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失火?那上头的皇帝呢?”他问。
“谁知道啊。”那路人丢下一句话跑开。
陆蓬舟又朝着城楼那的火光望去, 街面上乱成一团,百姓们鸟兽四散,人群中一直有人喊着“天火”之言。
“陆大人……”绿云虚弱的往陆蓬舟肩上倚了下。
陆蓬舟转过脸, 扶着她的手腕,顾不得许多低埋下头带着她往城东逃去。
城楼上。
陛下瞧见火星子燃起,就扶着墙壁低头往下面人群里找, 禾公公和几个侍卫匆匆上来围着他,“陛下此处危险, 快些随侍卫走吧。”
“陆侍卫呢,你们去找他, 朕怎么瞧不见他。”
“都什么时候了, 陆侍卫看见自会入宫寻您的,再说他跟前还有太监跟着呢, 出不了岔子。”
陛下跟着人从城楼下来, 回头望了一眼, 城楼上的木阁被烈火烧的轰然倒塌,这城楼周围都是石墙, 离两侧的街铺隔得远,远远看去只有那一座城楼在夜中冒着火红的光, 中间还有一缕缕淡绿色的火焰。
在空气中漂忽流动,像是传言中的鬼魂一样。
这把火也不知怎么来的,众目睽睽之下忽然就烧起来, 还单零零一座木阁烧的这么旺。
烈火烹油一样。
惊慌四散的朝臣中, 不知是谁先喊出那句“天降怨火”之言。
很快传遍百姓们口中。
陛下还在人群中找张望着寻人,停在轿撵前迟迟不肯上去。
“他人呢,你们去找找。”
赵淑仪捂着胸口轻咳了两声,缓步过来朝陛下行了个礼, “陛下先回宫吧,小心被这浓烟熏到。”
陛下朝后头的宫女太监摆了摆手,“先送你们主子回去,不必等朕。”
赵淑仪卷起帕子掩唇,朝陛下身边迈一步,“陛下可是在寻陆侍卫,臣妾知道他在哪。”
“哦?”陛下挑眉愣了一下,“在哪。”
“臣妾前几日见陆侍卫和魏姐姐的身边的一位宫女走的近,看见二人往一院子里去……里头屋子里睡着一宫女,臣妾着人去打听,这宫女名唤绿云。”
赵淑仪从袖中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这是魏姐姐的宫女和陆侍卫在池塘边说话,交给陆侍卫的,陆侍卫看过丢进了湖里,臣妾费好大劲给捞起了来。”
陛下狐疑着眼眸,接过纸条扫了一眼,一瞬变了脸色。
这侍卫竟和别人合起伙来算计他……!
陛下恶狠狠的瞪了远处的魏美人一眼。
“这侍卫和后宫的妃嫔有来往,臣妾不得不留心着。”赵淑仪瞥了一眼陛下,“刚臣妾的宫人来跟臣妾传,说陆大人扶着绿云出了院门,这会应当出城门了吧。”
魏美人才觉的不对,看向赵淑仪,这些事都是赵淑仪给她暗处出的主意。
她匆匆走过来,没来的及说什么,陛下抬脚上了轿撵,远远离去。
*
穿过乌泱泱的人群,绿云被人撞的七歪八斜,陆蓬舟半个肩头都在掩着她,急的脸边都是湿汗。
但绿云脚步飘忽,实在走不出几步。
陆蓬舟停下来,明亮的火光在他脸上跳跃,空气中是烧焦的烟火味,他神情焦急道:“我背着你走吧。”
绿云看着他羞怯点了下头。
她喜欢陆大人,靠在他背上小心的环上他的肩,眼睛忍不住盯着他看。
陆蓬舟只顾着往前走,根本无暇顾及到绿云的神情。
到了城东,陆蓬舟将绿云放下来送上了车马。
“车夫会送你到……许氏的一处庄子。”陆蓬舟细心交代,“你去了好生养病、会有人照顾你。”
绿云闻言摇着头,抓了下他的袖子:“奴婢想留在大人身边,奴婢不想走。”
“这不行……在我身边很危险,快走吧,我得回城楼那看看。”
陆蓬舟迟钝的一直向外面张望,掀开车帘,转身就要跳下马车。
“陆大人……”绿云一时情急抱上陆蓬舟,声音细微发颤,“奴婢喜欢陆大人,从陆大人帮奴婢搬花时就喜欢……不想一个人走。”
绿云用尽力气说罢,见陆蓬舟久久没有回声,抬起头怔怔看他。
陆蓬舟的眼神正直直盯着外头的一辆奢华的车马,车前站着一个纤细的身形,火光闪过,她才看清那是宫中陛下身边的禾公公。
绿云关心道:“大人怎么抖成这样。”
陆蓬舟冷峻的转过脸,“你快走。”他甩开绿云的手,利落的跳下马车,朝车夫吩咐了一声,“快带着绿云走。”
“陆大人。”绿云唤了他一声,很快被飞驰的车马带走,出了城门。
陆蓬舟像是迈着赴死的步伐,朝那辆马车前挪过去,站在木窗边上,“臣请陛下安。”
“滚上来。”
陛下的声音隔着窗纱传出来,沉闷中带着杀气。
“臣不可与陛下同乘。”
里面长久的没出声,他明白皇帝这是真动怒。
他想起他躲到荒庙里的那夜,他一想起来就手脚发抖,转头哀神看了眼禾公公。
禾公公面色凝重,低头避开他的眼神。
这回事天王老子来了,也救不了他。陆蓬舟扶着车前的木框,弓着腰朝里面爬。
他膝盖还没跪稳,就被一只手揪住衣襟,狠狠的拽了进去,他的膝盖抹在木板上,扎进了几根刺,他连疼都来不及,满脸惊恐的盯着陛下那张状似阎罗的脸。
“陛下怎么……在这里。”
“朕还想问你呢,你在这干什么……啊?”陛下用力掐着他的脖颈。
“送人出城、而已。”
陛下将脸往前一倾,眉头压成两道竖纹,“朕真想现在就掐死你。”
“你背着朕找女人,找到朕眼皮子底下来了,朕这些天不在,成全了你们这一对野鸳鸯,又是背又是搂的,不知道背着朕睡过了几回了。”
“陛下说话放干净点……绿云跟我清白的很。绿云她病了,走不动——”
陛下激烈的打断他的话,“朕都亲眼看见了,你二人抱得那么紧,说什么清白!”这双重的背叛让他脑子发昏,什么都想不了,听不进去。
他原以为这侍卫是世上唯一一个站在他身边的人。
可惜现实残忍又清晰的摆在他眼前。
今儿可是他的生辰,而他,却在和女子相拥奔逃。
他为了这侍卫,不惜亲手将自己的生辰毁掉,换成了一场凶恶的大火。
他在外日夜无眠的那些日子,这个人满心都在想着谁。
总之不可能是他,就是想一条路边的狗,也不会想他。
这么大的一场火,见到他的面一句关心都没有,反而问他为什么在这里。
他痴心上头,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什么,都不过是一场笑话。
车辕在哄闹的街面上隆隆滚动,陛下仰头抵在后面的木框上,失声痛哭。
陆蓬舟头一回见皇帝哭,他实在吓的不轻,他抖着胳膊碰了碰陛下的手,“陛下……您哭什么、能不能听我说话。”
“这当中……一定有什么误会。”
陛下忽的摆正脸,泪珠甩到他脸上,用力推了他一掌,“你就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吃里扒外的狗东西,下贱东西。”
陆蓬舟红了眼圈,倔强的朝他喊:“陛下……从来都只会这样莫名其妙的骂我。”
“没人能受的了你。”
“朕不用你受了!你以为你算什么,有人是人舔着来受朕的气。”
马车停下,陛下攥着他的衣领,将他从马车里拽了出来。
面前又是那间潜邸。
他一路被陛下连拉带拽的丢上那张二人曾睡过的榻。
“还记的这儿吗?这是你跟朕的第一次呢。”陛下脸上挂着可悲的笑容,“也会是最后一次。”
陆蓬舟听见“最后”两个字,害怕咽着喉咙,“陛下要杀我?能不能听我说话。”
“你对朕只有虚情假意……没一句实话,还说什么。”陛下情绪崩溃,几乎是撕开他的衣裳,“朕不杀你,死是最痛快的,朕要让你记得朕,这辈子都忘不掉。”
彼此没有一丝欢愉可言,一切都只是单纯的粗暴发泄。
陛下压着他丢了神志,气息滚烫,在他肩头留下一个渗血的齿痕,和一串冰凉的泪珠。
他承认了,他就是个心胸狭窄,小肚鸡肠的男人,他看见绿云趴在这侍卫肩头,甜蜜的依偎着,他一想就恨意汹涌。
凭什么……他像个可怜虫。
这侍卫不就是仗着自己的宠爱么。
他不要了……不要再宠他了。
他要他的江山社稷,他要子孙满堂,本来就迟早有这么一天的,只不过分开的比预想的早了一些。
是该他到说就此斩断,此生不见的时候了。
不过是一个男宠么,他忍着痛,也要割舍……始终一个人的独角戏,他也累了。
帐中的痛苦又纠缠的声音折腾了一整夜,陆蓬舟的声音彻底哑得喊不出声,他精疲力竭,浑身上下没有一寸干净的地方,不是齿痕就是深红色的吻痕。
中间几乎有一阵昏过去,陛下用力的将他弄醒过来。
似乎是要把他吃拆吞腹。
他沉沉闭上眼睡着,鬓边头发散乱的垂在侧脸,面色惨淡,黎明的光照在他起伏的后背上,像破碎的漂亮白瓷。
“去给朕修陵寝吧……你与朕今日之后再无半分瓜葛。”陛下坐起来,声音是掩盖不住的酸涩,“你父母朕不会为难。”
陆蓬舟期盼这句话已经太久了,但他不知这回又不是一场骗局。他还是忍不住的高兴,虽然没有力气说话,只安然的吐了一口气。
陛下没有半分拖泥带水的起身离去,走的相当干脆利落。
陆蓬舟没回头看他一眼,放空心神,一觉香甜的睡过去。
他醒来时已经是黄昏,屋里无一人在,他艰难的给自己松松垮垮的系上衣裳,怅然坐在榻边看金黄漫天的日落。
这一回……他自由了吗。
坐了许久,他起身往屋外去,回头看见床褥上丢着的布袋,他探手拿过来,里面是他做的礼物。
他昨夜一直没哭过,这时候却忽然眼前一酸,将那木盒子安静摆在镜前。
他出了屋门,门外有人等着他,冷酷着脸手中握着一卷圣旨。
“陛下命你去修陵,快走吧,外头有差役等着你。”
他出去,潜邸门前站着两个五大三粗的汉子,和一驾老旧的驴车。
“快走,夜里不好赶路。”对方声音粗哑的催促他。
他点着头坐上车板,面朝着落日坐着笑了笑。
赶车的人不解叹了一声:“一朝从云端跌进泥地里,还笑的出来呢。”
“泥地有泥地的好,你们不懂。”陆蓬舟转过头,一脸轻松自在的问,“两位大哥,咱们这是、往哪去,远不远?”
“说近也不近,说远也不远,估摸明日下午就到地方了。”——
作者有话说:一切为了爽,作者个人xp,如感不喜欢,作者给你鞠躬,别骂俺qaq
他两短暂的分手啦。
第62章
陵寝是在一座青翠的山丘之上, 云霞缭绕,绿水荡漾,可谓奇绝的风水宝地。
清晨山涧的鸟声啾鸣, 陆蓬舟从山脚下的帐中钻出来,着一身粗布褐衣,手中拿着顶竹斗笠, 走到不远处的河边洗了一把脸。
水中映出他的脸,脸颊明显窄瘦了些, 眸子却格外清亮,整个人神采奕奕。
他捧了一抔水洒在水面的影子上, 溅起圈圈涟漪, 烂漫一笑转身回去。
今儿吃的仍旧是清粥和馒头,一碗青菜叶子, 放进嘴里咬起来有点苦味。
但陆蓬舟坐在石头上吃香。
他周围都是晒得黑黝黝的、精瘦的男人, 有老有壮, 大家都低头吃着饭。
他已经来了十日了,脸庞依旧像刚来那样干净清白, 只稍微有些泛红。
坐在人群里显得惹眼,他不怎么和旁人说话, 难得安然几日,他不想又惹什么麻烦。
旁人也都听说他是“上头”皇帝发落下来的,也无人来找他闲话。
不过, 他并不觉着孤单, 这些人看着面上冷冷的,但心地都淳朴,虽与他无话,但上山下山的时候都会喊上他一声。
在山里捉到什么野鸡野兔的, 夜里烤来也会分给他一点。
“新来的,该上山了。”
说话的是的一个青壮汉子,这里领头的,别人都喊他攀哥。
陆蓬舟放下碗,扬起脸应了一声,“诶,来了。”他边走边将斗笠戴上,匆匆跟上队伍。
正值酷暑山中也并不凉快,一上山就得劳作一整日,直到黄昏,他大多时候都在凿山搬土,挑着两篓子满当当的黄土从这一头走到那一头。
偶尔去烧砖砌瓦,当然也并不是什么好差,在窑炉外头蹲一会,就闷出一身的汗来,打湿整个后背。
这日子当然苦,在山上累上一整日,四肢像受过刑一样又酸又沉。
但等到黄昏下了山,夜里帐子前燃起一簇簇火堆,他躺在野地里望着天上繁星,耳边是轻柔的风声……空旷又寂寥。
他这只笼中雀飞到了无边的旷野。
身上的酸疼是他砌过的一砖一瓦,他搬过的一草一木,而不是那些令人窒息的强吻和压迫。
像是在做梦。
他从前觉得自己的人生被陛下削去了后半截,踩在软绵绵云端一样,随时随地会摔的粉身碎骨。
可他现在躺在一片绿油油的草地上,似乎有了盼头,甚至能想一想自己变成一个白发苍苍老翁是什么模样。
尤其是,那张脸在他脑中愈发的模糊了。
他不闭着眼用力的去想,几乎勾勒不出他的眼睛,眉毛,他的鼻梁。
每日的疲惫劳作让他几乎快要忘了,那个人的模样,虽然只是短短的几天。
而且他能一觉睡到大天亮,不会像从前一样一场又一场的惊梦。
这实在是件再幸福不过的事。
他躺了一会,天上忽然风云突变,积起一片阴云来,轰隆隆的打起几声闷雷。
陆蓬舟拍拍身上的泥草,匆匆往帐中跑回去,几步远的路程就下起了瓢泼大雨。
帐子一角淅淅沥沥渗下来雨水,把他摆着的几件衣裳给弄的湿乎,连床铺也洇出水渍。
他手忙脚乱的将东西从西角搬到东角,另一边又在往下面滴水。
外面狂风大作,他一个在屋里狼狈的端着木盆子,挪来挪去的接雨水。
他单独一个人住,攀哥说这是上头着意吩咐的规矩。
陆蓬舟望着四处开漏的帐篷,无奈坐在帐子中央,冷笑了一声,什么规矩,不就是想着断了关系也叫他“守身如玉”嘛。
他守个屁。
他捧起角落的一坛子酒,冒着雨跑了出去,朝攀哥的泥石屋门前去,叩了下门。
门推开,屋里坐着几个男人,攀哥还算热情的张口:“哟,是新来的。”
陆蓬舟礼貌笑着:“攀哥,我那帐子里雨漏的厉害,没法住,今晚能不能让我进去挤一宿,这一坛子酒给屋里哥几个尝尝。”
“好说,好说。”
他进了屋打开酒坛子,一股酒香飘出来。
攀哥是个面冷心热的实在人,见他拘谨,走过来和他搭话:“好酒啊,怪不得你娘千辛万苦的从京中给你送来,真舍得给我们喝啊。”
陆蓬舟点了下头,“一坛子酒而已,不是什么金贵东西。”
淋了这场雨,他定是要病一场的,用这一坛子酒换也值得。
几人倒了几大碗,仰头喝的痛快。
攀哥带着醉意和他说话:“听说你从前可是御前的红人,你爹还是四品大官呢,公子哥怎沦落到这来了。”
陆蓬舟坐在角落里,轻轻笑笑不语。
“诶,那皇帝长得什么模样,吓不吓人。”有人好奇问他。
“我不记得。”
“不记得?怎么会……那可是皇帝,有的人几辈子都见不得一面,你怎会不记得呐。”
陆蓬舟抗拒去想起这个人:“大概说来长得凶神恶煞,和寻常人一样,两个眼睛一张嘴,细处的我真不记得。”
“传言都说皇帝生的相貌堂堂,年纪也不大。”那个人低着声,“我娘子前日来说,皇帝颁了告示,说明年要选妃子,京中的姑娘都不议亲事了,都等着要入宫呢。”
“这皇帝要长得凶神恶煞,那些个官老爷哪愿意将千金送入宫啊,可见你小子说岔了,唬我们没见识呢。”
陆蓬舟尴尬一笑,指了指那土炕,“几位,我实在困的很,挪点地方让我歇歇。”
“哦。”几个人挪开了点空,喝着酒围着桌子吵嚷说话。
陆蓬舟才倚了没一会,屋门又砰砰的响起来,“谁啊又是,一晚上这么热闹。”攀哥走过去开门。
“史监事——”他奉承了一声,“这么大雨,您怎来这了。”
史监事探头进屋里,指了指眯着眼的陆蓬舟,“叫他出来。”
土炕上的人推了推他的背,“诶,史大人找你,快起来。”
陆蓬舟睁眼迷茫的坐起来,打着呵欠走到门口,“……史大人。”他生疏的喊了一声,“大人寻我有何贵干。”
“跟本官走。”
陆蓬舟皱着眉:“去哪?”他这一坛子酒可不能打了水漂。
史监事:“走就是。”
见他说话冷硬,陆蓬舟不得不认怂,跟着他往屋外去,走了一路史监事在前头有人撑着伞,他从头到脚淋的和落汤鸡一样。
走了估摸有几百米远,到了一排屋舍前,史监事看着其中一间狭小的,回头向他抬手道:“你往后住这里。”
“这不是、几位大人的值房么,我住这里……不太好吧。”
“有人关照你。”
陆蓬舟想也许是父亲,又也许是徐进和许楼哪一个,他们前几日还写了书信来问候。
有福不享是傻瓜,他推门进去在屋里擦洗一番,疲惫的睡下。
*
乾清宫内。
禾公公急的满殿中乱走,听见外头侍卫们叩拜的声音才缓了一口气,忙出门去迎。
厚重的殿门轻轻又幽静的推开,陛下站在门口,僵着胳膊,还保持着推门的动作不动,像是整个人被暂停住一样。
陛下这样子也不是一两回了,自那位走了,陛下时不时这样迟钝。
他发冠显得些微凌乱,眼神凝滞的盯着书阁前的空地板,身形似乎也不似从前挺拔。
“陛下,您昨日傍晚这是忽然往哪去了,一整晚也没个消息。”禾公公走过去,小心扶着陛下往里走,摸到他身上半干不湿的衣裳,奇怪道,“陛下这是掉进水里去了?怎不命人换一身来,捂在身上会生病的。”
陛下缓缓的眨了下眼,低头看了一下:“你为朕更衣吧。”
禾公公陛下身后,小步到了寝宫,拿出干净的衣衫换上,他动作轻柔小心。从前是几个太监和宫女侍奉陛下穿衣裳,不过陛下说他们力气太大,不恭敬,禾公公只好亲自上手。
换好陛下站在镜子前看了看,不知又是想到了什么,拧起眉头道:“将这镜子给朕换了,朕不想再看见。”
“是……是。”禾公公忙不迭点着头,低声招呼人进来。
陛下坐到榻边,转头抓了抓身下的床被,针扎了一样腾的站起来。
禾公公慌道:“这枕头被褥都是新缝的,总不能把这榻给拆了,陛下换了新的,会睡不着的。”
“这沾着味道……特别浓。”陛下摇着头,“朕一靠近脑子里头就乱,换掉,都换掉。”
这整个乾清宫哪处是那位没站过、留过的,要拆恐怕是要把乾清宫给拆掉。
禾公公再三鼓足了勇气,开口劝道:“陛下要一时放不下,不如就先把陆——”
他名字还没念完,陛下就抬手将手边的瓷瓶砸在地上,冷飕飕的盯着他。
禾公公不敢再说了,这陛下这回是铁了心肠要一刀两断。
连提都不许提一个字。
禾公公慌张跪在地上磕头,陛下盯着地上碎掉的瓷片放空出神,几个小太监进来屏气凝神收拾地上的碎渣。
陛下盯着其中一人的身影,眼前模糊想起从前,有一回那人也是这样,傻呼呼的低着头趴在地上收拾,说天黑怕他看不见扎到脚。
他伸手去摸着他的脑袋,那人抬起脸来和他笑的好看。
“陛下……”太监颤抖的声音,一刹又将他拉回神来,他的手正搭在那太监的头上,他吓得一瞬将手收回来。
眼神落到那面被抬出的铜镜上,上面恍惚映着他二人缠绵拥吻,他又慌张的躲开眼神,落到别处,却处处是他的身影。
他只好捂着脸将眼闭上。
眼前又是昨夜远远看见他在雨中走的模样,穷困潦倒,连个遮风避雨的地方也没有。
他不是想念那人了,他只不过是去欣赏他可怜的样子。
甚至没看清他的脸。
给他屋子住,也只是让他好好“守寡”而已,不要被别的人弄脏,污了他皇帝的名声。
他没忍住在一众太监面前失态,流下几行泪来。
太监进门来传:“陛下,淑仪娘娘来了。”
禾公公招呼着一众人退出去,朝来传话的太监斥责道:“没眼见的东西,还不出去打发了,在这杵着,不要脑袋了。”
“是……是。”太监出去朝门口的赵淑仪禀了一声,“娘娘请回吧,陛下不得空见您。”
“陛下这是忙什么呢。”赵淑仪板着脸问。
“娘娘请回吧。”太监重复一声。
赵淑仪气冲冲的转过脸,本以为她这一计一箭双雕,既除了那个见不得光的男宠,又拉了魏美人下去,自己便可以争一争这后位。
不成想出了什么“天火”的不详之咒,陛下依照天意,三年不再议立后之事。
这陛下也跟被烟熏了脑袋似的,就在万寿节那日后见了她一回,叫她弹古琴,她一下午弹的手疼,末了陛下居然夸了她一句琵琶弹的好,说完就叫她走。
……简直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第63章
陛下的心是从五日前痛起来的。
是突然的, 一下子就像潮水一般涌向他的心脏。
从潜邸院子迈出来时,陛下觉着自己走路带风,潇洒极了。
一连三四天他都没什么波澜, 似乎回到了一年前那侍卫还没来御前的时候。
那个人短暂的来过,然后走了,仅此而已。
他的心里并没有什么别的情绪, 他看奏折甚至而比从前更加心无杂念了,下朝回来一坐能有三四个时辰。
陛下常听民间那些痴男怨女的故事, 许多人为一情字肝肠寸断,他不由得在心中暗笑, 切, 不过而此。
他还想着早知自己这般,当初那人和他闹着要走时, 就该利落答应了他, 弄得他又是威胁又是将人锁着, 这样腆着脸想起来丢份的很。
那五日,他过得相当平淡和寻常。
只是那日深夜他伏在案边看奏折, 看了许久,忽然抬起头看见书阁门前空荡荡的, 心里猛地轰然一下子,一行泪没有征兆的从脸上落下来,要不是打湿了奏折, 他都没发觉自己哭了。
他几乎是一下子心揪着痛起来, 从来没流过几滴泪的人,一个人坐着泪流满面。
寂静无声的殿中,响起了一声响亮的巴掌,他狠狠的抬手抽了自己一下。
为一个男宠哭, 实在太过荒唐。
而且还是一个彻彻底底背叛了他的男宠。
他宣来那魏美人质问过,说陆蓬舟当时相当轻巧就答应了她纸上的内容,和绿云私奔那是他亲眼所见,无从抵赖。
于情于理,他都没有再宽恕这人的理由。
陛下脸上火辣辣的疼,眼泪才止住,他顶着脸上的掌印,脸色冷硬的丢下御笔出了殿门,也许是他看奏折太累了,他想。
他朝外面候着的人道:“给朕备汤池,朕要沐浴。”
“早已备好了。”禾公公抬起一面眼皮,疑惑问,“陛下的脸上是?可要敷药。”
陛下声音平淡:“有蚊子飞朕脸上了。”说罢他往浴池那头走。
禾公公朝殿中环视许久,殿中都熏着香,这几日又伺候的小心,哪里来的蚊虫。
他还是招呼了几个太监,“还不快去里头捉蚊子,都咬着陛下了。”
陛下沐浴过后回了寝殿,太监在前面弓着腰推门,缓步行到里面掌灯,里面是黑漆漆的,许久光才一点一点亮起来……从前那人在的时候殿中都点着一盏小灯,他回来的时候屋里是不是像现在这样冷冰冰的。
陛下在门前站了半刻,才迈着步子走了进去,浑然不觉自己何时睡在了榻上,屋里的太监都走了,只留他一个人。
好安静。
身侧有好大一块是空的,白惨惨的月光照着,更显的孤单寂寞。
陛下抬腿朝里面转过身,闭上眼睡,他眼皮酸的发胀却没有半分睡意,一睁眼看,腿还在半空悬着,他平常都压在那人的腰上睡。
他咬牙闭上眼,他一个大丈夫岂会为情所困。明儿一早他就将这殿中的东西都换了,忘不了……岂有什么忘不了的。
四更天时陛下顶着眼下两团乌青爬起来,风风火火的招呼外面的太监进来,“你们将这些……他用过的东西都拿去扔了。”
太监们仓皇收拾,其实陆蓬舟的东西没几样,只有几件陛下赏的衣裳和用过的茶盏,坐过的几只木凳子而已。
只搬走一点东西,陛下看着却发觉这屋里又一瞬冷了几倍。
“再去添置几件东西进来。”他又命道。
“是……”几个太监忙里忙外,将寝殿里堆得拥塞,陛下才满意从出了门上朝。
一回到殿中就焦躁的命人里外折腾。
里头翻腾够了,又盯着外头那人站过的地方,在窗前挂上了他最讨厌的鸟笼子。
两三日下来,陛下的脸色却一日比一日的消沉,他越用力的去抹除那人存在过的痕迹,那张脸就在他面前越生动鲜明。
有时候,他坐着,一抬头就看见那人安静站在那里,总是低着头很少笑,跟他在的时候一个模样。
昨日午后,还朝他说话,喊了他一声陛下,他慌忙应了他一声。
禾公公走上前来问:“陛下这是在和谁说话,奴瞧您这两日气色很差,宣太医来瞧瞧吧。”
陛下恍然回过神来,“不……不用。”
他站起来,“朕出去散散心,不用跟着。”
这一出去就纵马来回跑了两百多里,还淋了一场大雨。
只远远的瞧见了那人在雨中湿淋的背影,瘦了许多。
禾公公在寝殿门前一直等到入夜,陛下自回来一直在里面没出来,许久没了动静。
他忧心着叩响了门,“陛下……该用晚膳了。”
……里头依旧没有回声,禾公公将耳朵贴在门框上听,静悄悄的。
陛下这些日睡的很浅,最多睡一两个时辰就醒。
这么久没声,他心里边直打鼓,壮着胆子推开门进去,一瞧吓得忙跑过去,陛下连靴子都没脱,昏沉倒在榻上、额头烧的滚烫。
他慌里慌张朝外头喊:“快去宣太医。”
皇帝一向身强体壮,这两年来连个小病小灾都没有,这一回忽然病倒惊动了满宫上下。
太医院的上下都提着药箱挤在乾清宫,瑞王风风火火赶进了宫里主事。
陛下冰帕子一直敷着仍是高烧不退,昏昏沉沉睡着,口中时不时说着胡话。
“陛下这是中了暑气又淋了夜雨,加之心神涣散,奔波劳累所致。”
太医把过脉,朝瑞王道:“需得好生调养着。”
瑞王点着头,走过去问禾公公,“怎么伺候的,陛下成日在殿中看奏折,去哪能中了暑气,还淋雨……这两日,京中也没下雨啊。”
禾公公低声:“陛下昨日午后出去,不叫人跟着,一夜没回来,回来就这样。”
瑞王冷冷气了一声:“定是又去寻那男狐狸精去了。”
禾公公:“不会吧,陛下瞧着是冷了心的,连陆字都不许提。昨儿奴都劝过了,陛下摔了东西。”
正说着。
榻上的陛下迷糊唤了一声:“小舟……”
瑞王抬手无可奈何,“瞧瞧……本王说什么来着,陛下这张嘴比石头还硬。”
“这可怎么办,去着人请回来吧。”禾公公发愁道,“也不知那位肯不肯回来。”
“本王去找。”
瑞王气冲冲出了殿门,外面徐进已经封锁了乾清宫。
“徐大人,在陛下醒过来前,这道门可得千万守好了,别叫人进出,本殿去去就回。”
徐进穿着一身重甲,“殿下放心。”
瑞王一路步履匆匆的出城,纵马往陵山那连夜狂奔。
凌晨陵山,一阵马声嘶鸣,陆蓬舟一觉睡醒舒展着后背,从屋门中走出来,迎面撞见瑞王带着几个人凶神恶煞的从远处走来。
他下意识一慌,朝后面退了几步。
瑞王带着人不由分说就照他肩上来了一脚,骂道:“你这祸害,离这么远还不安生。”
陆蓬舟不客气回了他一眼,抬手掸了掸肩上的土,“我这一介庶民不知哪里又招惹到了殿下。”
瑞王扯着他的衣领往一土堆上一丢,“陛下前日来找你,这会正病在榻上烧的醒不过来,不都是你害的!”
“病了?”陆蓬舟迟疑蹙起眉,“陛下还有空纡尊降贵来这找我……我可没见到陛下的尊面。”
“你跟本殿回去,跪着陛下面前,好好赎你的罪孽。”
瑞王说着拽他的胳膊。
陆蓬舟冷眸瞪了他一眼,“让我修陵是陛下的亲笔旨意,叫我回去,瑞王殿下可有旨意。”
瑞王火冒三丈大声吼道:“老子再跟你说一遍,陛下他病了,为你来看你才病的,现在正烧的醒不来,你他娘的听清了没有!”
陆蓬舟眨了眨眼睫,垂下脸咽了下喉咙,轻轻抖着身上的土。
“他病了,又关我什么事。”
“你……!!!”瑞王气的直喘粗气,“你这是人说的话吗!你二人好歹在一块那么久,这才断了几天,人病了你就这样不闻不问?”
“皇帝又不缺人照顾,我回去作甚,陛下可是说了与我此生不见。”
瑞王一拳头朝他脸上过来,陆蓬舟躲开飞腿踢了他一脚,“殿下怪错人了吧,我说了我没见到陛下,也不会再回去。”
“好啊你……真够狠心的,陛下真是瞎了眼宠你这么久,养条狗都比养你强。”
瑞王在后面骂道凶狠,陆蓬舟面无表情的站起来,朝河边走去洗脸。
不就是一场病么,他在陛下身边生过的病、受过的痛都数不过来了,那时候有人这样心疼他吗。
堂堂天子,有的是人侍奉体贴,有空来叫他回去,不如多喊几个太医看着。
他是会治病不成。
他盯着湖面上的面庞,心里发慌,陛下来看过他……什么时候,是前日下雨那日吗。
他才宁静几天的生活,难不成又要碎了。
他盯着看了一会,陛下的那张脸缓缓在水面浮现。
陆蓬舟心烦的抓了一把草,丢进湖面,将那张面孔打散。
他病了……病的重么,他还是想了想,那么一瞬,而后被攀哥喊着上山去了。
瑞王气不可遏的又一路赶了回去,黑着脸回了乾清宫,经过殿门时憋不住踹了一脚。
“这狗娘养的东西,没心肝。”
他连喘带骂的进了殿,禾公公在门口:“陛下醒了。”
“好。”他迈步进了寝宫,陛下正半躺着,面色黯淡,看见他进了朝他身后瞄了一眼,见无人跟着垂了下眼。
“陛下可好些了。”
陛下嗯了一声,咳了两声:“你这是骂谁呢。”
“陵山里那个呗,陛下知不知道,我跟他说您烧的昏,叫他回来,他都不肯。”
瑞王阴阳怪气学着陆蓬舟的样子,“他病了,关我什么事。”
“陛下,您说说,这是个什么东西,一纸赐死得了。”
陛下闻言,灰沉沉着脸,没有说话。
第64章
“陛下, 奴侍奉您喝药。”禾公公忧心忡忡端着药碗走进来,扶着陛下坐起。
陛下接过托着碗底,仰头一口闷进去, 一股浓烈的苦味在他口中散开。
他用力捏着碗边手指骨节泛白,心底残留的那点微热彻底冷了下来,那个人对他一丁点的感情都没有。
他病成这样, 明知他身边无人可依,都不肯来看他一眼吗。
陛下心寒万分, 他们曾经那样亲密的亲过抱过,这个人就一点旧情也不念。
真是一副狠心肠, 他怨恨的闭上眼, 捂着胸口猛咳了几声。
禾公公拍着他的背:“陛下的身上还烫呢,太医说这夜里说不准还得烧一场……不然奴去走一趟, 陆大人他和奴还是好说话的。”
陛下哐当放下碗, “那人现在就是个低贱的徭役, 何必三催四请的抬举他。只不过头疼脑热而已,朕又不是离了他活不了, 这小病两三天就好。”
瑞王道:“陛下这么着想才对嘛,臣看您就是太孤寂, 臣出宫给您寻几个更漂亮温顺的来侍奉着,不出一两月您就将那人忘的一干二净了。”
“是吗?”陛下抓着救命稻草一般,面色苍白又振奋的一笑, “你去找。”
瑞王拍了拍胸脯, “陛下安心养病,臣过两日就将人带来给您瞧。”他说完起身告退。
陛下感觉头昏脑涨,呼吸沉沉的,还带着闷热气, 他强作无事坐了一会,捱不住倒身睡下。
这一倒下又睡魇过去,眼皮一直在动,出了一额头的汗。
一双冰凉的手抚上他的脸,他恍惚抬眸,陆蓬舟安静正跪在榻边,一双眼睛含情脉脉的看着他,“陛下烧的这么厉害……分开几日就将自己弄成这样。”
“你还知道来。”
陆蓬舟拿过帕子温柔的给他擦汗。
陛下恼气甩开他的手,“朕不用你照顾,你不是说不关你事么,还来干什么,你走。”
“是陛下把我赶走的,我怎么敢回来。”
“还不是你负了朕。”
“那些都是我错了……我想陛下了,陛下让我回来照顾您可好。”
陆蓬舟一面说着,一面将脸依偎在他肩上。
陛下摸上他的脸:“你肯跟朕认错就好,那就回来吧……朕也想你。”
“我喂陛下喝药。”陆蓬舟正朝他和煦笑着。
陛下被硬生生的晃醒,禾公公和几个宫人一脸焦急的看着他,刚才眼前的明亮一瞬变成灯烛昏黄的冷殿。
“陛下您又烧的迷糊,快坐起来喝药。”
“哦——”他怅然盯着屋檐,怔怔的叹了一声,半坐起来将那苦涩的药喝下。
陛下难堪着脸,“朕刚才没说什么吧。”
“没……没有。”几个太监慌张摇着头,他们总不能回陛下喊着想陆大人了吧。
陛下烧了那么两三天,病慢慢的见了好,但半月来拖拖拉拉一直咳着,还时常头疼。又日日不落的上朝,精气神显得淡,说话时带着那种久病未愈的沉闷。
瑞王面露喜色从殿外进来叩见,“臣恭请陛下大安。”
“平身吧。”
瑞王起身笑道:“臣这两日去宫外千挑万选,为陛下寻觅了几位俊男美人,都是一顶一的姿色,陛下可要赏眼瞧一瞧。”
陛下道:“宣进来。”
瑞王朝门口宣了一声,殿门中低着头走进来三人,陛下心中怀着希冀,抬起头瞥了一下。
瑞王清清嗓子道:“都抬起头来,给陛下看看。”
三个人闻声将脸抬起来,一个个身段细溜,勾着眼角楚楚可怜瞧着陛下。
“去给陛下奉杯茶。”瑞王指着其中一个柳眉细腰的美男子说道。
男子怯怯的耷着脸,小步过去端起一杯茶,手指纤细修长:“陛下请用。”
陛下不经意压下了眉头,强逼着自己探出手去接,悬在半空中又抽回来,一下子站起来躲开。
他朝瑞王失望摆了下头。
瑞王见状唤几人出去,“陛下这几个都看不上?”
“都看着太纤细妖柔……没劲。”
“养在身边的小宠,漂亮听话不就够了嘛。”瑞王低着声,“这京中都时兴这样的,温顺会伺候人,陛下宣一夜品品再说。”
陛下抗拒皱起了眉,“不,朕看着不舒坦。”
“臣就知道……”瑞王顿了顿,又朝外头唤了一声,“那陛下再瞧瞧这个。”
陛下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徐徐走进来一个人,那身形让他晃一下心神,很像……几乎有九分像。
但他又一眼辨的出来。
“陛下。”那人跪姿不像先前那几个低伏在地上,学的入木三分,只是声音稍细了些。
陛下这样低头看着,眼角轻颤了颤。
那张脸一寸寸抬起来,刻意描了眉,用粉勾勒了相像的脸,可陛下看着突然就清醒了过来,一点都不像了,那侍卫从不会用这样期待讨好的眼神看他。
陛下拂袖一下子背过身,冷肃道:“带下去,朕不想看见。”
瑞王显然没想到,愣了一瞬,低落道:“你先下去吧。”
陛下抬手揉着额尖,他又觉得头有些痛。
“陛下……您连这个都——”
“朕还没可怜到那份上,一颗顽石再精雕细琢也变不成东珠,假的就是假的。”
“你先回去吧,不必再找人来,疼一时总会好的,最长不过三年两年,朕撑的下去。”陛下落寞的朝里面走去。
陛下回到寝殿里,里面已经搬了回来,像那个人在的时候一样。
木架子上挂着他赏给那侍卫的衣裳,是浅绿色的,他伸手上去摸了摸。
他不多时取下来在榻上摆好,抓着一只空袖子合上眼睡过去。
*
眼见再过两日就是中秋。
陆蓬舟没有什么伤春悲秋的心情,他简直是干一行爱一行,修陵也干的热火朝天,攀哥还给他抬了个芝麻小小小小官,勉强算是个“十夫长”吧。
陵山上的众人整日苦巴巴的,有张讨喜的脸日日挂着笑容,任谁看着都高兴。
陆蓬舟日渐和四周的人熟了,彼此说说笑笑起来。
日子虽然清苦,但他一天天过得乐在其中。
他心中又是庆幸又是雀跃,陛下似乎彻底对他生了厌,雨日来看过他的事他等了许久没有下文。
再过些时候,他也许就能过上寻常人的日子。和别人一样,偶尔能回家里去看一看。
他被发落来这修陵的事,父亲母亲听了倒是很替他开怀,苦虽苦点,比留在宫里好。
天日渐的凉了,黄昏下了山,山里冷风呼啸站不住脚,他早早的回了屋在油灯下写家书。
太冷又太困,他写到一半总眼皮打架,几乎要睡过去。
几声马蹄和沉重的脚步声,让他清醒了一下,起身趴在门缝上去看。
人走到近前,他才看清脸,是徐进和许楼,两人手里提着两大包袱东西。
他欢喜将门打开。
“你二人怎么来了。”
徐进:“得了空来看看你,陆大人托我稍了东西来给你。”
“快进来坐。”陆蓬舟迎着二人进门,倒了两杯白水给他们,“这也没有茶,你们凑和一下。”
二人进屋看了一圈,许楼叹了一声:“看你在信中写,日子过得不错,这家徒四壁的,也太苦了点。”
徐进:“你这是真不打算回去了。”
陆蓬舟挑了挑眉,脸色飞扬的笑道:“回去啊……慢慢熬到百夫长,就能回去看看,我已经朝回去迈了一步了。”
许楼犹豫道:“不如求求陛下,说不定陛下就放你回去了呢。你写一封书信,我二人回去为你呈给陛下,也许……”
陆蓬舟狐疑眯着眼:“你二人怎么一坐下就说这个。”
徐进:“我们只是不忍心看你在这蹉跎,自你走了,陛下他病了一场,一直也未大好,上朝下朝都在咳……你可知道么。”
“他爱咳不咳,你们大老远来一趟,就是来说这个的。”
陆蓬舟冷了面站起来,“我可不想听这些,明儿我还要上工,二位早回吧。”
“诶!你听我二人一言……”
陆蓬舟不顾二人说话,将人推出门去,还不放心停在门口张望了一眼。
合上门将门栓锁好,上了榻闷头就睡。
他说不害怕是假的,自那回瑞王带着人来过,他偶尔做梦皇帝一纸诏书又将他召回去。
别来找他……千万别来找他,他藏在被子里默默念着。
徐进和许楼面面相觑,拖着步子回去站在皇帝面前回话。
“臣二人都劝过了,他将我们赶了出来。”
陛下肩上披着件斗篷,山风将他的衣摆吹扬起来,他用力咳了两声。
门关的太快,他还是没看清人的脸,盯着那堵门看了许久。
“朕早知道。”他声音萧瑟道。
他来这一回就是让自己再伤一回,被伤够了,心多冷一重,多半就能忘掉。
灌了一路风回去,陛下咳的更重了。
来看过这一回,陛下又硬生生的捱了一个月,中秋过去,天彻底冷下来。
那些留着的衣裳和枕头,味道都已经淡的几乎没有,陛下夜里彻底睡不着了,摸着手边空荡荡的枕头坐着。
禾公公求着他道:“陛下您睡吧,太医说了,您这咳疾再不当心,就不好治了。”
“你说……想一想他不来瞧朕的病也是应该的,他来了也没由头来侍疾,宫里有宗亲和后妃在,他来了也没站的地方,是不是。”
禾公公噎了一声:“……是、是吧。”
陛下点着头:“他虽然和魏美人勾结在一块,但说来也没做什么……和那绿云也就只是抱了抱,又没有当着朕的面亲嘴……倒是朕小家子气,老是疑心这疑心那的。”
“是不是朕错了?不该与他计较这么多的,他跟着朕本来就吃亏。”
禾公公:“……啊?”
陛下盯着他,渴望着答案,“是朕错了吧,他在陵山三个月,即使有什么过错,也罚够了。”
禾公公迟疑点着头。
第65章
禾公公知道陛下这是熬不住了, 自欺欺人给自己寻台阶下。
如今就缺一个由头罢了。
故而顺着他的话头说,“陛下这一生气又把他发落到那种地方,话又说的绝情, 就是回来您也不愿跟他重修旧好,陆大人当然不惦记着回来。”
“朕当日的话……冲动了。”陛下咳了两声,“琢磨起来, 实在是朕不该,吵架归吵架, 不至于说什么了断。”
“真是朕被那场火给烧糊涂了。”
禾公公:“两口子吵急了什么话不说,过了头就不作数了, 瞧这外头冷风风雨的, 陆大人在那陵山上再住久了,怕是心真要凉了。”
陛下丢开身上的被子, 一下子站起来:“朕这就写旨意宣他回来。”
他一刻都等不及的朝书阁门口走, 禾公公抱着披风在后头追, “陛下您当心着凉。”
陛下提笔挥墨,动作行云流水, 像早在心里写过一样,没几下子就写好, 盖上了玺印。
他没高兴片刻,又发愁说:“他……要是抗旨不遵可如何。”
禾公公道:“陆大人他一向倔,也不无这个可能, 不如陛下亲自去找。”
陛下将脸一沉, 垂在昏暗的灯烛中一个人寂寂站了会,撕开了自己死守的最后一点颜面。
“朕去找他。”他轻轻的说,“现在就走。”
禾公公:“现在?陛下这样的脸色,不如好生睡一觉, 等天明了再说。”
“朕睡不着,去寻那件内宫新奉的银狐裘来,挂在身上称气色。”
“好。”禾公公又道,“不过陛下不能再骑马了,乘着轿撵去吧。”
陛下嗯了一声。
禾公公侍奉着陛下洗沐一番,将发冠理的一丝不苟,陛下在镜中大致一瞧便出了殿。
出了宫门徐徐而行,到了城门口,离城门开还有一会。
陛下命人顺道去了潜邸一趟,先前潜邸的进屋打扫时,说屋里摆着一个木盒子,问是不是陛下的东西。
他当时没留心,忽然想起来许是陆蓬舟的留下的东西。
要是他的东西,还是替他收回来才是。
他从轿撵上下来,禾公公在门口叩门,他望着这一扇门心里又悔了一声。
门里头很快有小厮来应门,看见陛下的脸,忙道:“主子怎这时候来了。”
“朕记得,之前说屋里有个木盒子,在哪里呢,拿来给朕。”
小厮为难了一声。
“哎呦,主子恕罪,底下的人瞧着没人要那不值钱的玩意,就给丢灶火里烧了,滚了几颗石珠子出来。”
陛下恼了一声,“烧了!怎么也不来问就烧。”
小厮忐忑道:“主子……之前也不叫问,不过那石珠子还留着,奴们见刻了字没敢扔。”
陛下闻言想起来小福子说,陆蓬舟给他做生辰礼,将手掌都给磨红了,他还看过陆蓬舟的手。
难道就是这些珠子?
陛下急吼吼的朝里头走,“珠子呢,在哪?”
小厮忙跑起来:“小的这就去找,我记得当时搁起来了。”
陛下步履匆匆跟着他一起去,进了一间放柴房杂屋,里面堆得乱七八糟的东西。
陛下一急抬手推了小厮一掌,重重咳了几声:“你们就将他留给朕的东西丢在这种地方。”
小厮吓得伏在地上磕头,“主子饶命……主子饶命。”
“好了,还不快起来找。”
小厮爬起来朝一个凌乱不堪的木架子上走过去,踮脚上上下下摸了好一会,急的满头大汗。
不大的几颗珠子,何时滚到哪里都没准。
“没用,起来朕自己找。”
陛下将人推开,抓着那木架子在犄角旮旯里摸了又摸,弄得一手的黑灰,终于摸到两颗,他激动的抽出手来看。
石珠被火烧的有些发黑,但磨的十分小巧圆润。
陛下着急道;“去拿灯来。”
“是……是。”
屋里的一个太监匆匆跑出去,很快握着一盏很亮的油灯来。
陛下低着脸凑在灯下去看,石头上可看的见两个清晰的刻字,一颗是“寿”字,一个“天”字。
“一共有几颗?”
“当时捡了四个……也不知道原本里头放了几个。”
四个并不吉利,想来似乎是用了《楚辞》中的“与天地兮同寿”一句。
陛下握着那两个珠子,捂眼哽咽了一声,为什么……为什么,他没有早一点来。
他顾及着他的颜面,明明心里想的要发疯,却不肯承认,找一些冠冕堂皇的话来粉饰。
他喜欢上了那侍卫,却不愿意承认,不是宠爱一时,是无可救药的喜欢,是爱。
陆蓬舟不肯学那些太监跟他说吉祥话祝寿,他生气这人不在乎自己,可刻这几个字,他怕是已经将那些话在心头说了百遍千遍。
陛下半蹲在地上,撑着地面抽泣。
那个人不是没有心肝的人,从来都只有一腔真心。自跟了他,那人一次又一次不知伤了多少回,还傻乎乎用心给他祝寿。
而自己,就因为别人的三言两语,转头就将人丢去做徭役,居然还妄想着让人回来瞧他的病。
都是他的错……都是他的错。
“走吧,走。”陛下将那两颗石珠塞进怀中,对小厮道,“你们继续找,将东西给朕找齐。”
轿撵急匆匆从城门驶出去,天不亮赶了一路,在午后才到了陵山周围。
陵山四周路不好走,车马自是上不去,陛下从轿撵中下来,行色匆匆的往山脚下赶。
山中不比京城,阴冷风大,陛下迎着风走,止不住的咳。
禾公公:“陛下歇着缓一缓。”
陛下站住顿了下,已经很近了,只是越往前他越有点不敢走了。
他期待又胆怯见到陆蓬舟。
见到了……他该说些什么。又或者人不愿跟他回去,该怎么着是好,绑回去么。
可他不想再用蛮力伤人了。
不容他多想,看陵的几个官看到轿撵,从值房中出来,为首的史大人见过陛下的面,不过陛下来了两回都称是京中的瑞王殿下。
史大人道:“瑞王殿下,您怎么又来了。”
禾公公从腰间掏出令牌,给几人看了一眼。
几人大惊失色跪在地上行大礼,“臣等有眼无珠,不识陛下尊面,请陛下恕罪。”
禾公公道:“陆大人现在何处,陛下要见。”
“陆大人……”几人怔了一下,反应过来,“这会,他正在山上挑土呢吧。”
陛下心疼了一下:“去唤他下山来,记着,别说是朕要见他。”
“是……是。”
史大人招呼一小厮过来,在耳边命了一句,那小厮连跑带爬的往山上去。
“此处风大,微臣请陛下移步到堂中坐,这上山下山得要一会呢。”
“嗯。”陛下点着头行在前头,经过那间小屋时,停下步子问,“他是住在此处吧。”
史大人低头应声。
“朕进去看看。”陛下抬脚走过去,推开门。
屋里头很简朴,一张旧榻,被褥叠的干净齐整,还有一张小方桌,坏掉一个角,被新磨得平整,还有几个摆着东西的箱子。
屋里就这几样东西。
陛下在那张榻上坐了坐,不知道为何这般简陋,他却觉得舒心。
不过实在是太清苦。
他每天在这里吃什么,喝什么,河水这么冰,这些衣裳被褥都是他自己一个人洗么。
陛下一想这些就头痛。
*
山上的草木枯黄,风一吹发出簌簌的声响。
陆蓬舟手中提着两篓黄土,纵使天凉上山一刻不停地劳作,他额间也出了一层薄汗,皮肤底下浸着一股淡红。
攀哥在不远处的山梁上喊他:“小陆,史大人喊你。”
“诶,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