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第 31 章 蛇贵有自知之明。
半个月后。
秘境里出事的妖兽们痊愈得差不多了, 它们这段时间在道宫专心养伤,道宫那边一直在权利调查保命法器被暗杀做手脚的事情。
虽然尚未查出什么头绪来, 但对于在这件事情中受到伤害的所有人和妖,道宫都诚恳地给了丰厚的补偿。
事发秘境损毁严重,修补重建生态需要漫长的时间,将事发秘境的本土妖兽群暂时迁移到别的空旷秘境里好生安顿,也同样是一件耗时耗力的事情。
璇玑道宫的医疗水平高得令妖惊叹,它们这辈子第一次受这么严重的伤, 差点以为自己不死也残。
当时沈听弦向众妖保证不会有妖带着未愈合的伤和后遗症踏出璇玑道宫的门,它们还以为是安慰妖的体面话。
结果却是沈听弦说到做到,道宫的人失信一次,便不会再亏待于它们第二次。
半个月就离开的成果还是众妖养伤时无聊到长毛,每天挠门哀嚎挠出来的, 道宫的医修们秉着尽职尽责的操守,表示最好再多观察一段时间, 在着急出门看自家少主的众妖们连声保证自己已无异样之下,道宫还是放行了。
沈听弦是回春,本身愈合能力一骑绝尘,修养了近乎一周便已无大碍。
他从同心锁断掉的那一刻似乎就丢了份魂, 睁眼闭眼, 闪过的都是小蛇生机微弱地蜷缩着的画面。
可是因他受伤的妖兽大多还在治疗与观察中, 沈听弦有伤在身的情况下,要配合道宫的调查, 要应付叶里尘,要大规模释放回春。
在大橘它们伤好之前,于情于理,沈听弦都不该擅离职守。
小妖们自觉变成拳头大小的体型, 鹰老大嘴里叼一篮子,背上站一箩筐,负重几万吨往妖域赶。
大橘和黑老大也没好多少,还乌泱泱全想往脑袋上挤,为了争抢最好的位置,在它们耳边吵翻了天。
这些都是急着回妖域看它们少主的小妖,没有长途飞行赶路的能力,它们便只好带在身边了。
但有优越赶路能力的大妖就这几只,全身皮毛摊开来都不够装下这一整个秘境的妖兽们。
正在它们发愁的时候,匆匆离宗的沈听弦刚好路过。
鹰老大眼前一亮,刚要求救,人就跑没影了。
鹰老大:“……?”
取而代之的是原地停着的数道灵舟,还有一座大型移动宫殿。
拿来大规模迁徙族群再好用不过。
心善的人族圣子挥挥衣袖,没有带走一片云彩,但给它们留了不少飞行法器。
救了大急。
*
郁镜白站在一片皑皑天地间。
他怔怔地立着,恍然之间,不知今夕是何年。
白衣青年快要融于这天地白雪之中,他不知身向何方,只是漫无目的地走着。
周围是一片单调的白光,随着他试探的走动,逐渐开始染上一点颜色。
他捡到了一段零碎的记忆。
山林里植被茂密,万物生长,对于周围以打猎为生的农户而言,是来自大自然丰厚的馈赠。
周围虫鸣声声,地面的震动惊扰不少潜伏的生命,纷纷遵照本能为震动源让开地盘。
猎户一身短打布衫,提着装备上山打猎,今天天气好,但运气着实差劲,毫无收获。
刚上山没多久,天气便转阴,不多时变雷鸣电闪,开始下起了瓢泼大雨。
中年猎户暗骂一声,折了一片大叶披在头上,匆匆往山下赶。
山路崎岖,下雨泥泞,猎户脚下一滑,不慎翻滚下去。
幸而他反应迅捷,滚落途中牢牢攀住了大树的树干,这才惊魂未定地停了下来。
男人全身都有不同程度的擦伤撞伤划伤,幸运的是没有伤到骨头,不会影响行动。
最糟糕的是,他滚到了一个不认识的区域。
这里似乎没有人类踩踏开发过的痕迹,四周都是郁郁葱葱的灌木,猎户滚下来的地方又太高太滑,想原路折返回去根本没可能。
猎户只能庆幸暴雨倾盆之下,受到不知名野兽攻击的概率会降低不少。
他伏着身子小心翼翼地躲到一颗大树下避雨,想等雨停再摸索着下山,手往树干上一撑,撑到了某种冰凉滑腻的柔软触感。
猎户浑身如过电般惊悚地抽回手,望过去的时候,看见了一条在树干上挂着的蛇。
是一条纤长的白色小蛇,眼瞳透红,警惕地想往后缩,结果因为身体在树干上打了结,一时之间卡住了,沉默着和猎户大眼瞪小眼。
猎户很少在山中看见白成这样的蛇,一点杂色都没有,白得泛光,某种角度下,甚至有种玉的质感。
一般的蛇也不会用这种奇怪的姿势挂在树枝上,缠卷着打了个结,剩条尾巴懒懒地垂下,刚巧被他按到。
一人一蛇互相警惕地对望着。
猎户谨慎地站着没动,幼蛇对他一个健壮的成年男人而言构不上太大的威胁,何况看颜色,应当也不会有太大的毒性。
这小白蛇在树干上挣扎了半晌,没挣扎下来,沉默半晌,实在是没招了,默默地把垂下去被惊扰的尾巴也挂上了树枝。
茂密大树下能躲雨,小蛇那模样像是在给他让位置。
猎户感觉自己真是鬼神之说听得多了,一打眼,就莫名觉得这条罕见花色的蛇怪有灵性的。
他虽然不太敢过去,可奈何雨太大,猎户快要被浇透了,实在没办法,说:“我能过去躲躲雨吗?”
小白蛇被惊扰前似乎在睡觉,刚要睡回去,听见这话,又探出头来瞧他。
小白蛇盯着他看了一会,往后蠕动了一小段距离。
它像是想用后退来表示没问题,奈何睡觉前莫名其妙把自己缠出了结,现在缠在树上,实在没法移动。
猎户心有灵犀,说道:“你能听得懂是吗?”
“我只听说过这个世界上有妖的存在,你是吗?”
“要帮忙吗?”
“要的话,你把尾巴放下来?”
小蛇开了灵智,却因修为不够,尚未修出人形,没法口吐人言。
哪有蛇会把自己卷到打结解不开,还被别人看见,还被别人问需不需要帮忙的。
丢脸!
小蛇拒绝了帮忙。
猎户站在雨中,看小蛇东爬爬西蛄蛹,支棱起来努力了没一会,又放弃似的累瘫下来,妥协地把尾巴放了下来,眼巴巴地瞧着他。
算了。
蛇贵有自知之明。
它下次再也不在树上睡觉了。
猎户实在有点儿不确定这垂下来的尾巴是累的还是小蛇听得懂人话放下来让他帮忙的,小蛇以为他怕挨咬,仰头叼了一串满叶的树枝在嘴里,示意自己咬不了人,垂下的尾巴还朝人类晃了晃。
猎户那一刻心领神会,心里悄悄震惊,一边谨慎地盯着小蛇脑袋的位置,防着蛇突袭,一边慢慢把小蛇解了下来。
小白蛇果真没有攻击人的意思,还把脑袋放得远远的,安静乖巧地让人救援。
小蛇重获自由的那一刻,似乎是觉得太丢脸,倏地一下窜走了,很快消失在密林之间。
猎户松了一口气,靠在树下耐心等雨停,还在惊叹方才见到的小蛇实在太有灵性。
就像成精了似的。
不会真是妖吧?
等了半天,雨小了不少,猎户找了一根粗壮的树干当拐杖,凭着直觉选了一个方向,一点点摸索着下山。
可是刚走出去没多久,那条溜走的小白蛇忽地窜了出来,横在他的必经之路上,静静地盯着他。
猎户咽了咽口水,试探道:“怎么了?”
小蛇没说话。
蛇本来也不会说话,猎户尝试绕开小蛇,结果小蛇也跟着他挪动,这次还是挡在他面前。
猎户往右绕了绕,小蛇依旧在保持着距离的情况下跟着他挪动,无论怎么绕,都横亘在他要走的路面前。
猎户愣了一下:“这里不能走?”
小白蛇满意了,朝他晃了晃尾巴。
愚蠢的人类,再往前走就要把自己送到真毒蛇面前了。
小白蛇绕过男人,辨认了一下方向,爬出去一段距离还要回头看看人类跟上来没有。
猎户连忙跟上,心中涌起一阵奇妙的感觉。
小蛇领着他七拐八拐,在陌生的山间行进,走到猎户的脚快要被雨水泡发的时候,他终于被领上了自己熟悉的,上山的路口。
猎户欣喜异常。
可他还没来得及朝小蛇道谢,原地已没有了小白蛇的身影。
猎户回去之后把这件事情和村里所有人说了一遍,小蛇护佑的事情很快便传遍了整个村。
那后来,猎户数次上山回到之前小蛇睡觉的地方,都没能再见到那条极其通人性的小蛇。
他隔几天便往小蛇睡觉的树下放吃食,瓜果熟食,菜肉菌菇,家里做了什么就放一份给小蛇。
最开始这些吃食总是会被其他不知名的兽类分食,啃得一片糜烂狼藉,于是猎户找村里的铁匠做了一个四四方方的桶,只在底部开了一个拳头大小的洞,可以让小蛇自由出入。
有了装备之后,每次闻着香味却抢不过大型小型猛兽们的小白蛇终于含泪吃上了。
它认识果蔬,不爱吃。
不认识那些加工过的奇形怪状的食物,闻着很香,不敢吃。
小蛇看见别的猛兽们吃过之后还活蹦乱跳的,才敢尝一口。
尝过那一口之后,小白蛇简直惊为天人,蹲守在原地数天,终于等到来投喂的猎户,两方对视之下,都看见了对方眼里欣喜的热泪。
小蛇也觉得这个人类很有灵性,它不吃的东西下次不会再送,吃得多的频繁送,还会趁它吃东西时偷摸它脑袋。
就这样送了半个月,天气很好的某一天下午,照常来投喂恩蛇的猎户提着食盒往地上一放,刚掀开盖,小白蛇就往放饭的盒子里一钻,不出来了。
还用尾巴挤开他拿盖的手,在里边鬼鬼祟祟地拱着盒盖,把盖子拱了回去。
小白蛇一边躲在里面大快朵颐,一边被人类喜滋滋地端回了家——
作者有话说:家人们捡了只蛇,它想和我回家!
第32章 第 32 章 “你不是说任务没完成么……
一顿饱还是顿顿饱, 这个问题不需要考虑。
人类对蛇的接受度普遍不太高,小白蛇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一点, 猎户把藏在食盒里的小蛇带回家时也并未声张。
猎户的妻子在家里养了许多鸡鸭鹅狗,倒是没养过蛇,本能有些惧怕。
但知道小白蛇救了她丈夫,这次还钻进盒子里跟着回来之后,当晚便杀了只鸡,做了丰盛的四菜一汤。
女主人在忧心幼蛇能不能吃油盐重的食物之时, 小蛇已经把猎户提前剔好骨头的软烂鸡肉吃得干干净净了,吃完埋进特地吹凉后的汤碗里,吨吨吨地喝了半天,喝剩碗底一层汤皮。
女主人没养过蛇,不清楚能不能吃, 但这个疑虑出现得显然晚了一点。
小蛇吃得可欢了,人吃什么蛇吃什么, 活得好好的。
后来女主人还去问了村里其他知识资历都渊博的老人,问及蛇怎么养,都说一般的蛇定期喂生鼠即可。
隔日猎户真去山里逮了几只野鼠回来上供给小白蛇,小白蛇看着体型比自己大好几倍的硕鼠, 沉默地和猎户大眼瞪小眼。
猎户也意识到了双方体型的悬殊, 尴尬地挠了挠脸, 问:“你吃这个吗?吃的话就晃晃尾巴。”
小蛇不动如山。
猎户又问:“你吃生鼠吗?如果不吃,那就晃晃尾巴。”
小蛇尾巴快要晃上天了。
猎户再一次被小蛇的聪明惊到, 心神震撼地提着肥硕的老鼠放生去了。
可能是因为某些种类的蛇眼神清澈,看起来就没什么攻击性,每日在家就只会好奇地探出一颗小蛇脑袋出来望来望去,也不会越界在家里乱爬乱藏吓人, 还聪明得和人一样,女主人很快就和小蛇建立了十分友好的关系,每日过来摸摸小蛇,攒好布料给小蛇做垫子,铺进搭好的木窝里。
小蛇一开始不明白人怎么喜欢摸蛇脑袋,但鉴于他们二人路过看见它都要过来动两下手,好似上瘾了一般。
几次下来小蛇也明白了,于是在夫妻二人路过摸两把的时候,试探着用脑袋蹭了蹭她的手。
女主人捂住心口,惊喜地回头:“小白会蹭人呢!”
小蛇知道人很喜欢它做这个动作后,蹭得更起劲了,吐着蛇信卷上手指,任人随便把玩。
女主人从害怕到如今动不动就要把小蛇拿起来盘一盘摸一摸,用了仅仅不到一周。
小蛇也不白吃人家的,偶尔帮忙看看稻谷,摘摘田里成熟的菜,虽然摘出来的菜上有小蛇牙印,但女主人不仅不介意还会夸小蛇厉害,隔三差五半夜出门觅食,还能逮回来不少野鸡野兔。
猎户惊坏了,连硕鼠都打不过的小蛇,怎么把野山鸡抓回来的。
小蛇自豪地扬起脑袋。
硕鼠不好吃,山鸡就不一样了。
这个好吃,蛇想拿下,当然有的是办法。
它虽是修炼功夫不到家还不能化形的小蛇妖,但想抓点小动物,还是易如反掌的。
女主人怀孕在家修养的时候,去集市采买和回家做饭的事情就落到了男主人的身上,白日猎户不在,小蛇就团在行动不便的女主人手边,需要什么叼什么过来。
男主人做饭也不是不能吃,只是小蛇吃一口噎半天,不想拂男主人的面子,再吃一口,再难吃得噎半天。
最后小白蛇终于放弃为难自己,转头叼了一个苹果回窝解解馋。
磨磨蹭蹭咬了半天,刮下点蜡和皮来,被汁水酸得转头就走。
妻子看着心疼坏了,抗议道:“你苦了自己,也别苦了小白呀。小白连平日最不爱吃的水果都啃上了!”
男人也觉得自己做饭水平有点失败,默默出门,买了妻子和小白都爱吃的烤鸡回来。
往后小蛇再抓活物回来,猎户就自觉地提去市场找人加工,做成熟食之后才带回来,小蛇这才终于不用吃难吃的果蔬了。
生产很顺利,母子平安,女主人回来修养了小半年,小蛇终于又吃上了滑嫩鲜香美味的炖鸡烤鸡白灼鸡辣子鸡蘑菇鸡,幸福地在窝里打滚。
孩子从小和小蛇一起长大,一点也不怕蛇,和小白蛇一起睡觉吃饭玩耍,形影不离。
村里人原本以为猎户那天死里逃生回来后说的都是夸大其词,在集市上看见女主人篮子里悄悄探出一颗好奇的蛇脑袋后才明白是真的。
小蛇聪明乖巧,知道村民大多怕蛇,也不会出来讨嫌,倒是会有大胆的小孩跑过来想过来试试小蛇是不是真的听得懂人话,伸出两根手指问它这是几,小蛇看了一眼,卷了两颗石头放在小孩面前。
小孩群们爆发出了一阵惊天的哇声:“它真听得懂啊!”
小白蛇逗完小孩,心满意足地爬上女主人的肩膀,回家。
家里的小崽子日渐长大,被送去私塾读书,天天吵着想带小蛇去上学,被小蛇用尾巴无情地推出了门。
带什么带,带进去被老师一起用戒尺打出来就老实了。
小孩回家写作业的时候小蛇就团在桌子上睡觉,小孩写烦了就吸两下,最后作业没写多少,倒是圈着小蛇一起睡了个天昏地暗,再被娘亲用饭菜的香气叫醒,一起表演弹射起步抢饭桌第一名。
直到小孩长大成人,成家立业,自己也有了龙凤胎,女主人走路逐渐不稳,男主人劈柴都气喘呼呼,两人发丝全白,连看东西都要在油灯下把东西凑到睫毛上才能看清。
小蛇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白日不肯睡觉了,就待在男女主人身边,哪里也不去,就这样陪着他们。
小蛇看着男女主人步履越发蹒跚,声音越发苍老,女主人用满是皱纹的手捧起小白蛇,柔和地笑起来:“小白。”
小蛇吐着蛇信,仰起头,用蛇脑袋蹭过女主人的脸。
“这么多年了,”女主人温柔地慢声说,“只有你还是这幅小小只的模样。”
小白蛇用力黏紧她。
“你刚到家那会,我以为你生病了,怎么胃口这么好,却吃多少都不长大。”
“以为有寄生虫,还给你吃了好多驱虫药,把你苦翻了,半天吃不下饭。”
后来发现,小白只是单纯长不大。
岁月在它身上留不下痕迹,剔透澄明如初。
“长不大便长不大吧,一直无病无灾,健健康康,已经很好了。”
小蛇仰着头,静静看了她半晌,一声不吭地把脑袋蹭进女主人手里让她摸。
小白蛇开始睡在两位老人的床头,经常半夜起来听一听老人们的呼吸,发现还在喘气,就睡回去。
老人的儿子经常带着孙辈过来看爷奶,顺便摸摸小白,可小白这些天似乎没有什么精神,总待在两位老人怀里不走,连孙子孙女抓它尾巴都没什么反应,只蔫蔫地晃一晃,权当逗过小孩了。
人老了就容易生病,只不过不知是不是小白在庇佑,男女主人一有感冒风寒的迹象,小白就寸步不离地黏着他们,老人们晚上就会睡得格外沉,次日醒来,便什么事都没有了。
这个时候小白总是会有点没精神,已经成了花白老头的老猎户用满是死硬裂痕的指腹轻轻摸了摸小白蛇的脑袋,心疼道:“小白,你是不是做了什么?”
小蛇不会说话,小蛇只会用尾巴勾勾人的手腕,再蹭一蹭人。
相处了这么多年,早就心照不宣。
老头是最先离开的。
他早年常年在外奔波打猎,留有旧伤,身子骨最先撑不住。
但晚年还是奇迹般无病无痛地活到垂垂老矣,最后一眼,看的是睡在头顶枕头上的小白,还有身边的老伴。
睡梦中走的,无病无痛。
五天后,女主人看着老伴下葬完,当天在儿子的搀扶下,坚持给小白做了一顿丰盛的晚餐,和小蛇道歉:“对不起啊小白,人老了,手抖,做饭可能得和老头子一样难吃了。”
小蛇摇了摇头,和女主人一起,慢慢地吃光了所有食物。
当天晚上,女主人入睡前把枕头旁边的小蛇抱进怀里,伤怀道:“小白,你怎么办啊。”
小白嘴挑,最爱吃她做的菜,不爱吃的东西会挑出来堆成小山堆,还会和小孩子比谁堆得高,可如果她哪天盐不小心放多了,菜不小心炒焦了,小白却还是溺爱地一声不吭全部吃了。
小白爱干净,喜欢泡澡,果蔬一概不喜欢,肉食都爱吃,不喜欢太吵的环境,窝里的布料喜欢毛绒的不喜欢绸缎的,跟人出门喜欢盘在肩上或者缩进衣兜里,不喜欢被人提溜起来。
儿子将她的手艺学去了,可自己不能亲力亲为的时候,便总是担心没人能照顾好小白。
那一晚,女主人说了很多很多话,最后入睡前轻轻叹了一口气,温柔道:“小白,我们不在了,你也要好好照顾自己,知道吗。”
小蛇用力点头。
小白蛇睡在女主人的颈窝处,听着她的脉搏因为入睡逐渐平稳,又在睡梦中某一时刻忽停了下来。
那一刻,小蛇在这个世界上最先拥有的牵绊断了。
小蛇才恍然觉得,原来人类的寿命这样短,又这样长。
长得他沉醉不知何日,短得他黄粱一梦不愿醒。
两位老人走得都很安详,也许是唯一值得高兴的事情。
也正是那一晚,小蛇觉醒了属于自己的天赋特质。
它并不知道怎么称呼这个天赋特质,只知道自己可以把别人的伤势病情转到自己身上。
儿子头发也有了花白痕迹,在葬礼上哭病了,小蛇匆匆忙忙赶过去,用妖力解决不了就用天赋特质,次日儿子病情莫名好转不少。
一次两次也许是巧合,可次数多了,儿子就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他抱着小白蛇,难过地说道:“小白,我不要你这样。”
“你要健健康康,安安稳稳的,你要是因为我出了什么事,我哪还有脸下去见爹娘。”
小白盯着两位老人留下的血脉,心道:
我也不想的。
彼时,因为小白蛇的存在和上一辈的传说,村里对蛇的包容度和接受度高了不少,养宠物蛇也变得司空见惯起来,某一时期还兴起过养无毒蛇的潮流。
儿子快速衰老的那段时间,小蛇动用天赋特质的频率高了不少。
然而它发现一件事情。
小病小痛可以用妖力解决,解决不了的可以用天赋特质解决。
可是当人类的寿命真正走到尽头时,所有花里胡哨的招数都失效了。
身体机能衰老到老无可老,五脏六腑闹着要休息,精神头也只有短暂的兴起,每日的时光开始漫长而难熬。
小蛇多希望病痛在己身,多希望死的是自己。
可那些无法抵抗的衰老致死,永远都无法转嫁给别人。
小蛇还是无可避免地迎来了儿子的葬礼。
它还记得这小孩当年还吵着想带它一起去听那些佶屈聱牙的天书。
小蛇冷酷无情地拒绝了。
想带它一起去坐牢,没门。
可是现在想想,也许当年该答应的。
送走了儿子,小蛇在两位老人的坟前睡了一天一夜,醒来之后悄悄离开了。没有惊动任何人。
和它牵绊最深的人类已经全部走到了寿命尽头,孙辈的小孩出生后,小蛇也不是没陪过没逗过,可是自从有了孙辈之后,老猎户和女主人已然开始有苍老的痕迹,连走路都有点不稳,小蛇不陪在身边不放心。
连着送走了两代,小蛇便不再轻易和人类建立牵绊了。
后来的几百年间,小蛇离开之后一味地闭关修炼,修炼出了人形,根据猎户和女主人叫他的发音,给自己取名郁镜白。
刚开始,郁镜白听他们喜欢叫自己小白,便总以为“小白”是一个很有含义的名字。
后来郁镜白在人族领域混久了,才意识到人类叫什么都喜欢用颜色当简称,小黑小白小黄小绿,小字辈不够用还有大字辈,一个村能凑出来一堆。
再后来郁镜白才终于明白,爹和娘只叫他小白。
叫了很多很多年,临终前,惦记的也是小白。
最简单最没有含义的名字,却蕴含了最深的情感。
郁镜白不像当年一样不谙世事了,偶尔会回来看看两位老人和儿子,也会关注一下他们的后代。
当年落后破败的小山村已经发展成了城池,名为舒城,繁华多了,郁镜白记得猎户姓沈,多年后回来,沈家居然都成了大家族了。
祠堂里居然还有蛇的塑像,沈家后人估计以为他死了,专门给他修了一个,牌位和两位老人放在一起,把郁镜白看得哭笑不得,又好笑又伤感。
记忆停在了这里,郁镜白被疼醒了。
系统在郁镜白脑海里急得原地转圈:“宿主,您感觉怎么样宿主?”
小白蛇头快炸了,奄奄一息地缩成一团:“……没怎么样,脑袋快炸了而已。”
“我替您向总部申请了急救,但您伤得太重,还是得靠后续的调养。”
一只温凉的手将他抱起,熟悉的淡青色灵力环绕着小白蛇,小蛇嗅到了熟悉的气息。
是回春。
小蛇真快疼昏过去了,知道是沈听弦,也没客气,头尾并用地缠上沈听弦的手:“……沈听弦?”
沈听弦低低应了一声。
小蛇汲取着回春,感受到头疼正在缓慢褪去,舒服地瘫在沈听弦手里:“恩人!”
圣子大人又救我一命,蛇感恩!
等下。
小蛇猛然想起什么,问:“沈……听弦?”
沈听弦:“怎么了?”
小白蛇犹疑地仰起头看他,试探着问了一句:“你老家在哪?”
沈听弦捧着伤重未愈的小蛇,没有像之前那般动手动脚,只是说道:“舒城。怎么突然问这个问题?”
小蛇一呆。
小蛇震惊。
小蛇在沈听弦手中弹射起步。
小蛇的魂跟不上,本来就疼的脑袋又猛然刺了他一下,小蛇嘎巴一下差点当场疼死在这儿,奄奄一息地又缠回沈听弦的手上:“完了。”
沈听弦:“?”
哪里完了?
“何出此言。”
小蛇也不说,只一味地喃喃:“完了。”
他把爹娘曾曾曾曾不知道曾多少辈的孙子当男妻掳过来了?
完了!!!
这就是太久没回来的下场吗。
郁镜白真的知错了。
将来下去见爹娘,爹娘先给他一个大嘴巴子。
沈听弦实在不明白小白蛇怎么完了,只一味催动回春:“你重伤昏迷这么多天,才刚清醒,像方才那般剧烈挪动会引发旧伤。”
“……我知道的,圣子大人。”
刚才已经吃了苦头了。
小蛇打起精神来,尾巴只够得着沈听弦的手,于是只用尾巴摸了摸沈听弦的手腕,没摸到伤口:“你好点没?你自己伤成那样,怎么还顾得上管我。”
沈听弦低声道:“我是回春,能出现这里,定然比你好上太多,你还是多关心关心自己吧。”
好吧。
回春对于小蛇而言实在是缓解头疼的绝佳手段,浸得小蛇全身懒洋洋,在沈听弦手上挂爽了,还想多缠两圈:“苍天保佑爹娘原谅我。”
蛇真是有点离不开沈听弦。
沈听弦:“……?”
沈听弦瞧着小蛇的状态:“原谅什么,原谅你把自己弄成这样?”
小白蛇身上的鳞片已经修复得七七八八了,个别还有缺损,不过已然好太多。
难怪他们刚见面的时候郁镜白用人形,沈听弦就各种飞眼刀,态度跟看仇人一样要跟他不死不休。
结果他一变回原型小蛇,沈听弦就跟被下降头一样,什么仇怨都忘得一干二净,光顾着摸他去了。
原来祖上就开始了。
还……还挺有缘。
小蛇本来在自己的血玉小窝里睡着,现在过渡到了沈听弦手里,吐着蛇信爬满他整个小臂。
见蔫蔫小蛇在自己手里逐渐变得精神起来,顺着他的手慢慢往身上探索,是一个让人心神宁静的事情。
小蛇在沈听弦身上闻到了一股很香的热乎味道,顺着香气把脑袋钻进沈听弦的衣襟里:“什么味道?”
沈听弦把蛇拎出来放好,再把怀里的油纸包拿出来,在小蛇面前摊开:“道宫的糕点。”
小蛇眼睛一亮。
这次的糕点个头小很多,沈听弦很自然地捻起一块喂过来,小蛇一口一个,吃得很顺。
之前在圣祖席位上的时候呈上来的糕点对于人而言不大,可对于小白蛇来说得啃半天才能吃完。
洁癖小蛇还不喜欢看见掉渣,吃完都要收拾一番才吃下一个。
小蛇又从沈听弦手里叼了一块吃掉,含混道:“你特地找道宫的人定制的?”
沈听弦没应声,只是在小蛇咽下去后又无缝衔接地送到嘴边。
不用问,肯定是。
小蛇感动地想在沈听弦手上打滚。
“同你说个事,”沈听弦倒了杯茶过来,看小蛇埋进去吨吨吨,“等你伤好,和我去个地方。”
小白蛇晃了晃尾巴,表示没问题。他吃饱喝足了,卷在沈听弦手上休息,结果沈听弦把他放回了血玉小窝里。
小蛇愣了一下,又想往沈听弦手上爬,却被沈听弦伸出一根手指按住了:“妖王殿下说,这个法器能温养你的神魂。”
小蛇瘪瘪地爬开,往地势复杂的玉雕爬杆里钻。
不抱就不抱,蛇自己玩去。
尾巴却忽地被人按住了。
小蛇扭过头,用盯视表达对人类手贱的不满。
沈听弦把血玉小窝抱进怀里,低声道:“我是回春,死不了。”
会这么做,他自有他的道理。
沈听弦的命得来不易,他不会就这样随意送出。
回春运转不上来的时候,他脊椎处的龙骨还能护住他一缕生机,配合回春,几乎没有能杀死他的存在。
“你那日用的手段,下次不可再用,”沈听弦按住小蛇尾巴的手松开,转而用指腹搓了一把蛇脑袋,“听见没有?”
小蛇被搓得后仰,作势要张口咬他,结果沈听弦心不在焉,手伸进血玉小窝里,恰好在视野盲区没看见,便没躲。
小蛇本来也只是吓吓沈听弦,见他不躲,悻悻地收回獠牙,说道:“知道了。”
他也没想到情急之下,居然能爆出这么大的威力。
简直就像真正的龙威一样。
要不是小蛇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不然还真得怀疑一下自己会不会有什么隐藏身份。
沈听弦的手放在血玉小窝里没抽出来,小蛇就转头放弃了冰冷的玉雕爬架,爬过来卷缠上沈听弦的手指。
沈听弦却忽然道:“刚才怎么不咬下去。”
蛇蛇:?
敢情知道啊。
小蛇僵了一下,有点不自然,还有点恼怒:“不咬就是不咬,蛇做事自有蛇的道理。”
“真的?”
小白蛇认为这是某种挑衅,探出头来,盯视沈听弦。
“……”
沈听弦忍住把小蛇拢进掌心亲一口的冲动,率先败下阵来,挪开视线。
小蛇轻哼一声,得意洋洋地缩了回去。
却听沈听弦缓缓道:“你不是说任务没完成么。”
“不咬的话,任务怎么完成?”——
作者有话说:一蛇传n代,人走蛇还在。也是完美继承了祖传的宝贝小蛇力[摸头]
第33章 第 33 章 “小白喜欢和你待在一起……
小蛇一想到任务就头疼。他当然是惜命的, 可在知道沈听弦与他还有这番渊源,他哪里还下得去手!
蛇, 不能一错再错。
小白蛇闷闷不乐地往沈听弦手里埋:“算了,下次再说吧。”
沈听弦:“什么下次再说,哪里还有下次?”
系统也不明白郁镜白为什么突然就抗拒了,忙好言劝导:“宿主您看,男主都愿意让您祸害了,现在怎么突然不想干了?”
郁镜白:“你不懂。”
系统:“我确实不懂, 所以您要放弃任务吗。”
“……”
沈听弦是好人,以前顶多只是同情沈听弦要被他这么折腾,蛇在愧疚之余,还是会想办法弥补的。
现在不止是愧疚了,现在是压根没那个老脸下手。
沈听弦把手心里的小蛇扒拉出来:“不要闹脾气, 该做的事情一拖再拖,何必呢。”
小白蛇拿眼睛瞪他:“你也不懂。”
沈听弦:“……”
沈听弦干脆把小蛇抱出来, 手中涌出灵力,按在小蛇身上。
纤长的雪白小蛇在灵力的引渡下不受控制地变回了人形,郁镜白还有点蒙,被沈听弦往床榻上按的时候终于反应过来要挣扎:“等会!?”
君子动口不动手!!
郁镜白本来能不能打过沈听弦都不一定, 如今伤重刚醒不久, 更是一定打不过了。
他被沈听弦牢牢按住, 挣扎不得,忍不住抗议:“圣子大人, 麻烦有点公德心,尊重一下伤患,伤患!”
沈听弦不为所动:“就是因为你是伤患,才更要这样做。”
他身负龙骨, 郁镜白祖上又恰好拥有白龙血脉,那日无端爆发的神龙之威也说明了郁镜白不是普通的蛇。
他提前抵达妖域探望郁镜白的这些天,郁镜白一直在昏迷着。
就连当日说自己有办法治小白的妖王殿下,也没能让郁镜白彻底治愈。
能让郁镜白破碎的神魂好上五六分,到如今能够自主缓慢自我修复,已经极其来之不易了。
剩下的都是陈年旧疾,得小心注意着慢慢调养,一口吃不成大胖子,就算立刻天降神药都不可能让郁镜白立地痊愈。
若非叶里尘提醒,沈听弦确实还记不起来自己身体里还有一段龙骨。
说不定,采取一些特殊之法,能把郁镜白来路不明的神魂之伤弥补几分。
彼时的郁镜白与他信息不同步,自然没明白他口中所说的就是要这么做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只莫名觉得气氛不对人也不对,忘记自己是人了,还是像蛇一样紧张得想缩起来:“这也不对吧,不是我做任务吗,怎么是你主导?”
沈听弦听完也觉得有道理,放开手,颇有礼貌地说:“不冲突,你也可以来啊。”
郁镜白:“……”
系统也在撺掇:“宿主加油!千载难逢的机会!男主现在不抗拒您了,我们的胜利指日可待!”
*
轻微的刺痛逐渐蔓延。
能看得出来郁镜白不好意思极了,只把衣衫外面轻易能裸露在外的部分全啃了一遍。
颈间是重灾区。
沈听弦背对着他,这个朝向郁镜白看不见沈听弦的表情,双方关系也没好到能坦诚相见,因此双方都默契地保持了这个非常适合的方案。
系统眼前打上了厚厚的马赛克,厚得只剩一片静止的雪白,却不妨碍它深谙宿主害羞本性,靠猜测远程指导:“宿主,咬狠一点,既然决定做就一次性做完,磨磨蹭蹭拖来拖去,你受罪,男主也受罪,倒不如快速解决战斗!”
郁镜白被系统撺掇得多了,一上头一咬牙,把男主后背的衣服扒了。
沈听弦:“。”
沈听弦肩背绷得极紧,他身上几乎没有什么赘肉,咬下去的口感很薄很硬实,顶多只能叼起来一层皮。
肌肉线条清晰流畅,宽肩窄腰,薄而有劲,郁镜白最是欣赏这类适中的身材,啃的时候没忍住,摸了两把,啃得越发真心实意。
沈听弦深吸了一口气,愣是一声没吭,搭在膝头的手背青筋暴起。
直到把男主上半身全剥掉啃得差不多了,郁镜白才听见系统喜大普奔的报喜声:“任务完成!恭喜宿主!”
郁镜白简直如释重负。
上半身他还能硬着头皮啃下去,一边啃一边还能夹带私心偷摸欣赏圣子大人美妙的身材。
再往下就真不对劲了。
郁镜白清清嗓子:“好了。”
“……”
沈听弦有时候真的觉得郁镜白的任务都很怪,很怪。
这都什么跟什么?
之前莫名其妙惹他生气的那几次估计也是。
不然根本没有办法解释郁镜白的古怪行为。
关键是郁镜白好像真的没有往那方面去的心思,挑逗人的事情做了个遍,最后告诉他任务完成了,还热心地帮他把衣服披上来。
沈听弦冷笑一声。
彼时郁镜白尚还不知道这声冷笑代表着他接下来要面对什么。
直到他被按在榻上扒了衣服,郁镜白这才后知后觉大惊失色地捂住剩余的布料:“嗯?!”
沈听弦指了指自己身上遍布的罪痕:“翻脸不认账?”
郁镜白的身体白如瓷玉,因而红起来的时候格外明显,他干巴巴地说道:“……那是任务。”
任务?
呵。管你什么任务。
沈听弦捏过郁镜白的下巴,唇畔几乎相碰:“跟我念。”
沈听弦这张脸对郁镜白而言太有杀伤力,突然凑得这样近,郁镜白实在有点招架不住:“念……念什么?”
“天地为一,形神相守。”
“日月交融,阴阳调和。”
“固元增本,添神养境。”
郁镜白磕磕巴巴地跟着念了一遍。
念完,他莫名觉得这些口诀有点耳熟:“这是什么,我怎么觉得有点熟悉呢。”
什么阴啊阳的,怎么有点像合欢宗那边经常用的口诀?
沈听弦并未解释,只是说道:“记好了,一会要用。”
不等郁镜白答应,他便俯下身去,轻轻含住了郁镜白的唇。
郁镜白睁大眼眸,下意识屏住呼吸。
……
来上一次,郁镜白神魂上难以愈合的裂痕已经消失了近乎一半。
倒是郁镜白,发现他要干什么的时候一边惊恐地说不行辈分要乱,一边被亲/硬。
*
几位大妖背负一堆小妖们抵达少主门前的时候,差点刹不住车。
还没敲,门就开了,沈听弦穿戴齐整,手里端着一条全身泛粉的小蛇出来。
小蛇埋进沈听弦手心里装死,被沈听弦拎出来:“你朋友找你了。”
小蛇猛地抬头:“诶?”
大猫原地甩毛,把背上嫌弃宫殿和灵舟飞得太慢非得拿它当坐骑的小妖们全甩下来,轻盈地跳到沈听弦身边:“小白,你好点了吗?”
小蛇尾巴卷在沈听弦手腕上,半条身体坠在半空,被大橘猫仰头用毛茸茸的额头抵了抵。
小白蛇吐着蛇信,爬到大猫头顶上:“我好很多了。”
黑犬伏身,把自己身上的一堆妖滑下来,讶然道:“少主,您伤的是神魂,居然能这么快好。”
小豹子跳上大猫的背趴好,脑袋搭在小白蛇身边,呼噜呼噜:“少主,你没事就好。”
“圣子大人的回春也太厉害了,这么严重的神魂碎裂伤,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治得七七八八。”
“……”小蛇老脸一红,忍不住偷偷看了沈听弦一眼,刚巧撞上沈听弦似笑非笑的眼神。
灵舟和宫殿里栖息的大部队姗姗来迟,在天边飞行的时候显眼极了,惊动了妖域不少妖族。
妖王显然也发现了,派了守卫过来把它们领去提前空置出来的地方,好让新伤刚愈的妖群们安顿下来。
小豹子在一边抢着和大猫顶小蛇,小蛇拗不过人家,自己爬了上去:“这有什么好抢的。”
小豹子得意洋洋地盯着小蛇少主耀武扬威,还没嘚瑟多久,头顶就一空。
看不惯这小猫崽子这么嘚瑟的鹰老大把小蛇逮了起来,在小蛇还没来得及惊恐时放在了黑犬头上。
小蛇:“……”
黑犬闲闲地看着小豹子亮爪子凶恶追鸟,说道:“少主,那天真是多亏你了。”
“没有没有,应该的。”小蛇忙道。
“幸好没有人因为我们死亡。”黑犬耳朵垂下来,叹了一声,“圣子大人,我们也欠你一声谢谢。”
沈听弦微微颔首:“不必客气。”
小饕餮姗姗来迟:“小白!你醒了小白!”
小蛇现在看见这个活蹦乱跳的小家伙就开心,用尾巴摸了摸小饕餮的头:“醒啦。没什么事,不用担心。”
黑犬自觉低头,把小蛇让渡到小饕餮脑袋上。
见小蛇这边还要在诸位小妖脑袋上轮流待上好久,沈听弦便先离开了。
他去见了妖王。
和门口的守卫说了一声之后,守卫便带着沈听弦穿过一段明亮的长廊,推开门,让沈听弦独自进去。
长妄在作画,看见沈听弦来,放下笔,给他倒了一杯茶:“坐。”
沈听弦接过茶,低声道:“多谢殿下。”
长妄:“此番前来,可有心事?”
沈听弦:“殿下,听弦此前在被带回妖域前,曾承师令,要在妖域寻得妖族圣器带回。”
妖族圣器是当年的神龙圣祖留下的东西,一直由妖王保管,据说当年神龙陨落之时流出的血被冰封住,又被后来人挖出来做成了血琉璃。
长妄笑了一下:“这样啊。”
“你若是想要,”长妄说,“问小白即可,他能做主。”
沈听弦显然不太明白这其中的关联,但他还是对长妄的大方感到有些怔然:“那般圣物,您就这样松口了吗。”
就不怕叶里尘拿走吗。
长妄讶然:“有什么问题吗。”
他说:“你是龙骨选定之人,有缘之物若该落在你手里,便不会让旁人长持。”
“……”
沈听弦微微垂下头颅,低声道:“据说集齐那位圣祖的所有遗物。”
“就能令神龙重现。”
长妄怔了一下。
他沉默良久,低声说:“世人都知道妖族圣祖当年拿凡人血祭的事情,当初事实究竟如何,我们都不得而知。”
“修真界那边,未必有人希望妖族圣祖回来。”
沈听弦直言不讳:“我身负龙骨,受那位圣祖恩情良多,想试一试。就算失败也无妨,圣祖遗物断不能落在叶里尘手里。”
长妄又给他倒了一杯茶,眉眼泛上一丝忧愁:“此事的因果非我能扰。东西在小白那,你若同他要,他应当会给你的。”
“哪有用死人遗物拼凑在一起就能复活的道理。这个传言空穴来风,来路必定蹊跷。”
“小白喜欢和你待在一起。”
“你多看着他,小白太容易冲动,不要让他做傻事。”
第34章 第 34 章 郁镜白眼前一黑,偏头喷……
傍晚, 终于被轮流顶完了的小蛇少主被圣子大人接回手上,发出了迟来的疑惑:“他们跟我说你师父很重视这件事情, 再三强调一定要查出真凶,最后还真查出来了,是你们内部的某个长老,只不过在下狱前自碎神魂死了。”
沈听弦:“你信吗。”
小蛇吐着蛇信,沈听弦手上卷了两圈:“不是很相信。”
那不就是了。
找个人背锅简单得很。
小蛇感叹了一声:“我本来还担心你要被污蔑成凶手呢,还好你师父向着你, 这么积极上心。”
要不然真不知道该怎么脱身。
沈听弦反应平平:“可能吧。”
“所以凶手一定位高权重?”
“嗯。”
小蛇微微抖了一下,嘀咕道:“那太可怕了。”
随随便便就能把一整个秘境的妖兽和不少顶尖宗门的年轻后辈一起推进火坑,枉顾这么多人的性命,推个替死鬼出来顶锅,居然就能这样逃之夭夭。
看来人族内部的龌龊也不少。
“不过你不是要去天山罚禁闭吗?”小蛇好奇。
沈听弦淡淡道:“那日的严惩不过是堵住悠悠众口而已, 不用真罚。他向来好面子,我是圣子, 师父又怎么会允许自己的接班人有瑕疵和污点。”
小蛇听在耳朵里,以为是对师父要求严苛的埋怨,于是蹭了蹭沈听弦的手背:“别生气了,天下师父都这样, 其实心里可软了。”
沈听弦端着手上的蛇走出去, 踏上佩剑开始御剑飞行, 听见这话,无所谓地耸了耸肩:“也许吧。不过天底下的师父还真没有一个像他这样的。”
小蛇稀奇道:“你师父是不是偷偷罚你了, 你今天怎么阴阳怪气的。”
“没什么。”
“诶,你去哪?”
“先带你祛除印记。”
郁镜白愣了一下。
夜风很凉,他们在剑上静静站立,沈听弦的护体灵力将他也笼罩了进来, 保证他们不会被高速飞行的烈风吹坏平衡。
小白蛇用尾巴戳戳沈听弦的手背:“你吃醋啦?”
沈听弦看他一眼:“我吃什么醋。”
小蛇正色道:“那你为什么要祛除?”
沈听弦沉默了一会,改口道:“是,我吃醋了。”
小蛇啧了一声:“骗鬼呢。”
“那东西留着不利于你的神魂愈合,”沈听弦淡淡说,“你要印记还是要康健?”
小蛇撇嘴:“知道啦。”
“你若当真想要,等你神魂伤势彻底好了,再等我当了圣祖,我也可以给你一个圣祖印记。”
“这话说的,就跟盼着你师父赶紧死一样,一点也不吉利,呸呸。”
沈听弦意义不明地哼笑一声。
半日时间,他们抵达魔域,沈听弦落地那刻,身上的白衣已经悄然化作了夜色一般的漆黑,脸上也覆了一层人面,鼻子扁塌眼睛细小,麻子遍地走,放进人群里都让人不想多看一眼。
小蛇沉默了:“圣子大人,您易容起来还真是气质特别。”
“别贫嘴,”沈听弦往小蛇身上丢了一道法术,同样把小蛇变成了黑漆漆的一条,“你也得变。”
小蛇:“……”
小蛇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难以置信地说道:“你把我变成了什么……蚯蚓???”
沈听弦为自己的技术发声:“什么蚯蚓,不过是黑了点,你太白了,大摇大摆端着你走过去,生怕旁人看不见么。”
小蛇怪叫:“你怎么不把我藏起来,非得把我变成蚯蚓!”
“并非蚯蚓。”沈听弦说完,把小蛇变了回去,塞进了自己的袖子里。
小蛇躲在里面,咬了沈听弦手腕一口。
一路上只听周围簌簌细语,杂乱的气息擦身而过,沈听弦扮作普通魔族的模样,走不为人知的小路七拐八拐地混进了魔宫。
魔宫里没有侍卫,空荡荡的,小蛇躲在袖子里,听见了狸的声音:“我的地方不会有别人,进来就行。”
沈听弦便把无聊地一路在他手上咬来咬去的小蛇抓出来:“他之前收了叶里尘的印记,到现在还在体内。”
这次专程过来清除印记。
狸沉默半晌,直言道:“当初小白收印记之时,长妄阻拦过。”
沈听弦以为他在落井下石,低声道:“他什么也不知道。”
“我的意思是,”狸轻声说道,“长妄既然没有选择阻拦到底,便有他的道理。”
“他当时说,这是小白自己想要的。”
“……”
在场只有小白蛇茫然地抬头:“什么,什么东西?”
沈听弦心沉了下去。
这是圣祖亲手种下的印记,如果狸不愿意帮忙,世间还有谁能做到?
他不知道。
沈听弦沉声道:“那时谁也不知道,郁镜白会在秘境里爆发出属于龙族的威压。”
狸的目光落在小蛇身上:“你要祛除印记吗。”
小蛇现在才后知后觉地听懂,又不好打断别人,只好憋屈地在心里反驳:并非我想!
讨厌的原主残魂,害他不浅。
听见狸这么问,小蛇连忙道:“要。”
一切都听沈听弦的。
沈听弦说得拿出来,那就拿出来,反正沈听弦左右都不会害他。
万一真的对神魂恢复不利,到时候遭罪的还是小蛇自己。
狸对上小白蛇清澈见底的眼神,良久点了点头:“好。”
他把一人一蛇引到一处四周漆黑只有中间玉台发亮的地方,说道:“叶里尘的印记祛除起来不会很简单,你应当知道。”
沈听弦点头。
他当然知道。
当年狸祛除叶里尘在他身上下的印记时,便已然废了很大的劲。
“变回人形。”
小蛇依言化了人形,躺在玉台上。
玉里的光透出来,几乎要把郁镜白整个人照透。
沈听弦微不可查地松了一口气:“多谢。圣祖殿下若有需要,听弦必定尽力。”
狸用干净的布帛擦拭着左手附着的漆黑龙骨,道:“不必谢我,我受人之托,理当尽力。”
郁镜白沉默了很久,低声道:“沈听弦,你和你师父,是不是……”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人用一根手指轻轻抵住了双唇:“定神,静心。”
郁镜白闭了嘴。
沈听弦张口就来:“他不让我天天揣着你,说这样仪态不端成何体统,我们就吵架了。”
“我暂时看他有点不顺眼。”
郁镜白心里那股沉闷的奇怪劲儿一下就松了,忍不住说道:“你早说啊,吓死我了,我以为你师父不对劲呢。”
沈听弦很浅地笑了一下。
郁镜白整个人放松下来,很不着调地打趣:“你师父不乐意,不在他跟前碍他眼不就得了,他看不见的地方想怎么做怎么做,这还不简单。”
沈听弦哄小蛇崽子似的:“行。”
狸附着龙骨的手轻轻按在郁镜白胸膛上,摸索感知着:“印记烙在神魂之上,想将印记完整剥离下来,必定会对神魂造成损伤。”
这是他再技术精湛,也没法避免的事情。
能做的只是尽量减少对神魂的伤害,事后尽力修养。
郁镜白两眼一闭,大气道:“没事,下手吧,我能撑得住。”
再坏不过再来一次秘境里的事情。
那样严重的濒死之伤都挺过来了,全靠小蛇的人脉,现在再来一次,还有什么可怕的。
狸说道:“这玉台是灵脉凝出的结晶,其中蕴含的浓郁灵气会滋养你的神魂,让在你整个过程中少受一点罪。”
“那真是太好了,谢谢你圣祖大人。”
悬停在郁镜白胸口的手缓缓下按。
海量的灵气冲击着郁镜白,将他的神魂托起来,逐渐在肉/身上,像是镶了一层淡金色的边框。
郁镜白神魂离体,自己的肉/身紧闭着眼,神魂却悄悄睁开一只眼睛,低头看去,发现自己的心口处烙着一道非常明显的红色咒文。
那道咒文盯得久了,总让郁镜白心里凭空生出一点不舒服来。
郁镜白两眼一闭,心想:速战速决吧。
那玩意看着好像也挺邪乎,不要就不要了。
有沈听弦在他还要什么护身印记,还妨碍他养神魂。
不知是不是郁镜白太过紧张,他总觉得那个龙骨法器异常冰冷。
郁镜白上一世专心修炼,平生最大愿望就是吃遍人族领域的美食,再看看能不能顺手冲个化龙。
这是他第一次接触到龙族,虽然是以尸骨的方式。
根据记载,上古时期神兽们尚还生活在这片大陆上,后世灵气开始稀薄,生灵快要被黑暗吞噬,神兽们便举族搬迁回了神族上界,将已死同伴的尸骨埋入黄泉作为养料,历经千万年的沉淀,这才将人间的灵气慢慢养回来。
所以神兽遗骸处处是宝,是从上古就存在的共识。
但神兽遗骸不是谁第一个碰见就是谁的。
没有神兽遗骸的认可,这便只是一段普普通通的动物尸骨,无法发挥出任何效力。
只有符合神兽遗骸认定之人的特征,才能将其带走。
沈听弦有龙骨加身,而狸龙爪在手。
那段锋利的龙骨护具透着一股难以抵御的寒气,直接接触着郁镜白的神魂,冰得他浑身发冷。
尖锐的龙爪抵着郁镜白的心口,只要再往前送上一寸,都能当场刺穿。
郁镜白内心深处不受控制地泛起了抗拒。
郁镜白咽了咽口水。
邪乎。这个也邪乎得没边了。
虽然能感觉到这个神龙遗骸不会伤害他,可是那股诡异的感觉依旧久久盘旋在心头,挥之不去。
在龙骨护具碰到郁镜白神魂的时候,郁镜白便感觉到那股来自龙骨的寒气顺畅地涌进了他的体内。
越来越多,郁镜白都没来得及阻止,也没来得及发问这是不是正常的情况,狸就开始尝试剥离印记了。
才刚稍微剥下一小片,郁镜白便已然僵硬得全身绷紧,额头冷汗绵密。
他伤势本就没好全,这下疼得脸色发白,沈听弦蹲在旁边,握着他的手抵在唇边,哑声道:“很快就好了。”
郁镜白张口想说话,血就涌到了喉咙口,郁镜白于是闭上嘴咽了下去,明白了有苦难言究竟有多生动形。
剥下来一小半,所有寒气在郁镜白体内蓄势待发,势不可挡地往他识海里冲。
郁镜白眼前一黑,偏头喷出一口血,因为疼痛爆发出剧烈的痉挛。
第35章 第 35 章 小蛇吓得满屋乱窜:“圣……
剧烈的疼痛中, 破碎的记忆在闪回。
满目昏暗,宛如血色黄昏, 大地被血红色咒文覆满,再由鲜血勾勒出形状。
在遍野哀鸿之中,郁镜白听见了自己含血沙哑的声音:“视人命为草芥。”
“杀生灵于荒野。”
“罪责将万千倍降于你身。”
“你终其一生都要为此赎罪。”
那之后,是日月颠倒,因果倒置,时间溯洄之时, 万籁俱静。
郁镜白将喉咙里的血呛出来,他侧身蜷缩着,被沈听弦强行按住手脚,往心脉中续着灵力。
郁镜白口中源源不断地涌出鲜血,他却呛咳着笑了几声, 喃喃道:“……原来是这样。”
祛除印记的过程被迫中断,玉台剔透如冰, 贴近郁镜白的那一大半几乎变成透明状。
那些都是郁镜白在本能自救的状态下疯狂汲取着外界一切灵力的表现。
沈听弦迅速点了郁镜白身上数个穴位,手里拨出一些丹药在郁镜白唇边捏碎,那些被捏碎的丹药自动化作了轻柔的雾,纷纷往郁镜白的口鼻中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