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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按规矩,阿宁本是要葬入良王寿陵的从葬区的,但程曜灵不准,她要将阿宁与戚娘葬在一处。

良王自然不同意,可程曜灵直接派天鹰卫连夜捣毁了他的寿陵,短时间内难以复原,他总不能将孩子葬在断壁残垣里,便只能同意。

阿宁头七之日,卯时,天幕灰暗低垂,晨雾中素白灯笼飘飘晃晃,照得这支蜿蜒于山道上的送葬队伍阴晦而苍凉。

山风卷起漫天纸钱,良王领着金鳞铁骑,在最前方开道,他身后则是面容肃冷的程曜灵和段檀。

戚娘葬在京城东郊的保华寺后山,她生前常到保华寺祈福,从前也说笑要领程曜灵入寺,托住持为程曜灵和段檀求一个百年好合。

但如今,保华寺是程曜灵为良王父子选好的葬身之地。

葬礼毕,三百金鳞铁骑驻扎寺外,程曜灵与良王父子同入保华寺,请高僧为阿宁超度后宿于寺中,素斋七日,朝夕焚香,以安亡魂。

保华寺前殿,程曜灵为阿宁上完最后一炷香,也到了该离寺的时候。

身旁的段檀见到她沉闷神色,宽慰道:

“你不必过于介怀,阿宁他本就体弱,与其活着承受苦楚,或许不如这样解脱,来世投一个好人家,康健一生。”

程曜灵瞥段檀一眼,并不言语。

大央的男子,向来是只顾惜自己,视旁人性命如蝼蚁,他们不用经历生育之痛,自然也就不能体悟人命之重。

段檀见程曜灵如此,知道自己说错了话,贴在身侧的手掌攥紧又放开,神情顿了顿,又抿唇道:

“听说保华寺的平安符灵验,我们也去侧殿求两份,如何?”

“你自己去吧。”程曜灵压抑着心底的燥郁:“我还有些事要找住持商议。”

“好。”段檀眉目染上显而易见的落寞,唇角却强撑起一个弧度。

他告诉自己,阿宁刚刚过世,程曜灵如此也是人之常情,等过段时间就好了。

但再怎么找借口自我安慰,他似乎也无法补全心中那份巨大的恐慌和空洞,一种将被遗弃的、漫无边际的惶惶不安日夜折磨着他,可他无法疏解,也并不明白程曜灵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更不敢轻举妄动。

迈出门槛时,程曜灵回头提醒段檀道:“对了,你求完符记得去后山找找你父王,我会在前殿等你们。”

段檀自是答应,他在侧殿求了两道平安符,本来想为良王也求一道,但思及良王向来不信这些,连这次入寺的七日斋戒,大半也都是程曜灵逼来的,便没有再为良王求平安符。

在后山找到良王时,他正在阿宁坟前念往生咒。

段檀也是凑近了才听出来,面上一震,在良王身侧等他念完才出声:

“父王,咱们该走了。”

良王睁开双目,向他微微颔首,转身下山时,神色冷硬沉肃如常,又变回了那个从不信神佛鬼怪的、杀伐果决的铁血王爷。

段檀甚至要怀疑方才那个满面恻隐、念着往生咒的人是他的错觉。

父子二人回到保华寺前殿之时,整个寺庙空空荡荡,不见一人。

段檀察觉不对,立即发了响箭,连良王也掏出身上三发响箭,一一射到空中,是召集全部金鳞铁骑的意思。

他们不能断定寺外的情况,寺内好歹还有不少掩护,便留在了前殿。

段檀在前殿附近四处寻找程曜灵的踪迹,奈何就是见不到一点踪影。

直到附近三百金鳞铁骑飙驰而来,尽数汇聚于前殿空地,寺外设局之人才终于露出真身。

“杨遥臣?”段檀眯起双目:“你还真是阴魂不散,你把曜灵怎么样了?”

段檀心中的不安愈演愈烈,面上却一如往常,一副冷硬强势的模样。

杨弈骑在马上但笑不语,扯动缰绳往一旁退让,他身边的几百长河营死士亦是随他而动。

随着杨弈的避让,身后人面目也渐渐清晰,是一袭轻甲的杨皇后,她身侧是程鸢,程鸢身后则是八百青鸾司女骑。

见到杨皇后的那一瞬间,良王面色极度阴沉,将段檀挡在身后,沉声道:“不知皇后娘娘驾临此地,所为何事?”

杨皇后轻笑一声:“本宫要做什么,还不用向王爷禀报吧?”

而后饶有兴致道:“如果王爷是想问陛下是否在此,那本宫也不妨告诉你,陛下的确在此。”

良王冷笑:“恐怕不出一时半刻,孤就要成为刺王杀驾的乱臣贼子了吧!”

杨皇后眉梢微挑:“王爷不一直都是乱臣贼子吗?”

段檀打断了他们的对话,望着杨皇后道:“你们对曜灵做了什么?”

杨皇后嗤笑一声,只觉这话可笑,目光移向东侧高大的月洞门处。

段檀似有所感般,也望向了自己左边的月洞门。

整齐划一的马蹄声里,程曜灵和慕容贤从月洞门中显露身形,身后的天鹰卫也鱼贯而出,在她们身后摆开阵势。

程曜灵扬起下颌,神情冰冷,睨视段檀:“段司年,你找我?”

“曜灵……”段檀x整个人如坠冰窖,寒意彻骨,僵在原地一动也不能动。

杨弈悠然笑道:“青鸾司、天鹰卫、长河营,三方汇聚,如此排场,只为送你们父子上路,王爷和小良王,也该瞑目了。”

程曜灵抬手,三方兵士攒动,她手腕落时,寺内杀机迸发,寒光血光齐齐涌跃。

依照程曜灵此前定下的战术,是长河营的死士冲在最前头,重步兵天然克制轻骑兵,金鳞铁骑本是重骑,但此番为送葬阉割了不少装配,完全可以视作轻骑。

而轻骑的优势,一是速度,二是灵活,金鳞铁骑只要被长河营近身,用长兵器和厚盾拖住,速度就没了。

至于灵活,保华寺虽然宽敞,但到底地方有限,几个出口还都被堵了,金鳞铁骑不可能施展得开,这一项也就没了。

长河营之后是青鸾司,杨皇后存着练兵的心思,绝不愿意让自己人在最前面冲锋陷阵,但也一定要见到真刀真枪,在生死边缘走一次,所以青鸾司就在长河营之后。

天鹰卫则环绕在最外围,负责侵扰、突袭,以及最后的收割。

炼狱般的血肉厮杀中,金鳞铁骑终究不敌,逐步落入下风,损失惨重。

程曜灵见时机差不多了,搭弓引箭,先射死了围在段檀身边的那一圈亲信,而后对准段檀眉心就是一箭,却被扑到段檀身前的良王给挡住了。

她皱起眉头,摸了摸箭囊,发觉箭矢不足,低头看了一眼。

杨皇后发觉了程曜灵的动作,不用她说就明白是怎么回事儿,直接把自己的箭囊给程曜灵递了过去。

程曜灵抬眼看向杨皇后拱手抱拳,道多谢皇后娘娘。

杨皇后亦是对她颔首,而后转过了头去。

程曜灵补足了箭支,数次三箭齐发,却因良王谨慎且刻意防着她,最后都只射中了挡上来的替死鬼。

她扔了弓抽刃上前,在兵员流转轮替中步步深入,于围裹紧密的金鳞铁骑中撕开一道深长的口子,最终逼近良王,使他退无可退,再一刀捅进他心口,结果了这位高高在上的王爷的性命。

良王死了,下一个就是段檀,程曜灵的目光转向段檀,段檀此时也在看她。

段檀目光中的痛苦几乎化为实质,深深刺痛了程曜灵的眼睛,她心上好像被割开一道口子,血都要化作泪水流出来。

可她终究没有流泪。

她只是在飞溅的血肉中一点一点地坚定上前,也准确无误地将长刀插进了段檀心口。

段檀的唇角和眼角都涌出血来,他定定看着程曜灵,没有丝毫反抗,也没有问为什么,他最后一句话是:

“曜灵,你真的喜欢过我吗?哪怕、哪怕只有一瞬间……”

程曜灵的眼泪突然决堤,周围兵戈相击的声音、厮杀呐喊的声音、一切都模糊,一切都淡去,一切都扭曲。

她耳边只剩下段檀的声音,眸中也只有段檀那双不断溢血的、渐渐绝望灰黯下去的凤眼。

“喜欢过的。”程曜灵听见自己说:“喜欢你是真的,但要杀你也是真的。”

她痛苦到灵魂似乎都被从躯体中抽离了,却没有在这个时刻对自己说谎。

她从不自欺欺人。

她就是喜欢过段司年,一无所知的时候初尝情爱滋味,是真的把他当作丈夫,想和他做一世夫妻,那些对他坦露过的胸怀是真的,近乎融化自己的包容也是真的,满腔热烈的、一往无前的情意更是真的。

后来大梦初醒,爱和恨都颠倒、都糊涂,可还是会有喜欢的瞬间,有不忍心的瞬间,有想着“要是停在这里就好了”的瞬间。

但命运的洪流滚滚向前,她和段司年终究还是走到了今天。

从今天开始,他们之间隔着的不再是爱恨,而是生死,不可挽回的生死,她亲手划开的生死。

然而刀插在段檀心口的那一刻,她想起的竟然不是段檀做过的恶,而是她最喜欢段檀的那些时候。

她想起段檀在长街为她挡过的刀,在乐游原为她展开过的臂膀,想起那个互相依偎的雷雨夜,想起她说过的会永远偏心段檀的承诺。

原来杀死自己喜欢的人是这样的感觉,明明是刺向他的刀,也好像刺向自己一样,让人疼得连拔刀的力气也没有。

“曜灵?”杨弈的声音叫醒了她:“三百金鳞铁骑诛灭殆尽,我们赢了。”

程曜灵泪渍还沾在眼睫上,闻言却努力勾起唇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赢了就好。”

她仓促地抹了把泪,咬紧牙关道:“他们的尸首,就扔去乱葬岗吧。”

杨弈有些不解:“乱葬岗?”

程曜灵深深呼出一口气,狠下心肠,拼命计较起段檀从前的那些坏,竭力冷声道:

“我跟段司年第一次见面,他威胁我,要把安儿送去乱葬岗喂野狗。”

杨弈看了一眼地下被长刀贯穿心口的段檀,对程曜灵挑眉道:“你这也算是以彼之道,还施彼身了。”

程曜灵根本听不进去他说什么,只道:“让天鹰卫收拾局面吧,你们都可以撤了。”

杨弈很听她的,抬抬手就让长河营的人退去。

杨皇后此时还在听程鸢禀报战果,程曜灵瞥了她们一眼,跟慕容贤打了声招呼便拍马离开了。

疾驰许久,山风拂面,抚慰她心中伤痕,她终于能冷静下来,驻马回头,看向一直跟在自己身后的杨弈。

杨弈拍马上前,眉头微蹙,满面恳切:

“我没有窥探你私隐的意思,也不是想趁人之危以便将来图谋些什么,我只是见你那样难过,自己也不免有些忧闷,实在放心不下,这才跟着的。”

这是他们第一回见面时,杨弈对她说过的话——

作者有话说:10没有掘死人墓,寿陵是指古代皇帝王爷生前就给自己营建的陵墓,以便死后入葬,良王还没死,他的寿陵现在是空的

第82章

程曜灵不由得恍惚一瞬,却并没接住杨弈的话,默然许久,哑声道:“都过去了。”

“这次围杀,还要多谢你帮我联络皇后。”

曾经最好的朋友,现在连话都要靠旁人来传。

杨弈沉吟了片刻,有些犹豫道:“你和她当年……”

“也都过去了。”程曜灵打断了杨弈的未尽之语,仰头望向西方天际:

“金鳞铁骑的主力至今还未到。”

杨弈点了点头:“当年我瞒着你救下了霍冲他们,霍冲后来成了我布在良王那里的暗棋,金鳞铁骑这会儿,应该还在内斗。”

程曜灵叹息一声:“原来如此……当年之事,竟是你一力承担了……”

她转脸看向杨弈,正欲说些什么,却见到杨弈身后山道上,杨皇后单人单骑,正缓缓而来。

她立即跃下马,遥遥向杨皇后行礼,杨弈见状亦是如此,下马于在程曜灵身侧跪地行礼。

杨皇后遛着马行过二人,看了他们一眼,道:“上马,陪本宫在此游逛一会儿,打发打发时光。”

她一向厌恶杨弈,怎么会想让杨弈陪她打发时光,说到底还是为了程曜灵。

可两人从命后,杨弈尚能跟杨皇后叙些闲话,程曜灵却只是沉默。

直到杨皇后对她道:“此役昭平郡主功不可没,本宫见之心喜,可愿再回青鸾司,为本宫效命?”

“皇后娘娘只给我青鸾司,我可做不了靶子。”程曜灵异常直白:

“当初杀岑丰的仇恨良王父子担了,所以他们要承受岑党和长河营的反扑。”

“今天杀良王父子的仇恨,不知谁担?谁来承受良王党和金鳞铁骑的反扑?”

场面寂静片刻,程曜灵看了看杨皇后和杨弈的脸色,吐出一口浊气,道:

“你们一直想杀但不敢杀的人我已经杀了,现在这份仇恨既然你们担不了,那就我来担。”

“我要大将军之职。”

如果是少年时的杨之华,她一定会说我不想你做靶子,有事我们一起担。

但现在的杨皇后只是顿了顿,然后道:“本宫不能做主。”

不能加官,那就进爵,程曜灵冷笑一声,换了要求:

“那我要公主的位子,还有开府建牙之权。”

“把我从前的食邑还给我,再扩大一半,之前我没领的俸禄也都给我补上。”

公主郡主的食邑都是不能世袭的,当年程曜灵死后,她的食邑就被收回了,现在她还要养兵,天鹰卫x之前是由武阳长公主留下的部分积蓄在养,去年底就花光了,是慕容贤一直在垫补。

如今她作为首领,怎么好意思继续让下属出钱。

杨皇后道:

“异姓公主大央开国以来虽不曾出现,但前朝有先例,倒不算出格,食邑两千也还说得过去。

只是这开府建牙之权乃亲王特有,非公主之事,你若想参政,本宫可以为你寻些别的法子。”

“开府建牙之权都没有,我参政做什么?”程曜灵冷着脸反问:

“给你既当靶子又当刀吗?恕我忠心不足,还请皇后娘娘另请高明。”

她这会儿心绪本就激荡,又被杨皇后如此辖制算计,难免火气大。

杨皇后也是太久不曾被人这样顶撞,怔了一瞬,看着程曜灵竟突兀地笑了声:

“你比小时候聪明了一点,脾气却没变。”

程曜灵面无表情地看着杨皇后:“因为我小时候总是感情用事,所以很多事看不明白,现在明白了。”

杨皇后神色玩味,用一种近乎促狭的语气回答她:“真明白了?那怎么还是感情用事?”

“因为我心里对你有太多怨气,实在难以遮掩。”

“曜灵!”这话太大逆不道,杨弈试图劝止。

程曜灵却毫不顾忌地对杨皇后坦直道:

“失忆在你身边的时候,我总是在想,我到底有什么对不起你的地方,可记起一切之后,我觉得我没有对不起你过,是你对不起我,一直都是。”

杨皇后没再说什么,瞥了杨弈一眼,策马冲向岔路,离开了。

程曜灵拨马回程,杨弈紧随其后。

此时保华寺内,天鹰卫已经将尸体处理完毕,除了正在给正兴帝讲经的住持等人,其他僧众也都回寺,正在清扫战场。

程曜灵要了把扫帚,混在其中跟他们一起清扫整理。

杨弈站在她身边有些局促,问了句:“你明日回京?”

“我不回京。”程曜灵扫去一堆被血浸透的落叶,眉目平静:“我要在寺中清修一段时间,为死去的那些人祈福。”

杨弈诧异道:“你什么时候信这些了?”

“刚才。”程曜灵扫帚挥到杨弈脚边:“让让,别挡路。”

杨弈无可奈何地离去,黄昏时杨皇后归寺,说是金鳞铁骑的主力被山下禁军挡回去了,她找到正兴帝跟高僧们一起论了会儿经,便起驾回宫了。

次日正午,宫中传出旨意,良王父子心怀不轨,于陛下诵经祈福时蓄谋刺驾,多赖昭平郡主,奸贼父子才得正法,故此特晋封昭平郡主为昭平公主,食邑两千户,金银财帛无数。

赏赐到保华寺的时候,程曜灵稍看了一眼,就全让慕容贤拿去养兵了。

良王府改成了公主府,忠节夫人正在监督改建,那些食邑也都交给了她打理,她来看过程曜灵一次,并没劝程曜灵下山,倒是说了句寺庙清净,多呆呆养心静气。

程曜灵点头称是,体贴母亲上了年纪,劝她少些奔波,无事就在京中安养,不必挂念她,一副乖女儿的模样,搞得忠节夫人还有些愣神。

程曜灵在庙里给许多人立了功德牌位,还学会了念往生咒,结往生印。

她不知道这些有没有用,也并不是佛陀虔诚的信徒,更听不懂经咒,她只是给自己找些事做。

她在等金鳞铁骑的暗杀,但等了许久,没一点风吹草动,墙上连只可疑的雀鸟都没有。

后来程曜灵觉得金鳞铁骑应该不会来了,于是孤身出寺,攀到山顶最高处,环顾天地,只觉空茫,从怀中掏出段檀从前送给她的腕箭抛掷出去。

杀死段檀那天,她就带着这腕箭,本来是想用来对付段檀的,但段檀在她手下几乎是引颈就戮,死得甘之如饴,她反而没了发挥余地。

总不能故意糟践东西给段檀看,或用它存心磨折段檀,那也太做作、太叫人难堪了,程曜灵干不出这样的事,所以她给了段檀一个干脆。

然而没过几天,住持就找到她,拿着摔得支离破碎的腕箭问她是不是丢了东西,说是挑水的小和尚捡的,住持记得在她手上见过,所以拿来给她。

程曜灵矢口否认,说不是她的东西,住持并不固执,温善地说帮她暂存,程曜灵也随住持去了。

十月中,齐婴到保华寺探望她,满面春风,告诉程曜灵自己做了廷尉,秩中二千石,九卿之一。

的确是高官,可廷尉掌的是律令刑狱,齐婴并无家学渊源,也无通达人际,却势单力孤坐在这样得罪人的孤寒高位,程曜灵不由得忧心起来。

“杨皇后这个人,她对你好,你不要太当真,因为就算你对她再尽心,势与利面前,她都不会选你的。”

“你不要把自己的前程绑在她的地位上,最后为她做了嫁衣裳,自己反而落不到好下场。”

只有真正的朋友,才能在齐婴如此鲜花着锦、烈火烹油的时刻说得出说这样的话。

程曜灵这般掏心掏肺,不惜背后论是非做小人,担什么风险也不畏惧,就是怕齐婴真变成杨皇后手里一把用完就扔的刀。

程曜灵都看得出的事,齐婴如何想不到。

但人在局中,总难勘破,她不像程曜灵,她还没有真正失去过、跌落尘泥过,所以心气奇高,带着一种未经世事的、天真的清醒和聪明,对程曜灵笃定道:

“我明白你的担忧,但在这世间若要成事,都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义中有利,利中有义,杨皇后用我成就她的地位,我也是在用她谋求自己的前程,我们都有所图,是互相依存。

即便有一天真到了你说的那样境地,焉知我手中就不会有能辖制她、令她忌惮的东西?”

“她是皇后……”程曜灵还想再劝。

但齐婴看着她的眼睛,坚定道:“你就当我愿为女君门下走狗吧。”

程曜灵再无话可说。

月末谢绥也来看她,带着许多珍馐美食,说是怕她在庙里吃素斋吃成牛羊兔什么的精怪了,所以特意给她加加餐,免得她忘记做人的滋味。

如果是从前,程曜灵一定先扮作一副心如死灰的尼姑样儿吓吓他,再与他玩笑,但此时前尘如烟,程曜灵心中已无波澜,所以只是不见。

谢绥也坚持,在寺中住了小半个月,没见到程曜灵,倒是先见到了杨弈。

看着杨弈进到程曜灵所在的精舍又离开,谢绥心中那团火几乎要把他烧成灰烬。

他太不甘心,于是在杨弈走后,一屁股坐在程曜灵精舍的竹篱门门口,慕容贤赶他也不走,慕容贤又知道他身体不好,不能跟他动手,就只能僵持。

直到程曜灵现身,慕容贤离开,谢绥才站起身,他一点不觉得丢人,看着程曜灵困惑道:

“为什么杨遥臣可以,我不行?你真就那么喜欢他?甚至愿意在他身上重蹈覆辙?”

坐了这么久,他的气早就消了,现在的确是困惑居多,还掺着小半不甘心。

程曜灵凝视着谢绥那双潋滟多情的桃花眼,抿唇道:

“因为我没有恨过杨遥臣,但我恨过你。”

谢绥怔了一瞬,流露出受伤的神色,却仍固执道:“我不明白。”

“你曾经让我觉得最安心,最笃定,最得意,我甚至自私的认定过你是独属于我的人,所以发现你骗我的时候,遭到背叛的感觉最强烈。”

“我没法原谅这种背叛。”

其实程曜灵当年跟慕容瑛离开京城,是想过把谢绥敲晕了装进麻袋带走的,她那时候还有些幼稚任性的念头,觉得这是谢绥欠她的,她要让谢绥付出代价,强迫谢绥把她的崔南山还给她。

但偷去靖国公府看了一眼,谢绥病得人事不省,嘴里还模模糊糊念着她的名字,这如果跟着她们一路颠簸去沧州,恐怕命都要没了,所以只能作罢。

那时她告诉自己,永远都不要原谅这个叛徒。

但其实她只是发现自己惹不起谢绥,她怕了。

她用情是没有谢绥深的,谢绥伤她只伤及皮毛,她伤谢绥就是伤筋动骨,甚至危及性命。

后来她入京,还没记起一切之时,见到的那个苍白如死的谢绥,在当时就给她极大震动,现在想起更是心有余悸,后怕不已。

无论是谢绥的身份还是他这个人,程曜灵是真的惹不起,也不敢惹了。

她甚至是畏惧谢绥那种x深重到可以生可以死的感情,因为她承担不起,她也做不到,她没法回馈给谢绥相等的东西。

所以她只能不原谅,也只能不要。

“那你要我怎么办呢?”听到程曜灵的解释,谢绥几乎在崩溃边缘了,语无伦次道:

“已经背叛了,发生过的事我要怎么改变?我要是知道现在这个结果我当年死也不会骗你,可是我已经骗了我还能怎么办呢?!”

“而且我后来也没有再骗你了!这回你入京、咳咳……”

谢绥情绪太激动,捂住心口猛咳了一阵,程曜灵第一时间本想扶他,但到底是缩回手忍住了。

“这回你入京,我扮成道士,本来是想骗你玩儿的,可是想到之前的事,想到你不喜欢,我就没有再骗你了,我已经改了。

你不能因为很久之前的一次过错,就把我打入地狱永世不得翻身……咳咳、”

第83章

谢绥咳得厉害,眼前发黑,有些站不稳,下意识想扶住什么,手不自觉往程曜灵那边探了探,又怕程曜灵不喜,猛地收回,一把抓住身旁竹篱上,掌心猝不及防被竹刺划伤,血珠点点滴落在草间。

程曜灵看着谢绥指缝淌出的刺目鲜血,终究是破了定,拉起他瘦得硌人的手腕,将人带到了自己的精舍里,拿出绷带伤药,给谢绥上起药来。

谢绥缓过劲儿,看着正闷头给他包扎伤口的程曜灵,眼中闪着些微泪光,是赌气也是委屈,语气不太好地道了句:

“你要绝情就绝情到底,这样好一阵儿歹一阵儿的是什么意思?”

程曜灵低着头给绷带打了个结,唇角勾起一抹极其无奈的笑,抬眼看向谢绥那张无比苍白却依旧天仙似的脸,叹了口气:

“我真绝情到底,你这会儿就该哭了。”

而后正色道:“谢千龄,我真的不喜欢你了,咱们别再纠缠了,好不好?”

她语气很缓很柔和,几乎是在哄,谢绥的眼泪却立刻落了下来。

程曜灵一巴掌拍在自己额上,深深闭目,唇间溢出明显的叹息:“你别真哭啊。”

她是真见不得别人哭。

谢绥抿着唇神色倔犟,定定望着程曜灵。

直到程曜灵烦恼地眉头都打成死结,他才稳住声线,问了句:

“你还喜欢杨遥臣吗?”

程曜灵摇头。

“那为什么杨遥臣来找你你就见?”

程曜灵犹豫了片刻,还是坦白道:“因为我要从他那里打探朝局。”

谢绥不解:“你让天鹰卫打探不就行了吗?这是天鹰卫的老本行,非找杨遥臣做什么?”

“天鹰卫只能打探到已经发生的事情。”程曜灵耐心跟他解释:“而我从杨遥臣那里能预见的,是将来的事情。”

“岑丰跟良王相继倒台之后,朝上除了你爹跟尚书令,势力最大声望最高的就是杨遥臣,你爹只把持财政不管别的事,尚书令门生满天下但没兵权。

杨遥臣却官微权重,又有雍丘杨氏几百年声名加持,如今说是权倾朝野也不为过。”

“你想通过杨遥臣入朝?”谢绥问。

程曜灵想了想道:“差不多吧。”

谢绥殷切道:“你想入朝我可以帮你。”

程曜灵给他倒了杯茶,没同意,道:“战机还未到,我现在入场没什么用。”

“战机?”

程曜灵放下茶壶看向门外:

“杨遥臣要把持朝政,他的敌人就是皇帝,而现在皇帝就是皇后,皇后从前容不下岑丰和良王,如今也一样会忌惮他。

杨家兄妹正明争暗斗,我要等他们分出胜负,再去神兵天降,扭转乾坤。”

“否则怎么显示出我的重要,又怎么能拿到最大的战果?”

谢绥有点怔地看着程曜灵,忽然轻笑一声,赞叹道:“什么时候变这么聪明了?”

“看得多了自然就懂了。”

程曜灵脸上并没有从前的自傲得意之色,她失去太多,也沉稳了太多,又清修日久,时刻思虑这些事,身上有种褪去浮华的凝实与平静:

“而且看懂和看破是两件事,齐守心比我聪明百倍,她一定看得懂朝局,甚至比我看得更深彻,却还是入了皇后的套,就是因为她有所求、有执念。

身在局中,和在局外是不一样的。”

“我也有所求,我也有执念,做学问我不如齐守心,但做刀这件事上,她不如我。”

“我几乎给别人做了小半辈子的刀了,有时候是自己愿意的,有时候是被骗着愿意的,有时候是稀里糊涂愿意的,但终究砥砺半生,还是足够锋锐的。”

“而刀,无论好坏,大都逃不过折断的宿命,我又不够聪明,所以这次入局,我得寻个好时机,至少就算最后要折断,也折断在自己手里。”

“曜灵……”谢绥看着程曜灵的侧脸,目光哀亮,心中无限伤怀。

他不知道程曜灵什么时候变成了这个样子,从前那个明亮飞扬的、神气活现的、不信人间有白头的少年将军,在离愁别恨里踽踽独行,竟然走到了今天,竟然冥心孤往、一意通向绝境穷途。

“这么看着我做什么?”程曜灵饮了口茶,不觉得自己方才那段话有什么,面色寻常,转脸看向谢绥:

“觉得我变了?不认识我了?那正好,下山去吧。”

她待谢绥还是好的。

谢绥却做了上山的决定,他缺乏血色的脸上兀然勾出一抹浅笑:

“我从前不喜欢仕途经济,觉得那样汲汲营营一生,不过是空耗性命,但如果你要走这条路,我们就一起走,互相扶持,至少不孤独。”

“你投靠我父亲和我,比投靠杨遥臣好,更安稳,而且只要我在一日,你就不用做刀,也绝不会被折断。”

程曜灵眨了眨眼睛,诧异道:“谁告诉你我要投靠杨遥臣?”

“你在清修中也要和杨遥臣来往,难道不是……?”

“你吃醋吃昏头了?”

程曜灵笑了声,聊着聊着一时竟忘了要与谢绥断情。

“我刚才说了,杨家兄妹斗法,我要神兵天降到败者一方,扭转乾坤,拿到最大战果。”

“而依我看,杨遥臣大抵不会输。”

谢绥疑惑蹙眉,他常病着,对朝政也不关心,所以道出了一句:“可是杨皇后占着正统大义。”

“占着正统大义的是皇帝,不是皇后。”

“杨皇后再与皇帝一体,再手腕通天,她有个致命的短处,她无法亲自出战,但杨遥臣可以。”

“杨皇后站得太高,她在高处有一言决之的权力,三公九卿她可以找由头轮换,但往下走,再往下走,就是她无法触碰的地方,那些中坚,那些最多的、在底下做事的人,都与她无关。”

“换句话说,她在朝上没有自己带出的兵。”

“可杨遥臣就不同,他一向礼贤下士、从善如流、广结善缘,朝中不知多少人受过他的恩惠,是雍丘杨氏真正的头领,可谓有名有实,朋党无数。”

“而且岑丰倒台、良王覆灭,杨皇后在台面上躲不开,多少还沾了些干系,他却尽皆全身而退,干干净净,还在长河营跟金鳞铁骑里都咬下一块肉。”

“雍丘杨氏绝不会轻易放弃这般资质的家主,杨皇后想换掉他太难,但只要杨遥臣大权在握,却能不费吹灰之力换一个依旧姓杨的、听话的皇后。”

“杨皇后自己也明白这些,所以她不惜得罪满朝公卿,把齐守心推到廷尉的位子上,就是为了监察百官,攥住生杀予夺的权力。”

“但不是当了将军就能带兵,底下人不认你,跟你没有利益关系,阳奉阴违就是常有的事,大事他们不敢糊弄,可小事就是处处掣肘,你的权力只在名头,你的命令就是废话,你的文书就是废纸。

除非你事事亲力亲为,但那还叫将军吗?还叫长官吗?

都说千军易得一将难求,千军易得,千军的军心却不易得,一将难求,难就难在难与千军一体。

齐守心虽然出任廷尉,但跟杨皇后一样,都是有名无实,孤立无援,何况杨皇后自己对齐守心也存着用完即弃、将来平息众怒的心思。”

“所以我预料,杨皇后会输。”

谢绥有些焦急道:“杨皇后如此凉薄,你选择她,岂不是跟齐守心一样被用完即弃?”

“你以为齐守心想不到自己会被用完即弃吗?”程曜灵淡然道:“我们都没有选择。”

“对杨皇后而言,没有比我们更好的刀,她要折断我们,自己也得流血破皮,可是对杨遥臣和其他勋贵而言,包括你爹,他们的刀太多,甚至轮不x到我们。”

“我要是投靠你爹或者杨遥臣,是更安稳,可是也会更庸碌,他们得到的权力足够稳固,前人给他们铺下了无数的路,他们只需要站在那里,就是难以撼动的庞然大物,我不会有太大的用武之地。”

“但杨皇后不同,她的位子总在飘摇,她的权力没有稳固的一天,是个朝臣就能参她后宫干政,没有人会认可她的政绩,她做什么都要借皇帝的名义。

所以她总要掀起波澜,在风浪里确认自己的冠冕。”

“因此她缺刀,而且只要在位,就会一直缺刀,还会因为自己无法出面,而有把刀捧上高位的魄力。”

“自古登高必跌重。”谢绥从小被当继承人,虽然无心政事,但也耳濡目染,学的是居中持重、不动如山,所以本能般劝解程曜灵:

“你何必冒这种奇险,搏一个大抵惨烈的结局。”

“你自己也说了,杨皇后给的高位有名无实,处处掣肘,这不是什么好事。”

程曜灵压根儿不会被他说服,登时驳道:“可至少有名,至少杨皇后会给出这样的机会。”

“大央所有女子都被压得喘不过气,都没法名正言顺地掌握权力,天下女子同此境遇,杨皇后即便贵为皇后,亦不例外,所以真正能为她冲锋陷阵、舍生忘死的,也只有女子。

她若不明白这一点,也就不会启用齐守心。”

“你不必再劝了,我知道杨皇后不是好的选择,但如今她是唯一的选择。”

“谢千龄,你不喜欢朝堂,那就去做你的乐人,你已经坚定至今,不要为我改志。”

程曜灵顿了顿,迟疑些许,看向谢绥的眼睛真心道:“我喜欢看到你逍遥自在、不受拘束的样子。”

“因为我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最终会到何处,以后会变成什么样的人。”

“我希望将来看到你的时候,能想起从前那个自己。”

“我已经回不去家乡了,或许将来也要死在京城,你回去吧,就像你从前总说的那样。

趁晴光好的时候,乘一叶小舟,沿胭脂河顺流而下,躺在舟中,青荷覆面,游鱼相伴,去你的江南,回你的家乡,在轻歌软语和紫藤香气里,老去死去。”

谢绥深深凝望着满面诚挚的程曜灵,眼里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光亮,他说:

“我不入朝堂了,但也不会回江南,我就在紫藤院,你想听蓬蒿曲的时候,就来找我吧,我做你的家乡。”

“谢千龄。”程曜灵眼角洇出湿意,却硬下心肠:“我不喜欢你。”

“我知道。”谢绥轻轻笑起来,桃花眼弯成月牙:

“我不会再缠着你了,你有你的事要做,我也有我的事要做,等我们的事都做完了,再一起下江南,在轻歌软语和紫藤香气里,一起老去死去吧。”

“我不去江南。”

谢绥流露出从前那种狐狸般的狡黠和轻盈,没心没肺道:“人生的际遇,有时候可由不得你。”

程曜灵怔怔看着他透亮一如当年的眼睛,倏地想起跟靖国公府退婚那天。

世事多吊诡,谢绥明明有着最束缚她的身份,如今却最让她觉得自由。

而她终究没有如那天所想般逃离京城,她甚至自己跳进了京城虚伪复杂的权力网。

造化弄人,莫过于此。

谢绥离开后,年关之前,程曜灵又等来了齐婴。

齐婴是来告别的,她要去朔州了。

她做廷尉两个月不到,从前身上的骄矜和剔透就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重的戾气,眼里有挥之不去的阴沉和幽暗,简直换了个人一般,令程曜灵见之心惊。

“我是自请外放的,皇后娘娘也点头了。”

“你……怎么想去朔州?”

齐婴道:“朔州好,外族人多,我去那里教化异族,比留在这里当刽子手强。”

“那你的前程怎么办?”程曜灵问她。

第84章

“前程?”齐婴嗤笑一声,尖锐道:“这样的世道里,哪有什么前程。”

“我第一次尝到权力滋味的时候,亢奋得夜不能寐,我以为自己真的可以做些什么,可以改变些什么。”

“我想匡扶天下,我想济时行道,我想纵横捭阖。”

“后来发现有太多敌人挡在路上,而因为我已经拿着刀,所以我举起刀。”

“我党同伐异,我指鹿为马,我以权谋私,我毁了别人,也几乎毁了自己。”

“可是敌人越杀越多,越杀越多,我像是独自站在悬崖上,抽刃四顾,不知该往何处,前面是敌人,后面也是敌人,道旁不是仇恨就是冷眼,我再挥出刀去,竟不知道飞起的血是别人的还是自己的。”

“我觉得怕了,我转身跳下悬崖,结果悬崖下还是悬崖,上面熙熙攘攘,也挤满了敌人,我不杀他们,他们就要来杀我,我们都在挥刀,但你知道吗,其实我们都是死人。”

程曜灵一把抱住齐婴剧烈颤抖的身躯,用脸颊轻轻去蹭她的脸颊,就像丛林里互相舔舐伤口的两只困兽,试图传递给同伴一些温暖。

“曜灵。”齐婴连声音都变得僵冷:“我一开始惊醒的时候,以为是自己做错了。”

“但是我后来明白,根本做不对,你知道吗,根本做不对,往哪里都不对。”

“我甚至去问皇后,我以为她能带我走下悬崖,但竟然连她也是敌人,连赠刀给我的她也是敌人。”

“所以我把刀砍向自己,求她放过我。”

“我记得她像看废人一样看我,口中却是勉励的话,而我心领神会,我知道她是在说,废人总比死人强。”

“所以我去朔州,我去施行教化,成为她贤德的佐证,活着的功德碑,为她引去更多本想救死扶伤的刽子手。”

天鹰卫之前呈报的那些关于齐婴的消息,随着这番话一一在程曜灵脑海中闪过。

齐婴最初任廷尉,的确是有名无实,无人信服,可她毕竟是颖悟绝伦的齐婴,读了近三十年圣贤书,能当文人魁首,一朝改学刑名,也做得酷吏中的翘楚。

正兴帝寿辰,群臣奏表上贺,一场表笺案,咬文嚼字,在杨皇后配合下,兴起大狱,牵涉甚众,抑此扬彼,借刀杀人,终诛杀十二人,抄了五人,夷三族的也有两人。

最后她亲自定下《庆贺谢恩表笺礼》,从此手下再没有敢阳奉阴违的。

连尚书令赵华那个杂毛老儒见了她,面上也有了五分敬畏,不敢再念叨什么“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人老耳背也要尽力装作恭听状,毕竟被判夷三族的那两个都是他学生。

就这齐婴还常拿孔子诛少正卯的事吓他,笑说儒家子弟要死在祖师爷的典上,才叫做死得其所。

后来她也不是没被别人使过绊子,不过朝中手腕,但凡是对她用过的,她也全能举一反三,数倍奉还。

这次到保华寺前,程曜灵听慕容贤说,齐婴自污贪墨,还以为她又要设局筹备大案,没想到她竟然是借此离朝。

齐婴抱着程曜灵的双臂死死勒紧:

“我以前跟你说‘愿为女君门下走狗’,我以为此走狗非彼走狗,但其实都是一样的,你只要入局,就会明白那里只有走狗,每个人都是,你的脚下是,你的头上也是,都是,谁也逃不了。”

程曜灵还不能明白究竟是什么把从前那个意气风发、纯澈无邪的才子,变成了如今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但她听得出齐婴的绝望,抚拍着她的后背,希望能给她一些安慰。

齐婴也渐渐褪去惊惧,安定下来,自嘲道:

“我还是太天真,太自以为是,入朝之前,长宁公主告诉我,走这条路,就要做好举世皆敌的准备,可是我志得意满,竟只当耳旁风,如今想起来,才觉震耳欲聋。”

“总要有这一遭的。”程曜灵缓声道:“我记得很多年前长宁公主第一次在战场上杀人,上吐下泻许久,但后来杀得多了,就能面不改色。”

“或许你只是因为此前从来没有杀过人,近几个月又杀得太多,所以觉得害怕,这也是人之常情。”

齐婴推开程曜灵,看着她的眼睛:“你第一次杀人的时候,也会觉得怕吗?”

程曜灵沉吟片刻,道:“我没想过,我只知道杀的是敌人,他不死,我就会死。”

“那如果这世间全是你的敌人呢?你要怎么杀?怎么杀得尽?杀尽之后,又要怎么活?”

程曜灵回答不出这个问题,对齐婴坦诚道x:

“我不知道,我从没遇到过这样的境况,以前……以前我前面总有人挡着的。”

她小时候在九妘有阿云若为她遮风挡雨,而且九妘本身就是庇护之所,后来离开九妘,又有雪姑,雪姑将她交给忠节夫人,跟忠节夫人离心,又有慕容瑛和武阳长公主。

失忆了有云飞扬,再入京时,也受过飞雪盟盟主的荫蔽,直到遇见段檀,虽然不是什么好人,有时候还会兴风作浪,但在被她杀死之前,勉强也算半个屋檐。

这样一个个算下来,程曜灵也不由得自嘲一笑:

“现在我前面没有人了,等我入朝走一遭,或许就能明白你方才话中真意了。”

“道不行,乘桴浮于海。”齐婴半垂着眼睛:

“我已没有孤注一掷的勇气,也不想以死证道,就只能去国离朝、流亡于外了。”

程曜灵挽住她的胳膊:“活着就好,活到最后,也是大胜。”

齐婴听到这句话,终于笑了,面上泛起往日的神采:“我想起个典故。”

程曜灵哼了一声,故意呛她:“你总有典故。”

她捂住耳朵使劲摇头,装无赖:“我不听我不听我不听……”

齐婴拽程曜灵胳膊,非要她听,跟她闹起来:“谁让你总能瞎猫撞上死耗子!”

“你才是瞎猫!”

两人在地上打了几个滚儿后,程曜灵有意放水,被齐婴逮住,遗憾地盘坐起身,立起手掌行了个佛门礼,怪腔怪调地冲齐婴弯腰低头:

“大师,请念吧。”

“你才是爱念经的秃驴!”齐婴毫不客气拍掉她的手,却猛然反应过来自己在哪里,立马捂住了嘴。

程曜灵大笑。

齐婴看她笑得前仰后合,自己也弯起眼睛,却放下手,绷着脸叹了口气:

“你就整我吧,我这一去朔州,咱们也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见了,以后山长水远,或许……”

她本来是作态诓程曜灵,可说着说着,竟真的伤怀起来:“或许这就是最后一面。”

程曜灵收敛了神色,钻进齐婴怀里抱住她,认真道:“不会的,咱们肯定都能活到最后,千年王八万年龟,就奔着它们活呗。”

齐婴笑了一声,故作轻松道:“我要给你讲的这个典故,就是神龟的故事。”

程曜灵顿时五官都皱成一团,一脸“我上套了”的悔恨。

齐婴神色骄矜如从前,语气悠悠,给程曜灵讲了庄子钓于濮水的典故。

这故事很短,大致是说,庄子在河边钓鱼时,楚王派使者请他做官,许诺将国家政务托付给他。

庄子反问使者,说楚国有一只三千年而死的神龟,被珍藏在了宗庙的堂上,问使者,那神龟是宁愿死去留下骸骨以示尊贵,还是活在烂泥里拖着尾巴自由爬行?

使者回答,宁愿活在烂泥里。

于是庄子立刻请他们回去,说他也选择在烂泥里拖着尾巴自在生活。

齐婴目光闪亮:“‘吾将曳尾于涂中’,曜灵,我要去做神龟了。”

程曜灵神色有些古怪地挠了挠头,小声嘟囔:“怎么你也要做乌龟……”

“什么?”

程曜灵登时摇头否认:“没什么。”

她是想起慕容瑛总拿她母亲比乌龟的那些话来了,但北地四姝是平辈相交,那些话慕容瑛开开玩笑便罢了,她作为女儿可不能说,说了也一定会被齐婴骂的。

齐婴没深究,跟她依依惜别许久,又在寺中住了一夜才离开。

之后不久便是年节,程曜灵在入朝之前,不想委屈自己应付那些人情往来,于是将忠节夫人接到了保华寺,跟身边还在轮替当值的天鹰卫一起过了个年。

菜色是素简的,烟花鞭炮也是不能燃放的,但人多就少不了热闹,众人聚在一起喝酒说笑话,兴致上来了还能表演些武人的杂技绝活儿,连忠节夫人也喝得半醉,看着神志不清到在堂前不断翻跟斗的女儿一直笑。

次日程曜灵直接睡到了日上三竿,来轮替的天鹰卫看着烂醉如泥没几个能站直的同僚,也是无言以对,面面相觑后计上心头,没存什么好心思,默契地跟扛沙包一样把他们都扔出寺庙,让冬日冰寒彻骨的山风吹醒他们的昏昏醉意。

因此产生的私人恩怨冤冤相报暂且不提,这天程曜灵酒醒没多久,就见到了一个绝对意想不到的人。

“我听他们说,你昨晚醉得厉害,翻跟斗翻到半夜了。”

杨弈眉眼含笑,坐在床边端了碗醒酒汤给她。

程曜灵只觉惊悚,本能般挡开了杨弈的手,差点连碗都给掀翻:“你为什么会在这儿?!”

杨弈察觉程曜灵的警惕,起身将撒了小半的汤碗搁到桌上:“他们都去闹了,我看没人照料你,就借地方给你熬了碗醒酒汤。”

年节中人心惫懒是常情,程曜灵不是苛刻的性子,也说过让他们自己松泛些,杨弈又是常客,她从前说过不必拦,所以没被阻挡她也想得通,而且她想问杨弈的本来也不是这个:

“不是,杨遥臣,这大过年的,你不回雍丘搞人情往来,跑庙里找我干什么?”

杨弈站在桌前,长睫垂落,勉强扯起唇角:“我哪有什么人情往来,血亲早就死绝了。”

其实程曜灵说的是结党营私那种“人情”,但杨弈这话一出,简直把她的嘴堵得严严实实,她舔了舔干燥的双唇,毕竟过年,说不出什么没心肝的话。

“你……你煮的醒酒汤能喝吗?”程曜灵问了句。

杨弈抬起眼睛笑起来:“今时不同往日,我现在厨艺可长进多了。”

“真的假的?”程曜灵打了个哈欠:“不是说君子远厨房什么的吗,我看你以前尝一口自己做的饭菜就像服毒一样。”

“那你还吃。”

程曜灵穿着寝衣坐起来穿鞋,懒洋洋回杨弈的话:

“我又不挑食,能吃饱就行,再说那时候还有追兵呢,总不能咱俩都被饿得面黄肌瘦连一战之力都没有吧。”

再抬头时,她见到杨弈眼里凝结的泪光:“不是……你也要在我这里哭……”

程曜灵无奈拍额,环顾四周却找不见一条干净手帕,她就没用手帕的习惯,以前都是段檀给她塞手帕的。

于是从洗漱的木架上扯下擦脸的巾帕递给杨弈:“别哭别哭,大过年的,多笑笑。”

她留了个心眼,没说会走运什么的,毕竟明年杨弈走运她就该哭了。

杨弈接过巾帕沾了沾眼睛,眼圈还是有些泛红,声音有点闷地问:“还有谁在你这儿哭过?”

“呃……我忘了。”程曜灵端起醒酒汤喝了一口,温度适中,正好润润喉咙。

其实她没忘,她只是不想在杨弈面前提谢绥,她心底对杨弈还是警觉的。

“是谢千龄吧。”杨弈手中紧紧攥着巾帕,面上故作轻快:“我上回过来看见他了。”

“这醒酒汤还不错。”程曜灵转移话题。

杨弈岂会看不出她的意图,但也没说什么,他不管不顾撂下山下那一大摊子事过来找程曜灵,不是为了跟她置气的。

段檀已经死了,谢绥常年是拿药吊着命,这会儿也跟着靖国公回江南了,而且程曜灵早就跟谢绥退婚,可见是个不中用的,他等得起,没必要跟个已经半只脚踏进棺材的人计较。

杨弈问程曜灵:“昨晚年夜饭吃得如何?”

“挺好的,但就是有点素,毕竟是寺庙嘛。”

杨弈将巾帕在水盆里浸湿,又拧干递给程曜灵,让她擦脸:“那今天我做菜?你母亲出家修道,能沾荤腥吗?”

程曜灵囫囵抹了把脸:“能,但她一直不喜荤腥。”

她看向杨弈犹豫道:“你厨艺真有大长进啊?别骗我,你毒我没事,我都百毒不侵了,毒我母亲可不行。”

杨弈脸上漾开真切的笑意:“我做完你挨个尝尝,要是难吃就倒掉,我传急信让信平侯府送菜过来,这总行了吧。”

程曜灵匪夷所思:“你浪费那么多人力,大过年的传急信就干这个?”

“不行吗?”杨弈眉梢轻挑。

这就叫权力,为所欲为,程曜灵心中咋舌,点头道:“行。”——

作者有话说:孔子诛少正卯:孔子任鲁国大司寇摄相期间,以少正卯兼具“心达而险、行辟而坚、言伪而辩、记丑而博、顺非而泽”五罪为由,掌权七日后将其诛杀。

本章可以理解为没具体证据的纯诛心,扣帽子的莫须有之罪。

第85章

杨弈的厨艺的确大有长进,得到了程曜灵和几个来试菜天鹰卫的一致认可,午饭时程曜灵端去几个菜给忠节夫人尝了尝,忠节夫人也说不错,于是晚饭就顺理成章地被杨弈包圆。

杨弈是真没拿保华寺当寺庙,一下午,活鱼活虾不知让人送上来几箩筐,连鸡都是送上山现杀的。

得亏程曜灵这边精舍离僧舍较远,又是寺中贵客固定的歇脚处,没有僧人过来管,否则杨弈和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给他打下手的那群人,一定会被撵出去。

傍晚时,程曜灵、忠节夫人和杨弈坐在一张桌上共进晚膳。

杨弈对忠节夫人行礼落座后,忠节夫人定定审视他许久,程曜灵差点要以为二人有什么过节了,才听到忠节夫人不紧不慢道:

“寒冬腊月的,侯爷衣着如此单薄,当心受凉。”

她这一说,程曜灵也发现了,惊奇道:“杨遥臣,这大冷天的,你竟然穿得比我还薄,身体吃得消吗?”

杨弈在桌下攥了一把程曜灵的手,他的手掌温暖干燥,比程曜灵的体温还热些,冷不丁还烫了程曜灵一下。

他微笑道:“方才活动多了,室内又有炭火,难免体热。”

程曜灵神色有些尴尬僵硬,不动声色地抽回自己桌下的手,开始默默夹菜扒饭。

杨弈倒是一如既往地长袖善舞,自己都没动几筷子,却能一边滴水不漏地捧着忠节夫人这个长辈,一边还分神给程曜灵夹菜,程曜灵看了都佩服。

整顿饭和谐中带着难以言说的诡异,饭后程曜灵提灯送忠节夫人回去休息,离开时,被忠节夫人提醒了一句关于杨弈的事,走在回房的路上有点愣神,连杨弈什么时候出现在自己身边都没察觉。

“想什么呢?这么魂不守舍的。”杨弈语气轻快,两只手都捂在了程曜灵提着灯的那只僵冷的冰手上。

程曜灵停下本就缓慢的脚步,目光从前路的茫茫夜雪转移到身侧,看着立于月色与雪色之间,更显得清隽如竹的杨弈,神色复杂。

“怎么这么看着我?”杨弈有些怔了。

“你的手好热,但你穿得并不厚实。”

不等杨弈解释,程曜灵就直接问出口了:“你服过五石散,是不是?”

体热,喜寒食,着旧衣,这都是忠节夫人刚才告诉过她的,服食五石散之人常有的特质。

杨弈松开手,神色如常,语气也如常:“年节诸事烦扰,是服过两回提神。”

“你不要命了?!”程曜灵紧皱起眉头,拔高了声量强调:“那是毒!”

“我知道。”杨弈笑了笑,对程曜灵紧张自己这件事甚觉快慰:“我有分寸,偶尔服几回不要紧的。”

“偶尔?”

杨弈神情诚恳:“真的是偶尔,上回服都是三年多前了。”

他指尖颤了颤,不敢再碰程曜灵,一只手拉住灯杆空处,引程曜灵往寺中高塔而去。

“那时候事多压身,又骤然听闻你的死讯,日子实在艰难,精力不济,所以接连服食了大半个月,后来缓过神,也知道那不是什么好东西,就不再碰了。”

这其实已经是他润色过的,事实上那段时间只要见过他的人,心底都会生出一种巨大的恐怖。

一个短时间内苍白消瘦到让人担心他的骨节会陡然折断的人,一个上一刻还好好议着事、下一刻就弓着腰剧烈呕吐起来的人,一个会猝不及防晕厥又突如其来转醒的人,竟然可以极度清醒极度周全地料事理政,竟然没有耽搁任何事务的进行甚至还加快了。

他身上兼具濒死的疯狂和计深远的明智,还有不拿自己当人、也不拿别人当人的残酷,他开始对所有人笑,但没人敢因此松一口气。

他能从那段日子里活下来并恢复如常,完全是一个奇迹。

“这回……这回是想赶着来见你,情急之下才出了如此昏招,以后都不会了。”

杨弈如今在朝中正如日中天,又素来广结善缘,此番在年节这样的紧要关头消失,不知要提早做下多少准备,添多少繁琐,费多少智虑才能不让旁人挑出刺来还觉得熨帖。

但他也甘之如饴。

程曜灵跟着他走,一股燥气猛然窜上心头,抿唇道:“你爱糟践你自己,不肯养身惜命,在这儿跟我下承诺有什么用。”

杨弈走在前面叹了声:“自古谋大事还能惜身的,毕竟是极少数,我也是凡夫俗子,怎能例外?”

这样寂静吞没天地的幽幽雪夜里,杨弈回头看了一眼程曜灵,忽地神色一转,眉目舒缓,欣然笑道:

“我不是对谁都下承诺的,我只跟会因为我不肯养身惜命就生气的人下承诺。”

程曜灵面色僵硬,扯了扯嘴角,松开提着灯的手,将灯都交到杨弈手里,跟他拉开了两步的距离。

二人攀上佛塔最顶层,程曜灵觉得还不够高,飞身蹿到了塔檐上坐下。

明月临身,风雪扑面,程曜灵望着远方夜色展开怀抱,晃着腿感受这种冷冽的自由和辽阔。

杨弈站在栏杆前神色忧虑,抬头看着程曜灵道:“这会儿我倒后悔自己没穿大氅了,至少还能递给你挡挡风。”

程曜灵并没看他:“你带我到这儿,不会就是为了说这句话的吧。”

“当然不是。”杨弈笑起来,抬手发了个响箭出去。

响箭带着啸声刺向天际,炸开一团明亮的青黄色烟雾,如烟花一般。

而烟花落时,更多的烟花冲向空中,炸开色彩各异的形状,密密麻麻、应接不暇地铺满了夜幕。

程曜灵和杨弈的脸都被这场烟花照亮。

程曜灵眼里是闪烁的漫天烟火,杨弈眼里是坐在明月中的程曜灵,他虔诚道:

“一年三百六十日,愿长似今宵。”

……

年后,程曜灵和忠节夫人都回到京城,良王府此时已经改为公主府,府内大小仆役都换了人,布置也焕然一新,二人深居简出,无意张扬。

但程曜灵如今的身份本就处在漩涡中心,她不去找事,也自有事来找她。

二月初,程鸢到访,程曜灵不肯见,让管家送客,程鸢却不肯走,跪在了侧厅中。

管家跟程曜灵禀报了此事,程曜灵只说知道了。

约莫一个时辰后,程曜灵在侧厅露面,见到程鸢。

程鸢期期艾艾地叫姐姐,程曜灵没应,拎着她起身,将人拽到演武场。

兵器架前,程曜灵问程鸢:“你最擅长什么兵器?”

程鸢指了指架上的长枪。

程曜灵取下长枪扔给她,自己也拿了把一模一样的。

“曜灵姐姐,这是要做什么?”

程曜灵走上演武台站定:“报我以前被你陷害的仇。”

程鸢咬了咬下唇:“曜灵姐姐……”

“不打就滚。”

程鸢于是上了台。

两个人打起来都没有留手,是生死之争,也是对对手的尊重。

但程鸢的武艺本就不及程曜灵,程曜灵此番也下得是杀招,所以不到半炷香,程鸢就被程曜灵一脚踢在头上踹倒在地。

枪尖要刺进程鸢心口的时候,程曜灵顿了片刻,还是往下挪了挪,刺进了肋下并不致命的地方。

程鸢头晕目眩,耳畔嗡鸣,疼得喊都喊不出来,面色痛苦而隐忍,缓了许久才拄着长枪撑起身子,对程曜灵躬身行礼,伤口顿时涌出更多血来:

“多谢、多谢公主不杀之恩。”

她这会儿明白了程曜灵的态度,不再心存侥幸和幻想,不叫姐姐了。

程曜灵看着她戴着玄色手套的左手,问了句:

“左手怎么了?”

“没、没怎么……”程鸢鼻子一酸,忽然忍不住委屈地落下泪来。

她今天从家中离开,见过皇后,见过许多人,程曜灵是第一个问她这句话的人。

“你又哭。”程曜灵也是无奈:“行了,我叫人给你包扎一下,多撒点止疼散。”

她还以为程鸢是疼的。

御医给程鸢包扎过后,程曜灵靠在门上咬了口苹果,问她:“你是来找我的,还是来找我母亲的?”

程鸢道:“是奉皇后之命,来请公主入宫一叙的。”

“皇后找你来请我?”程曜灵挑起眉毛,甚觉荒诞:“她疯了?她装不知道你我之间的过节吗?”

程鸢神色难堪,咬着下唇半晌没说话。

程曜灵打量程鸢一会儿,恍然大悟:“她送你来给我出气的?!”

杨皇后肯定不会说得如此直白,但目的也就是这个了。

程鸢的脸色更加惨白,她还是想维持尊严的,所以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算是一种默认。

“我气出完了,你回去吧。”

程曜灵拉开门扉,寒风灌进x来,程鸢打了个哆嗦,却坚持道:

“还请公主与我一同入宫,向皇后娘娘复命。”

“你跟皇后说,让她自己来找我。”

程曜灵两口啃完苹果,将果核扔进碳炉里,炉中滋滋作响,激起一阵果香。

“皇后娘娘贵为中宫,难出宫禁……”

“我不管这些。”程曜灵打断了程鸢的话,盯着她的眼睛道:“让皇后自己来。”

她是要入朝,她也的确选好了要投向杨皇后,但她不会伏低做小,不会任人摆布,她就是计较从前那些恩怨,她就是要杨皇后给她一个交代。

她有这个底气,她也值得这样的价码。

程鸢眼中又涌出两行泪。

程曜灵拍额:“这次真不是为难你,这是我跟她之间的恩怨,把你扯进来,抱歉了。”

程鸢瘪着嘴就坐在那里哭,哭得停不下来,程曜灵深叹一声,坚持没妥协。

只是叫丫鬟端来几叠手帕,坐在旁边给程鸢擦眼泪。

程曜灵就站在火炉旁,一边用火钳玩炭火一边看程鸢哭。

直到程鸢让丫鬟出去,自己擦了会儿眼泪后,红着眼眶看向程曜灵,兀然道:

“我自断左手小指,跟母亲断绝关系了。”

第86章

程曜灵面上一震:“什么时候的事?!”

她走到程鸢身边,低头看着她那只裹着玄色手套的左手。

“今日晨起。”

程曜灵在她身边坐下,迟疑地用小指轻轻碰了碰手套边缘。

手套在她的触碰下向内凹陷,显出小指处的空空荡荡。

“还疼吗?”

程鸢努力吸了吸鼻子,本来想说不疼的,但出口却变成了:“疼。”

程曜灵叹了一声,小心摘下程鸢左手的手套,捧着她缠满绷带的手看了一会儿,尤其仔细地检查了小指伤处。

“包扎得很好,也没出血,你要是还觉得疼得厉害,我找御医给你拆开再看看?”

“不用。”程鸢仰起头往上看,不想再让眼泪掉下来。

“别讳疾忌医。”程曜灵自己就是最讳疾忌医的,这会儿也好意思说人家。

她硬让人把御医叫回来,给程鸢重新看了看。

御医说是处理得没什么问题,若是还觉得剧烈疼痛,或许是身体并未适应左手小指的残缺,过段时间习惯了就好。

送走御医,程曜灵在门口转身看向程鸢,摸摸鼻子,道了句:“确实没什么用。”

“你不问我为什么要断指绝亲吗?”

程曜灵走到她身旁,在榻上坐下:“你想说自然会说,你不想说,我也没有揭人伤疤的爱好。”

程鸢眉头动了动,唇线紧抿,想拼命忍住心中横冲直撞的巨大激荡,却还是抽泣出声。

她近乎破罐破摔地钻进程曜灵怀里,紧紧抱住程曜灵的腰,嚎啕大哭起来。

程曜灵只觉得自己有叹不完的气:“你小心肋下的伤口裂开,我刺的时候没留手,伤口挺深的。”

何止是深,差点就刺穿了。

程鸢却不管,死死抱着程曜灵不撒手。

程曜灵耳畔回荡着她大哭的声音,也没什么办法,只能等她哭完。

不知过了多久,程鸢终于哭累了,她直起身子,程曜灵腰间的衣料上洇开了一片血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