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者和鬼打墙似的回到原点。
在出入口之间疯狂做连线的小蛇终于找到了能通过的那条路,选择性遗忘了方才对沈听弦的指控。
什么指控,他没说过。
沈听弦也开始反思自己第一次做迷宫是不是做得太难了,激发小蛇的斗志是好的,但是难度过高无法让小蛇频频受阻,迟迟无法得到正反馈。
小蛇被轻柔捋到尾巴尖,人的手法非常有说法,几次安抚下来小蛇又重新活泼起来。
沈听弦把气鼓鼓的蛇抱走,送进方才做好的桌床一线通的通道里,在小蛇还没反应过来时就滑了进去。
小蛇猛然下滑,在底端过渡平缓的平面冲了一小段距离后带着俯冲的惯性一起,被一股轻柔的灵气托送了出去。
咻地一下,小蛇从半圆弧的另一端滑出来,吧唧一下落进几层厚软被褥叠起来的云堆里。
小白蛇探出脑袋来,方才飞一样的丝滑体验让小蛇眼睛亮晶晶的:“这是什么。”
好玩!
小蛇又从床榻这边的通道口钻进去,没一会儿就从半圆弧的另一端冲了出来,稳稳当当地把自己送进了在出口处等待的沈听弦怀里。
蛇成功被哄好了。哄得非常好。
连鬼打墙的迷宫都能原谅了。
这个小巧思简直狠狠击中了小蛇的心脏,深得郁镜白喜欢,又反反复复玩了好几遍。
两端出口都垫了拳头厚的软垫材料,以免小蛇摔下来受伤,但沈听弦却还是亲力亲为地守在了一端的出口处,暗暗享受了好几回小蛇的投怀送抱。
一个小巧思造福双方,一人一蛇都对此极其满意。
小蛇玩累了,就去吊床上晃晃荡荡,开心得在自己的新窝里打滚。
沈听弦有这手艺还当什么圣祖,以后道宫缺经费了他可以亲自出马,一天赚够流动的资金链完全不是问题。
小蛇开心了,沈听弦神情也和缓起来,他坐在小蛇新窝的旁边静静看小蛇四处体验,看得忘了日升月落,忘了时间流逝。
回过神来,小蛇已经玩累了,身体挂在爬架上,尾巴尖还不知什么时候伸过来卷着他的手指,眼珠子乱飘起来。
睡着了。
他垂眸凝视着缠缠绵绵勾连他手指的白色尾巴,感受着另一端即使睡着也依旧含着的力道,忽然就意识到这一刻的时间过得好慢好慢。
慢到他能在心底细细数着他们往后余生还能过多少天这样安宁静谧的生活。
光是开始数,沈听弦都已经忍不住心跳加速了。
显而易见的是,他们还有很多很多数不清的地久天长可以慢慢体验。
迷宫有着千变万化的形式,一个地方盛产一种特色的美食,没解完的迷宫也好,没尝过的美食也罢,他们都能慢慢来。
*
蛇的小窝做好了,蛇满意得不得了。
小蛇高兴得想把自己的新窝扛出去和所有看见的人炫耀一通,好在旁边的沈听弦及时制止了他,“手艺粗糙,搬出去让人笑话。”
小蛇妥协地放了下来,又爬进吊床里晃荡,“好吧。”
吊床材质用的是上好的织云布,触感丝滑柔软,躺进去像是躺在了云里。
小蛇明显非常喜欢这个吊床,三天两头都要钻进去荡,喜欢到连沈听弦的胸膛都不睡了,搬着他的窝放在沈听弦身边,美其名曰两头兼顾,一边陪沈听弦睡觉,一边睡他心爱的吊床。
小蛇喜欢,沈听弦也高兴,但小蛇不黏他转黏吊床去了,沈听弦就只好眼巴巴地跟在小蛇身边,偶尔被小蛇用尾巴牵一牵,尝点甜头聊作补偿。
沈听弦孤寡了好几天,终于趁着出门的机会把小蛇拐进怀里,出门前先好好地抱着小蛇亲了好几顿,把蛇揣怀里抱着,舒服了。
蛇好久没上人身了,底下触感太实沉太温热,居然还有点久违的不适应。
小蛇对人动不动抽风一顿暴风吸入的举措见怪不怪了,被亲完全身,从沈听弦的魔爪里挣脱出来,爬上他的肩膀团好,兴致勃勃道,“去妖域干什么?”
那里又没什么好吃的。
妖域的食物烹饪水平简直落后人族一万倍。
小蛇从小就生活在妖域,一开始还没觉得怎么样,反正能维持温饱。
后来无意间在人间被投喂了惊为天人的一口,从此之后毅然决定再也不吃妖域的东西了,他要在这里定居。
如今沈听弦居然倒反天罡要回鸟不拉屎的妖域,他们一出门又是好几天或者个把月,蛇没给自己准备口粮,岂不是极其难熬。
沈听弦摸了摸小蛇脑袋,说:“如果没有意外的话,我们能去你家殿下那蹭顿饭。”
蛇不理解,吐着蛇信道:“为什么。”
殿下那边的厨子虽然是好点,但家常便饭整体水平都不如人间这边,进步空间还挺大,蛇没事都不去那蹭饭。
沈听弦见他是真的没反应过来,无奈说说:“狸圣祖最近在准备提亲的事情,我们现在去,能蹭顿饭不说,还能喝上喜酒。”
第66章 第 66 章 你兄长要上门提亲,总需……
一说提亲的事儿, 小蛇觉不睡了饭不吃了,嚷嚷着速去妖域。
沈听弦本打算带小蛇去吃它心心念念的冰酥酪, 结果小白蛇发现方向不对,立刻拉着他悬崖勒马,什么美食都抛在了脑后,非说要第一时间赶到现场见证。
妖王和狸圣祖的事情流传出来的细节不多,仅有的一些沈听弦都是都是从传闻中了解到的。
他只知道这两位各自称王时便已经形如陌路,鲜少联系, 似乎曾有旧情却又不和的样子。
只是前尘往事都被两人捂得严严实实,外界众说纷纭,也未曾窥探得半分。
*
狸要提亲这件事情,他只悄悄征求了一下沈听弦的意见。
长妄虽是神兽,却和小白一样喜爱人间, 人族出身的沈听弦正好能给他出出主意,帮他想办法讨得长妄的喜欢和同意。
沈听弦把人间婚俗的细节都一一说给了狸, 狸全神贯注听了进去,他取其精华,认为自己作为求爱的那一方,理当做尽一切准备, 比如提亲时带上全部身家预备交给对方, 如若对方愿意收下, 那便是答应了与他一同共度余生。
又比如提亲时需得仪态整洁,冠发不乱, 丰神俊朗,在个人形象上做到最好,以便吸引对方的目光,增加对方同意的概率。
还要准备一段发自肺腑的求爱感言, 内容最好涵括他们相识相知以来的所有令人动容的细节。
但这一段对狸而言有些许难度,毕竟后来在很漫长的一段时间里他们各自为王,两不相见。虽非死敌,却与老死不相往来无甚差别。
小白蛇急得从沈听弦怀里探出头来:“为什么。”
沈听弦低头:“你也不知道?”
他以为郁镜白和妖王他们是旧识。
蛇道:“我认识殿下的时候,殿下已经从封印里出来了。之前的事情我不知道。”
小蛇兴冲冲地拉着沈听弦赶过来喝喜酒,结果狸不知为什么居然还没动身,在家门口来来回回踱步半天,就是不敢踏出那一步,地板都要被他踱坏了。
狸给替他出谋划策的一人一蛇倒了暖茶,说:“他们是沉睡了不知多少年岁后醒来的神兽饕餮,起初未曾遮掩过身份,当时的魔族之主因为忌惮其神力,因而设局将他们封印了千年。”
狸低落道,“他大概,恨死了魔族。”
他偏偏却当了魔族圣祖。
长妄如何不介意?
小白蛇呆了呆,说道:“可是当时……”
狸却猛然起身,往外大步走去:“两位稍等,我先去把魔尊之位让出去。”
如今三界平稳下来,圣祖谁来当都行,反正他不想当了。
他急于摆脱这个身份,他想要长妄多看他一眼。
*
妖王殿下此刻正在人间采买物资。
他把怀中藏着的小饕餮抱出来放在桌子上,拿了几道大红色的长条布料往还未化形的弟弟身上比划。
小饕餮嗷嗷叫着抗议,他一介威风凛凛的神兽饕餮,为什么要戴红花球,为什么打扮得像人家成亲时府前门口挂红球的石狮子。
太煞威风!
长妄:“你兄长要上门提亲,总需要一点喜庆的门面,你最合适。”
到时候小饕餮戴着块艳红的花球蹦蹦跳跳地闯进去,狸看了一定懂。
小饕餮睁大眼睛瞪他:“你就是拉不下面子找人家,每次都拿我当借口,每次都是我想哥夫我要见哥夫,哪个人听不出来此我非我,人家的眼睛也都快黏你身上了,你怎么就是看不见。”
怎么可能看不见呢。
当年的决裂闹得太难看,这么多年没有机会说开,他们都没有台阶下。
总要有人当一下台阶。
长浅年纪小,脸皮厚,又是小辈,狸总不会拒绝小饕餮。
长妄摸摸小饕餮的脑袋,轻声道:“兄长只有你了,你不帮我,我和狸怎么办。狸以为我恨他,不肯来找我,不敢来找我,我不去,他就一辈子都不来了。”
小饕餮吃软不吃硬,心一下就软了,差点把行我去脱口而出,别别扭扭地挣扎了一下:“那你怎么不去找人家。”
“……”
“不一样。”
长妄掏钱,买下了这多艳红绸缎织成的花球,低声道:“我们一起去,和我自己去,意义是不一样的。”
“你恨魔族吗?”长妄把花球从小饕餮嘴里抢回来,俯下身,和小饕餮贴了贴脸。
“封印我们的又不是整个魔族。”小饕餮对这个台阶非常满意,也凑过来蹭了蹭长妄的脸,“冤有头债有主,这是你教我的。”
当初那个封印他们的杀千刀魔王已经被狸弄死了,他们还有什么好恨的。
长妄笑了笑。
他把花球系在小饕餮的颈间,抱起小饕餮说:“走吧。靠你了。”
*
小白蛇吓得窜出去,变大身形咬住狸的衣摆就往回扯,含混道:“你等等!你干什么去!”
沈听弦快步跟上:“狸圣祖,你先冷静,你要不要先听镜白说两句。”
他从小白蛇未尽的话语里听出了异样。
小蛇和长妄关系明显更亲近更要好,一回来就成了人家的私生子什么的,虽然大概率是为了隐瞒真实身份的谣传,但也说明了郁镜白应该是长妄那边的娘家人。
蛇蛇把狸叼回来,按着坐好:“我有话要说。”
狸低声道:“抱歉,我冲动了,但我想这么做很久了。”
“哎呀,我知道。”
见狸不这么冲动了,大蛇便黏回沈听弦身边。
沈听弦抬手摸了摸蛇蛇的脑袋,蛇就自动自觉变回了光滑洁白的小蛇模样,落在了桌上,正色道,“我第一次遇到殿下的时候,他怀里抱着伤重昏迷的你和长浅。”
他那时刚化龙不久,全身充满干劲,路遇伤者出手救了一下,从那时候就和长妄结了缘。
狸猛然抬头,喃喃道:“那时……我破完封印便力竭昏迷,醒来后人已经在魔域了。”
他猜得到可能是长妄的手笔,没想到却是长妄带着他求医,最后是小白出手救了他。
狸是混血弃婴,从小在魔域长大,他一个人挣扎着活到了成年,却被看不惯混血种的某家少爷推落悬崖。
再次被疼醒过来时,他已身处郁郁葱葱的崖地,身上的伤口草草处理过,口腔里有浓郁的血味,一袭青衫的清瘦人影侧对着他,低头咬着绷带缠手腕上割出来的伤口。
阳光从上方打下来,将那人的五官轮廓都镀上一层清明柔和的光影,鸦羽般的长睫半垂落,松散的长发垂在肩侧,肩上睡着一只看不出种族的小团子。
他身上穿了一件样式普通的青衫,光是坐在那儿就像是要融进苍翠的背景里,可清瘦挺直的肩背笔直地立在那里,就像是喧嚣尘世中默然伫立的青竹,不吵不闹,不争不抢,柔韧又清雅。
只那一眼,狸就再也挪不开目光了。
那人似乎发现他醒过来了,偏头看过来,眼睛弯起轻微而柔和的弧度。
狸忘了神,那人说了什么他甚至都没听见,往后很多个日夜狸都因为那一刻的失神而懊恼不已,他反复揣摩着长妄那天那刻究竟说了什么,可记忆中的柔和清影霸道地占据掉里所有心神,他不得不一边懊悔一边被迫承认自己连人家的口型都没看清。
长妄用血喂活了他,这条命就是长妄的,一直都是。
当时狸年纪不大,不善言辞,却认死理。他从小生长环境就很恶劣,一直恶劣到大,以至于狸习惯了,最擅长的是拖着一副半死不活的身体顽强地活着。
只要给他一线生机,他就一定会抓住。
但长妄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长妄三天喂一次血,起初狸很抗拒,但长妄只是摸摸他的头,温声和他讲理,喝一点能养伤。
狸不要,长妄也不再说些什么,只是在他面前划开手腕,任猩红的血液流过那道皓白的手腕。
狸眼睛瞬间红了,扑上去想捂住长妄的伤口。
无论他喝不喝,这血都要流出来。
所以不要浪费了,不爱说话的小哑巴。
后来长妄有一点愧疚,他利用小哑巴对他的感激,用这种方式逼着人家必须喝他的血,稍微有一点霸道无理了。
但他也没有办法,那个捡回来的小家伙脸色差成鬼了,每次闭眼小饕餮都得吓得跳上人家的胸膛,贴上去听听心跳还在不在,看他究竟是睡着了还是疼昏过去了。
后来长妄不让小饕餮跳人家的胸膛了,因为小饕餮被喂得有点壮实,扑一次狸就咳嗽两声,他也不吭声,还会努力稳定身体不把小饕餮晃下去,瘦削无比的胸膛突出清晰可见的肋骨,咳起来惊天动地,再给小饕餮踩一下,怕不是真得散架。
后来狸伤好了,才发现长妄和长浅只能在崖底下的一亩三分地活动,一旦超过距离,全身都会浮现出锁链的形状,阻挡他们再踏出一步。
而他命大地滚到了长妄长浅能活动的区域。
长妄也没想到,底下全是白骨的断命崖,底下居然还能滚进来一个活的。
有了狸的加入,他们开始能够到封印外的东西。
狸打猎是一把好手,他来了之后,小饕餮就吃得更大只了,长妄看着闹心,让狸带着小饕餮原地绕圈运动一下,最后小饕餮运动着运动着,运动到了狸的头顶,趴在上面睡得昏天暗地,还打起了呼噜。
在长妄的时刻监督下,狸也从营养不良的竹竿身板长成了如今这般身量高大,薄肌紧实的模样。
长妄很欣慰,非常欣慰——
作者有话说:
ps谁过了殿下的手都得带几斤肉走[彩虹屁]
第67章 第 67 章 他想你了,帮我多带带他……
小饕餮觉得很不服气, 因为他还无法化形,怎么长都只有这么一丁点儿, 看着他原来一起玩耍一起紧挨兄长贴贴睡觉的伙伴已经快和他哥一样高大了,非常愤愤不平。
看着狸干点什么都和他哥寸步不离地待在一起,更愤愤不平了。
长妄不会什么刀啊剑啊,也教不了狸什么东西,主打陪伴和鼓励,并且常常实事求是地夸他是崖底修为第一人。
这里的活物只有他们三个人, 其中两个目前被封印手无寸铁,另外一个完全可以称霸称王。
也确实没夸错。
狸这个名字是长妄取的。
他们捡到狸带回来的时候,旁边刚好窜过一只叼着猎物的野狸花。
长妄觉得这种猫族不仅长相很冷酷,性子也一样,仿佛什么都不会放在眼里, 一个眼神就能让猎物闻风丧胆。
他也没给人取过名字,他只是莫名觉得这个浑身是伤的少年刚醒来时那警觉的一眼, 莫名像极了碰见他不敢靠近,叼着猎物步步后退的警惕很像。
要是知道人间和魔域都不拿单字取名,他肯定不给人家取这种名。
要取也取点狼啊虎啊什么的。
多年以来的相依为伴,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他们谁都不知道。
但长浅非常敏锐地嗅出了一点苗头。
狸这些年长得有点无法无天, 和曾经瘦得剩副骨头的模样大相径庭, 全然一个人形火炉,小饕餮冬天就爱睡两人中间。
结果他哥, 他亲哥,把和他身形不相上下的狸拎到自己被子里,还要低声问他冷不冷,滚下来时磕到的肋骨旧伤还疼不疼。
狸年少时身体亏空太厉害, 气血不足,又没有修为傍身,常年手脚冰冷,给人捂手捂脚小饕餮还能理解,小时候哥哥也是这么带他的。
但长大后的狸不仅慢慢开窍修炼,还长了这样一副不好欺负的模样,一拳怕是能送他直接过头七,哪里还要人问他冷不冷。
把人剥光了丢冰原里饮上十年冰都不会有半点事情。
到了被子里,哪里还是狸冷不冷的问题,狸非常自然地拢过长妄的手,在自己手心里捂暖,再回一句不冷,不疼。
冷什么冷,你弟心冷。
长妄叹道:“你在中间睡得四仰八叉,漏风。做梦了,还老踢人。”
这么说着,长妄却还是把小饕餮拎进了两人的中间,用一条小毛毯卷得严严实实。
三个人紧挨在一起,像是只有彼此。
在崖底平静无忧的生活,给了狸一种错觉。
一种他们可以这样生活一辈子的错觉。
可是这怎么可能呢。
小饕餮常常夸他是百年难见的好魔,混点别的种族的血就是会带来好东西,生气时撕咬的玩偶是长妄给缝的黑乎乎的魔族模样,愤怒时骂人最脏的词是把人比喻成臭魔。
他们被魔族的锁链困在这里,永不见天光,他们本该拥有自由。
狸开始琢磨出去的路。
万丈深渊并非夸张表述,狸翅膀硬了之后尝试着从上空飞回去,然而往上冲了足足半月有余,依旧够不到那方看似触手可得的蔚蓝天空。
狸不擅长用言语表达想法,虽然长妄总教他这个,但在没有十足的把握之下,狸没有告诉长妄自己想做的事情。
下来便快上不少,却也花了一周有余,长妄扯着锁链站在狸消失的方向等,等到狸回来的时候却也只是朝他轻轻笑了笑,说,“再试试。”
长妄和长浅一直被困在原地无法离开,所以他们也不清楚崖底有没有路,能不能通往外面。
不过狸是实干派,他回来之后在长妄身边休整一会,给长妄展示自己身上确实没有什么伤口之后,便开启了新一轮的探索。
长妄抱着小饕餮,站在原地看狸的身影逐渐消失。
小饕餮跳上长妄的肩膀,怅然地趴下,小声问兄长,“狸要走了吗。”
“他本就非此间人。”长妄捏捏小饕餮的爪子,温声道。
狸这一次离开,就走了半年。
这两个月内,小饕餮又回到了原来和兄长相依为伴的状态里,他看着兄长面色如常地抱着他给他梳毛,用掉的毛做毛毡版的小小饕餮和小狸。
长妄手艺不好,做得歪歪扭扭,不像。
但小饕餮还是把两只毛毡小家伙叼到了狸给他做的树屋里珍惜地放好。
长妄已经是修成人形的神兽,肉身强度已经不惧风吹雨打,狸不在,他们还是照旧去蹲清晨时柔和不烈的太阳,照旧数着今日又有多少飞鸟略过天空,照旧逗一逗他们养的含羞草,再坐在狸滚下来时磕到的岩石上,一坐就是一整天。
只是夕阳略过清雅身影时,只剩了一长一短两道斜影,那道突兀多出来又突兀消失的身影仿佛从来都没存在过。
因而当他们重新见到狸的时候,长妄蓦地站了起来。
他从狸身上闻到了浓郁的血腥味。
狸回来后先跳了旁边的河,把身上的血气冲洗干净,这才上岸烘干整理衣着,干干净净地见长妄。
长妄怔愣一下,随后柔和地笑了:“出去了吗?”
狸点头,漆黑的眼瞳中闪着异常的光芒街:“我找到了。”
他找到解开封印的方法了。
能将上古神兽饕餮封印在此地数千年,最关键的便是封印中那道独特的魔尊掌印。
涉及此等大事,只有当上那至尊之位,才有解除至尊掌印的资格。
“等我。”
长妄伸手摸了摸狸的胳膊和后背,摸到了洇湿的温热感。
狸把长妄的手拿下来,用袖子擦干净他手上的血,说,“不小心弄到的。”
长妄轻声道:“这是刀剑伤。”
不小心被人劈砍捅刺成这样的吗。
狸沉默一会,哑声道:“对不起。”
长妄摇了摇头:“注意安全。”
狸从前与他们形影不离,如今小别数月,学会了隐瞒自己的秘密。
也挺好的。
狸本就不属于这里,他们不能强求他,让狸一个活生生的人陪他们一起囚于此地。
狸回来报了个平安,陪他们呆了几天,便又离开了。
离开前,长妄说:“平安回来。”
狸说好。
一走,又是几轮春夏秋冬。
狸再回来时,他们都明显地感觉到狸身上发生了某种说不出的变化。
他身上带着散不去的血气,不知是他的还是别人的,眉间留了一道疤痕,不仔细看看不清,轮廓褪去了年少时的青涩和无知,更为沉冷锐利,如灼灼利刃般锋芒毕露。
长妄瞧着有些心疼。
他看着狸又逮着旁边的河跳,洗完上来还是一身微不可查的血气,只是朝他张开双手,轻轻道,“要不要抱一下?”
狸眼睫颤了一下,随后用力地拥了过来。
小饕餮嗷嗷哭,跳上来趴在狸的头顶。
长妄也不问他干什么去了,这些年又发生了什么,只是同他说,“注意安全。”
狸哑声道:“我会的。”
小饕餮呜呜咽咽地扒着狸的手臂,可怜地晃荡:“我不和你抢兄长了,让给你,都让给你了,你能不能多留两天?你走之后兄长都不喜欢钓鱼晒太阳了……”
长浅还以为狸的离开是因为他被抢了哥哥的愤愤不平,长浅把小饕餮拎下来,说,“不要胡闹。”
狸喉结滚了滚,低声道:“我……”
长妄打断道:“长浅年纪小,会说些胡话,你不要放在心上。”
“你想做什么都去做吧,不要有压力。”
长妄笑了笑,把小饕餮塞进狸怀里:“他想你了,帮我多带带他。”
狸抱着罕见不闹腾不跑酷的小饕餮,说:“我可以留五天。”
五天已经是极限了,他刚从一场鏖战中脱身,打赢了那场战役,他就已经是名义上的魔尊了。
只是这位子还没坐热,就有一堆魔虎视眈眈。他不能离开太久。
然而这次狸只待了一个晚上,就被长妄催出去了:“我掐指一算,你应该有要事在身。”
狸摇头:“我没有。”
长妄眉眼沉下来,认真道:“你有。”
“你要我亲自赶人吗。”
“……”
小饕餮还没睡醒,他躺在左右两边还存有余温的床榻中间睡得无比忘我,毕竟睡前他好不容易又体验了一遍被两人护在中间的安全感。
狸站在黑暗之中,看见长妄张开双手:“注意安全。”
狸冲上前接住了这个拥抱。他低声道,“我会回家的。”
长妄眼底漫着怅然:“这儿可不是家。”
狸不与他争辩。
有长妄的地方才是家。
他会想办法搬家的。
至于第二天小饕餮起床没找见答应他多留几天的狸,当然是埋进长妄怀里嗷嗷哭,骂了不知道多少句坏狸。
长妄自己干的坏事,也不好让人家蒙冤,解释道:“人是我赶的。人家一看就忙,我们不能太贪心。”
见一面,留留念想,就够了。
他们在断命崖下度过了不知多少年岁,几乎已经忘记了时间的存在。
每天看日升月落,数春夏秋冬,好似已经融进了这里。
仇恨反倒成了最不值得提的东西。
小饕餮从一开始就为此极度自责,如果不是他贪玩非要追那道风筝,否则长妄也不用跟他一起落进天罗地网里。
长妄倒是没什么所谓,他抱着小饕餮一下一下顺着毛,亲了亲小饕餮的头顶,说,“权当换地方生活了。这里有山有水有草木,也没什么不好。”
他们的存在不受世间欢迎,这是他们犯下的第一个错。
若非长妄全身神力被锁,否则他们也不会被困如此之久。因而长妄从来没有想过,他们身上的锁链会有铮然断裂的那一天。
第68章 第 68 章(二合一) “我觉得非常……
封印的破碎宛如一道琉璃碎裂, 清脆无比,代表囚牢的锁链一根接一根地断裂, 束缚已久的饕餮身解放出来,神力在那一刻荡过整个魔域。
这绝非偶然,若是封印也能偶然破碎,那整个世界怕是也能偶然毁灭了。
神兽气息席卷整个魔域,引起了不小动荡。
那一刻,长妄化出饕餮真身, 抱着睡梦中惊醒茫然的小长浅,冲出了这个囚困他们万万年的无尽深渊。
狸无论如何也飞不上去的断命崖,在长妄手里,只不过是眨眼之间便到达的高度。
修长人影立于半空之中,长妄瞧见魔域之中无数魔被惊动, 往封印破碎的地方赶来,密密麻麻如蝼蚁, 蜂拥而至。
封印破碎的虚影还未完全消散,正中央跪着一个深黑的人影。
他半跪在地上,膝下的地板皲裂出深深的裂痕,全身有血弥漫出来, 抬头的那一刻, 眼瞳是平静的猩红。
狸听见了愤怒的谩骂, 害怕的尖叫,恐慌的喃喃。
为什么要怕呢。
上任魔尊死于他手, 狸用手活生生掏出了上任魔尊的心脏和魔核,踩着上任魔尊的尸身继承了至尊之位。
他从尸山血海累累白骨中爬上这至尊之位,上任魔界之主犯下的罪孽,由亲手为长妄长浅补回来。
即使这点补偿只不过是将他们本该拥有的自由还回去, 尚未将那数不清的囚困时光送还回去,根本够不上所谓的大仇得报。
为何会害怕呢。
怕神兽饕餮一朝重获自由,出来发现该死的人早就死了,怕会迁怒于他们吗。
这一点的确是狸的失策,那个蠢货应该留给长妄来解决的。可他如果不杀那个蠢货,他就拿不到魔尊掌印,就没法强行破开封印。
这是一个死循环,比起真正重要的东西来说,或许只能选择牺牲掉一些次要的。
长妄会怎么想他?会怪他吗?会埋怨他吗?
长妄救回来用心养大的人,到头来反而抛弃他们自己当了魔尊。
长妄出来之后如果看到他亲近的人却接过了他深恨之人的位置,还会听他解释吗。
如果狸此时尚有一丝力气的话,他一定会想办法把自己藏到长妄看不见的地方。
重获自由是一件值得庆祝的高兴,他不想惹长妄不开心。
长妄不是一个喜形于色的人,他惯用一张温和的好模样面对所有人,自己所有的情绪波动只会不动声色地藏在只有自己看得见的地方,他不需要别人知道,也不需要别人来承担,只会给所有人展现出最柔和的那一面,仿佛他自己一点棱角都没有。
泥人尚有三分火气,长妄被这般无妄之灾兜头压下,怎么会不恨呢。
狸花了很长一段时间学习察言观色,却都没能长妄身上感受到哪怕一丝有关生气、愤怒和仇恨的色彩。
长妄整个人是放松的,温暖的,舒缓的,就算发生天大的事情,他都不会着急到哪去,还会把他按下来,让他也不要着急。
狸为了打破封印,几乎榨干了全身的魔气。
他最终选择了入魔,最重要的原因便是魔气生来霸道强势,同境界中魔族与任何其他种族交手都能更胜一筹,可以更快帮狸得到他想要的东西。
相比之下,需要常年在厮杀中过着刀口舔血的生活,一旦力竭有倒下的迹象,暗处虎视眈眈的魔族便会蜂蛹而上,这倒算是无足轻重的代价了。
如今的情况其实更加乐观一点,毕竟现在大部分魔族都因为神兽重现世间而恐慌,在夺权篡位和保命逃命之中,尚还是选择了后者的。
只不过会有一些魔族稍微有一点愤怒,将恐慌转化成仇恨倾泻于他的身上,看那些手下败将的眼神,大概是想先把他千刀万剐了。
比不解愤怒的攻击先到来的,是一股几乎在转瞬间荡平魔域,属于上古神兽的气息。
狸僵着身体,没有抬头。
他眼前阵阵发黑,魔气的迅速流逝让他脊背坍塌佝偻,他不知道要怎么用这一副魔身面对长妄和长浅。
不知道要怎么面对他们失望的眼神。
失神间,胸膛猛然一阵刺痛,锈红刀尖从血肉中穿出,还带着愤怒变调的尖叫:“你把他们放出来干什么,你以为你是救世主,殊不知你会害多少无辜的魔族百姓!”
“届时神兽迁怒于众生,大杀四方,你就是整个魔族的罪魔!”
狸弯起唇角。
他反手扼住背后之人的咽喉,漠然掼在地面,哑声道:“哦。”
这一刀捅穿了狸的胸膛,也似乎捅在了神兽身上,那股轻灵的神兽气息陡然沉重起来,如泰山般死死压在除了狸之外的所有魔族身上。
狸却从其中品出了他从未在长妄身上见过的,名为生气的情绪。
他眼瞳颤了颤,掐着魔的手瞬间松了不少,快被活活掐死的魔族连滚带爬地爬开。
狸偶尔也想为自己辩解一下,他确实任由杀心泛滥,但这也是因为方才那个魔族想杀他的原因。
不过给人留下的第一印象可没有这么讲道理,万一长妄认为他滥杀无辜而生气。
狸松了手。
所有魔都听见了宛如天神般清凌的声音,“吾为上古神兽,饕餮。”
“尔等不背前人之罪,不伤无辜,不起战火,不屠生灵,吾不会出手。”
狸垂着头,无声无息,呼吸都微弱。
受了不知多少刀枪剑戟的坚硬脊骨随着主人意识的湮灭而无声坍塌,塌进了一道轻柔的怀抱里。
小饕餮都没来得及因为重获自由而高兴,它在狸身上闻到了浓郁的血味,还知道不跳到狸身上以免将他的伤口踩踏得更严重,焦急地用爪子扒拉开狸被血浸得湿哒哒的衣服,叫出了哭腔,“哥,狸他要死了。”
他闻得出来。
长妄垂着眼眸,轻轻应了一声。
他打横抱起失去知觉的狸,将狸胸膛中的刀刃拔了出来,反手掷出。
沾着血的刀刃直勾勾地穿过了方才握着它刺穿狸胸膛的魔族胸膛,穿过的地方与狸胸膛处的伤口一模一样。
能不能活,便不是长妄该考虑的事情了。
他扫了一眼不敢轻举妄动的魔族们,转过身,对小饕餮说,“走吧。”
他从来没有教过狸,在面对实力悬殊的情况下依旧强撑着要以少欺多。
也没教过狸做事这般不顾一切不顾后果。
打碎了封印,是将他们放了出来,可后续呢?
狸怕是一点也没想过。
狸会被愤怒的魔族群众迁怒,会承受他们恐慌的怒火,却因为破掉封印后没有一点反抗能力,从而只能任人宰割。
他没有教过狸这种东西。
狸没有他的帮助,也能自己爬上这魔尊之位,拿到了至尊掌印。
狸一直都很厉害。
长妄从他们被打入断命崖之下的那一刻,就再一次理解了怀璧其罪的道理。
他想不问尘世,想逍遥世外,却不知在旁人眼里,他们这种身怀神力的神兽未必有这般人畜无害。
不站队也是一种站队,只要他们出现在世人眼中,不归属于任何一方势力,便是所有人的眼中钉肉中刺。
他想要的东西,要自己亲自去争取。
*
昏迷的狸被送回魔域之后,长妄在他身边守了几天。
在此期间,没有任何魔族敢靠近狸半步。这是长妄想要的效果。
等狸伤势好了七八分清醒过来,面对这群魔族应当不会太吃力。
多亏了那日碰见的小蛇,否则狸的伤势处理起来会很棘手。
小蛇藏起来的龙族气息瞒不过长妄,长妄也是第一次在凡间碰到同类,小饕餮更是高兴坏了,知道小白蛇热心地出手救人后更是感天动地地抱着人家撒娇打滚,驮着小蛇撒欢狂奔。
小蛇刚当上圣祖,兴致勃勃,认为自己是整个妖域的领头蛇,应该帮助所有妖。
看见迷路不知归处的两只饕餮兄弟,小蛇主动抛去橄榄枝:“要不你跟我回妖域吧。”
小蛇绞尽脑汁:“圣祖被我当了,你这么厉害,要不你就去搞个妖王当着玩玩?”
相处的这几天里,小蛇已经从长浅嘴里听完了他们在断命崖下的故事,积极为他们出谋划策:“你们这位魔族朋友回去肯定要被整个魔域怪罪,你们可以先让他再晕多几天,带回妖域养着伤,避避风头。养好了再送回来。”
“那边群龙无首几天也没事,他们魔族内部打得很厉害,一个首没了别的都会顶上的,更何况你们这位猫兄弟拿到了魔尊掌印,除非身死否则不怕被篡位。”
而最重要的是他们两个债主的态度。
如今整个魔族都会因为他们关押了数千年的神兽出逃而惴惴不安,即使当初将神兽封印在断命崖下并非全族的决定,可这种情况下制造出来的仇恨却是要全族一起担的。
那只饕餮嘴上说不恨就不恨了,说不报仇就不报仇了,口说还无凭呢,谁敢用命去赌。
长妄轻声道:“所以这个时候,我需要用行动来证明。”
比如……加入向来避世隐居的妖族。
“聪明。”小白蛇懒洋洋地窝在小长浅的脑袋上,晃晃尾巴,“至于怎么让他们相信,您应该有想法了。”
……
狸猛然站起身来,喃喃道:“所以他这么多年来周旋在三族间调和矛盾,捏着鼻子和那群虚伪的老东西斡旋,稳出来的和平局面。”
“……是为了我。”
小蛇微微仰头,去蹭沈听弦来摸他的手,道:“你别有心理压力,这也是为了他和长浅。”
“殿下明事理,知世故,他不会迁怒无辜之人,长浅小殿下肯定也不会。”
殿下无意于整个魔域为敌,所以应下了妖王这个位置,为了自保,也为了让身处魔域的狸不受全族指摘。
长妄远离魔域,能把安全感还给魔族们。他当上妖王,主动平衡起战火不断的多方势力,能告诉所有明里暗里盯着他的眼睛,他长妄无意冤冤相报,往事烟消云散,值此月圆之际,他愿意主动付出更多心血,只为换三界和平相处,融洽共处。
直到三族局面稳定下来,狸的修为与日俱增,大刀阔斧地改了不少东西,促进域内民生发展,在魔域的根基慢慢养到无可撼动的地步,长妄才减少了在各大公开场合里避他不见的次数。
人族举办仙宗大会的时候,照例邀请各族高层观摩,所有公开的大型活动上都设有三圣祖的席位,以往这种场合长妄不会参加,小白死在人族的阴谋里,妖王和魔族又有仇,他一般都会避嫌。
可这次他却来了,坐在了妖族代表的席位上,正正当当挨着他。
身边还带着陨落在那场血祭之中,如今丢失了圣祖记忆的小白。
狸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小白回来了,长妄才心情好转,但至少能确定的是小白当年的死对他们所有人而言确实是一场不太美妙的生离死别,如今故人犹在,终归也算是解开一桩心结。
狸把内部蛀虫彻底清洗掉,把真正做事的魔提上来,坐稳魔族圣祖交椅的那一天,长妄来看过他一次。
狸褪掉身上沾满粘稠鲜血的外衣,他拔出腰腹里插/着的刀,擦着身上血,一抬头,发现长妄在静静看着他。
那一眼使狸僵在原地无法动弹。他手上已经全是鲜血,那是为了坐稳魔尊之位付出的代价,即使他因为这些年功绩不少被奉为圣祖,可路能像如今这般平坦,背后却也少不了流血。
他害怕从长妄口中听见任何评价的话语,比如斥责他残暴嗜血,比如他恩将仇报白眼狼不得好死。
但长妄只是站在氤氲的月下,望着他温和地笑了一下,说:“我捡到一个和小白长得一模一样的空壳。”
“有时候天道真的很有意思。我捡回来那副没有魂魄的壳子不久,外面就开始传他是我的私生子了。”
造的这个势,也不知究竟是为哪般。
狸目不转睛地盯着长妄,喉间宛如巨石堵塞,沉重难言。
“过几日人族的仙宗大会。”
“你记得去。”
狸丢了刀,朝长妄冲过去。
可是直到站在长妄面前,他才意识到,他依旧是这般满身血腥的模样,而长妄干干净净地站在他面前,就如同他们初见那般纯净而清雅,宛如一颗默然而立的松柏,永远都停在那里,永远都不会变。
他不是没找过长妄,长妄见他,却也只是远远地见他一眼,朝他颔首,温声同他说,他如今不能和他走这么近。
礼貌又疏离,温和又雅致,和面对人族那群死老头们的态度一模一样。
狸冲动地试图解释,可是长妄打断了他,长妄说,不必多言。他都明白。
客气得仿佛他们不曾有过相依为命的日子。
他们中间早已隔了数不清的岁月,隔了他不敢说不知该不该说的误会,他怕长妄厌恶他,怕长妄躲着他,更怕长妄不躲他,依旧用那副疏离如陌生人的模样面对他。
最后长妄只是摸了摸他的头,像是终于捡回了他们在崖底相依为命的日子一样,含着笑叹息,“你真的长大了。”
是说话掷地有声,无人敢反驳的的一方之主,而不是当年那个破个封印都要被全族压力的年轻魔尊了。
小白蛇急得跳起来:“客气什么啊,殿下什么时候客气过。”
“他哪次想你了不都把长浅塞给你借机和你多说两句多待一会,你个木头。”
“他以为你就喜欢这个位置,就喜欢站这么高呢,殿下没少给你扫清障碍,当时你破完封印昏迷着,殿下还顺便收拾了几个趁乱割地自立为王的。”
说知道那就是真的知道,殿下也许不清楚掌印之事,却会为狸今后的路多做打算,也明白狸为了放他们出来,究竟扛了多大的压力,究竟付出了多少的血汗。
又何来怪罪之说呢。
小蛇巴不能把狸圣祖五花大绑给自家殿下送过去,恨铁不成钢地道,“殿下不答应你让长浅把我吃了,再不去你就是大怂蛋!”
狸呼吸急促,大步流星地往外走。
可他刚推开门,就定在了原地。
沈听弦抱起急得想长翅膀飞出去的小蛇跟了上去。
长妄依旧是一袭青衫,他怀里抱着一只气鼓鼓又不敢表现得太明显的小饕餮,小饕餮胸前挂着一道成亲用的大红绫绸花球。
小饕餮看见自家兄长要找的人,蓦地跳下去,开门见山直抒胸臆:“狸,我哥要和你成亲,你答应一下。”
所有人:“……”
长妄扶额:“我记得我不是这样教你的。”
小饕餮嘀咕道:“你不就这个意思?太长了我哪记得住,文绉绉的,什么岁时逢宜流光见证的,你自己说去嘛。”
自己说多好,多浪漫,还不用他这样一只不爱读书的小饕餮代劳。
记不住记不住。
狸尽力让自己保持冷静不失礼,他蹲下身摸了摸小饕餮的脑袋,仰头看向长妄,哑声道:“……我可以,抱一下你兄长吗。”
小饕餮自作主张省略了递话环节,把花球摘下来塞进狸怀里,随后赶紧跳来,说:“可以。”
长妄走上前来,笑了笑:“当然。”
狸眼眸微红,冲上去死死抱住了长妄。
小白蛇窜下来,领着小饕餮和沈听弦悄悄从旁边溜走。
要不是今天和狸碰了头,不然他都不知道这俩之间居然还有这么一桩误会。
今天发生了一桩美事,小蛇决定奖励自己吃一顿美味大餐。
小饕餮欢呼着快步跟上。
沈听弦把小白蛇和小饕餮抱进怀里,问:“小殿下也和我们走吗?”
两位家长会不会担心。
“担心什么,不担心。”
两位家长应该担心留未成年在哪里会不会不太方便吧。
成亲的时候让小饕餮去厂货就行了,至于成亲前要干什么,小孩子就不用管了。
小饕餮负责和他们一起吃吃喝喝爽玩就行。
带着小饕餮在外面逛了一晚上,把小殿下送回去的时候发现两人只是在池子边肩挨着肩喂鱼,反倒是小蛇,被长妄弯着眼睛拎过来,“也是让小白操上心了。”
小白蛇吐着蛇信,装乖巧装什么也不懂:“我可什么都没干啊,我就是说了两句话。”
狸得到确定的回答后,整个人明显安定不少,他揽过长妄的活,给大家沏茶倒茶,闻言附和道:“的确如此。
怕冻着小蛇,沈听弦在桌上铺了层软布,长妄把小蛇放在布上,温声道:“你们什么时候结契?”
小白蛇黏黏沈听弦,在沈听弦的手指上缠出道圈来,扭扭捏捏道:“嘿嘿。”
“还没想好呢,反正也不着急。”
只是之前有过类似的想法而已,为了安抚沈听弦“不小心”说漏嘴了一下。
结果自那之后沈听弦时不时都得点他一下,问他想要什么样式的道侣契,问他更喜欢哪种婚服,问他喜欢在哪个场地办,问他要请多少人来参加他们的成亲大典。
本来的确没有什么明确的计划的,被沈听弦多番问下来,本来没有的东西现在都有得差不多了。
长妄轻笑,“小白,你再没有计划下去,听弦就全部敲定完了。”
小白蛇哪里不知道这个道理,如今小蛇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点破,懊恼地绕着沈听弦的手腕又缠一圈,把圆润的蛇脑袋埋进沈听弦手心装死,“听不见。”
沈听弦低笑出声。
长妄去把溜了半天成功被溜困了的小饕餮送回狸的寝殿里先睡一觉,出来后同小白蛇说,“多谢你们。”
埋进去装死的小蛇猛地抬起头来,他一挨夸就洋洋得意地甩尾巴,“应该的应该的,殿下,你们老早就应该在一起了,你们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什么夸人的好词都往外蹦,小蛇嘴甜得很,把长妄和狸哄得明显柔和不少,“乖小白,我们成亲不会邀请太多人,届时邀请你们做个见证。”
“没问题!”
他们告别殿下和狸圣祖后,便回了自己的寝殿。
小蛇今天太高兴了,回来了也不消停,明显很黏沈听弦,吐着蛇信绕沈听弦的手绕了好几圈,缠成结了也不怕,反正沈听弦在。
沈听弦能给他解。
沈听弦抬手望了望自己手上的小蛇球,凑上去亲了两口。
把小蛇亲得痒痒,倏地变大,绕着沈听弦全身都缠得严严实实,满意了:“你们道宫那些师兄弟啊,师长叔伯啊,到时候都请过来吧。”
“人来得越多越好,到时候也热闹。”
沈听弦却不这么想,他拍了拍庞大的蛇身,委婉说道:“人太多了吧。”有些不太熟悉的师长和弟子也请过来,会不会有些大动干戈了。”
蛇蛇嘶道:“哎呀,你可是圣祖,你是他们道宫的门面呢,你成亲他们怎么可能不来。”
“还有上次那个,传统的婚俗流程就免了吧,我们可以简单地拜个三拜,和宾客们敬敬酒,大家玩得开心吃得开心,然后我们再入洞房。”
沈听弦稍微有一点异议:“成亲结契的流程还是保留着吧?砍掉七七八八,未免显得不够正式严肃。”
“要免也免掉敬酒吧,你什么酒量自己不清楚么。”
真和宾客们敬完酒,郁镜白还能洞房么。
郁镜白叫起来:“什么啊,免什么肯定都不能免酒吧!这多传统!”
沈听弦见他们又要吵起来,捏着额角再次转移话题:“那选在妖域办,这可是你选的。”
这应该不能有问题了吧。
蛇凑过来,蹭蹭沈听弦的脸颊,“要不然在道宫吧,我想了想,这里人多地方又大,妖域来妖了也装得下,关键是吃得好。”
“妖域方便些,你们那妖请的小妖这么多,在妖域不用大规模搬迁。”
“道宫吧道宫吧,搬迁一下没关系的,大不了我放一百个宫殿去请大家过来玩。”
“……”
沈听弦终于察觉了不对。他深吸了一口气,问,“婚服那个,你上次不是选了一套么,这个总不能吵了吧。”
蛇哼哼唧唧地把脑袋搭在沈听弦肩上,冰凉的蛇信吧嗒吧嗒,一下下擦过沈听弦的下颌与颈间,“其实那个我也想改一改,为什么非要有一套嫁衣呢?你穿还是我穿?”
沈听弦:“我穿。”
蛇想了想,颇不赞同:“我觉得不行。”
沈听弦:“那你穿。”
蛇:“我觉得非常不行。”
“……”
沈听弦:“你之前不都说好的么?怎么现在改口了?”
蛇:“我那是、我那是没有规划,现在有了,肯定就要好好敲定了。”
沈听弦:“君子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蛇蛮横无理地把沈听弦卷到床榻上躺下来,尾巴挑来被子,说,“太可惜了,我是蛇。”
沈听弦:“……”
一人一蛇吵了半天吵累了,一致决定休战明天再说,盖被子睡觉——
作者有话说:更了六千。补更进度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