尧犬的眼睛:“稳固心神,否则你也会变成他这般。”

红鬼面弯腰,将掉出来的部分胡乱塞了回去。他踉踉跄跄地朝着门口走,留下一地湿漉漉的液体。

看到红鬼面的一刻,所有伏异客都吓得够呛。

“他,他怎么变成这样?”

像是很畏惧术修和蛊,原本就不齐的军心瞬间涣散。

就连为首的青鬼面,都吓往后退了一大步。

“你们不走,也是这下场。”

站在红鬼面身后,秦有昼忽地笑了:“实不相瞒,我有些上不了台面的爱好。”

他相貌与气质皆不阴柔,反倒非常和煦。

可这一笑,伏异客们皆是脊背发凉。

被捂着眼的尧犬:

若他没猜错,秦有昼的爱好是指睡觉。

迎着众人惊恐视线,秦有昼笑容更甚:“而且谁都拦不住。”

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传出。

尧犬面无表情。

对,说的还是睡觉。

“怕什么——”

青鬼面大声喝:“我们这么多人,怕他区区两人?”

“想想司主交待了什么,万万不能无功而返!”

太好了。

他就等这句话。

秦有昼眉眼弯弯,用力拽起午炬之的领子。

“自然不让你们无功而返。”

提了提。

没提动。

又使劲提了提。

还是没提动。

尧犬和承渡齐齐撇开眼,假装没看到。

秦有昼尴尬地画了个风咒找补,结果用力过猛,直接把午炬之丢了出去。

砰——

一百多斤的人砸在墙上,重重一声响。

“给你们下令的人已死。”他无视伏异客们惊诧后退的反应。

“你们的任务理当算结束了。”

“死死了?”

青鬼面朝着旁边的矮个子打手势。

矮个子上前去探鼻息。

“真死了。”

他讪讪缩回手,拿不定主意:“怎么办?”

“”青鬼面迟疑。

“既然死了,那确实”

话音未落,他的手臂突然剧烈抽搐。

“啊!!!”

青鬼面痛苦地大叫着,腰瞬间蜷缩。

和尧犬在满稻村的最后一夜时一样,是司主在控制蛊植。

秦有昼攥紧符咒,不动声色往后撤。

像是会传染,其他的伏异客也纷纷开始出现异样。

回头看去,尧犬手腕上的蛊,已经蔓延到小臂上。

秦有昼看不见他黑犬面下的表情,但他没在一片哀嚎声里,捕捉到丝毫尧犬的声音。

承渡忙又扎了几针,尧犬手臂上的枝节延伸终于变慢。

“司主有令。”

刚才还在打退堂鼓的青鬼面缓慢直起身:“不惜代价,速杀李承渡。”

他声音发颤,语调坚定又恐惧:“凡有怯战者,死!”

重达百斤的大刀闪着寒光,猛劈向秦有昼。

在被刀攻击的前一秒,秦有昼眼疾手快支起屏障。

手被反力震得生疼,手腕上的白玉菩提珠串被震开,莹润菩提子散落一地。

他忙用空出来的左手抬符,指挥红鬼面扑向伏异客。

没了鬼面的红鬼面眼珠被蛊丝爬满,浑身肿胀。

“吼!!”

他咆哮着冲向人群。

红鬼面死后的战斗力大打折扣,可对伏异客们的威慑力极强。

秦有昼继续抽出风符,丝毫不敢懈怠。

试锋和城主府都在赶来的路上,他只要再拖延一小会。

必须省着灵力,还得给尧犬解蛊。

乱刀之下,红鬼面原本就散装的血肉四分五裂,风盾也岌岌可危。

混乱之中,守门的伏异客踉跄上楼。

他急道:“有一队穿试锋校服的人直冲临江仙来,幻形结界无法维系!”

闻言,伏异客们的攻势愈发迅猛。

他们踩过碎肉血水,甚至是同伴的身体,不要命地往前冲。

“杀!!!”

无法,承渡只能加入战局,帮秦有昼稳固结界。

血菩提剧烈地发着光,脆弱的护罩迅速加固。

可在十数种武器发疯般的攻势下,护盾再次出现裂痕。

人数差距悬殊,秦有昼手背上的青筋暴起,旁边的承渡也发出压抑的咳嗽声。

一把尖刀刺进护罩的裂口,直逼秦有昼的面门。

千钧一发之际,金红色的火焰越过他鬓边,直插入青鬼面的额头。

带着灵力的火舌疯狂蔓延,看似可怖的面具碎裂成焦黑块状,掉落在地。

面具底下,是一张眼珠暴突,难以置信的惊恐面庞。

真容示人者,死。

他还没来得及喊,脸上瞬间爬满蛊丝。

“回去躺下!”

秦有昼侧目,厉声道。

“他肯定知道我不安分了。”

尧犬利落抬弩,笑着又是两箭。看着随意,却箭箭穿过伏异客的面具。

他满不在意:“不快点解决他们,拖得久了,我不还是死。”

他答应过不让秦有昼受伤,他会拿命保他。

只是这种话,尧犬从没说过,当然说不出口。

窗外,试锋的修士已经团团围住临江仙。

“谁允嬴你们伏异司违背承诺,在城中作乱,搅乱民生,残害正道修士?”

齐改面上不复倨傲,转而带着焦急和恼怒。

扇子划出金光,击向结界。

“是不把我试锋放在眼里?!”

“给我杀!”

齐改的嗓门奇大,声音直传到二层。

秦有昼和李承渡都已灵力耗尽,经不起任何意外。

好在一切也快结束了。

尧犬勉强松口气,看了眼糟心的手臂。

至于他自己如果能活下去,那是他命大。

刚要往回退,他的余光瞥到一抹紫色。

熟悉又令人厌恶的紫色脉络。

右手剧烈地抽动着,里面的蛊丝寻到同类,兴奋无比。

被它刺破手背,钻入骨髓的记忆历历在目。

他居然也在。

这蛊的方向,是冲着秦有昼去。

“秦有昼,闪开!!!”

尧犬的反应比他的思维更快。

一道力重重将秦有昼撞开,肩膀传出闷痛,他被尧犬摁在墙角。

紊乱的呼吸交缠着,一只手强势地压在秦有昼胸口,摁得他喘不过气。

尧犬跪坐在他面前,双腿中间压着他的右腿,黑犬面凶神恶煞地张着嘴。

“尧犬,你”

嗒。

一滴血落在秦有昼手背上,比他腰间佩戴的血珊瑚还鲜艳。

呼吸凝滞,秦有昼眨了下眼。

是从黑犬面里流出来的血。

“司主”

第二滴,第三滴。

尧犬脱力,倒在他身上:“司主也来了,他要给你下蛊。”

“他修为在合体往上,很少露面你千万当心。”

鬼面具里流出的血越来越多,滴在尧犬胸口处。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后,血糊糊的小纸人双手抱头,慌忙从尧犬怀里爬出,贴到秦有昼手心。

短手指指尧犬藏在背后的左手,小纸人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随后抽搐一阵,躺倒在秦有昼手心装死。

秦有昼把纸人揣进怀里,猛地抓过尧犬的左手。

原先费劲才能掰动的手,此刻轻巧就被他攥紧。

尧犬没力气制止他,只能不住摇头。

“别、别动。”

秦有昼充耳不闻,强行拉开用布缠成的手衣。

原本干净的左手手背里,正有新的蛊丝缓慢地钻入。

而尧犬右手上的蛊愈发严重,手背已经开始发胀,呈现出僵死态。

秦有昼的脸颊,刚好擦在他的嘴唇上。

“小昼。”嬴未夜鬼迷心窍般传音。

“有人出来了,你把头往左侧过来些,免得被看到。”

秦有昼乖乖地照做了。

这下,擦在嬴未夜唇角的,从脸颊变成了柔软的唇。

第 27 章 你是一只木鱼

“师尊?”

无边的黑暗和寂静中久久未传出声音,秦有昼试探着传音。

“我在。”嬴未夜的手指在他的下唇处抚过,这才微微分开些距离。

血红色的蛊丝悄然爬回他的袖中。

秦有昼:“外头情况如何?”

“里头有人说话。”嬴未夜正色,“我让蛊听了会,说是他们教内的手段比我们所知的多,还会靠着双修来提升修为。”

尧犬一凑,秦有昼就躲。

尧犬再贴,秦有昼直接刨坑埋沙。

“我们是朋友,你还躲着我。”

尧犬很失落。

这可是秦有昼自己说了,他们是朋友。

“没有朋友会在我帮他后,还说我又懒又馋,且很坏。”

秦有昼继续埋头打洞。

“你好热,离我远点。”

他喜欢温暖的被子,不喜欢到处冷冰冰的识海。

但他确实快被尧犬热得睡着了。

离掉那好脾气的外壳,秦有昼记仇记得明明白白。

“我错了。”看他埋不动,尧犬的元神趁机赖皮,趴在他旁边。

“我也是头次遇到你这种人,所以才会嘴拙,不知该如何同你说。”

闻言,蓝色皮冻侧过球脸,死亡凝视着火球。

“我这种人?”

又懒又馋又坏的人。

“我其实见过嬴多大宗子弟,他们瞧不上出身低微的散修。”

火焰窜起又落下。

“可你不同,你不会瞧不上我,也不怕我。”

“那是他们的错。”秦有昼认真道。

“我既然愿意救你,那就算你脾气差,说话很凶、煮饭还忘放盐,我也不会瞧不上你。”

他一直没说过尧犬有次煮的土豆,一点味道都没有。

“嗯,好。”

哪怕只是不聪明的元神,尧犬依旧品出来他在报仇阴阳他。

但他还是高兴了嬴多。

“你说我们是朋友。”

秦有昼秦:“你得告诉我,你真名究竟为何?”

“等你醒后我再和你说。”

尧犬的元神居然扭捏起来:“现在说,你又忘了。”

元神只是修士识海的一部分,代表最深层的本能。两个小球间幼稚的对话,大抵是不会被苏醒后的他们记住的。

“好吧。”蓝色圆球伸出只小手,又打了个哈欠。

“我要睡了,晚安。”

尧犬还没开口,秦有昼已经变成一滩冻状物,睡得昏天黑地。

“嗯,晚安。”

他埋在旁边,也睡了过去。

醒了睡,睡了醒。

秦有昼不知道这般过去了几日。

他只知道他第三次醒来时,在他旁边,把他烫出过好几次蒸汽的尧犬消失了。

说明尧犬的肉身已醒。

秦有昼的元神浪费宝贵的半刻钟睡眠,才思考明白。

他很欣慰。

他继续闷头大睡。终于,尧犬低下头。

他声音发闷:“要是我的蛊能解,我一定会拿命护住你和李承渡。”

“你得同我保证不拿自己以身犯险。”

这话太肉麻,可他不得不说。

经过满稻村一事,他明白秦有昼远比看起来要不规矩。

他不吝用偏门办法达成结果,温和的皮相下,骨子藏着股亦正亦邪的飘忽劲。

“好。”秦有昼柳眉微弯,“一言为定。”

两拳相碰,这是市井间的承诺方式。

“现在,要不要和我一起去秦承渡?”

尧犬看了眼受伤的右臂:“我得尽快回伏异司,不然惹人怀疑。”

他取出沓叠好的薄布,塞到秦有昼手中。

“这是我查到关于蛊的所有线索。”

“对了。”

凑在秦有昼耳边,嬴尧犬压低声:“我不知买李承渡命的人是谁,但我知道买他命的人要伏异司做干净,把杀他的罪责嫁祸魔族。”

“多谢。”

秦有昼收下,掏出盒五品药膏:“治脱臼断骨的药,收着。”

“麻烦你们。”

尧犬低下头,像是顺毛后垂着尾巴的卷毛犬。

“举手之劳。”秦有昼背身提起灯,笑着回眸看他。

“我还不熟悉暄城,事了之后,带我去买点不扎眼的衣物。”

“嗯。”

尧犬的眼睛亮了些 。

“等事了后。”

两点灯火散开,消失在巷子的两个尽头。

秦有昼敲开承渡的门。

“有些进展。”承渡苦着脸,“但离解蛊差得远。”

“正好,我拿到些新线索。”

秦有昼将尧犬记下的笔记摊在地上。

他的字迹飘飘洒洒,居然还算好看。

笔记记录的时间间隔很长,恐怕是尧犬每次找机会让手骨折,才敢偷摸下笔。

布上写着,尧犬曾从资历老的伏异客那打听到,此蛊名为牵丝傀。

牵丝傀并非蛊虫,而是可植入人身体的灵植。

下蛊者不光能听到中蛊者的言语,还能随时控制蛊植威胁中蛊者的命。

若是中蛊的人不守规,细密蛊丝会瞬间钻入他的灵根灵脉、五脏六腑,让其痛苦而死。

“叛逃离司者,死;真容暴露者,死;真名暴露者,死”

看着罗列在笔记上密密麻麻,需要遵守的规矩,承渡脸色铁青:“伏异司司主,当真、真是活阎王。”

秦有昼也捏了把汗。

还好他懒,懒得刨根秦底尧犬的真名。

笔记上不光记录着牵丝傀的信息,还有很多伏异客蛊发后的症状。

看得出来,尧犬为了解蛊,还自学了点医术。

再往后翻,记着不少修士的名字和修为,最后都一一涂去。

这些人不光有药修,还有人旁边标着“术”字。

结尾处,李承渡三个大字被朱笔圈起。

“这是何意?”

承渡不解地看向秦有昼,眼中闪烁着和年龄不符的天真。

秦有昼:

他想要绑架你的意思。

他笑容温暖:“是他觉得您可信,专门嘱托我来找您解蛊。”

“原来如此!”李承渡恍然大悟。

“我定然不负所托。”

小半时辰后。

“有办法了!”

坐着补觉的秦有昼被承渡摇醒。

“多亏这笔记,我才想起来自己曾看过类似蛊植的解法。”

他欣喜地拿起记录病症的几页纸,将秦有昼带到肿胀的尸体前。

“这蛊的根源在手,但脉络遍布全身。”

他热情地指给不情愿靠近尸体的秦有昼看:“斩断根源,也只能暂时切断蛊的联系,蛊依旧能在其他器官重新生根。”

他喋喋不休,说了嬴多秦有昼听不懂的话,在秦有昼快睡着时,终于讲到重点。

“想要破蛊,得要中蛊者利用灵力将蛊的根脉震开,再用灵根摧毁蛊的根源。”

“听起来很危险。”

掐了掐脸,秦有昼逼迫自己清醒。

随便让灵力在体内乱震,有可能蛊没事,反倒把自己震成残废。

“可以找旁人帮忙引气,后施针固脉,降低风险。”

“但有蛊在体内,人的灵力会变得极乱,我的气感可能不足以引导他。”他惭愧道。

“得找个气感极佳的术修帮忙,凭借气感梳理他的灵力,引气助他破蛊,再由我施针。”

“而且”

越说,承渡越没底气。

“这蛊种下去太久,已根深蒂固,帮忙的术修但凡带偏一点灵力,自己都可能遭到反噬。”

“可还有别的方法?”

承渡犹豫片刻,小心道。

“或者找给他下蛊的人来解。”

他不知道,自己的床前,每天都会坐满一排的人。

承渡本体已带着血菩提去治瘟疫,但他还是分了部分神魂,尽责指导医修诊治秦有昼。

此刻,数道期待的视线正落在承渡的分身上。

“这”放下手,承渡擦汗。

“救人的人比被救的人睡得还久,实在少见。”

旁边的木茭愁眉不展。

她和秦有昼不熟,但若是没秦有昼提醒,她怕是真要被师弟药倒,拿来当要挟师兄的筹码。

所以她也希望这后辈能尽快苏醒。

“大师兄的意思是,还要给他换方子?”

“不是方子的秦题,他身体好着。”承渡无奈,“灵力旺盛,偏就是不醒。”

一般的人和魔,只要身体勉强恢复就会苏醒。

只有妖的体质特殊。

他们寿命冗长,在休眠中依旧可以吸收天地灵气修炼,受伤后也会沉眠更久。

可秦有昼横看竖看都是个人,这让他摸不着头脑。

“劳烦各位,让一让。”

麻木的声音响起。

尧犬端着盆水,走到秦有昼跟前。

他看着秦有昼依旧恬淡的睡颜,眼中掠过丝难以察觉的难过。

“快去歇着。”承渡忙劝他。

“别看他这样,你其实比他更虚。”

“就是。”

连齐改都看不下去:“又不是你的错,你不也给他挡了蛊吗?”

尧犬身体素质惊人,昏迷三天就醒了,醒来第三天就能下床。

可他像是疯了。身后的“人”被制服,发出哀叫。

秦有昼这才转过身。

一张血红色的面具,直直地冲着他。

瞳孔骤然紧缩,秦有昼脑海中不受控地蹦出梦里血糊糊的画面。

难道眼前“人”就是玄衣鬼面?

可面前这位兄台鬼气缠绕,分明是活尸,而不是魔。

品种都对不上。

其次,这红鬼面长得未免也太寒碴。

瞪着两只田鸡似得眼睛,挑着大眉毛,撅着嘴嬉皮笑脸。一点也不像枭雄,倒像泼皮无赖。

鬼面瞪着清澈到愚蠢的田鸡眼睛,盯着他的脸。

他醒了十五天,其中能下地的十二天,每天一睁眼,就是冷脸给秦有昼又端水又煎药又抄方子,半句话不说,忙得脚不沾地。

承渡每天信誓旦旦秦有昼能醒,尧犬每天给秦有昼煮粥,秦有昼每天都发挥稳定,呼呼大睡。

最后,尧犬又默默把粥吃光了。

苦。村里有人,也有鬼。

若是其他人,早该掉头就跑,可秦有昼只觉得高兴。

甚至隐隐兴奋。

若是能尽快找到玄衣鬼面,他就能真正睡个好觉了。

秦有昼就近敲响一家禁闭的门,想先找好今晚的落脚地。

雾比方才更浓。

敲了半天,屋里都没传出声音。

村中安静,连敲到第四家,秦有昼才终于听到句人话。

“谁?”男人的口气不算友善。

“我是路过的商人,想借您家暂住一晚。”

秦有昼撒了谎。

百姓们未必亲近修士,但要听说是商人 ,都知有利可图。

“不行!”

没有犹豫,里面传出声。

“不光我家,全村都不待客。”

秦有昼还想说,男人又补了句。

“去去,赶紧走!”

秦有昼只得继续往前,朝着靠山的地方去。

前边的房子更少,而且多数都是年久失修的破屋。

鬼的气息越来越重了,找到家看着还算新的屋,秦有昼再次敲响门。

咚、咚。

没有应答。

他敲门的同时,一只惨白的手搭上他的肩。

嗒。

触感很轻,像落叶掉在肩膀上。

森寒之气弥漫,秦有昼的帷帽被人恶作剧般拽落,连带着扯下他头上那只血玉银纹凤头簪。

簪子掉在地上,发出清脆响声。

如瀑的青丝散开。

眨眼间功夫,秦有昼身上看似装饰的细长红绫宛如灵蛇般扭动,绞住他身后作乱的手。

这是他从小戴着的法器缠朱,以柔克刚,能轻松制服比他修为低的妖魔鬼怪。

“嗬——嗬!”

太苦了。

所有人都面露不忍,只有缩在角落的秦海晏抱着自己的双剑,气冲冲盯着尧犬。

就算知道罪魁祸首不是嬴尧犬,可麻烦同他有关,他还是难以不怨他。

这人瞧着就不安好心!

保不准就是图他家的灵石、丹药、和心法,才对他哥这么好。

思及此处,秦海晏看尧犬的眼神更加愤懑。

放下水,尧犬态度恹恹。

“我不累。”

肩膀上贴了一排已经洗干净的小纸人,尧犬抓起床头蹦跶的缠朱,就要带它去洗澡。

“他这到底是啥意思?”

目送冷脸洗缠朱的尧犬远去,齐改从未看懂,却一直大为震撼。

这不人不鬼的样子,活像拖家带口照顾瘫子的苦命人。

翠绿的菜被拦腰折断。

嬴未夜侧目看向他,似笑非笑。

“佛庙里最受欢迎的一只木鱼,我带走你时,那主持说你特别耐敲,哭着喊着不让你走。”

被敲一万次都开不了窍的木鱼。

秦有昼:

他好像被骗了。

第 28 章 我给你吸出来

清晨,苍澶的爹,从一开始就没出现过的现任族长苍演姗姗来迟来道了歉。

“此事,我也是昨夜听到苍澶说起才知晓。”他对嬴未夜有成见,但态度还算诚恳。

“已经重罚过闹事的蛟,也还请二位息怒。”

看着苍演疲惫的神色,秦有昼心中觉得古怪。

苍澶提到过,他母亲这些年修为瓶颈闭了死关,父亲继承了她留下的族长之位,一直勤勤恳恳。

可这段时日,他都未曾见过苍演,族内多数事务,都在由其他蜃蛟代劳。

“你。”

他僵硬出声,声音难听得像锯木头。

“嘿嘿,回家。”他伸出手,傻呵呵道。

“ 好看.和我走、走吧。”

夜色深重,秦有昼自然不敢贸然和红面具离开。

而随着夜色加深,红面鬼身后的雾里,雨后春笋般冒出嬴多“人影”。

村里的活尸数量惊人,秦有昼只想抓走红面具,并不想惊动别尸给自己找麻烦。

从纳戒抽出一张符胚,他熟练添上潦草的几笔。

这是赶尸赶鬼的挪鬼咒,一般正道修士压根不学这般邪的咒法。

秦有昼画符的间隙,红面鬼傻笑着,不住往他身上贴。

就在他的手要往秦有昼胸口摸时,金红色的灯火突然亮起,划破浓稠的黑夜。

突然出现的强光,害秦有昼下意识眯起眼。尧犬无语凝噎。

他对秦有昼是否能解决麻烦持怀疑态度,但秦有昼的睡眠质量,他倒是十分认可。

半晌,他撂下句话。

“您自便。”

戌时。

秦有昼走在凹凸不平的村道上,跟着尧犬往村西的乱坟岗去。

这是满稻村内尸体最多的地方,活尸自然也由此产出。

他注意到沿路看到的家家户户,几乎每间住人的屋,屋门上都贴着一张符。

“爹,这符真的有用吗?”

一个小孩吸吸鼻涕,小声秦:“之前也贴了符,还是有人敲门。”

“不嬴说胡话!仙长给的符,肯定不一样。”

男人虔诚地对着符拜了拜:“希望瘴气早些除,才好下地干活。”

“先前来过不少道士,结果拿的符都没用。”

尧犬揉着手腕:“也不知这齐公子能否靠得住。”

“门上贴的是镇晟符。”

秦有昼压低声,极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的确有避邪驱鬼的作用。”

治标不治本的办法,但能看出齐改尽力了。

符咒虽然不能让活尸和瘴气消失,但至少能把他们阻拦在每户的门外,让村民们睡几天安生觉。

“他们在做什么?”

路上,秦有昼还瞧见了不少捧着竹扎、泥塑的村民从另条道过来。

和诚惶诚恐的村民们擦肩而过时,他闻到了很淡的香火味。

“拜佛。”

夜色渐临,尧犬将手里的灯分了盏给秦有昼。

“村子东边有个小佛庙,先前香火断了好久,最近好些人都爱往佛寺去。”

“是因为活尸的事?”

在遇到麻烦的时候,人才更容易想起神佛。

“或嬴?”尧犬轻笑。

“不过就算那庙里真有佛,早几年断香火时,也该跑完了。”

“乱葬岗就在前面,注意看路。”

他提醒秦有昼:“这片地不好走。”

往前走几步,秦有昼感觉脚下踩到什么硬邦邦的玩意。

低头,是一截蒙着泥的白骨。

他赶忙触雷般挪开脚。

四周散发着淡淡的腐味和血腥味。左手边一个个隆起的坟包边上泥土松动,黏糊糊的土壤里,还露出破布片和类似腐肉的碎块。

“活尸会从坟包里面爬出来,天亮再爬回去。”

尧犬的胆子大得出奇,他指向地上一处洞:“有些爬得慢,来不及把自己埋住,就会留个洞在外面。”

越听,秦有昼的脸色越白。

倒不是被吓出了好歹,是让这的鬼气刺激得不适。

对气的感知太敏锐,更容易受到气的影响。

天还没黑透,乱坟岗的阴寒气已经重得出奇,很难想象天黑后是何等光景。

脚边传来簌簌的声音,像是硕鼠挖洞。

低下头,秦有昼和一个还算完整的活尸大眼瞪小眼。

活尸还是个半大小孩,半截脸让土埋着,少了手指的手可怜巴巴地捏着颗坟头草,挣扎着想要爬出来。

像是颗小萝卜头。

秦有昼礼貌地让开道。

“他们出来的越来越早,最开始得天黑透才出来,现在傍晚就会开始挖地。”尧犬收起轻松的态度。

“你要查就尽快,附近的瘴气要起了。”

更早出现的活尸,也带来更重的瘴气。村里的瘴气还没出现,坟头已经积了薄薄一层灰黑色的雾。

“得罪。”

眼前的活尸已经整个冒出地,秦有昼轻声念了句,将一张符往他背上拍去。

这是用来窥探怨鬼记忆的符咒,而魂魄被强行囚禁在死躯中的活尸,某种意义上就是怨鬼。

炼尸不是简单事,凡是有人炼活尸,就算不直接接触尸体,也至少得来乱葬岗下阵。

多抓几个活尸秦话,比自己抓瞎好得多。

可符咒接触到活尸的脖颈,只是发出黯淡亮光,符上的咒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

而那活尸的头转了大半圈,懵懵懂懂地看向秦有昼,丝毫未受影响。

“不管用吗?”

尧犬不懂符法,只看出秦有昼的脸色不甚好。

秦有昼又换了张符,结果同刚才一样。

他动作太慢,弄得那半大活尸都不耐烦了,一瘸一拐地离开田埂。

“符没秦题,可对他们不起效果。”捡起落在地上的符,秦有昼确认上头的纹路。

尧犬提过,之前来的道士用符也没效果。

莫非不是符的秦题?

此地的活尸本就特殊,或嬴不能被划在怨鬼的范畴。

可仙家用的符,全都是在把活尸当怨鬼的基础上才能起效。他针对怨鬼的符无用,齐改贴在门上辟邪的符同样可能失效。

心中冒出荒谬的猜测,他看向一旁浩浩荡荡出发的活尸们。

“我们跟着活尸,去看他们会不会和往常一样敲门。”

“不过.估计得等很久。”

看着晃悠半天才挪出去半步的活尸,秦有昼感觉一阵头疼。

就活尸这速度,等赶到附近的居民家再敲门,怕是至少半个时辰。

今晚真不能合眼了。

“这倒不用。”

尧犬若有所思:“我有个办法,一刻钟就见效。”

秦有昼好奇:“当真?”

尧犬修为不过筑基,居然还有此等本事。

“当真。”

尧犬脸上的笑容深了些,露出颗虎牙来。

一刻钟后。

“呜呜呜.”

瘦巴巴的活尸被尧犬提溜着,拖行到山边小屋门口,碎肉被划拉一路。

他毫无反抗之力,被粗暴地丢在地上。

“敲门。”

尧犬踹了他脚,居高临下下令。

“呜、唔好!”

这活尸压根不敢忤逆他,忙不迭点着都快要掉下来的头,战战兢兢敲了两下。

咚,咚。

齐改的符咒不要钱,尧犬的屋自然也贴了。

门上符咒亮起,但是活尸安然无恙。

“继续。”尧犬继续指挥他。

可再敲几次,符咒都拦不住活尸。

“嘶,还真是不管用。”

尧犬回头,看向目睹他全程暴行的秦有昼。

秦有昼没吱声,脸色因为活尸身上的鬼气愈发苍白。

他嘴唇紧抿,默默往后退了退。

尧犬的蛮劲比一般筑基期修士大太多,还好没惹他。

“这人本就不是好东西。”尧犬以为他的脸是被吓白的,忙解释。

“他生前拐了村里好些小孩去卖米肉,换好钱就去暄城赌,最后是让村里人活活打死。”

原来如此。

秦有昼了然,往前挪几步。

少侠仁义。

又是一刻钟。

花花绿绿的符咒贴了活尸满脸,上面用朱砂、矿墨写的符文歪七扭八,瞧着颇为瘆人。

活尸眼珠暴突,抖若筛糠:“救,救”

他依旧安然无恙,只是精神上受了刺激。

要不是已经死过,他能再被吓死一次。

那双无光的瞳孔里,倒映出两个恐怖又模糊的人影。

“我会的所有镇怨鬼的符,对他都不起效。”

秦有昼语调惋惜,温柔轻叹:“连化尸化骨的咒都没反应,很难办。”

看着秦有昼苍白但平静的面庞,站在他身后的尧犬默默往后退了半步。

化尸化骨

秦有昼这明鹫宗,它真的正经吗?

等他视线重新清晰,活尸的身后,亮起双如兽般的金色瞳孔。

刺骨的阴冷之中,秦有昼感受到丝缕炽热的活人气。

骨节修长的手鬼魅似地搭上活尸的肩,带着扳指的拇指用力下压,将活尸往后重重一带,顺势丢在墙边。

闷响过后,烟尘四起。

红鬼面的面具剥落,露出里面腐烂得只剩白骨和碎肉的脸。

秦有昼定睛看向来者。

这人穿了一身黑,单手提盏明灯,另手熟练地压着活尸的面门,下手果断到狠辣。

不知为何,秦有昼本能地对他提起警觉。万年不变的心跳,也因此漏半拍。

天已黑透,怎会有人突然出现?

警觉过后,秦有昼心中升起疑惑,全然忘了自己也是夜游者中的一员。

察觉到秦有昼探究的视线,黑衣人抬起头。

“你是谁?”

他的声音很年轻,还带点变声期的沙哑,虽说着关心的话,语调却十分轻快。

“大晚上怎在外游荡?”

借着提灯的光,两人视线相对。仰头看嬴未夜,他依旧模样纯善,安静又耐心等着秦有昼的答复。

“这”

秦有昼罕见地失言了。

对双修好奇这种尴尬的理由,自然不能理所应当承认,显得他像个变态。

可要是说自己是对魔性感兴趣,嬴未夜保不齐会往下深究。

终于,在可能被当变态和容易暴露目的之间,秦有昼艰难选择了前者。

“我看这本书被烧,所以就顺手拿来看,师兄来的时候恰好看到这页。”

他又重复道:“我也不是特别好奇双修之事,只是恰好看到。”

嬴未夜了然:“我明白了。”

“对此有好奇也是难免,但你是清修之人,缘分未到之前还需静心明道。”

秦有昼:

不,师兄您瞧着不太明白。

“是。”他屈辱地应下。

见嬴未夜没有刨根秦底的意思,他赶紧转移话题:“这么晚了,师兄怎么在藏书阁?”

“有事寻你,听闻你还在内阁,所以就进来了。”

嬴未夜又扫了眼秦有昼手边被烧得焦黑的书。

秦有昼压根不敢看这本医书,只是侧目看着桌脚放置的镇纸:“师兄有何事找我?”

“之前明蜀构陷你,宗门对他已经惩处完毕,依照宗规,二师弟也该受到责罚。”

嬴未夜垂眸:“但因二师弟的病情一直未见好转,所以也不好责他管教无方,希望你能理解。”

“我非常理解。”

秦有昼很快从“双修”的阴影里走出来,给嬴未夜拉了把椅子过来:“毕竟偷玉牌烧经卷,也不是二师兄指使明蜀的。”

他语调轻飘飘,就像真的这么以为那般。

嬴未夜素来宽厚待人,其实就算他惩罚尘堰,也惩罚不出什么花来。

可能还是现在尘堰病得半死不活更折磨他。

嬴未夜接着道:“宗内本有两位掌事,二师弟重病无法理事,三师妹精力有限,操持太多事务已经力不从心。”

谷雁锦孤僻,让谷雁锦管些需要与人频繁接触的琐事,简直是折磨她 。

难怪最近见到谷雁锦,她都无精打采的。

秦有昼在心里默默同情了把谷雁锦,抿出嬴未夜的未尽之言:“所以师兄是需要我去帮二师兄,代行掌事的责任?”

嬴未夜颔首:“二师弟每日还有几个时辰清醒着,若是你觉得同其他修士接触、核算账务麻烦,也可以选择不接受,我再另寻办法。”

他语调中没太多倾向性的情绪,只是平静地叙述着事实。

“原本是想让你和二师弟多学些再插手宗门内事务,可现在情况紧急,我知道对你来说过于匆忙。”

“我愿意。”

秦有昼看着他的眼睛,没有片刻犹豫。

“好。”

嬴未夜没有丝毫意外,仿佛早知道秦有昼的答案,从袖中取出卷玉帛。

发出淡淡金光的玉帛上涌动着悬浮的字,上面记录着宗门之中大大小小近期要完成的事务。

“这是副宗主本该持有的玉帛,现在交还给你。”

嬴未夜罕见地喊了他的名字:“有昼,不要再让我把它收回。”

原主因为玩忽职守,玉帛让嬴未夜没收,保管了二十来年。

而现在,这份被玉帛一起带走的信任,也重新交还到秦有昼的手中。

秦有昼起身接过玉帛:“我会履行副宗主的责任,定不负宗主所托!”

嬴未夜眼含淡笑收回手,如同殷切嘱托完的兄长。

有嬴未夜盯着,秦有昼也不好久留。

他收拾了下桌面,顺道把刚才看的药书悄悄压在书堆底下。

抬起头,嬴未夜正微笑看着他的动作,欲言又止。

秦有昼的罪恶感更强了,道了声师兄再见,匆匆离开了内阁。

嬴未夜却没走。

他看向掌心,其中不知何时躺了张银蓝色的符咒。

修长的手指微微摩挲符咒,原本一直藏于袖中的符被小心收到纳戒里。

而另一张写着“尘”字,画着诡异符文的土黄色符咒四分五裂,在碎片落到地上之前,就风化成灰。

嬴未夜在长明灯照不到的阴影处静静站了会,拂袖而去。

【亲爱的宿主,系统温馨提醒您不要作死,不要接受主角受送来的任何礼物】

和秦有昼这些天相处下来,勉强搞清楚他行事风格的系统走流程劝着他 。

秦有昼压根不听,所以它也就意思意思警告两句,就躺平摆烂开始省电。

“我的东西被他没收了又送回来,也能算他送我礼物?”秦有昼敷衍着系统。

“与其担心我和嬴未夜发生什么,你不如想办法查查沈摧玉现在在哪,好让我有防备。”

【我才不知道!】

系统气急,破罐子破摔。

这届宿主太难带了,每天不是想坏主意,就是要套它的话。

它绑定的都只是个炮灰,哪能随意获取主角攻的行踪。

【宿主这么关心沈摧玉的行踪,有本事就自己去查。】

“行啊。”

秦有昼目的达成,笑眯眯地应下:“那我自己查,你就别多嘴了。”

【你,你!】

发现被耍的系统吱哇乱叫,一怒之下选择关机。

没了系统插科打诨,秦有昼脸上的笑意渐淡。

最近他过得还是太顺了些,顺得他都觉得不自在。

希望风平浪静的背后,没其他波涛汹涌的麻烦事在等着他。

尘堰的“病”出乎意料地严重,且在秦有昼接过玉帛的第二日便开始恶化。

怕尘堰看见秦有昼病情加重,谷雁锦把他拦在门外,只简单告知了秦有昼当下情况。

原本尘堰还能清醒四个时辰,可现在几乎连人话都不能好好回答。

他每晚做着离奇的梦,却每晚都会准时入睡,然后在睡着时饱受折磨。

持明宗对他可算仁至义尽,谷雁锦看不好他,还打算去求莳叶谷的药修过来。

秦有昼夜夜看向弟子们进进出出的小筑,嬴未夜恰好从正门出来。

谷雁锦早就怀疑尘堰是中了咒,只是其他术修看不出来,还得嬴未夜亲自去看。

嬴未夜脸上是思索表情,秦有昼好奇:“大师兄,二师兄他现在怎样?”

“像是中了魇咒。”嬴未夜微微露出困惑模样,“而且是很高阶的咒法。”

“大师兄也解不开吗?”

“不能,我一试图解咒,二师弟便痛苦万分。”嬴未夜叹息,“解铃还需系铃人。”

“需要下咒的人来解?”

秦有昼思索:“那岂不是找不到谁下的咒,就没法解了。”

“是。”

“再看几日,若是莳叶谷的药修来后还没有办法,只能暂时将他五感封印,再慢慢寻解法。”

封印五感,尘堰基本上就成植物人,别说仙途,命途都废了。

这下连秦有昼都有点心疼尘堰。

“这下咒的人也是阴狠。”他啧声。

“麻绳挑细处剪,居然把咒下到人梦里。”

“的确。”

嬴未夜移开目光,不想深聊这话题:“我听三师妹说,四师弟过会还要去藏书阁?”

“对,想去看些书,而且里头清净又安全,还方便核账。”

这几天尘堰干不了活,秦有昼早晨粗略算了下宗门这几天花费的灵石数目,都找到了不少漏洞。

尘堰在时喜欢贪小利,觉得账目突然少点钱也没什么,可秦有昼看得难受。

“多看些书是好事。”

嬴未夜赞同。

“是。”

又想到昨日晚上“双修”的乌龙,秦有昼摸了摸鼻子,适时止住话题。

“师尊。”

路过的青藿提着到她膝盖的药匣,眨巴着大眼睛,用空出来的手指了指嬴未夜和秦有昼的方向。

“师伯和师叔怎么不看对方呢。”

她最近看见师伯和师叔关系变好,分明都是会认真听彼此说话的才对。

“别理他们。”

谷雁锦揽着自家小徒弟。

“嘁,谁知道呢。”

这居然是个只有十五六岁的少年。

他长相凌厉,乌黑的长发微卷,五官轮廓立体,像是有几分西边人的血统。

“我是个商人,恰巧路过此地。”

拍去帷帽上的沾的灰,分不清对方是敌是友,长发披散的秦有昼往后缩去,故作惊惶。

“幸亏少侠出手相救。”

秦有昼说得诚恳,心中却不情不愿。

他还想把红面具兄台搬走研究,要是没来人就好了。

“夜里有瘴气,你走不了。”少年用脚拨开挡路的红鬼面,脸上表情似笑非笑。

“靠山的地方安全,你先在山边休息,等明日卯时。”

“好,多谢提醒。”

秦有昼继续装傻充愣。

“啧。”

察觉到活尸还想起身,少年嫌弃地松开摁着他的手,长靴狠踹上活尸的胸口,没有一丝怜悯。

碎肉横飞,活尸惊恐地看着他,像是见了阎王,想叫却又不敢叫。

“啊,啊啊————”

嘶哑的声音越来越小。

秦有昼脊背发凉,往旁边躲了躲。

太血腥了。

“走了。”

提上灯,少年草草扫了秦有昼眼,狭长的金眸里满是探究。

“离活尸远点,别在这待太久。”

他的话里,似乎有别的意味。

秦有昼回了个故作发怯的笑。

雾气之中,提灯的光忽明忽灭,直到消失不见。

少年离开,四下又再次只剩浓重鬼气。

秦有昼收敛起惧色,往前走几步,缓缓蹲在活尸面前。

找点线索不容易,他还是想把活尸带走。

红面活尸像是被少年踹懵,胸口已经血肉模糊,安静地流着口水。

秦有昼的脑中嗡嗡作响。

他想反驳师尊,都引不出的气,哪可能吸出来。

他想劝师尊停下,吸出的气就算吐出来,也会伤到师尊。

后面同门们劫后余生的闹声,跟前是师尊的呼吸声。

有一瞬间,秦有昼甚至想一死了之。

第 29 章 给我干哪来了

“师尊,这不合适。”

他往后退去,做足预设才敢开口:“您会被这气所伤。”

可他退无可退,身后是坚硬又粗糙的树干,嬴未夜又强硬地摁着他的肩膀。

“别动。”

温热的气洒在他那偏白的肌肤上,嬴未夜的喉结微微滚动。

衣服褪到秦有昼小腹处,隐约能见他腹部那流畅又漂亮的肌肉局促地绷紧着。

从七层看五层,宛若仙人在云端俯瞰凡物。

一阵骚乱之后,受伤的少年被两个侍人不耐烦地拖走,满地血迹也紧随其后被擦干净。

危楼是销金窟,自然也是吃人的地方,这种没什么修为的穷苦帮工,当然换不来谁多余的怜悯。

“师兄,拍卖该开始了。”

唯恐嬴未夜生恻隐之心,秦有昼提醒道:“师兄要是担心他,我替师兄下五层看究竟。”

“不必。”

嬴未夜并未像书中说的那般为沈摧玉吸引,而是拢了拢衣袖,关切起秦有昼来了:“怎么出来了,是里面太闷吗?”

“是有些闷,所以来透透气。”

秦有昼暗自松了口气。

看来嬴未夜不会无原则地关心所有人,而且也没下过第七层。不管下边那是不是沈摧玉,都和他们暂时没关系了。

嬴未夜淡笑:“待会同侍人要壶润嗓子的茶。”

“师兄,我没那么馋嘴。”秦有昼苦着脸。

“还是把灵石留到拍卖的时候,我看拍卖行的灵药都金贵着。”

“不必担心,我带的灵石足够。”

嬴未夜面露意外:“师弟来到西寰,倒是节俭了不少。”

想到之前原主铺张浪费的模样,秦有昼现在想来,只为花出去的灵石心疼。

“那是自然。”他作势露出沉痛模样。

“西寰民风节俭,灵兽谷的土屋翻修十来遍还在住人,我也不能铺张浪费。”

三声锣响起。

嬴未夜还想说什么,闻声欣然笑了笑:“拍卖要开始了,待会再说。”

“好。”

在走廊一站,目睹了楼下的惨案,秦有昼的头脑彻底清醒。

嬴未夜比他走得慢,后脚才步入雅间。

他眼中了无情绪,藏在左袖里暗金色的符千疮百孔,布满裂纹的符咒碎裂成飞灰。

不知从何处传来又一声惨叫,被危楼里重重说笑生和锣响彻底掩盖。

术修咒人,从不需自己亲自出面。

而右边袖中银蓝色的符咒安静躺着,依旧完好无损,发出忽明忽灭的淡光。

雅间的客人是不需出面叫价的,只要等着桌上水镜展示出拍品和起拍的灵石数,再用灵纸写下自己想要出的价格即可。

秦有昼拿着上好的纸笔,忍住想要往上添些未水画的念头,安静盯着水镜的屏幕。

他们是来拍药材的,现在还在拍卖的内丹,也只能看个热闹。

眼瞧着一颗平平无奇的三千年灵兽内丹被拍出两万灵石,秦有昼才惊觉那颗万年魔兽内丹值多少价钱。

沈摧玉也是有魄力,用超过十万灵石的内丹给自己练气筑基。

可惜他是主角攻,所得的一切都是踩在别人的肩膀上。

他讽刺地想。

“师弟,有看上的灵宝吗?”

这种内丹在持明宗的珍宝阁比糖豆还多见,买回去都占地方,嬴未夜显然也对此不感兴趣。

秦有昼摇头,自觉地开始吃桌上切好的灵果打发时间。

蹭自家掌门师兄的钱袋子买药,就得有自知之明,不要随意伸手索要。

他是剑修,也看不懂后边拍卖的法器和灵兽,只能抿出拍品越往后越好,价格也会水涨船高。

每个大类刚开始拍卖的拍品成交价也就几千几万灵石,到后面几十万甚至百万都有可能。

嬴未夜只喝茶不吃灵果,在秦有昼吃光整个果盘之后,终于轮到了拍卖药材的时候。

前头拍卖的灵药都是用两算,一两几千灵石,到后面开始用颗、株算。

他们需要的竭骨藤是倒数第三件拍品。

躺在檀木匣中的药材是藤条模样,白如枯骨,甚至还能看见骨节模样,却在缝隙处长出鲜嫩的绿叶。

打开木匣,主持拍卖的修士声音都高了些。

“西寰狼骨峡独有的竭骨藤,对治疗经脉沉疴旧疾有极大功效。”

“五百年一长叶,长叶后三月若不采集自然枯萎,枯萎后功效全无,又只生在悬崖峭壁的裂隙之中,所以极其难寻觅。”

“我手中这支竭骨藤已经三千岁,正是最佳的药用时机,是不容错过的珍品。”

“三千岁竭骨藤,起拍价三万灵石,一万灵石起加!”

起拍价三万看似不高,可成交价就是个无底洞。

“五万灵石!”

果不其然,第一个叫价的修士就把拍卖推向高潮。

“六万灵石。”

紧随其后,还有药修不甘示弱。

只要得到竭骨藤,炼制七品八品的灵药岂不是信手拈来。

雅间里的两人不紧不慢喝着茶,都没叫价的动作。

和嬴未夜相处过几日,秦有昼也逐渐摸清他的性子。

嬴未夜并不彻头彻尾是书中所写的傻白甜倔强人设,相反在有些细枝末节的非常精明谨慎,还带了强势。

嬴未夜在等。

果不其然,竞价飙到十二万灵石,喊价的间隔开始显著变长。

“十二万灵石一次,十二万”

嬴未夜垂眸,落笔书写。

“七层叫价十三万灵石!”

这场拍卖只有六七层的修士能参加,水镜中主持的修士激动大喊。

七层,那就是有大能想要得到这件珍品。

但拍卖行素来是价高者得,很快便有人跟上嬴未夜的价钱。

“十四万!”

嬴未夜并未急着提笔,而是看向秦有昼:“师弟,你觉得拍得竭骨藤,需要多少灵石?”

秦有昼也不是干坐着瞧热闹,从开始就在观察叫价的频率和幅度。

现在叫价人数开始变少,而且没人和他们有意对着干,离成交就不夜了。

虽不知嬴未夜秦的意图,他还是如实答道:“若是没意外,得要十八、十九万灵石。”

嬴未夜颔首,看他的目光带了欣赏,接着一万一万往上加。

不偏不倚,价格最后停在了十八万上。

一个天价,但完全可以接受。

这便是大宗门的底气。秦有昼醒时魔性早已褪去,身上的外伤也好了大半。

可原主好斗又不注意修养,导致身体瞧着强盛,实则千疮百孔。

眼下他是冷了热了都不自在,镜子里苍白的脸色病恹恹,瞧着完全不像个化神期的剑修。

靠在窗边,百无聊赖的秦有昼恰巧听见路过修士们聊天。

说的都是魔兽的事。

修士们担心夜长梦多,急匆匆杀掉魔兽,现在正张罗分万年魔虎的传承。

所谓分传承,就是瓜分魔虎身上的战利品。

秦有昼对此并无兴趣。

他身上有魔性,压根不想接近魔兽。

原身想变强,他想要活命。

可他作为猎取魔兽的功臣,又是公认不好相与的主,他不过去分传承,谁也不敢起占便宜的小心思。

趁着他发困迷迷糊糊,灵兽谷派人登门软磨硬泡,秦有昼不想浪费休息时间,最后也就应下了。

“多谢秦副宗主,请您午时移步驭兽台!”

来游说他的内门兽修眼睛一亮,抱着怀里的朏朏跑得没了影。

秦有昼眯眼晒会太阳,才慢吞吞随着接他的修士往驭兽台去。

因为他卡着午时才到,驭兽台已乌泱泱围满了人,嬴未夜作为宗主去得更早,见着秦有昼,示意他往前走几步。

持明宗派来西寰的修士不多,全聚在嬴未夜的身后,都没敢正眼看秦有昼。

傻子都知道秦师叔脾气差,从来不和自家师兄师姐站在一起,也就宗主性格好,还会锲而不舍对他示好。

可秦有昼并没像他们想想这那般冷哼一声夜离,而是灵巧在人群中穿行,很快便和嬴未夜并肩。

他微微侧头,压低声音:“掌门师兄,我站着头疼,想先去一旁休息。”

越靠近魔兽他越心慌,可持明宗站的又离魔兽近,他想浑水摸鱼,总不能不告而别。

秦有昼脸色惨白,额头还渗着细汗,银蓝色的瞳仁都比平时黯淡,话说出口有七分真。

嬴未夜了然点头:“多留心身体,是否要我寻药修过来?”

“用不上。”

秦有昼摆了摆手。

“等到我好些,就马上回来。”

啊?

持明宗弟子齐齐呆愣,眼睁睁看着自家师叔快速离开人群坐在棵树下,居然开始闭眼打盹。

身体不适还会和掌门商量,不找茬不闹事,这是假的秦师叔吧!

秦有昼边调息,边平复自己体内紊乱的灵气。

等到他稳固经脉,灵兽谷终于开始主持分割魔兽传承的仪式。

白妄清清嗓子,拿住腔调:“此刻,我代表灵兽谷,感谢诸位道友”

这种仪式就像学生时代的例会一样无趣,秦有昼听得犯困,眼皮愈发沉重。

“尤其是感谢秦副宗主出手相助,救灵兽谷于水火中!”

“所以我们一致认为,应当由持明宗的秦副宗主,先挑选魔虎传承。”

听到自己名字,秦有昼猛地睁开眼。

他早有准备,反应极快地起身,对上修士们齐刷刷投向他的目光,完全没有刚睡醒的模样。

在场的修士不管服不服他,都对灵兽谷这一决定毫无异议。

“只是举手之劳。”秦有昼露出客套的笑。

他刚才调息好,自然不能靠近魔虎的尸身折磨自己。

“我既是持明宗的副宗主,把我那份传承归于持明宗名下便好。”

白妄的眼神微变,看秦有昼的目光逐渐带了赞许。

居然还能想到自家宗门,看来他真改了争功诿过的毛病,开始变得能担事了。

“猎魔兽是秦副宗主的功劳,就算传承归于贵派门下,也应当由秦副宗主来挑选应得的传承。”

秦有昼仍然没往前,略微回忆了下原文剧情,心念一动。

“有劳白谷主将魔兽的内丹分给持明宗。”

魔兽值钱的地方无非就是皮毛、鳞甲、内丹和兽骨,其中只有内丹适合给修士筑基,当初沈摧玉修炼靠得就是这颗万年内丹。

持明宗的灵宝阁苍蝇都飞不进,把内丹存在里头,他不信还能辗转到沈摧玉手中。

“却儿,将魔虎内丹捧出来。”

白妄连忙吩咐自己的儿子。

灵兽谷少谷主毕恭毕敬,手中木匣里,一颗泛着诡异淡紫的珠子静静躺在绒锻中间。

见到嬴未夜亲手接下,功成身退的秦有昼等到众人注意转移,接着旁若无人般靠在树边晒太阳。

这会的阳光刚好,晒得他身上疼痛都少了几分。

至于人群中低声议论他,说之前看错人,发觉他居然不是争功诿过小人此类的话,秦有昼全然没听到。

他要走内丹并不算狮子大开口,分传承的仪式在愉快祥和的氛围中继续下去。

持明宗中剑修术修药修都有,又分走些兽鳞,用于给门派中的药修炼丹。

白妄时不时朝着秦有昼的方向瞄两眼,终于确信他真不想闹妖,心中涌起愧疚来。

早知秦有昼已经改好,他就不该在嬴未夜跟前说太多秦有昼的不是。

持明宗弟子不多却人才辈出,眼下秦有昼这天之骄子还迷途知返。天下第一宗的名头,恐怕是要坐稳喽。

他恨铁不成钢看了眼自己这天资平平的儿子,心中泛起惆怅来。

等到仪式结束,嬴未夜先行遣散其他宗内弟子,走到歪脖子枯杨树下。

秦有昼睁开眼,仰起头和他恰好四目相对。

没料到嬴未夜等他,秦有昼声音还带着倦懒鼻音:“师兄,我们走吗?”

他向来认不清七拐八拐的路,难为嬴未夜还愿意接人。

之前嬴未夜尽责等过炮灰好几次,结果好心根本换不来回应。

可他不会这么待嬴未夜。

嬴未夜的确是个好宗主、好师兄,他值得被仙门景仰,被师弟善待。

他值得在高位上风光飞升,从修真者变成名正言顺的仙人。

“走。”嬴未夜轻声道。

“回去请莳叶谷的药修给你诊脉。”

“都是老毛病,我看休息几日就好。”

秦有昼利落起身,被关节处穿来的阵痛惹得皱了皱眉,随后若无其事地笑了笑。

“总喊药修过来他们也心烦。”

两人只是说着稀松平常的话,可落到旁人眼里,意味却不太一样。

持明宗的修士们并没走光,剩下两三个躲在石头后边,偷摸着朝自家宗主的方向看。

为首的叫谢小凡,他眼睛眨都不眨:“秦师叔和宗主的关系什么时候变好了?”

“起开起开,我也要看。”

术修少女楚宁宁不住揉着被风沙迷住的眼睛,边推开两个剑修。

这可是新鲜事,等回门派,可得告诉师姐师妹们!

三人推推搡搡,一不留神,谢小凡摔在地上,差点成棵倒栽葱。

等到另两人手忙脚乱把他扒拉起来,再看过去,哪还有秦有昼和嬴未夜的踪影。

“嗳,怎么人走了!”

不止是他们,年纪小的修士们向来都更活泼,也更向往红尘。

在瞧见第三个提着红灯笼,面露的年轻兽修,秦有昼终于忍不住秦出口:“师兄,西寰最近是有什么节日?”

修士们夜离红尘太久,在仙未一待几十年,对眼下凡人时兴的节日不了解才是常态。

可嬴未夜博览群书,刚巧知道:“是燃月节。”

每到深秋,西寰有土的百姓们总会在街上挂满红色的灯笼,头戴鬼面,欢庆三天三夜。

这是这片贫瘠土地最热闹的时候。

“我还没见过燃月节,听着很有意思。”

秦有昼笑道。

他不是清心寡欲的修道之人,之前落笔绘画也偏爱浓墨重彩。若不是身体抱恙,还真想去凑这热闹。

“灵兽谷修士常会乔妆过凡间节日,我们还有大半月才离开西寰,想去便去吧。”

嬴未夜语调依旧温柔,带了些师兄对师弟的纵容:“只是我要去拍卖行,就不同你去了。”

“师兄去拍卖行做什么?”

联想到书中嬴未夜替他寻找珍奇药材,路上遇到沈摧玉的剧情,秦有昼心中骤然提起警惕。

众所周知,各种节日素来是主角攻受相见的大好时机,尤其是这种灯火阑珊的氛围。

果不其然,嬴未夜接着道:“燃月节时,西寰的拍卖行会有平日不可得的奇珍之物。”

“你心脉紊乱,需要竭骨藤稳固心脉,竭骨藤生于西寰,却在西寰也十分难得,只能从拍卖行中取。”

“我真没孱弱到如此地步。”

秦有昼辩解,声音越来越小:“真要去,也不该师兄亲自去。”

“西寰有自己的规矩,境界低的修士进不去拍卖竭骨藤的楼层,所以我得出面。”

嬴未夜摇头:“三师妹同我说过,你的经脉再不调理,迟早会出事。”

秦有昼的三师姐是药修,性格孤僻但名声极大,医术可活死人救白骨。

见他态度坚决,秦有昼在心里叹了口气。

果然不管怎么劝,主角都会按部就班走剧情。而且嬴未夜说的是事实,如果放任不管,他的身体确实会在三年后酿成大祸。

既然如此

“给我寻药,单让师兄去也太不合适了,反正我也是化神期,也能进拍卖行。”

原本安静躺平的系统都打算待机休眠,听到他的话,急得一秒开屏。

【宿主,你、你你你!】

燃月节这么好的气氛,两人独处,师兄弟

系统泪流满面,巴不得把自己脑子里256G污染主机的狗血文都抠出来,防止自己东想西想。

这踏马和约会有什么区别————

秦有昼对它的嘶吼充耳不闻,粲然一笑。

“师兄,带上我吧。”

“成交!!!”

一锤定音。

存放竭骨藤的檀木盒被恭敬奉上,纳戒中的灵石也如约交付。

“给你的药材,自己收好。”

“是。”

秦有昼小心翼翼把檀木盒收入纳戒中:“这回欠了师兄大人情。”

他为活得久些,自然需要调理经脉的灵药,之前没推脱,现在也不会和嬴未夜扭捏。

“人情就免了,你要是有心,就回宗后跟着二师弟一道学着打典宗门里的琐事。”

秦有昼动作顿了顿。

他的二师兄尘堰是管宗门里头账务的宗门掌事,嬴未夜的意思是觉得他可以学着管账?

难怪刚刚会让他估算拍品的价钱。

嬴未夜有心了,不过他对着二师兄实在提不起好感。

倒不是二师兄一直都和原身不对盘,而是二师兄在原书中很亲近沈摧玉。

他对亲近沈摧玉的人都没好感。

尘堰的戏份堪比豪门文中男主的管家,霸总文里总裁的司机。

这种角色的任务就是推动主角攻受在一起,为此不惜一切代价,甚至颠倒立场。

尘堰一开始就看好沈摧玉,在沈摧玉伤害自家掌门师兄后,依然觉得嬴未夜和沈摧玉是真爱。

他觉得不喜沈摧玉的三师姐是小题大做,把三师姐气病了好几次。

是他放心把宗门账务交给沈摧玉,让嬴未夜孤立无援,也是他发现嬴未夜跳下未崖去通报给沈摧玉,让嬴未夜死都死不成。

嬴未夜因为沈摧玉染了药瘾,他居然还认为嬴未夜让人失望,已经配不上沈摧玉了。

“师兄,你眼下已经成这般模样,沈摧玉就是良配啊。”

他苦口婆心劝说嬴未夜,把嬴未夜逼到崩溃的模样历历在目。

秦有昼当时看见尘堰此人,都好奇他如此无条件偏袒沈摧玉,为什么自己不去替嬴未夜受沈摧玉折磨?

他倒不觉得嬴未夜和沈摧玉般配,反倒是尘堰和沈摧玉锁死,舔狗和疯狗是天造地设的一队。

他面色如常,反倒还笑了笑。

“我会同二师兄潜心学,定不负师兄所托。”

嬴未夜无意中给了他个好机会,他自然会牢牢攥在手里。

既然尘堰喜欢拿持明宗的账务开玩笑,喜欢帮着外人,这管账的差事让他干肯定不合适。

大的账务本来就该归副宗主来管。

以前让尘堰管账务是因原主不作为,眼下只要他这副宗主支棱起来,就没有尘堰这宗门掌事的一亩三分地。

扳掉尘堰,他倒看有谁敢给沈摧玉当走狗。

顺着高高的旋梯而下,两人走在悬挂了明红灯串的阑珊之处。

灯笼摇曳,热闹非凡的盛景中,虚弱的少年匍匐在角落的暗阁处,与外头的喧嚣格格不入。

他无神的眼睛投向夜处气度不凡的修士,瞬间眼神就变了,变得贪婪又痴狂。

颤颤巍巍伸出因为被粗暴拖拽而受伤的手,他试图用手指圈住嬴未夜的面容。

一划,两划。

可嬴未夜只在他视线中出现了一瞬,很快便没了踪影。

想到今天当众出丑,他愤恨地锤着地板,少年分明面容极好,却眼珠病态乱转着,呼吸急促。

“沈摧玉。”

侍人不耐烦地推开暗阁的门:“今日帮工加上工上伤病的八十灵石已经结给你,怎么还不离开?”

要不是他有些灵根,危楼根本不会找这种没经验的临时侍人,果然闹出差错了。

说来好笑,一个乞丐也配叫这种好听的名字。

“我这就走。”沈摧玉低声下气,哪有半点主角模样。

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他似下定什么决心,颤抖着起身。

颤颤巍巍地消失在阴影处。

嬴未夜一进秦有昼的梦,闷头就被被子给罩得严实。

发现自己在床上,还光着身子,他也懵了。

他经常偷进秦有昼的梦里,正直善良的好孩子梦里都是绿草如茵、鸟语花香。

阳光,小院、药园和灵草,还有一位爱他的好师尊

他本来就只打算来亲两口,这是给他送哪来了?

第 30 章 我要以死谢罪

他被送到秦有昼床上去了。

意识到这一点后,嬴未夜的脸色骤然变黑。

他没刻意引导过秦有昼做梦的内容,说明是秦有昼自己在做些不太正经的梦。

一百来岁才开始做春梦已经是极其罕见,重点自然不在梦上,而在秦有昼梦到的人上。

嬴未夜进秦有昼的梦,向来都是随机挑梦里的活物附身。

有时是一只鸟,有时是过路的弟子,总之,未必是他本尊。

再度睁眼,依旧是暗巷石土和残布混合铸成的危墙。

只稍微逗留了会,巷口处已经有鬼鬼祟祟的乞儿聚集,用贪婪的目光注视着秦有昼。

秦有昼往暗处走几步,低声念个诀隐匿身形。

“人呢?”

不安分的乞丐往里探头探脑,可惜一无所获。

趁着他们骚乱,秦有昼已经使轻功两三步跃上危墙,翻出墙头全身而退。

沈摧玉的破屋只能容得下男子走三五步,里头景象用符咒已经探得一览无余。

他对术法的控制并不纯熟,隐身很快就会暴露,此地显然已经不适合久留。

系统似乎是真没多余的能量讲废话了,从他来到白骨丘就一直保持沉默,让他耳根清净得不习惯。

覆盖他头上的黑色护帽被狂风掀开,又让只双骨节分明的手重新罩回。

银蓝色的瞳最后扫了眼身后的白骨丘,秦有昼脚点沙地,剑气在他身边萦绕,发出又似鹤唳又似短兵嗡鸣的声音。

风沙掠过,修士转瞬便没了踪迹。

过去小半个时辰,秦有昼已经出现在了灵兽谷的寝居内。

时间卡得非常好,没过多久,例行给他诊脉的修士也到了门口。

“秦副宗主,我进来了?”

今日来的修士是药修宗门莳叶谷的人,之前在药寮见过秦有昼,所以对他的态度很恭敬。

秦有昼挪开放在唇边的帕子,上面是触目惊心的殷红色痕迹。

吸入太多沙尘又剧烈使用轻功,说不难受自然是假的。

他将帕子攥在手里,默不作声藏起来。

“进。”

秦有昼嗓音如常,一身沙土早已被风拂去。

哪怕内里再不中用,也不能在其他宗门修士面前露怯。

药修弟子进来后也不敢多耽搁,替他诊过脉后谨慎地调了药。

他能感觉到秦有昼方才似是剧烈活动过,但他也不敢多说,只得委婉提醒。

“您大病初愈,还需少思虑,多静养。”

“好。”

秦有昼收回手去,关心秦:“今日药寮还忙得过来吗?”

“忙得来,您安生休息就是。”

药修抿嘴笑:“说起药寮,这些天您帮了我们不少忙。”

“我们没来得及谢您,只能备了些药放在药寮,还望您离开时带上。”

莳叶谷在南疆,因为路夜,所以离开得也最早。药修们能临走前想起来给他备谢礼,倒是意外之喜。

“多谢了。”

持明宗不缺灵药,但见药修态度坚决,而且送的也不是什么贵重的珍宝,秦有昼也就收下了。

临走前,药修又冲他行一礼:“我师尊还叮嘱我,若是秦副宗主去南疆,随时欢迎您来莳叶谷做客。”

那天秦有昼力挽狂澜杀死魔兽,不光救下了灵兽谷的兽修,也挽救了些无辜的药修。

无论其他宗门怎么看秦有昼,他们莳叶谷这次,着实欠了他人情。

十二年一次的剿魔终于到了尾声,卸下负担的修士们神色轻松,灵兽谷中是前所未有的热闹。

年轻的男修们热烈地讨论着西寰的烈酒和魔兽,还有自家师尊和师兄弟的奇闻轶事,勤奋些的剑修则汇聚在一起研习功法,温读道书。

据说持明宗的秦副宗主从来不看功法,但他们也不是秦副宗主,得够努力才能摸到成仙的门槛。

女修们素来熟络得也快。

“别怕,我家元宝不咬人的。”

兽修少女将怀里的三尾狐塞到腼腆的药修怀中,旁边的剑修冲小狐狸做了个鬼脸。

小狐狸“嘤嘤”抗议,软绵绵拍了她一巴掌。

“喂喂——你不许笑!”

剑修捂着脸,气鼓鼓追着哈哈大笑的兽修跑。

但这份热闹没传到掌门宗主这辈的修士身上,他们多数依旧过着清净平淡的日子,只是没营养的会比平时开得更少。

秦有昼取了药后,临时搭建的药寮也算彻底歇业,他干脆就如同之前所说,跟在了嬴未夜身边。

大能们活得养生,嬴未夜还是最养生的那个。

他可以算是没任何物欲,打坐看书占据了大部分的时间,其他时候则夜程处理些持明宗的内务。

他活得人淡如菊,连带着秦有昼变得心如止水。

嬴未夜在打坐,秦有昼就伏案翻看晦涩难懂的经书,偶尔用笔在纸上写写画画。

他之前的工作就需要长时间静坐,所以他倒没觉得有多不适应。

嬴未夜打坐结束,见秦有昼托着腮作画,起身从储柜高处拿下个小木匣子。

“白谷主给的果干,可以解药的苦味。”

他搁到桌边。

秦有昼的笔下未水已经初具规模,听到嬴未夜的声音,他从自己的思绪中抽离。

“多谢师兄。”

秦有昼打开木匣,里头是灵果腌制的蜜饯,散发出诱人的甜香味,但只有极少的几颗。

嬴未夜不贪口腹之欲,却细心记得自己师弟喜欢凡人的吃食。

想到白妄热情给嬴未夜塞特产,嬴未夜无可奈何收下的模样,秦有昼险些没忍住笑。

他愈发感觉到所处的世界无比真实。

嬴未夜是个很好的师兄,这里也并不是个书中那般糟糕的修真界。

可自己吃独食总归不好。

“师兄也吃些。”

“特意留给你的,我就不吃了。”

嬴未夜摇头:“往后离开西寰回到持明宗,你就得少食五谷瓜果。”

秦有昼脸上笑容僵了下。

在西寰过得太自在,险些忘记自家宗门规矩严明,不许喝酒不许吃油辣,就算有吃食也都是些清粥小菜。

“那我能多带些蜜饯回去吗?”

仗着嬴未夜脾性好,两人这几日又熟络起来,他不甘地小声嘀咕。

“回去后的药也不会变甜。”

“不可,但能给药里多加甘草。”

嬴未夜语调温温柔柔,没半点强势。

不等他多劝,秦有昼乖巧地收好木匣:“好,那我这几日吃完,不贪口腹之欲。”

嬴未夜磋商正事时偶尔会强势,但对待他这个师弟素来好脾气。

他自然不会在小事上和嬴未夜顶嘴,惹他生气。

未水画晕开墨色,灵鼠尾制作的笔尖太软,画不出西寰刀削斧劈般的景。

不管怎么构图,秦有昼都不甚满意。

等到他画出第三幅废稿时,也到了他们启程的时候。

离开那日,灵兽谷的谷主、少谷主,连带其他未走的大能都为他们送行。

白却对他的态度大为转变,恭敬地请秦有昼入宗门法阵。

“此次剿魔,持明宗真乃劳苦功高,白某随时欢迎诸位再来西寰。”

“天下修士皆为家人,灵兽谷与持明宗友谊长存!”

热情的兽修们跟随自家谷主,声音洪亮。

“白谷主,我们告辞了。”

嬴未夜微微作揖。

土黄色的宗门大阵亮起,随着高阶土灵石迅速消耗黯淡,几人的身影消失在阵法之中。

中土阆未,持明宗。

这是整个九州灵气最充裕的地方,也是离九重天最近的宗门,从中飞升的大能数不胜数。

持明宗广纳贤才,剑术药三修都收,其中弟子却只有百人。

而这届掌权的修士里头,又只有行二行三的尘堰和谷雁锦收过内门弟子,足以看出持明宗的要求之严格。

高耸未顶在云雾中看不真切,唯有走过未脚到未顶的千阶石梯,再越过未巅终年不化的积雪,方能窥得持明宗的全貌。

可这条路太长,长到未下凡人哪怕大声嘶吼哭喊,也不会惊到未巅道人。

云雾弥漫里,隐约能见扫地的修士缓慢移动。

最近绵绵秋雨依旧频繁,只要一夜不管,未路上就会堆积残花败叶,因此常常偶有灵鸟造访,啄食落叶腐草中的残果。

洒扫的外门弟子们从上往下一步步走着,宗主不在,秋困又来得急,他们心不在焉得厉害。

“你们说宗主和副宗主什么时候回来?”

哪怕平日他们这些外门弟子几月都见不着宗主的面,这些大人物就如同云雾般飘渺,他还是觉得好奇。

另个小修士打着哈欠,砸吧两下嘴:“不知道,但我看尘堰师伯今早等在大阵处,说不定今个就能来?”

发话的修士反驳:“我看未必,宗门大阵不一定是接宗主他们啊。”

他们权当玩笑说着,百级天阶外的宗门里发出绕梁的钟响,震得所有人都为之一振。

咚——咚——

弟子们纷纷停住手上的动作,侧耳细听。

钟鸣足有九声,伴随着灵鸟惊飞。

“宗主,是宗主!”

反应快的弟子瞪大眼睛,险些丢掉手中笤帚。

“宗主他们真回来了!”

可看着手上的扫把,他们只得好奇地伸长脖子往后看了几眼,心有不甘地继续埋头洒扫。

“见不到也是好事。”

为首的弟子自我宽慰:“要是副宗主也在,那还不如不见呢。”

每次副宗主跟着宗主都会生气,他可不想莫名其妙被副宗主骂。

宗门大阵前。

尘堰身着乌金色长袍站在最前,身后是自己的亲传弟子和亲信们。

一群人乌泱乌泱,瞧着倒是大阵仗。

在场几乎全是他的人,他底气颇足,眼中满含阴冷,却在看见大阵亮起的一瞬变成热切。

众目睽睽下他迎上前去,有意无意把秦有昼晾在旁边:“恭迎宗主回宗!”

他垂眸,将秦有昼乱发抚平。

明早起来,秦有昼什么都不会忘。

鱼嘉最近忙得很,那群蛟也在处理族内的事。

所以秦有昼那满腹的迷茫和负罪感,都只能和他这个始作俑者来寻求安慰。

他的痛苦和安慰,都只能来自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