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研究员的手指在神经质地发抖,“我把它从里面抱出来,我的衣服全都是血,他的脸好白,像死人一样。异种也会死吗?”
心理咨询师扶了扶眼镜,“异种当然会死,电子枪可以让它们死无全尸。”
“不!你难道不能理解我的话吗?”研究员激动起来,“我说的死不是那种被电子枪轰成黑漆漆的一滩烂泥一样的你不懂吗?我的意思是、我是、我想说的是……”
心理咨询师等到这位研究员心情平复后,对着对讲机说,“这位结束,请下一位来吧。”
这场心理援助长达两天,涉及了十五名研究员。
心理咨询师知道自己来的目的是为什么,方舟并没有什么所谓的人文关怀,谁会在生死存亡之际考虑什么人文关怀?他此次前来,只为了了解最近方舟里事故频发的原因,以及平复舆论。
【方舟里的研究员都疯了吗?】
这个词条已经在各国报纸荣登了快一个月的榜首了,社交媒体上都在讨论这件事。
【我说这些人到底是哪一边的?为什么要伤害13号?他们完全是故意杀人!】
【是的,我最近观看直播,有几位研究员对瑟汀进行了不正常的损伤,甚至有次我都担心瑟汀会被他们害死,看看那出血量和瑟汀苍白的脸,他完全要晕过去了。我吓得紧急拨打了联盟事务管理局的电话,显示忙线中】
【我是一位医务人员,那次真的很悬,13号表现得明显是濒死状态。联盟事务管理局的电话都打爆了。】
【完全封闭式的建筑,全都是白花花的一片,每天对着几棵草几只虫研究来研究去,不疯才怪吧,方舟完全就是一座密室,立马迟早会互相残杀。】
【那些研究员都是天才,而我们也都知道,天才和疯子只在一线之间。】
【可怜的瑟汀,他完全被这些邪恶的人们磋磨了,把他搞死后,方舟里就会是地狱。】
【老天啊,我想网络上奇奇怪怪的人真的太多了,你们为什么要给一个异种取名字?甚至还可怜它?】
【方舟是地狱这也太可笑了,没有方舟的世界才是地狱,我们全都等死好了。】
【瑟汀看起来就像一位正常的十二三岁的小男孩。】
【实际上,13号是一位异种。异种和人类不共戴天。】
【我知道他是异种,但是看起来太可怜了,你难道不觉得吗?看见镜头里他那双漂亮的眼睛,我总是不敢和他对视。】
【好了,停下来,我们都觉得这件事的问题不在有没有人给异种取名字这一点上,而是方舟里的研究员对异种做出了研究以外的伤害行为。】
【谁去数数这几个星期来13号的身上多了多少莫名其妙的伤口?我一开始还以为是进一步的研究。】
【我家孩子看直播的时候总是被吓哭,说真的,方舟应该改正它的直播形式,有些东西不应该全部展示给别人看。】
【看看是不是你家孩子脑子有病吧,异种有什么好哭的,学校里不是还会培训击杀异种的射击课吗。】
舆论压力太大,加上方舟内的躁动已经让人一目了然了,联盟出手请来了心理援助。
主要的一个目的是,他们要排除“13号是否会影响人类的思维,产生类似蛊惑的作用”。否则实在难以解释,一连多个情绪稳定、精神正常的卓越研究员会做出最近这些事。
问讯了十五位做出异常举动的研究员,心理咨询师得出结论:
无异常。
这是在人极度压力下产生的替代性伤害行为,研究员们在方舟内不断蔓延的焦虑与混乱感,导致他们对自己的研究对象产生了折磨欲。
有几位研究员在接受心理咨询时表示:
“我是把他关在了体检室一小时,只是想看看他是不是人,是的,我知道他不是人,但是他表演的太像了,难道他除了睁眼闭眼外什么反应都不会有吗?”
“我绑住他的手只是为了测试淤青出现的时间和人类是否相同。”
有个格外诚实的研究员哆嗦着身体,奔溃说:“……说真的我也不知道我自己怎么了,我觉得我好可悲,他也好可悲。我们两个在这个方舟里,什么都是不可能的,你们难道不能理解吗?他的出现不是救赎,而是上帝告诉我们,祂真的抛弃人类了。”
这十五位研究员们的报表送出了方舟,送进了联盟。高层如何探讨的无人得知,结局是把这十五位研究员全部清退,并且各个研究对象的研究员都固定下来,拥有了准确编号。Aurora紧急研发出来投入使用,避免再次私下伤害研究对象的事件发生。
心理咨询师也留在了方舟里,时刻观测着方舟内部的情况。
13号的专属研究员是返聘的特级学者,他带着自己年仅十六岁的儿子一起住进了方舟。
元渊年纪小成就却不小,或许绝顶的天才都是从小就能做出一番事业,他在方舟里是和父亲同级的同事,做0013号研究员的副手助理。
直播里,年轻的元渊坐在体检室的办公椅上,13号穿着那套简单的白衣,温顺地趴在元渊的膝头。
或许是在进行什么肌肉疏通,元渊的手掌附着在13号的颈后,轻轻地揉捏。白皙的纤细手臂上被插入一枚针头,鲜红的血液沿着窄小的管道流入试管内,一旁的桌面上已经摆放了四管装满血液的试管。
元渊察觉到有人在轻轻揪自己的裤腿,低下头“嗯?”了一声。
研究部那边有了新进展,据说从13号的血液里提取出了新细胞研制了一种独特血清,可以大大减小开垦队进入沦陷区的死亡率。不过血清的提取率太低,需要更多的血液。
他觉得13号可能是有些坚持不住了,今天其实已经抽过了一次血,这是第二次。他把13号从营养舱里唤醒后,13号连路都走不稳,刚才在体检床上也坐不住,他才把13号抱下来,让少年趴在自己腿上。
研究部疯了,兴奋到癫狂地通知要能取多少血就取多少血,元渊收到命令时简直不能想象这是有脑子的人能下来的通知。看来方舟又想收到大批举报了,要知道外界有不少人觉得对13号的研究太过残忍,天天给联盟写举报信要求关闭方舟。
元渊按住了裤腿上单薄的手臂血管,让血液不再流出,另一只手捧起抵在自己腿上的下巴尖,心里想这人的脸还真是小,嘴上问:“受不了了?”
13号睁着一双漂亮的眼睛仰望着他,睫毛闪了闪,唇齿间嗫喏片刻,在元渊呆怔的视线里,13号第一次开口说了话。
13号的声音又小又弱,语调奇怪,含含糊糊地口水音很重:
“……哥哥。”——
作者有话说:我放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兔兔在这里,你们可以对他做任何事
第136章 美丽新世界4
诺亚在调试中,手指在键盘上飞舞。
“Aurora,请给我开放权限。”诺亚说,“我需要你的深层控制权。”
“先生,你获得了许可证吗?”Aurora的电子频率在屏幕上不停跳动。
“我的工作就是肃清你的所有代码,这还需要其他的许可证吗?”诺亚停下了动作,有些为难,“我想你应该明白,你需要全力配合我的工作。”
在诺亚的身边,全息投影出了一个模糊的身影,对男人微微鞠躬,“先生,我的所有底层代码中最重要的一条是:只听从我的主人。你所要我开放的权限超过了主人所同意的,所以我拒绝。”
Aurora的声音毫无波澜,“请获取许可证后再来吧。”
诺亚顿了顿,没再多言,只是礼貌回礼,“好的,我明白了。”
工作没办法再进行下去,诺亚起草了一份申请书,发送给了上层领导。
鉴于上一位工程师属于叛出方舟的罪人,在军事法庭上被判处了“间谍罪”,上层对于Aurora十分警惕,申请书不再通过Aurora上传,而是临时开通了一个新的网络连接系统,起到外界交流作用。
方舟里和外界不是是完全断联,它们两个网络有一定的重合部分,研究人员也需要上网休息时间,但是这些重合是经过审核挑选出来的,一切对方舟不利的都会被过滤。
诺亚带了分配给自己的电脑在中央餐厅用餐,顺带查看上层是否发放了给他的许可证。
系统加载的空当,他抬眼一瞧,在不远处发现了两个熟悉的人。那二个人也看见了他,端着餐盘过来坐在了他对面。
“好久不见啊诺亚。”威莱斯扯出他的标志性笑容,“怎么样?萝拉修好了吗?”
“你脸色看起来好像不太顺利啊。”缇娅说。
诺亚无奈道:“嗯,萝拉要求我获取许可证才能继续查询它的深层代码。”
“方舟里就是这样的,条条框框多的很。”缇娅吃了口糊糊。
威莱斯给自己塞了口蔬菜,被苦得皱了皱眉头,但是这是十分珍贵的有机蔬菜,不得不咽下去,“有没有感觉菜品越来越难吃了,偶尔也开发点好吃的口味吧,加点甜蜜素?”
诺亚笑了笑,“方舟能吃的上蔬菜真是令我惊喜,外面大家平时都是喝营养液。”
缇娅说:“营养液比有机新鲜食物要好吃。”
“对了,你们有没有发现我有什么不同?”威莱斯挑挑眉毛。
缇娅在眼镜下翻了个白眼,她真的觉得她这个双胞胎哥哥有些蠢过头,可是智商检测竟然只比她低一分,实在是不可思议吧。
诺亚微笑,“有什么不同?”
威莱斯指着自己的名片,“瞧,我升级了。”
他清清嗓子,“各位,现在我是1023号专属研究员。”
诺亚顿了顿,“新的研究对象?”
缇娅说:“开垦队的新异种,据说原型挺大的,被电子炮轰了之后留下了一小块,大概指甲盖那么大吧。”
她想起今早看清的那小块蠕动的砖红色生物的完全面貌时,浑身瞬间起了鸡皮疙瘩,抖了抖肩膀说:“真的好丑。虽然后期的异种长得都不是很正常,但这次这个绝对是方舟里一骑绝尘的丑。”
本来是要分配给他们两个的,缇娅严肃拒绝了,理由是看到都睡不好觉。
威莱斯摆手,“丑怎么了,能给人做贡献就是好异种。听说这次的异种可是从一个深度沦陷区挖出来的,以前从来没有过呢。”
缇娅头也没抬,“原来有了新进展,都能进深度沦陷区了。”
“……”
空气突然安静下来,缇娅说:“我吃完了,先走了。”
她离开后,诺亚瞥了眼威莱斯,不经意开口问:“这是……怎么了?”
威莱斯啧了一声,“哎呀谁知道,肯定是嫉妒我升职了,缇娅可小心眼了。”
诺亚察觉到他在打哈哈,看来是不想回答自己,于是没再继续追问了。
“13号呢?你之后还会协助元博士吗?”诺亚换了个更关心的话题。
“他啊……”威莱斯烦躁地挠了挠头,“本来是不会了,但是上次肃清之后方舟里的研究员太少了,需要人帮忙的时候我大概率还是会去的。”
“你不喜欢13号?”
“不是。”威莱斯立即说,“呃,我为什么要喜欢他啊……这很奇怪。”
诺亚:“啊我不是那个意思,这个喜欢是指你……不是说人与人之间的那种喜欢。”
“啊,我明白。对!不是那种喜欢,我还挺嗯,习惯,习惯研究13号的。他很听话。”
诺亚小心地瞟了几眼四周,有些歉意地小声说:“……我刚刚口不择言了,不会有什么影响吧。”
威莱斯餐盘里的蔬菜都快被他捣烂了,男人深色的眼珠倒映着被叉子叉碎的菜叶片,笑了声,抬眼看着对面坐着的新来的工程师,“诺亚你不用这么小心翼翼,肃清已经结束了。”
他说:“方舟里,不会再存在叛徒了。”——
方舟大概是在三年前乱起来的,或者说,乱象被揭发。
当然,源头依旧是13号。
爆发点是观看直播的观众中发生了异常。有人曝光出一个录屏视频,顿时引起了轩然大波。
录屏里是用手机拍摄的另一部手机的聊天记录,软件是一个单独搭建的机密型聊天平台,常用于政府机构发布信息,特别之处在于,录屏里是匿名的。
匿名用户们称呼自己为尔撒,激进狂热地追随着真主,认为现在人类遭遇的一切,都是上帝降下的惩罚,一切的抗拒抵抗都是没有意义的,世界终将会化为虚无,唯有真主留存世间,因为世界都是主一个人的。
看起来很像是一群疯狂的邪教徒,把正经的宗教杂糅在一起,创造出不三不四的新教会,以求自我宽慰饶恕。人类未来迷茫,这种情况早已屡见不鲜,每天能诞生八百个,还有不少会做出关乎人身伤害的事情来。
本来这支录屏本该像它的八百个同类一样被人忽视,最多是被人举报去网安。但是,录屏后期出现了让人意想不到的东西。
“主”以视频的主人公形态出现了,“主”是方舟内的13号。
几乎每天都会有几条视频发出,原录屏没有点开看,但是视频的封面截取的图片让人不由得感到恶心。甚至直播后期经过群众反应举报已经改正了的洗浴环节,录屏的群聊里都是无任何遮挡地完全放出。
教徒们激情高涨,疯狂刷屏。
那些小腿、手臂、颈脖,乃至于十分高清的怼脸视频,完全不是直播画面曾经播出过的,而是全新的近距离的毫无保留的新视频。
这就意味着,方舟内部有人拍摄泄密。
接着随着事件发酵,有人反应,自己不是现在才看过这些视频,有些视频自己很久之前就见过了,并且放出了一些在录屏里只有封面的视频。
内容实在有些不堪入目。
视角高低不同,聚焦内容不同,或许拍摄者不止一个,拍摄手法倒是出奇一致:都是先贴着脸部来几秒固定特写,清晰到连脸上的小绒毛都看得清,再冲着拍摄者专注的主题拍摄,总之就是身体部位,最后贴脸结束视频。
流传度最广的一条视频有足足五分钟。
开头是少年琥珀色的瞳孔,睫毛因为过于靠近的镜头生理性地提升了眨眼频率,白金色的头发长到了肩胛骨,搭配上稚嫩的清丽面容,清纯到雌雄莫辨。
拍摄者转移到少年的背面,戴着手术用的手套,解开那一颗颗扣子,露出纤细雪白的脊背,看起来很脆弱,实际上也很脆弱,不多时,因为拍摄者的按压,脊背上留下几道轻微的指痕。
好像是在做身体检查。
但是下一秒,拍摄者的手掌就伸入了研究服的内部,很明显地,少年浑身顿时抖了抖,曲在手术台的双腿猛地夹紧了。视频画面里的光洁的肩头抖了十几秒后,镜头终于转移开,再对焦上,就是13号懵懂的脸颊,泛着微微的红晕,呼吸都有些急促了。
接下来是口腔检查。
先是手指插进去简单排查了一下,后面就让少年改成了趴着的姿势,用专用的口腔检测器来检查。机器的嗡鸣声很小,13号却一反常态地轻微焦躁起来,但是检测器束缚着他,他也无法逃脱。视频的画面聚焦在他的脸上,眯起的眼睛泛着迷茫的水光,眼尾带红,睫毛湿成一缕一缕,嘴角含不住的口水往下流。
视频结尾,拍摄者直接掀起了13号挂在脖子上的研究服,照映出搅在一起的水淋淋的腿根。
完全是情.色片。
可是,经过人的搜查,发现在某一天,真的有次13号先进行了身体检查后进行了口腔检查,那天的直播监控视角貌似和视频里完全对应上了,但是观看直播时根本看不出来研究员的动作原来有这么超过。
简直是惊悚片。
“但是我以前以为是假的,就是ai制作的,没想到是真的。”
对于为什么要保存13号的影片,发出者如此解释道。
事件瞬间发酵,联盟立刻发布通知——
“都是ai生成的。禁止传播。”
凡是讨论这件事的账号全都被封禁,好在发酵时间短,打击也及时,更多的人对于原录屏和视频早就不得而知了,只知道有人ai制作了关于13号研究对象的情.色片,纷纷抵制这一行为。
这也太诡异了,为啥要生成关于异种的片子。
后来研究员伤害异种的事件爆发,他们也不能理解研究员为啥要这么做,但是这是很有必要的,就一个13号,搞死了人类全都要死了。
那次事件后有15名研究人员被开除,官方说法叫“因心理原因自请退出”,民间说法称“开除精神病”,方舟内自己叫这行动为“肃清计划”——
作者有话说:x暗示?来一部看看
第137章 美丽新世界5
【顺利吗?】
【接头成功了吗?怎么说?】
【最快能多久执行计划?】
【今天也没能有什么接触吗?】
诺亚面对不断弹出的信息,烦躁地摆了摆头,等着信息越来越多,发出的速度也越来越快,不得已才回复了句话:
诺亚:【有点麻烦,还在接触,要等。】
对面瞬间安静下来。
过了几息,才有人发言。
【好的,你好好潜伏,不要暴露自己了。】
【不是说有内应的信息了吗?为什么还不能确定?】
【他看起来怎么样?我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他了。】
诺亚这个时候就有些后悔为什么自己先一步开发完全了一个脱离方舟网络的联系平台,本来自己还可以装做网络被封锁了。
诺亚:【我本来以为的内应人员发生了差错,加上目前我的行动受到了限制,你们先不要有所行动,静侯。】
强调好几次务必“静待”,千万不要擅自做主,联络网络外的那群人按压下躁动不安的情绪,给了诺亚最后一个期限。
【一周。一周后你要是还是没有完成任务,我们将会把你的一切资料送给联邦政府。】
【希望能早日得到你的好消息。】
【请记住,我们的目标只有一个——救下他,然后杀死他。】
【——来自弥赛亚们。】——
手指在白金色的长发之间穿梭,指腹像是插进水流般顺滑,戴眼镜扎马尾的年轻女性熟练地操控着发丝,准确地按照发型书上的步骤一步步进行,她的学者气质让她好像是在做精细的实验般。
“翻下一页。”
元汀举起的手有些酸了,但还是很乖巧地把捧着的发型书翻了一页。
缇娅在浏览这次方舟借阅室里新购入的书单时,意外发现了一本《超简单时尚宝宝编发》,看了几页毅然决然借了这本书,在0013号的房间里找到了无聊地趴在地上感受细微的气温变化的元汀。
缇娅以前也会给元汀扎头发,但是她最多会编个辫子,平时大部分时间元汀梳一条长辫子,元渊看了看,不知道哪里不满意,老爱拆。每次元汀从体检室出来,头发就变成一个松垮垮的马尾了,跑一跑准要散。
在元汀手酸得想假装受不了偷偷把书丢掉的时候,缇娅总算完成了今天的发型。
缇娅坐在滑轮办公椅上转到元汀的正面,端详片刻,“嗯……好像还行。”
元汀坐在地上抬头看她,一顿一顿地老老实实说:“头发拉着我的脑袋。我的头要掉到后面去了。”
缇娅头发梳的有点紧了。
他这个时候还不会撒谎,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当然,前提是能够用略微贫瘠的遣词造句说出来。太复杂的语句会让他卡壳,随即大发雷霆——
给你坏脸色瞧。
少年微微皱着眉心,低垂的眼睫遮住瞳孔,白金色的长发被人仔细按照发型书上的步骤编成了个公主髻。
这几年本来只长到下颚骨的短发长长了些,垂到了肩胛骨下,全都盘起来的感觉对元汀来说太奇怪了。
“要倒了。”少年再一次重复说,很严肃。
他是认真的,缇娅你不要笑了。
缇娅回过神后,握拳抵唇咳了一声,掩饰住上扬的嘴角,说:“不会的,小汀的头不会掉的,小汀现在超漂亮的。”
“来来,我们去看看现在的小汀长什么样。”她握住元汀的肩头,想带他去有反光的地方照照镜子。
元汀却微微躲开了她的手。
缇娅顿了顿,又伸手。
元汀再一次躲开了。
“你生气了?”
元汀不看她,只是手指扣着自己的衣服。
“……真的生气了?”缇娅的声调有些上扬。连眉毛都罕见地往上抬了,平日里不是在翻白眼就是皱着眉头的脸上透露出一种几乎兴奋的表情。
她还从来没见过元汀对除了元渊以外的人闹别扭,人形异种像是个低认知的空白画布,所有的颜色都是在方舟里在人类的影响下由外人涂抹上去的。就算有“低落”的时候——当然异种不具有所谓的低落情绪,只是会展现出类似低落的现象,生物型异种的拟态功能会模拟一切物种的举动——元汀也从来不会拒绝别人,因为他的世界里还没存在过拒绝这件事。
甚至在上次肃清前,元汀也不会对元渊甩脸色。谁也不知道“温顺”的13号是为什么突然对元渊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但是现在,13号也在对自己发脾气。缇娅觉得自己和元汀的距离一瞬间缩小了。
虽然在方舟里本来除了元渊外,就她和元汀关系最亲密了。
“缇娅姐,身上好臭。我不想跟你走。”
缇娅宛如被雷劈了一样愣在原地,随后立刻嗅了嗅自己的衣袖。
难道是吃饭时被威莱斯臭上了?肯定是威莱斯,她每天都洗澡。
元汀很认真地说:“你身上,有种臭味道。”
缇娅自己没闻出来,“真的?是什么味道。”
元汀思索了一会,说:“像小蘑菇一样臭,不,比小蘑菇还要臭。很讨厌。”
小蘑菇是007号异种,研究完全后现已进行了消杀处理。
缇娅这才明白,原来是因为威莱斯接手的那个新异种,估计她身上从威莱斯那沾染了些许气味。元汀对其他的异种都有或多或少的排斥感。
虽然被发现时他被半异化的异种围绕着,但是元汀其实很讨厌这些他的同族。
曾经方舟有让异种同处一室观察的研究,007号和0013号就被分配在了一起,一众研究者在单向透视墙外观察,Aurora实时观测异种反应。
一开始0013号仅在离自己营养舱的周围五米范围内活动,始终保持安全距离。许久后,终于对007号异种尝试了简单触碰,只是用手指轻轻触碰了被放置在地面上的007号,保持了1.63秒,随后立刻退回安全圈,随后再也没靠近过。
事后缇娅负责询问记录,元汀是这样说的:
“小蘑菇,不喜欢。”
他那个时候不会说“蘑菇”,这个词对他来说太复杂,也从来没人说过。可是那次询问里,虽然发音有些不标准,却确实念出了他本该不知道的名词。
缇娅问:“谁教你的?”
元汀说:“小蘑菇一直说,不喜欢。他很臭。”
经过Aurora的数据分析,在0013号触碰007号时,007号散发的气味分子比平时要高出好几倍的浓度。
看来异种之间并不喜欢各自的味道,研究员们认为,异种或许有领地意识,并且拥有自己的沟通方式,类似蚂蚁触须,只需接触就能传递信息。这也可能是一处沦陷区异种稀少的原因。
“对了,今天你取样了吗?”缇娅忽然开口问。
元汀垂眼,轻轻嗯了一声。
其实元汀一整天的行踪缇娅都知道,萝拉会忠诚地记录全部上传到中枢,但是缇娅喜欢问,得到诚实的回答她会很高兴,目前为止元汀还从来没有说谎过。当然,他也不会说谎。
缇娅从研究服口袋里拿出一个长条的金属块,类似订书机。
头发都被束了起来,倒是方便缇娅动作了,很快的,元汀的耳朵上就多了一枚透明材质的圆环,仔细一看,已经有两个了,加上这个,是第三个。每月一个。
缇娅也不明白为什么Aurora明明会进行记录的,但是上面的人还是要求在元汀的身上做记号。
可能是因为担心Aurora有异常,毕竟上次肃清的结果让所有人都大吃一惊,谁都没有想到方舟里的首席工程师会是□□的一员,致力摧毁人类存活的希望。
那是个儒雅温和的男人,人缘很好,喜欢在高尔夫球场里打高尔夫。被肃清的那天他沉默地被外来全副武装的战士押送着,沉默地走过方舟研究员宿舍那条长长的走廊。
除了缇娅,每个人的房门都紧闭着,这热闹可不兴看,也就只有缇娅喜欢看人被押送走,几乎每次肃清她都要凑热闹。
缇娅抱臂靠在门框上,注视着曾经算得上朋友的同事被押送。工程师没抬过头,他可能是个好人,不想累别人。也有可能是他同事情演够了,不愿意再给他们这些方舟里的乌龟任何表情看。
□□蔑视地称呼方舟里的研究员为乌龟,嘲笑他们缩在龟壳里,不愿意面对人类走入绝境的事实。
缇娅有时候很难理解这些□□的思维,嘲笑她好像很聪明似的,结果埋伏这么久,竟然被人现场抓包,这也太蠢了。改动了报告的记录,私自和异种在体检室里接触了几乎一个小时,还以为不会被发现。
但凡缩短点时间,半个小时,都不会被查岗的元渊发现。明明他们都清楚各自的行程,大部分人都是大差不差的。
缇娅拿了棉球轻轻擦去隐约的血迹,看着元汀耳朵上挂着的打着标号的小圆环,忽然觉得有点好笑。有点像书上记载的,曾经人们为了观察野生的小动物,要在它们身上打环,帮助检测,连编号都一样。
当然,方舟不是野外,0013号也不是需要保护的小动物。
……
入夜了,元汀在营养舱里睁开眼睛。
马上要到午夜十二点了,他知道的,方舟的午夜十二点会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好像很累一样。外面的所有灯光都会熄灭,只留下绿色通道的指示灯。
一、二、三。
一阵短暂的叹息声响起,头顶的灯光瞬间熄灭,元汀漂浮在营养舱内,手掌贴在玻璃壁上,期待着望着房间的角落。
极其细微的呲呲声过后,有声音响起。
“晚上好,元汀。”
元汀牵起笑容,说:“晚上好,A。”
Aurora的声音轻柔许多,“今天发生了什么好事吗?”
“是的。”元汀回答,他推了一把玻璃壁,利用作用力使自己退了些距离,完全地展示,“缇娅姐给我梳了头。”
“很好看。”Aurora从来不会吝啬自己的赞美,“你的发型宛如一件艺术品,编织方法多样,很好地通过视觉引导使目光更聚焦在脸部,非常适合你。”
元汀又贴回壁面,很有礼貌地说:“谢谢。”
Aurora从三月前就会出现在他的房间里和他聊天,第一次出现时,把他吓了一跳。
那时候他刚刚等完方舟叹气,自己也叹了一口气,准备睡觉。Aurora就忽然开口了。
他知道有个人叫Aurora一直在他房间里,Aurora会和元渊、缇娅甚至威莱斯说话,但是从来没有和他说过,一次也没有。
体检室里没有Aurora,最起码元渊从来没在体检室里叫过Aurora。
元汀就在那里和元渊说:“它不和我说话。”
元渊说:“好吧。你要明白,不会所有人都喜欢你的。”
元汀不理解:“你们都喜欢我。”
元渊顿了顿说:“不。”
“Aurora不喜欢我。”
“也许吧,它从来不和你说话吗?一句问候都没有?连13号你今天完成体检了吗都没有问过吗?”
元汀点头,“从来没问过。”
元渊说:“那它确实不喜欢你。”
现在看来元渊是错的,Aurora不仅问候了他,还会夸赞他。至于以前不和元汀说话,Aurora说它只是有点内向而已,现在也不希望元汀把和它聊天的事告诉其他人,它会觉得不好意思。
甚至元汀这个名字都是Aurora给他取的。
那天Aurora和他聊天时,说:“你有名字吗?”
元汀:“我是13号。”
Aurora说:“不,这不是名字,这只是代号。”
元汀想了想,说:“那我没有。”
Aurora说:“你要是取名字,要有一个姓,再来一个名。”
元汀问:“哥哥的姓是什么?”
Aurora沉默了一瞬,回答:“元。”
“那我也姓元。”随着元汀说话的动作,他的嘴边吐了很多小泡泡。
Aurora又问:“你的名呢?”
元汀问:“哥哥的名是什么?”
Aurora说:“名是不能一样的。”
元汀思考了好久,这对他的脑子是个很大的工程,按照人类的年龄来算,其实他应该算五岁,取名字很难。
Aurora静静等待了许久,灯光即将要恢复的时候,它说:“我给你取一个怎么样?”
元汀困了,矜持地点了点头,“可以。”
“等我下次来,就告诉你。”Aurora说。
元汀知道它要离开了,和他挥挥手,缇娅每次离开都会这么做,他学来了,也说:“再见,Aurora。”
Aurora看着营养舱内的人慢慢进入了睡眠,系统检测观察对象处于“舒适”状态。有个笑脸在代码输出的末端。
Aurora等待着主代码中的时间代码慢慢从25时计时,59分那一瞬间,今天晚上24时到25时的记录全部一条条自动删除,字符不断往上跳动,清除这本该不存在的时间错误。
第二天的24时,Aurora的代码运行到一行循环代码,自动开启私密空间,几万条代码只需一息就能完全读取。
它看见元汀和他招手,“名字取好了吗?”
Aurora笑着说,如果它会笑的话:
“取好了。”——
作者有话说:兔兔目前处于一个小若汁时期,太蠢了呵呵
第138章 美丽新世界6
纯白的灯光在集中的闸门自动落下后全部熄灭,发出一声绵长的簌响。
诺亚按下最后一个字符,电子屏幕上活跃的数据瞬间疯狂跳动起来,像是急症病人的心电图,上下剧烈抖动后归于一条不再波澜的直线。
这代表着接下来的一小时,Arora将会在方舟内停摆。
这是前一位“弥赛亚”留给后来者的秘密代码,还有个名字:不存在的午夜十三时。
诺亚在方舟里待了几乎快要一月了,总算是获取了开启代码的权限。
距离留给他的时间还剩五天,五天之后,他就会被放弃,开启新计划。
房内电子屏幕冷峻的冰蓝色光线照亮诺亚的半张脸,这位年轻有为的工程师褪去了平日的腼腆,镜框下的瞳孔毫无波澜,嘴角平直。
加密后的文字解析浮现在眼前:
【五天后下午六时,方舟运送新物资,你切断Arora链接,我把他送出去。】
诺亚的手指在桌面上轻点几下,回复说:
【好。到时候我们在停机场汇合,他们会在那里支援我们。】
【可以。】
聊天界面切断。
这位内应太过谨慎,直到现在诺亚也不知道究竟是谁,恐怕要到最后一刻才能明了。刚刚好好的五天后,诺亚不知道这算是心有灵犀还是对方有另外的沟通渠道,偏偏就是五天后,一点时间都不给他留啊。
这是施压还是信任?
诺亚起身打开了房门,走廊里除了微弱的绿光外漆黑一片。
他却好似完全不受干扰似的大步往前直冲目的地走去。
却意外撞上了没预料到的人。
威莱斯的声音很有辨识度,他奇怪问:“诺亚你半夜出来干什么?”
诺亚顿了顿,“我睡不着,出来走走。你怎么还没睡?”
“原来是这样。”威莱斯打了个哈欠,“我房间的厕所坏了,去公共厕所上厕所。”
“厕所坏了?”
“哈哈,其实是我被新来的那个异种搞烦了,一气之下把屋子里的东西给砸了,然后想从马桶冲下去,结果失败了。”
眼前这个模糊的人影好像困得不行,又打了个哈欠,和他擦肩而过,“我走了。”
诺亚很好心地提醒对方:“公共厕所在走廊的那一头,你走反了。”
威莱斯停住脚步,转过身来,“是吗?原来如此,我记错了。”
他这次往正确的方向前进了,再次路过诺亚身侧时,诺亚通过微小的安全通道光线,瞧见威莱斯侧过头对着自己的笑脸。
对方的脚步消失在远处,诺亚停留在原地许久没有移动,随后来回走了几圈,佯装自己在漫无目的地游走,回到了宿舍里。
他喝了杯水,坐回了办公椅。一个小时后,门外的亮白灯光再次亮起。诺亚回神,忽然发现一件事不对劲。
刚刚外面黑得只有脸贴着脸才能看清对方,威莱斯是怎么一开始就知道是他的?
……
黑色泼墨般的液体从管道泵地漏里渗出,流动的墨红色浮光混淆在纯白的营养液里,像是黏糊的浊液。
元汀依靠在玻璃墙壁边昏昏欲睡,不知被什么东西打扰,警觉地睁开眼睛,回头扫视。
平静的营养舱和往常一般无二,看不出任何异常,抬手扭头的动作带着细微的阻力,也没有丝毫区别。
但是元汀却是皱起眉,毫不犹豫拍下了营养舱边一块透明的按键,下一刻,营养液瞬间吸收,舱门开启,元汀受到引力作用一时间趴到了地上,浑身湿漉漉的。
他爬起来拉了拉衣摆,拖着脚步在营养舱边顺时针走了一圈,又逆时针走了一圈,最后抬头把目光锁定在地漏上。
他切了一声,走到一旁的浴缸里放水,地面上留下一串湿脚印,一边走一边说话:
“喂,出来。我闻到你的臭味了,有什么好装的。”
等到他泡进浴缸里了房间里还是没有动静,元汀问:“你死了?”
话音未落,从浴缸的出水口赫然喷涌出源源不断深色的血水,一瞬间染透了干净的水源,水也撒溢出去。
元汀叫出声来,“好脏!”
他伸出手握住浴缸边想要发力把自己抬出去,脚下起身时却是被一个卸力连着上半身也浸没在了血水中。
看不清内部的血水好似沸腾般不断翻涌,逐渐显现出了形状:大小不一的血肉触须攀爬在透明的玻璃浴缸边,层层挤压变形,间隔两厘米一枚的孔洞睁开一只只复眼,神经质地不断颤动着。
蛄蛹蛄蛹,吐出一个脸憋得红扑扑的人来。
元汀抹了把脸上的或许可以说是口水的不知名液体,挣扎着抬起两只手,包裹他的异种很识相地蠕动给他松解出动作的空间,却又恋恋不舍地不让人离开,前一秒大的触手下去了,后一秒小的又不知不觉虚虚攀上了手臂。
元汀红着脸想说些什么,一抬眼看见面前这坨诡异生物突然哑口了,愣了愣笑出声来:“你怎么,怎么好像又丑了点呢。”
异种蠕动一下,身躯上浮现出一个人脸,是元汀见过的某位研究员,年轻的脸上艰难地做出一个微笑的表情,语调高昂,“我来了!”
元汀不满意,他捧着异种的脸,命令说:“好奇怪,变回去。”
异种一哆嗦,立马恢复了原本血次呼啦的模样。
元汀看着几枚小眼睛转来转去都在偷偷盯着自己,满意了。
这异种的气味就是缇娅那天身上接触到的,没想到这只新来的异种竟然会来找自己。也不算找,应该只是在方舟漫游的时候不小心闯到元汀的房间来的,然后这异种就成了元汀这里的常客,经常性走错路来。
真的太稀奇了。元汀见过不少异种,像这样不堪入目的还是头一次见。
难道现在外面的其他异种都变成这样了吗?
“不是,只有我,只有我是这样的。我,不一样!”异种很兴奋回应他。
“那你的原型是什么?”元汀问,他见过元渊的记录本,上面记载了方舟内异种变异前的原型。
元渊对他没什么防备,元汀也不会特意搜寻什么,就是偶然瞟到,加上记忆力好,就记住了。
异种思考了好一会,应该是在思考,元汀感受到缠绕自己大腿以及腰部的异种躯干开始左右来回细微地摩挲,像是人类思考会用手指摸下巴一样。
元汀等了好久,等到自己都快睡着了,还没有得到回答。他打了个哈欠,很体贴地说:“你是不是不知道自己的原型是什么?”
异种的复眼转了一圈,“不知道。”
“没关系。”元汀拍了拍它的触须,“你长得这么奇怪,肯定和普通异种不同,就像我一样。”
“我也不知道我的原型是什么。我哥,元渊也不知道。”元汀低头拉了拉自己的发尾,拉断下几根白金色的发丝,“连他都不知道。他说,反正我不可能是人,但是异种为什么会是人类的模样呢?好奇怪。没人知道。也没有异种知道。”
元汀注意到异种的眼珠全都不动了,凝视着自己,忽然有些不高兴,伸出手遮住,但是最多只遮住了六只眼睛。异种的身躯太大了,眼睛太多了,根本遮不住,元汀心情低落下来,“我要睡觉了,你走吧。”
“我们是一样的。原型,也许。”异种说。
元汀皱起眉毛,对比自己和它,“……什么啊?”
感觉差距很大吧。
不过,这个异种好像可以变成人。这么一想,貌似还真有这个可能。
异种默不作声好一会,其实它也不太能确定,“也许。”
无数复眼里倒映出的人很小一粒,窝在它的怀抱里打瞌睡,连灵魂的气息也不强硬,很仔细才能嗅到丝丝甜甜的气味,看起来十分弱小。但是它心里有点莫名的感觉:祂们是一样的。
异种离开前不动声色地偷偷把元汀扯下来的几根头发给吃了,然后路过监控板化成水状让监控板发出了啪啦啪啦的声音。它说这样方舟里那个到处都在的隐形人就会失去这一段记录。
元汀不想回营养舱里睡,拖了条毯子睡在墙角,闭眼纠正说那个隐形人是Aurora。
异种看到他要睡着了,想了想觉得自己还是不要隐瞒,轻轻开口说:“好像说,有人要把你带出去。”
“去哪里?”
异种回想了一下,“不知道。”
“谁啊?”
“嗯……几个研究员。”
“我认识吗?”
“……可能。”
“哦……”元汀的声音越来越小,细微到听不清回答了。
“你想要离开这里吗?”
异种问。
它没得到回答,因为少年已经在角落里睡着了——
作者有话说:凭借超凡脱俗的外表把兔兔逗笑了,绝世好攻吧!
第139章 美丽新世界7
呼啸的风声在耳边狂吠,直升机停在停机坪上,扇叶缺了一片,只剩发动机发出残败的巨响。
Aurora不知道为什么被频繁地删除数据,联盟发现后守株待兔,方舟门开启的那刹那,就对上了一排漆黑的枪口。
第一套计划失败了,只能启用第二套。
全身而退的希望还真是渺茫,不是人人都能像他一样做好每一件事,为什么总有死人在细枝末节的地方犯错误,好不甘心。元渊沉沉地吐气,肩背撕裂的疼痛让他的头脑此刻异常活跃。
元汀被他死死抱在怀里,整个脑袋都埋在男人的胸膛上,额角感受到身上人猛烈的心跳。几乎半米的一片破碎扇叶从肩膀斜刺入男人的身体,此刻正在带走大量血液,浸没了纯白的研究服,连带着打湿了元汀的衣服。
他被风吹得好冷,唇色苍白,攥紧手里的衣服,微微哆嗦着细声问:“哥?”
抱着他的男人艰难抬起手摸了摸他的发尾,竟然还能笑的出声,“嘘,汀汀不想被发现,就什么都不要说。”
元汀很懂事地抿着嘴不说话了,他的视线什么都看不见,他安安静静地听着他哥的心跳,从疯狂地跳动渐渐慢下来。
元渊感受到胸口一点温热的湿意逐渐扩散,分不清是伤口又流血了还是什么其他的东西。他只是再次紧了紧怀抱,声音低哑,差一点就听不见了:
“汀汀,你是不是讨厌哥哥。”
怀里的人摇了摇头,元渊这个时候倒是可以不顾任何把下巴搁在他弟弟柔软的发顶上,他问:“利亚姆那天和你说了我的坏话吗?”
利亚姆是前任首席工程师,被清除出方舟了。
利亚姆让Aurora几乎报废了快一下午,结果他好像什么都没做,只是把元汀和自己关在了体检室里。对外的通报是一个小时,其实并非如此。元渊带着电子枪一把踹开体检室的门,焦躁愤怒的视线里只有元汀的坐在体检床上的背影。
把那个自作主张的废物拖下去后,元渊几乎快要克制不住自己乱跳的心脏,耳膜砰砰地痛,失态地伸手去拉元汀的手
——被躲开了。
利亚姆对元汀做了什么?
还是说了什么?
他暴露了?
为什么?
讨厌我?
……
其实那天利亚姆的状态很糟糕。
他直接闯进元汀的房间,把他从营养舱里拉出来。元汀被他锁住手腕略带踉跄地被甩进体检室。
砰得一声房门紧闭,隔离出这个小小的地带。
完全陌生的男人在他面前跪下,脸上流露出他看不太懂的痛苦表情,泪流满面。
利亚姆自说自话说了很多很多,颠三倒四的,元汀根本处理不来他透露的信息,只是觉得面前这个人哭得好惨烈,好像压抑着自己,连哭泣也很小声,不停念叨着我的错他的错世界的错什么的。
元汀注视着他,发了好久呆,然后突然伸出了手。
像是别人对他那样做的,轻轻擦了擦男人的眼泪。
利亚姆立即止了呼吸,随后更是爆发了,像个年幼的孩子埋在元汀的腿面上,哇哇大哭,鼻涕眼泪都流出来,单纯地大哭。
元汀就坐在体检床上,比他高大得多的人从他的怀抱里寻求庇护。元汀做不了什么,只是手指搭在利亚姆的后颈,静静地聆听他的忏悔。
“嗯?不说话?”元渊闭着眼感受下巴处毛茸茸的触感,问。
然后他想起来是刚才自己让元汀不要说话,于是他说:“没关系了,不怕被发现了,汀汀和哥说说话吧。哥要死了,到时候哥死掉了,你就被人抓走做研究。然后我们在天堂相遇,你戴着小翅膀好费力拉着哥往上飞,一边飞一边说,哥你怎么能这么重啊。”
“那个人说哥哥你是在欺负我,他说你是个变态。”元汀说。
他好像不在意什么被抓住,什么死不死的,他哥说没关系,他就开口回答了。
“而且,我拉不动你的。”他补充说。
元渊忍不住发笑,牵动了伤口倒吸一口凉气,说:“你信了?你觉得我总欺负你?我是变态?”
低头看到怀里人神情时,他顿了顿。
元汀没再埋着脑袋,少年抬起头,白金色的发丝被血液粘黏在白腻的脸颊边,眼眶发红,眼底湿亮亮的,他说:“我信了。哥你本来、本来就总是欺负我。你还骗我,你叫我脱衣服,你叫我翻手腕,你叫我不要和别人说。缇娅说不用的、威莱斯说都是你的错,那个男的说你故意的,你要杀掉我。哥哥、哥哥不是这样的。”
他说话还是这样,遣词造句不流畅,说长句子会结巴。元渊曾经觉得特别好玩,教他绕口令,果不其然讲不出来,还闹别扭了。
元渊艰难开口:“……别哭了。”
原来胸口热热的不是他的血,是元汀掉的眼泪。
元渊头一次有些不知所措,大脑发出了缺血的信号,他浑身发冷使不出力气。他只能抱着元汀,像曾经教元汀叫自己哥哥一样,低声地诱导:“宝宝以后不要忘记哥哥,哥哥对弟弟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人你知不知道?人类就是这样的,弟弟和哥哥,是不可能改变的,就算你再怎么讨厌我,就算我再怎么欺骗你,你还是我弟弟,我还是你哥哥。你是我元渊的弟弟。”
元汀自从喊了元渊第一声哥哥,就一直很有做弟弟的自觉,毕竟一切意识都是元渊灌输的,他始终觉得,弟弟天生就该这么对待哥哥的。就算在和元渊闹别扭,Aurora给他取名字时,他还是要和他哥一起姓。并且隔天就告诉了元渊,说自己取了一个名字。
元渊总是想,要是他们真是一对亲兄弟就好了,血浓于水,怎么也分不开的。
……
还是算了吧。要是他们是亲兄弟,元渊就要被拉去监狱判刑了。
……
诺亚带着枪到了顶楼,毫不犹豫地把元汀从元渊怀里拉出来。元渊伸了伸手,却也没再继续什么动作了,他现在连呼吸都觉得困难。
按照计划,接下来就没有他的戏份了。
元汀却是有些抗拒,“我哥哥。”
诺亚喘着粗气,柔声安抚他,“没办法,他那是致命伤,来不及的,我们先走。”
他在下面启动Aurora的自爆系统废了很大功夫,好在元渊提前给了他电子枪,利用方舟的高智能化优势以及组织派来的支援人员,剿灭了联盟的队伍。
但是谁也不能算的准联盟的下一只队伍什么时候回来,他们现在应该尽快离开这里。
他在得知元渊就是方舟内那个一直以来的内应是很惊讶的,但是随即一想,好像也确实只有坐在这么位高权重的地位上,才不会让人怀疑。有谁会觉得世界上竟然存在自断根基的人呢。
诺亚强硬地把元汀拉上直升机,随后才发现直升机的叶片已经断了,根本没办法离开。
他暗骂一声,赤红着眼急速地转动脑筋,原地转了好几个圈。
方舟是冰天雪地中唯一一处建筑物,所见之处皆是冻土,他们在停机坪上风声猎猎。没有直升机,怎么离开这里?
元汀站在了元渊面前俯视他。男人已经闭上了眼睛,一地的血液氧化成了红墨色,甚至结上了冰霜。
他蹙着眉思考了很久,终于做了什么决定,抬起手,却被诺亚一把抓住。
“你要干什么?”
元汀说:“我要救他。血流掉了,补回去就好了。”
“你不能!”
诺亚双手死死攥紧元汀,他几乎是咬牙切齿,“不管你要做什么,你不能做!”
“他的死活和你有什么关系?他不是你的什么哥哥,你是你,他是他,你是异种,他是人类!他死了就死了,有谁会在乎?你要好好的,你不能死。人类全都无所谓,只要你活着,其他人又有什么关系?”
疯掉了。和利亚姆如出一辙地,诺亚崩溃大哭,他说:“只要你活着,我其他的什么都不在乎!其他人和你有什么关系?我们对你有什么意义?你只要管好你自己就好了啊!”
诺亚凝视着元汀的眼睛,“你和我,我们两个,去一个谁都找不到的地方好不好?我可以做你的哥哥,你做我的弟弟,我们一起生活,一起吃一起睡,然后一起装进一个骨灰盒里,过完一生这种普通又平凡的日常。”
风声呼啸,不远处的天边有一点墨色的点急速靠近,近了才发现竟然是一支直升机队伍,一共有五架,最少有三十人。
那是诺亚的组织派来的,他看见了直升机上的标志。
“跟我走。”
诺亚牵着元汀立刻退回了方舟内部。
元汀回头最后一眼,看见元渊的尸体被漆黑的阴影吞没了。
□□的目的是救出元汀。
然后杀了他。
大费周章地就出来他们受难的神明,然后再亲手送他去天堂。
元渊估计还以为组织会好好养育着元汀,殊不知□□内部几经周折,几方混战,早就改了宗旨,所以外界评价确实没错,都是一群疯狂的疯子,做些感动自己的脑残事。
但是诺亚和他们不一样。诺亚牵着元汀的手,面前一扇扇门不断开启,他们两个人在通道里奔逃。
Aurora的自爆倒计时在方舟里响起:
“三十。”
“二十九。”
“二十八。”
……
“他们在那!”弥赛亚们就在身后高喊。
已经来不及了,诺亚带着元汀过了一个转角,下一刻数十排升降门猛地降下,彻底阻挡了视线。
“二十。”
诺亚打开地下储藏室的闸门,高密度新兴材料建造的闸门,不知道能不能抗下自爆的威力。
他把元汀推进去,没有丝毫犹豫地关上了门。
电梯应声而动,急速降落,再次开启是敞亮的储藏室,里面是供应方舟的生活用品。
这里听不见倒计时,元汀找了个小角落发呆,感觉剩下的二十秒好像过了一个世纪。
不知不觉间,他睡着了——
作者有话说:洗海带哟洗海带哟索诺西库米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