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60(1 / 2)

第51章 减肥成功的高考状元51 只有死亡令人……

现在就走!

整个世界的颜色颠倒混乱, 裴载之被母亲钳子般的手死死抓着,他还在抽泣,他从很小的时候就见证父母的互殴, 每次最后都能归于平静。然而就如同一面渐渐碎去的镜子、一团逐渐挣紧的麻绳、一团愈烧愈旺的火……今天一切都落下了结局。

陆林花打了网约车,她只用了十分钟就收拾好了她在新安这套房子里所有的东西, 裴载之背上书包, 跑到房间里, 环绕一圈, 觉得四面楚歌。他惶惶然地走出去, 本想问问母亲那么多要带的东西该怎么办,他看到母亲的脸后顿时放弃了撞上枪口的想法。

陆林花静静地流泪, 她面无表情, 有点像小时候裴载之见过的蜡像人。

裴载之颤抖地给所有认识的人发消息:“我爸妈发疯了,怎么办?”

好多人没有立刻回复他,毕竟不是所有人都永远在线的;一些游戏好友回复他问号,还有人说打完这把具体说;有同学习以为常地说:“你爸妈不是一直在发疯吗?”

姚倩倩也回复了:“怎么了?”

裴载之飞快地描述了发生了什么, 太好了,网约车还没来,他的心怦怦直跳,母亲要带他去洛平, 一个陌生的城市, 著名的旅游城市, 可是裴载之无法想象那个地方……

他不想去。

姚倩倩:“他们大吵一架,然后你妈妈不太对劲, 要立刻带你飞到洛平?”

“对。”

“你就这么跟着去吗?”

“我不想去。”裴载之绝望地说,他慌乱地打字,陆林花接起一个电话, 是网约车司机的电话,那个司机找不到他们小区内部路,陆林花破口大骂,司机忍了两句话,然后和她对骂起来。陆林花骂骂咧咧地取消了订单,重新打了一辆。

“我不想去啊。”裴载之喃喃地打字。

“你能接电话吗?”

裴载之走到房间里,压着声音给姚倩倩打去电话,电话一接通,他就迫不及待道:“怎么办?怎么办?”

“为什么不想和你妈妈走?你得想清楚这个。”

裴载之一时语塞,好一会儿才说:“我……恐惧。”

“我觉得她,她在扯着身边的人活着,我这么说你大概不能理解我……但是我真的觉得,似乎没有我爸,我妈就死了一半,现在她要我来补全那一半……我……”

姚倩倩小声问:“你不想成为别人的支柱。”

“对。而且,去洛平也实在太突然,太陌生了。”

“你们什么时候走?”

“马上。”裴载之恐惧地说,“等出租车到了就去机场,我希望它永远别来。”

“能不能劝劝你妈?”

“她……状态不太对。”

“……”

两个加在一起堪堪三十岁的孩子陷入了长久的沉默,裴载之失魂落魄,他感到自己必须抓住点什么,做些什么——“告诉裴春之。”

裴载之慢慢地说。

“告诉裴春之。”

姚倩倩也跟着轻声说。

裴载之打开软件,翻找着裴春之,他的电话没有挂断,忽然,他感到头顶降下一片隐约的阴影。

“你在跟谁打电话?”

陆林花疑惑地问。

“我……”

手机被摔到地上,陆林花抓住裴载之的头发,她还没有完全失去理智,鼻子发出哼哧的响动,裴载之被抓得后仰,他喉咙里发出咕哝的声音。姚倩倩惊慌失措地在手机里喊他的名字,然而裴载之已经无力理会。

“我听到了。”陆林花说,“你说你不想跟我走,你要找裴春之。”

“你也要跳楼来威胁我吗?”

“不,不。”裴载之勉强地说,“我没有……妈妈,我痛。”

陆林花穿着平底鞋,她踩到裴载之的手机上,把手机踢到了角落里。裴载之不住地往后退。

“你提醒我了。”陆林花很平静地说,“对,你说的对,我们不走了。”

“不走了?”

裴载之傻眼道。

陆林花好像一瞬间被夺舍了,她冲裴载之笑笑,不再抓他的头发,也没有打他,反而收起了化妆品。

出租车到了,陆林花若无其事地带着裴载之把行李推上后备箱,坐到后排,陆林花笑语盈盈地给司机递烟,说:“师傅,我改个地址啊!”

“不是去璐州机场吗?”

“哎,改成去林溪!”陆林花好声好气地说,她从兜里掏出粉底和口红,对着化妆镜打扮起来。裴载之惊恐不已,走之前,他把手机又揣到了兜里,趁陆林花不注意,他侧过身子,打开聊天软件,发现自己号上消息炸了。

裴春之也发来了消息,她问:“你妈妈怎么了?”

放到以前,裴载之肯定要先跟裴春之掰扯一下为什么是“你妈妈”,但这会儿裴载之视若无睹,他飞快地打字:“她又不去机场了,她要去林溪。”

“林溪?”

“去外婆家?为什么?”裴春之似乎也没想到。

“不知道。”

出租车里空间很小,陆林花的声音在密闭环境里显得炸耳,她大声地说:“在在,跟谁聊天呢?裴春之吗?”

裴载之浑身一震,“……嗯。”

“聊了什么?”

“就随便聊聊。”

陆林花又笑,“你转告她,光学习好是没用的,她那个脾气以后嫁不出去,到时候有的是她愁的——知道吗?她太年轻了,风秀于林必被……砍之,就是这个道理。”

“啊,哦。”裴载之不敢说话,嗯嗯啊啊道。

“而且,光考得好,品德有问题,那有什么用呢?我是你们的亲妈,难道我还能害你们吗?”陆林花越说越兴奋,她抓着裴载之的袖子,继续喋喋:“她觉得去外面就能好了吗?我告诉你们,人在小时候就定型了!没救了!她小时候就不懂自爱,长大后学习再好也没用!”

“没用。”裴载之无意识地重复母亲每句话最后的几个字。

“一点用都没有。”陆林花肯定地说。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只有司机在前面悠闲地哼歌,场面出奇的荒诞,裴载之甚至有点想笑。

司机插了句闲话:“在说您女儿吧?哎呀,女孩子读书还是有用的,好歹上个大学吧,也不指望别的嘛!”

陆林花神秘地笑笑,她转了转眼珠,重新看向裴载之,笑道:“你听到了吧?刚刚我和裴永明吵架。”

裴载之不敢说话,点了点头。

“嗯,女孩读书没用。”陆林花肯定地说,“我姐姐是全校第一,哪有什么用?爱打扮,穷漂亮,给自己脸上揽面子,尽勾引来一些居心叵测的男的——然后她就死了,学习好又有什么用?”

“最后好好活着的、嫁人生子的是我。”陆林花微笑着。

“……我,我不知道我还有个姨。”

“你当然不知道,她在我十来岁的时候就死了。”陆林花咯咯地笑,“我爸妈最爱她,爱得不得了,我只能穿她剩下的衣服,做她不要的习题,她一件件新衣服的买,我追在她屁股后面打补丁。她还要买面霜,买发带,整个林溪,没有比我们家更宠爱女儿的——全都爱她去了。”

“都说,她要当第一个大学生了,要去考这个那个的大学。我早就说了那些都没用,上大学也不包分配,还不如嫁个好对象。”

“她死了倒是简单。”陆林花嘀嘀咕咕,“跳河嘛,一下就死了,我爸在下游捞她,捞了一个月,还花钱找人一起捞,就找到些肿大的残肢,水里都是石头,撞碎了。”

裴载之毛骨悚然。

——因为陆林花脸上居然还有残余的微笑。

裴载之愣愣地说:“我从没听过。”

“是吧?”陆林花含笑着点点头,“我妈的心偏到八里地外了,陆春红在她那儿占了九成九,我只有那么一星半点。我是个意外嘛,因为我爸想要儿子,所以留下来看看,我妈本来就不乐意生我。”

她继续说:

“我一直觉得我爸好,就是你外公,你们都没见过他,他表面上对我们一视同仁,东西都买双份的,哼!实际上,我姐一死,他也跟着死了,立刻查出来什么肿瘤癌症的,马上就一命呜呼——他甚至都没想起过我还活着。”

“大姨为什么跳河?”

“就是她自己的问题,她搞那么漂亮,人人都爱她,这不就爱出毛病来了?她学校的老师喜欢她,她跟人家上床的时候也没有宁死不屈啊?也没有撞死在床头啊?怎么被发现了就要死要活?”

陆林花渐渐不笑了,她不断地重复着:“就她都被爱呗!”

车缓缓停下来,他们到了。裴载之只来过林溪两次,他有点回过味来了——难怪母亲对外婆冷淡,难怪母亲几乎不回林溪。

裴春之依恋、孺慕的外婆、裴春之轻而易举得到的外婆的爱……居然是陆林花一辈子求而不得的东西。

裴载之不知道陆林花想去哪,他跟在她后面,深一步浅一步地往河滩跋涉着,不远处就是林溪,下午的日光令人眩晕,陆林花走得极快,好在初冬天气凉爽,裴载之喘着气勉强跟上。

“妈妈。”他喊,“我们去哪儿?”

陆林花提起另一件事:“刚刚吵架你也听到了,裴永明说的话,对吧?他说他后悔了,他不会……”

她哽住了,然后跳过了那几句话,裴载之小心翼翼地补充道:“他说不会救你了。”

陆林花侧过脸,她没有扎头发,脸上如河水一样洁白,皱纹和多余的皮肉耷拉着,嘴唇猩红。她站在一块巨大的石头上,低下头确认了一下位置,然后抬头望着遥远的对岸,日光环绕着一圈圈暗淡的彩虹。

她轻声说:

“就是这里。”

裴载之傻道:“这里怎么了?”

陆林花微笑。

“我十七岁的时候,就是站在这里准备去死。”

*

十七岁的陆林花站在林溪边,她决定跳下去,和她的姐姐一样。

母亲忘记了她,父亲生了大病,姐姐死了却获得了一切——花环,鲜花,惋惜的名声。原本闲言碎语的人们陡然换了一个口风,开始夸赞她的贞洁。但是姐姐并不是为贞洁而死的,她是因为痛苦,因为无法承受指责,总之是之类的东西。

陆林花抚摸粗粝的岩石,这是一个初春,她把脚伸进去感受水的温度,想象自己和姐姐一样成为破烂并被打捞上岸时父母的神情,水温冷得出奇,她不住地打着抖擞。

死亡太赚了。

从小到大,本来她也没有怎么被看到过。陆林花开始设想如果重活一次她要许愿拥有什么,首先她要当个男孩,因为那样的话父母就至少会为她的性别而在意她;其次她要长得比姐姐还漂亮,让所有人的目光停留在她的脸上;再最后,她要有世界上最好的名声,这样不会有人指责女儿为父母丢脸。

她想好了愿望,于是放松身体,身子顺着岩石向水中滑去。

“陆林花。”

裴永明惊慌失措地望着她,陆林花的自杀失败了,她被救了,被一个无聊路过打水漂的家伙。她吐出一口水,想起来他是谁——他是隔壁杂货铺女儿张芳霞的对象。

她用力地站起来,把他推开。

“你干什么?你干什么去?”

“我去死啊,你别拦着我——”

“你有病吗?”裴永明大喊,“我好不容易把你拽上来!”

“我有病!”

她跌跌撞撞地往河里跑,然而裴永明那股气劲也上来了,他硬生生拽住陆林花的腰,把她拖到了河滩上。陆林花大哭起来,挥动四肢,踢他、踹他……裴永明惨叫:“你干什么!”

“我要死!”

“你死什么?”裴永明说,“要死要活的,好好过日子呗!”

“没有人管我,我死了得了。”

“你爸妈不要了吗?你死了,你爸妈多伤心?”

“我爸妈只要姐姐复活。”

裴永明沉默下来,他也知道最近新安的大新闻——漂亮、高挑、成绩好的陆春红当了老师的小三,到处都有人对她指指点点,最后,陆春红跳河自杀了。

裴永明说:“你前不久不还死命帮你姐姐说话吗?有人往你家门口泼粪,你就熬一夜去蹲着,揪着人家不放手,敢在街上说你们家坏话的小男孩,都被你打了一顿。”

“活该。”陆林花说,“活该,我姐姐丢了脸,我让他们都闭嘴。”

“那你为什么要死呢?”

陆林花不说话,只瞪着他,裴永明觉得大事不妙,下一秒,陆林花飞一样地又向河边跑去,裴永明嘴里“诶诶”地喊着,拖鞋都跑掉了,像赶海一样好不容易再把她抓回来。

“别干傻事。”

裴永明想了想,为难地说:

“……我就觉得你蛮好看的嘛!你比你姐姐好看!”

陆林花扬起脸。

*

陆林花扬起脸。

十七岁的裴永明惶然地看着,他似乎马上就要离开,他似乎并不真诚……陆林花目眩神迷,她抓住他的脖子和脸,用力摇晃着。

“你骗人。”她说。

“……”

被她抓着的裴永明发出支离破碎的声音,好一会儿,陆林花才分辨出那是两个音节。

“……妈妈。”

裴永明的脸消失了,在她手下恐惧地挣扎的分明是裴载之,陆林花倒退一步,她像是才发现自己在干什么。可是,没有几秒钟,她又镇定下来,过去的自己在微笑着循循善诱。

“只有死亡令人安心。”

陆林花舔着嘴唇。

“在在,我们一起去死吧?”——

作者有话说:*写父母往事没有洗白的意思,但是解释一个人发疯的原因是故事的一部分。陆林花脑子不正常是她自己的问题。裴永明当然也不是个好东西(

*感谢名单:48400430、Celia·Ftura的地雷(好稳定的爱……);卟噜卟噜的20瓶营养液、20330120的10瓶营养液、四季的10瓶营养液(节选)

第52章 减肥成功的高考状元52 在广阔的中国……

陆林花握住裴载之的手, 准备跳下河去,儿子的手腕早已不复孩提时的纤细,时过境迁, 将近二十年倏然而逝,她又回到了林溪, 一切开始之地。

裴载之甩开她的手。陆林花转头看他, 发现那张脸上写满了恐惧和拒绝。

“我是你妈妈。”陆林花说。

她拽住裴载之的手, 拽住他的衣服, 头发, 任何可以拖拽的部分,裴载之往后退去, 弓成虾一样的形状, 他叫起来,声音既像哭泣也像尖叫,呻吟着,衣服被撕裂了, 甩荡开来,露出他的腰腹。陆林花紧紧抿着唇,她改而环抱住儿子的腰,整个人拼命地往后倒去, 人已经落入水中, 她绝不会松手。

裴载之跌入水里, 他用力地抠着母亲抱着他的手却无济于事,他赶紧蹬起脚, 踹向母亲的脑袋和胸部,可是母亲依然没有放手。裴载之屏住呼吸,肮脏的河水进了眼睛, 他顿时两眼一抹黑。

妈妈!他好想大喊,救命!然后只是发出了一段含糊的气泡,什么声音也没有就消散在水中。裴载之近乎绝望了,他深深地后悔——为什么刚刚没有用尽全力?为什么刚刚不甩开陆林花跑走?他总是对陆林花有最后的期待,觉得她是妈妈,她不至于此……忽然,他腰上的手缓缓松开了。

裴载之凭借活下来的本能往上浮去,他会游泳,探出水面的一刻天旋地转,裴载之用全身呼吸,十几秒后他回头看去,水面空空荡荡,陆林花没有出现。

不。不行。

裴载之一片空白,只有一句话翻来覆去:陆林花不能死。

他钻到水下,再次尝试睁开眼睛,眼睛一阵酸胀疼痛,泪水夺眶而出,他看见渐渐下落的女人,奋力地向她游过去。

裴载之觉得自己快死了,他用最后的力气把自己和陆林花一起举上河滩,跪倒在地,仿佛把整个肺吐出来一般地咳嗽。记忆、声音、气味之类的东西缓慢回笼,不远处,他依稀听见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裴载之!”

姚倩倩向他跑过来,她穿着睡裙,头发散着,一见到裴载之和陆林花就跪下来,用力地按着陆林花的胸部,一边按,一边哭。

“怎么会这样?”姚倩倩大哭,“怎么会这样啊!”

裴载之累得说不出话,刚刚如果他运气差一点,被缠上水草,大概他和陆林花都真的会死在这里。

姚倩倩又按了几下,陆林花咳嗽起来,她睁开眼睛,坐起来,似乎并没有呛多少水。陆林花发懵地坐了一会儿,看向姚倩倩,低声道:“你是谁?”

姚倩倩语塞,求助般地望向裴载之。

“我朋友。”裴载之虚弱地说。

陆林花也没有力气说话,她还在不断地咳出黄色的河水,身上到处都是残余的沙子,裴载之毕竟年轻,很快已经有力气站起来,他刚站起来,就忍不住哭了。

“妈妈——”他哭着喊,“妈妈,你为什么要这样?”

裴载之甩掉身上已经一片一片的碎衣服,大喊道:

“你有病吗?你真的有病吧!我爸要走就让他走啊!他外面有人了,还欠了一屁股债,把家里的钱拿到外面用——我说你为什么一直不离婚呢,搞了半天你病得比他还严重!”

裴载之抖了抖,过去十几年父母的相处在他脑海里一一闪过,他忽然明白了。

“是你离不开我爸。”他喃喃,“至于我爸,他是个懦夫,只会逃跑的废物,你却一直不肯承认。”

陆林花几次想说话都被嗓子里的水呛了回去,可裴载之最后几句话一出哭,她挣扎着站起来,发狂地按住裴载之的手,软绵绵地扇了他一巴掌,裴载之硬生生受了,继续说:“你打吧!你打!你打好了,打完这些,跟我回新安好吗?”

“——你什么都不懂!”

陆林花嘶哑着说,她脸上的妆全花了,看起来十分吓人。姚倩倩试图拉开他们两个,立刻被陆林花打了两下,她短促地尖叫一声,松开了手。

“我不是你妈妈吗?我对你还不够好吗?”陆林花歇斯底里叫道。

“你是我妈妈,我爱你,可是我不想……”裴载之哽咽着,陆林花已经再次扑了过来,她抓着裴载之的衣服,低低地说:“你要和你爸爸一样离开我。”

陆林花觉得,一切都已经清晰明朗了,儿子也越来越不听话,她必须给他一个教训。她拖着裴载之往河边走去,姚倩倩冲过来拉她,被她一脚踢到肚子。裴载之拼命地打着她的手,试图挣脱,他挣脱开,陆林花又按住他——

“啪!”

陆林花被打中上半个脑袋,她偏过脸去,哼哧着转过眼睛。

裴春之面无表情地望着她。

*

“你已经疯了。”裴春之高高地俯视着她,陆林花没有说话,裴春之把裴载之扶起来,他一个劲儿地抖擞,浑身无力,刚站起身子就“哇”地一声吐了,眼泪鼻涕一起下来,哭得像个傻子。

“是你。”陆林花喃喃,她语气柔软了一些,“你中考考得很好,我看到了,还没有恭喜你。”

这一瞬间,她看起来又像某些时刻温柔的陆林花复活了,裴春之静静地望着她,再次想起来前世她忐忑地环抱电动车前座上母亲柔软的腰腹;想起来陆林花为她和裴载之盛粥时,蒸汽缭绕,她的面容柔和;想起来除夕夜,一家四个人深深浅浅地从饭店走回家,有说有笑,仿佛从未有过暴力和痛苦。

裴载之泣不成声。

“谢谢。”

裴春之礼貌地说完,又补充道:“但是,这和你也没什么关系了。”

“我是你妈。”

“我没有你这样的妈妈。”

“谁给你的胆量说这种话?”陆林花尖声叫道。

“可是你也说过这样的话,一个母亲也不该说这种话。”

“我是你妈!生下来,养大你的妈!”

裴春之感到自己的胸膛正在一起一伏,她张了张嘴,把心里本能翻涌的恶心和难受压下去,冷漠地说:“我只有外婆,没有妈妈。”

陆林花微微摇晃着,她忽然笑了。

陆林花按住裴春之的手臂,她们离得如此之近,脸对着脸,眼睛靠着眼睛。

姚倩倩看得害怕,她生怕陆林花又发疯要把裴春之带到河里去。然而,她担心的什么也没发生,陆林花只是微笑着对裴春之说了一段话,随即便松开手。

她转身拉起裴载之,像结束了散步一样往公路上走去。裴载之跌跌撞撞,他挣开母亲的手,冲陆林花大喊了几句,然后向另一个方向跑去。

陆林花一个人站在公路边上,姚倩倩看她,狂风大作,她的发丝拂动,陆林花也发现了姚倩倩的目光,她缓缓地露出一个得意的微笑。

姚倩倩转过头,想问裴春之那个疯女人到底说了什么。

——顿时,姚倩倩浑身僵硬,如坠冰窟。

裴春之一动不动,脸上满是泪水。

她涕泪涟涟。

*

裴春之是从物理集训的地方冲出来坐高铁和打车回的林溪。

裴载之和姚倩倩同时找到她,事情一定非同小可,她比所有人都更清楚陆林花发疯时的可怖。裴春之立即跟教练请了假,什么东西都没带,飞一样地跑回了林溪。

物理集训在宁杭举行,本来,再过几天她就要和集训队一起启程去北京,如果陆林花再晚几天发疯,她可能赶都赶不回来。

事情乱成了一团浆糊。

裴春之坐上高铁回宁杭继续物理集训,姚倩倩担心她,说什么都要陪着过去住一天。

裴春之不知道怎么拒绝,最后什么也没说。姚倩倩就坐在她旁边,时不时瞥她一眼。

气氛凝重,姚倩倩小声说:“裴载之刚刚跟我打电话,他一个人留在新安了,他妈妈还是坚持要走。”

“嗯。”

“他妈妈给他留了点钱,你不用担心他上学。”

裴春之轻轻点了点头。

高铁开动了,车轮滚动,铁质轨道嘎吱作响,远处的田野结束收割的季节,呈现枯黄的色块。

一只手搭上姚倩倩的手,她抬起头,看向裴春之,她垂着脸,头发落在脸颊边,定定地看着地上。

泪一滴、一滴地滚动。

裴春之的侧脸呈现坚不可摧的宁静,她缓缓地握紧姚倩倩的手,力气很大很大,姚倩倩被握得生疼,她小声问:“当时,你妈妈和你说了什么?”

——那张和她相似的脸上绽放出光彩,她们靠得很近,近到裴春之能看清母亲脸上的褐斑和纹路,她笑起来嘴角的弧度,嘴角和她位置一样的梨涡。

“裴春之,你觉得你有外婆,我却不觉得我有母亲。”陆林花亲昵地说,“你外婆最爱的孩子并不是你,而是陆春红——我早死的姐姐。你不知道她的存在吧?我从没跟人说过,我妈肯定也不会说。”

“我生下你和在在的时候抱给她看,我多么希望,多么祈求她夸夸我,至少高兴高兴……”

“是她给你们取的名字,春在,你没有好好想过吗?为什么是春和在?因为我的姐姐叫春红。”

“你怎么这副表情?这就接受不了了吗?我当时也接受不了,我刚生完孩子两天啊,她拿个死人的名字给你们取名字!这就是你的好外婆!你觉得她有过一丝一毫的爱我吗?”

“你既然这么爱我妈,那我就不能替她背着黑锅。我知道,你肯定觉得,四岁时你留在林溪是因为我和你爸重男轻女,对不对?”

陆林花冷笑起来。

“我是要把你们两个一起带回新安的,是我妈——她只想养你,她说她只要你,只要女儿,她不要儿子,因为你是陆春红重新投胎回来了……你觉得你是谁?你只是我妈的寄托!”

“我是你妈妈,你觉得外婆会毫无理由地比我更爱你吗?这个世界上没人爱你,没有人——我只要一想到,我妈把你当我姐的投胎转世——我就恶心得想吐!”

裴春之按住座椅,她感到浑身发冷,头晕目眩,整个人虚脱无力。

姚倩倩喊她的名字,“春之,春之!”她的声音细细柔柔,裴春之觉得有一万个人在喊她,脑海里一会儿是外婆抱着她时的神情,一会儿是陆林花冷淡的脸,又一会儿是裴载之伸出的手,他把她推下去——外婆,无时无刻,每分每秒,从前世到现在,她靠着外婆的生与死走到今天这一步,直到陆林花哈哈大笑地告诉她:你大错特错。

裴春之想吐,想尖叫,她觉得有一个更痛苦的小裴春之在她的身体里跳动,试图撕开脸上的伪装。她头一次觉得这么累、这么这么累。

陆林花真的了解她。

裴春之不寒而栗。

渐渐地,她的头往旁边偏去,姚倩倩摸着她的额头,向旁边焦急地大喊。

“她发烧了——她晕倒了!快,快来人啊!”

*

裴春之大病一场。

她身体一直很好,从一开始的减肥,到后来的健身,打篮球……她的这场病来得忽如其来,莫名其妙,把整个江海集训队的同学和老师都吓了一大跳。

姚倩倩一路照顾她到宁杭后,因为马上还要上课,不得不再次回铜州。江海集训队的林老师常去医院看裴春之,这一看就大惊失色,她发烧得极其严重,好几天都浑浑噩噩,没有几个小时清醒的,打着吊水,瘦了一大圈,肌肉也都消失了。

第五天的时候,她才好了很多,林老师坐床边给她收拾果篮,好几个同学听说她病了给她送吃的。

“老师。”

裴春之勉力支撑着坐起来,林老师赶紧给她垫了好几个枕头。

林老师说:“是这样的,还有一周多,国家队选拔考试,前五名组成国家队参加国际物理竞赛;六到十名参加亚洲物理竞赛……照理来说,你是稳稳的国家队,但你现在这样,我是有点担心你的。”

裴春之摇了摇头,试图让老师别担心这个。

“而且,你们班主任宁老师也联系我了,你还想参加明年高考?不知道你怎么想的,但是身体最重要,你是不是给自己的压力太大了?”

裴春之默然,林老师会这样猜测也实属正常,然而她得的其实是心病,毫不夸张地说,前世今生两辈子加在一起,能与这次相媲美的打击也只有外婆去世。

“我会参加国家队选拔的,请您放心。”裴春之轻声说。

“你这个状态……哎!有什么心事,要及时跟老师们讲,好吗?”

“嗯。”

林老师给她倒了一大杯热水,裴春之终于有力气处理手机上的消息,好几个平台都是999+。聊天软件上,一大堆同学都不知从哪里知道她生病了,纷纷跑来问有没有事,她刷了一下,少说有三四十个人来问,为了高效,她直接发了一条朋友圈解释自己已经好转。

网文平台更是热火朝天,她甚至没来及请假就昏迷了,无涯的作者后台爆炸了,读者们从第一天的浅浅忧虑,到第二天的深切关心,再到第三第四天的焦躁不安……第六天,已经有人在怀疑她是不是要当死太监了。

“这莫名其妙的断更……不给个说法我绝对不会罢休的。”

“作者咋了?为什么连个请假条都没有?”

“又要说去参加重要大会了吗?”

得解释。裴春之把手放到键盘上,准备打字的时候又感到无从谈起,概括为一场病固然简单,可是她自己清楚这不是一次简单的生病……键盘上闪烁着幽幽的蓝光,裴春之终于还是开始了:

《告读者与坦诚书》。

*

沈星映也发现了裴春之停更的事情。

数学决赛逼近,他每天的娱乐活动差不多只剩下了夜里上床时,偷偷翻阅一遍裴春之的小说更新,想象她如今是什么心情,又是什么样子。裴春之无请假停更的第一天他就忧心忡忡。

第四天的时候,外公告诉他,裴春之好像生病了。

“生病了?”沈星映大为吃惊,裴春之上两年的莲少班,一天也没有请过假,什么流感病毒席卷校园,她都安然无恙。

“人都会生病嘛,我猜是决赛结束,陡然放松下来,就生病了。”崔成光倒是很轻松。

沈星映仍然忧虑,几天后,他再去刷新小说,发现最新章更新了——是一章免费章节。

标题是:《告读者与坦诚书》。

“各位好,我是无涯。

五天来,在我身上发生了两件事,以至于我未能请假便停止了更新。

这两件事分别是精神上的折磨与□□上的病痛,因为我家庭的原因,我深受打击,无法接受,最终引发高烧不断,接近昏迷,一度达到四十度高温。

前不久的神秘‘大会’,我也可以坦诚地告诉各位读者,那就是全国物理竞赛,有幸我在其中取得了金牌,并加入了集训队。

然而,我常常会觉得,这世上最难的事情并不是物理,也不是探索知识的边境——而是认识人本身。

我出生在一个小县城,我的父亲是一个冷淡、置身事外、游离的幽灵;我的母亲是一个强势、雷厉风行、歇斯底里的易燃物……”

文章很长,九千多字,沈星映看着看着,忽然眼眶一酸,眼泪落到床上。

文章中,裴春之以一种近乎冷漠的语气,详尽地叙述了童年到十五岁的全部人生,她讲了自己十二岁被造谣的来龙去脉、解决这件事时的怅然若失、离开家乡念书的幸福……她说她本来以为,自己早就已经放下了对家庭的期待,然而前几天残酷的真相彻底击垮了她。

她在《告读者与坦诚书》的最后两段里这样写道:

“如果有一日,我们发觉世界给予你最后的温柔也是一层虚伪的假面,而你甚至失去了确认的勇气……你该如何重新确认你存身于世的支点与凭依?在广阔的中国,代际与代际的苦痛,为何总以浇蜡一般的方式层叠交接?这样的隐痛,究竟要传到何年何月,才能得以平息?”

“我的读者们,你们中的绝大多数应该都年长于我,我不需要经济上的任何支持,我只需要一个答案:究竟怎样,我能复活于“我”的层层白骨之上?不再需要任何人的支撑和爱,也不畏惧任何人的爱是虚假的,只依靠自己便面对一切?”——

作者有话说:*这个部分解决完以后,后面就真的只有纯套路化的(可以这么说吗)的爽文情节了。这一章的最后,其实也是整本书主旨的部分,想问一个为什么?为什么我们的恨要代代传递?为什么在长大乃至老去后,也总不断沉湎在过去的回忆?裴春之的原型有很多,其中一个是我的母亲,因为陆林花身上的一部分和我的外婆相似(都只是一小小部分,不用想象他们就是那样的)直到现在,我妈还会跟我同时讲起“外婆温柔地握着她的手带她去看病并给她买包子”和“外婆提着菜刀追外公砍”两件事,一个人居然可以如此变化莫测……令人惊叹不已。

在评论区,我也看到有人希望可以更专注裴春之的成长线,我很高兴看到大家的意见,其实呈现出的结果已经是缩减后的版本,陆林花和裴永明更多的故事,决定挪到福利番外里给高订阅的读者自由选择是否阅读。不过,一些从一开始就定下的东西必须写出来,比如为什么陆林花一直对裴春之感到别扭,为什么外婆和陆林花的关系古怪……以及为什么他们的名字是春和载。前文里有一段是裴春之向崔成光解释名字的由来,她说的原因是虚假的、她以为的,真正的原因如本章所示。

*感谢名单:Celia·Ftura、48400430的地雷;苏阮的100瓶营养液、昨夜霜风。的10瓶营养液、溪午不闻钟的10瓶营养液(节选)

第53章 减肥成功的高考状元53 “你不用说对……

这个世界令人感到荒谬的可笑。

裴春之开始频繁的做梦, 不再需要打吊水支撑身体后,她回到集训队里正常参加课程,但总是怏怏不乐, 很少说话。

学长们看出她的不开心,很多人都尝试关心她, 裴春之却觉得自己像被套进了一个巨大的铁盔甲里, 看见外面人形形色色走动, 可自己没有办法回应。

发布了《告读者与坦诚书》后, 她收到了很多评论消息, 因为《早说了物理学能当饭吃》是在男频更新,所以读者也以男性居多。评论区对新章的反馈鲜明地分为了几种, 其中一部分人在惊叹作者居然真的参加的是物理竞赛集训;一部分人在尝试回答裴春之最后的提问;还有很少一部分的人在教育她。

顾榕也看到了新章, 早上的时候,她小心翼翼地问裴春之有没有心情打电话,裴春之想了想,遵从自己内心, 告诉她:“我现在不太方便。”

顾榕立刻说没关系,等到你有兴趣和我聊天的时候再说好了。又过了一会儿,她开始疯狂截图裴春之评论区里的逆天评论并对喷。

在大多数人尝试分享人生经历、鼓励她对抗过往的时候,冒出来一小茬不知道哪里来的普信人士, 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 对裴春之评头论足:

“一看就是心理素质太差, 矫情,没有抗压能力, 隔壁那个谁谁谁破产了还在坚持更新,作者和家里人吵个架就要死要活。”

“卖惨吗?”

裴春之看到了,但她没什么反应, 从小她就这样,情绪淡薄。

往常,她是倚靠理性和意志把情绪聚集到她需要爆发的时候,但自从陆林花说过那番话后,她就有些彻底失去情绪的感知了。

顾榕气了个半死,连着几天在小群里骂人。张钟子航也闻风赶来,给裴春之快递买了一只尖叫鸡,振振有词地说:心情不好的时候只要把小鸡想象成自己讨厌的人,暴打它,就可以变开心。

裴春之拆快递的时候哭笑不得,她摸了摸小鸡,开始思考自己该把它想象成谁。

陆林花吗?裴永明吗?还是外婆?裴载之?可是每个名字闪过,她都有些无动于衷,仿佛隔了一层水,镜花水月地回顾别人的故事。

她把小鸡放到架子上,没有打它。

手机响起来,是沈星映给她发的消息。

这几天沈星映很反常。

她发布《告读者与坦诚书》的时候,沈星映差点直接买了高铁票来找她,裴春之好说歹说,终于让他好好准备数学决赛。

裴春之不喜欢麻烦别人,而且,她觉得沈星映只是太关心朋友,太年轻冲动。

他的数学天分很好,又为了全国决赛努力了这么久,还有三四天就要正式决赛,他如果为了她而心神不宁考试失利,他自己也会后悔的。

沈星映的新消息是几张照片,他拍了他吃的晚饭,是数学决赛考场学校提供的盒饭,看起来比莲高的好吃。裴春之放大照片看了看,沈星映还在继续发消息:

“好吃。”

“鹿云高中的饭特别好吃,这里好多饭店都很有名。”

“有空你可以来玩玩。”

去玩玩吗?裴春之眨了眨眼睛,只是想想回复什么话她都觉得累,更别提跑过去亲自玩一遍了。

裴春之打字:“嗯。”

沈星映那边秒回:“今天心情有好一点吗?”

裴春之回复:“挺好的。”

“撒谎会变狗。”

裴春之拨拉了一下手机,她想找一个小狗的表情包,翻了好久都找不到。明明就该在这里的,她觉得奇怪,恼火,心烦意乱,火气噌地一下冒上来。她把表情包列表从头到尾又翻了一遍,可那个小狗表情包就像捉迷藏一样消失了,眼睛微微发酸,忽然,裴春之用力地把手机砸到了地上。

地板是木质的,手机撞上去发出震耳欲聋的响声,裴春之居然觉得这个声音悦耳。

她撑住桌子,整个身体好像在慢慢碳化,一个细细小小的声音从体内发出:

——“之之,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她不是厌恶暴力、厌恶粗鲁、一直在回避与陆林花相似的任何特性吗?她童年时最恐惧裴永明砸东西发出的动静——为什么她也忍不住砸了手机?

好想死。

裴春之咽了咽口水,这三个字从心里窜出来,她一时间没有压下,反而延伸出更多的好处:死掉的话,就不用再纠结外婆的爱是否真心;不用想起上辈子糟糕的事情;也不用做噩梦……

“叮铃叮铃——”

被她砸到地上的手机响起了电话,裴春之猛地被惊醒,她弯下腰,探到桌子底下去拿手机。

又是沈星映。

“喂。”裴春之说,“怎么了?”

“喂。”沈星映又急又快地说,“你没事吧?刚刚你一直没回我消息……是不是你爸妈又有什么事了?还是——”

“和你有什么关系吗?”

裴春之冷漠地说,对面顿时消音了,她歪着脑袋,感到火冒三丈,口不择言地继续道:“我只是不想理你而已,因为你说话很无聊——沈星映,你不要一直揣测我。”

沈星映不说话了。裴春之大口呼吸着,她突然觉得,这样就很好,今天晚上,她就去找条河跳下去。她脑子里转着很多想法——也许煤气也不错,跳楼太狼狈了,吞药似乎得要医师许可证——不过,当务之急是让沈星映赶紧走开,她讨厌被质问的心虚感。

“……今天中午吃了什么东西?”

裴春之捏紧手机,她一时间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听错了。沈星映的声音微微颤抖,但十分坚定,他又若无其事地问:“晚上呢?吃了什么?有没有想吃的东西?”

“……”

“你没听见我刚刚说的话吗?”裴春之不敢置信地问。

“听见了。所以你吃了什么?”

“……”

裴春之好不容易从干涩的回忆里抠出来今天的晚餐:“土豆丝,茄子炒辣椒,干煸鸡块。”

“好吃吗?”

“还行,有点太辣了。”

沈星映又问她:睡得怎么样?床舒服吗?冬天的被子厚吗?最近有晒过被子吗?明天要几点起床?有吃过宁杭本地的特色菜吗?

裴春之一个一个回答过去,说着说着,那股愤怒就不知不觉消失了。裴春之摸摸鼻子,忽然发现自己掉下几滴眼泪。她又不说话了,沈星映也不催促她,转而说起他那里的天气,人群,学校环境,集训有趣的事情。

不知道为什么沈星映的环境音很吵,裴春之把手机稍稍拿远一点,她忽然说:“我今天很不开心。”

“嗯,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沈星映略微得意地说:“我就是知道。”

“哦。”裴春之不知道说什么,她觉得气氛有点奇怪,但又说不上来哪里奇怪。她低下头看看屏幕,吓了一跳,“我们都打了一个小时了?”

“我也没发现,时间过得好快。”

裴春之抱怨:“你那边好吵,集训队在干嘛?”

“不好意思。”沈星映捣鼓了一阵,他大概戴上了耳机,然后又问:“现在呢?”

“好一些了。”

沈星映说了一些数学集训队的奇葩事情,比如逆天妖孽的十三岁天才选手,比如菁华中央宣传的暗暗互相挤兑。裴春之露出微笑,她拿着手机走出门,在集训的学校里乱转。夜晚很明亮,有一种秋露深重的味道,她偷偷拿手机搜地图,看周围最近的河在哪儿,她找了找,发现有两公里远。

好远。裴春之松了一口气,她把地图软件的窗口关掉,心里很轻松地想:太麻烦了,下次吧。

她走到校门口了,保安认识她,向她眨眼睛,裴春之微笑。

门口的地方可以看见外面马路上偶尔穿梭的汽车,令人感到安心的声音。她静静地站着发呆,听沈星映话唠地从南扯到北,不知什么时候话题已经跑到了沈星映小时候掉到泥坑里的事情。

她时不时嗯一声,表示她还在听。

远处有一些不一样的声响,裴春之慢一拍抬起头,刚刚的保安大叔招呼她,她不明就里,但还是乖乖地走过去。

天气很冷,保安走出保安室,一边跺脚一边大嗓门地说:“哎!小裴,你来!你来!”

“这个——正好嘛!这个小伙子说是来找你的,你认识他吗?不认识我不敢放进来的哦……”

保安大叔絮絮叨叨地说下去。

裴春之听见心脏缓缓膨胀又缩紧,宛如冬日踩入绵厚雪堆的声音。

一下,一下。

沈星映隔着学校大门的栅栏望着她,穿着莲高的校服,戴着一个灰色长毛巾,把脸围着,露出冻红的上半张脸。

他发现裴春之,惊喜地伸出手,整个手被衣服和手套包着,显得很臃肿,傻乎乎地在空中挥动。

裴春之跑过去。

“你,你。”她结结巴巴地问,“你为什么过来?”

“对不起。”

沈星映说,“我觉得你说话语气不对劲,所以先斩后奏了,不过,我只是想来找你吃顿夜宵。”

“先斩后奏。”裴春之傻傻地重复沈星映的话,她有些压不住自己流泪的冲动,她把铁栅门打开,对保安说:“我认识他,没事的。”然后走出去。

“你什么时候决定来找我的?”

“这个……”

沈星映明显不乐意说。

“什么时候?”

“你说,‘和你有什么关系’之后,我立刻买了高铁票,就来了。”

裴春之干巴巴地说:“数学决赛集训在鹿云,鹿云到宁杭要一个多小时高铁。”

“不远呀。”沈星映小声说。

“如果我在北京呢?你为什么这么鲁莽?”

“如果你在北京,那可能你要凌晨才会见到我吧。”

“……”

沈星映咳嗽两声,侧过脸说:“我们选一下烧烤摊?”

裴春之不说话,他似乎已经习惯了冷暴力,自顾自地掏出手机划拉软件,自言自语着这家评分高,那家有海鲜,还有一家离得最近……嘀嘀咕咕嘀嘀咕咕,裴春之按住沈星映的手臂,隔着很厚的羽绒服,这是个安全的动作。

“沈星映。”她郑重其事地说,“你能为朋友做到这种程度,我真的很感动……非常非常感动。我甚至不知道你这么敏锐,你很像你妈妈。”

沈星映脸上的笑平滑地消失了,他一动不动,裴春之还在说:“谢谢你,可是你数学竞赛还是更重要一些,我想想……”

裴春之觉得自己很聪明,她体贴地说:“吃完夜宵,我给你买张高铁票,你早点回去吧?”

沈星映冲她摇头,他把手臂抽出来,摇摇晃晃地走了一步,停下来,他看看裴春之,忽然伸出手捂住自己眼睛,断断续续地笑了两声。

裴春之感觉到他似乎在伤心,陡然间,一种淡淡的危机降临,她忍不住问:“怎么了?”

沈星映又摇摇头,他抓了抓头发,抬起脑袋,露出和往常一样的微笑。

“我没事。”他说,“你说的也有道理,后天就比赛了,如果你觉得不方便的话,夜宵不吃也可以。”

他往旁边走,走得又急又快,好像想甩掉什么东西一样,裴春之跟上去,忍不住说:“我感觉你好像没说真话。”

沈星映又停下来,他黑黝黝的眼睛看着裴春之,这双丹凤眼显得他很悠闲、很潇洒,据说这是一副薄情的长相。裴春之乱七八糟的联想还没结束,沈星映就忽然说:

“我喜欢你。”

他看裴春之没什么反应,又说了一遍。

“我喜欢你。”

他深吸一口气,断断续续地说:“一直喜欢,从我跑到新安那天看见你坐在天台上——我说不出来,但是你是不一样的,和所有人都不一样。我……我没打算告诉你的,因为我觉得你并不喜欢我,也许你根本不喜欢男生,也许你还没有这方面的想法,但是我突然觉得,如果我的喜欢能给你一点支持,一点鼓励,那也算发挥了一些用处。”

“你最近不开心吧?你发布的新章节我看到了,对不起,我很难过,但我好像什么都做不了。”沈星映絮絮叨叨,“我想了很久,都觉得我作为一个局外人不管给你什么建议都会显得轻飘飘的,但是,裴春之,我相信你,你自己能解决好这个事情。”

“我?”裴春之喃喃。

“对。你肯定可以。”沈星映大声说,“今天不行,明天不行,后天不行——明年不行,后年不行,迟早有一天可以!五年后,十年后,总有一天,你可以回过头来,帮十五岁的你解决问题!”

……

裴春之怔怔地望着他,她鼻子一酸,很不体面地哭出了声,沈星映顿时毫无刚刚表白的气势,东翻西找纸巾,裴春之抹着眼泪,想起自己重生时坐在从林溪开往新安的大巴上——十八岁的自己穿越回来,解决了十二岁的痛苦。重生这种好事不会再有第二次,但她得相信以后的自己还会解救自己。

“你说的对。”她哽咽着,“对。”

她靠到墙上,沈星映傻站在她旁边,裴春之忽然说:“今天,我突然很想死,似乎死是最简单的解决办法。”

裴春之小声说:“我好像很懦弱。”

“如果我是你,也许十二岁我就跳楼了。”沈星映说,“别人没有资格评价你懦弱或者勇敢,但是死也确实是逃跑——这样不好。”

沈星映说:“想想吃的。”

“什么?”

“心情不好的时候想想吃的,喝的,去睡一觉。”沈星映认真地说。

“嗯。”裴春之点头。

两个人沿着街边遛弯,没人再提吃烧烤的事情。裴春之用手背抹干净眼泪,又说:“你觉得我该怎么面对外婆?”

“你恨她吗?”

“没有恨,只是茫然,好像一个地基很差的违章建筑,突然塌方了一样,空空落落。”

“你该找心理医生,先稳定自己的情绪,然后,再找个机会和她谈谈吧。”

沈星映说完后还叠了甲:“你可以再去问问我妈妈,我可能说得还不够好。”

裴春之冲他笑,沈星映也笑,裴春之感到整个人都缓和下来,她想起来沈星映和她告白的事情。

“关于……你的喜欢。”

她轻柔地说。

“嗯。”沈星映说,他低着头,看着脚尖,小声补充:“我没有要道德绑架——”

裴春之赶紧说:“我知道。”

她想了想,努力让语气更温和:“我没有想到你会喜欢我。”

“因为一些……经历,我也许不会组建家庭,也并没有谈恋爱的打算。就短期来看,我还会觉得,恋爱这个命题对我来说有点遥远,即使我有心去涉足,也要把它排在很多事情后面。”

她歪了歪脑袋,继续说:“我很欣赏你,沈同学,但似乎还没有爱情的那部分……”

“所以对不起。”

沈星映摇头,“你不用说对不起。”

“还是要对不起,今天这样对你说话。”

裴春之抹了抹眼睛,“我今天——”

“你永远不需要对我说对不起,因为对不起是希望别人理解,而我会一直理解你。”

沈星映对她露出温和的笑,他看看手机,又看看月亮,轻轻地说:

“明天,一定是个好天气。”——

作者有话说:*嗯!所以这就是我给上一章最后提问的答案——现在有让你痛苦的事情也不要紧,只要你相信,未来总有一天你能解决这个问题就可以!

*感谢名单:Celia·Ftura的火箭炮(谢谢……!);42469135、48400430、Celia·Ftura的地雷;婉怡.的95瓶营养液、丸捏的46瓶营养液、烟雨皆散尽的30瓶营养液、楚安的26瓶营养液、抄袭苟四劝架的26瓶营养液、林与的20瓶营养液、happy~happy~的20瓶营养液、

第54章 减肥成功的高考状元54 你又上新闻了……

沈星映的数学决赛迫在眉睫, 第二天,即使沈星映自己百般不情愿,还是被裴春之塞上了高铁。

白天, 裴春之跟崔印月打了电话,裴春之把这段时间的事情概括地讲出来, 坦诚她最近情绪出了点问题。

电话里, 崔印月好一番心疼, 她不愧和沈星映是亲母子, 差一点就连夜赶过来找她吃饭。裴春之这回终于坚守立场, 百般拒绝,崔印月最后终于作罢。

关于外婆的事情, 崔印月想得更多一些:“小春, 你最近学业繁忙,可能抽不出身来,等物竞结束,你确实得去看看心理医生。不过, 这段时间,你也可以好好想想,你外婆对你的好,是不是真的只是为了一个影子?”

裴春之不大确定地说:“也许没有。只是, 知道陆春红的事情后, 我就觉得外婆的爱也不纯粹了。”

“但是, 看待事情可以有很多种解读的方法,横看成岭侧成峰嘛!你妈妈给你灌输的, 是她看待这个事情的心情,但是事实究竟如何,也未必如她所说。”

崔印月给她举例子:“比方说, 你外婆给你们双胞胎取名春在——你妈妈难受,觉得这是个恶心她的名字,但也许你外婆只是想要纪念呢?再比如说,你妈妈说外婆养你为了缅怀亡女,说不定就是你外婆并没有替身的意思,只是因为亡女的意外,更乐意养女儿呢?”

裴春之一时怔愣,她咂摸了一下,居然觉得颇有道理,顿时整个人心神一振。她又想起一件事,忍不住道:“外婆一直喊我之之,而没有喊我小春……她大概也是分得清的。”

分得清的。裴春之又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想法让她浑身又有了力气,崔印月果然还是比她儿子更高明一点,从最要害处帮裴春之疏通了一些心病。

挂断电话后,裴春之干坐了一阵,回过神来,这段时间她魂不守舍,好久没学物理,心情猛地变好,立刻觉得手痒,特别想做物理题。

*

“……随后,只见裴春之伸手探去,凌空而来,手握一只小米巨能写横空划过,大喝一声:

‘拿物理题来!’

紧接着,裴春之便埋头于物理竞赛,日夜不休,废寝忘食,足不出户三天三夜,终于,神功大成。只见一道金光闪耀,女生宿舍笼罩于佛乐之中,高空隐约传来声响:‘裴仙子,你物理神功已成,今日飞升——’”

裴春之揉着眼睛走出门,问:“你们在说书?谁飞升了?”

一个学长立即闭嘴,一双眼睛圆滚滚直转,心虚地说:“我们什么也没说。”

童翰哲道:“你这几天课也没上,就闷在房间里做题,朱钰存给你编的《斗破物理》已经更新到第二话了。”

裴春之似笑非笑看刚刚声称什么也没说的学长一眼,他就是童翰哲口中说的朱钰存,据说也签约了中央大学,但专业填了数学系。朱钰存是有名的活宝型人物,整日在教室里咋咋唬唬,看着不像比裴春之大三岁,反而像比裴春之小三岁。

朱钰存笑道:“裴春之,你这几天不会真只做题了吧?教练喊你养病,你要了七套书进去,我们很难不多想你是不是在偷偷修炼啊!”

裴春之道:“是做了些题,但不多。”

她算了算,“也就预习了一下光学,林林总总四百来道,都是小题。”

朱钰存脸上的笑无影无踪,童翰哲也好像被空气绊了一下。

裴春之从不撒谎,也不遮遮掩掩,她大大方方地说:“其实只做了一天半的题目,后来要的几本理论物理的书,是我想了解一下弦论。”

“弦论?”

童翰哲插话:“大学如果选细分方向,裴神有想法吗?”

裴春之摇头,“应用物理和理论物理我没有什么偏好,到时候上了大学,我再感受一下不同。”

物理学主要可以分为实验应用类与理论类,前者是要泡在实验室里做实验的,后者是要和未知世界搏斗的——理论物理没有验证说法对错的机会,大家吵成一团,光量子力学诞生时间能吵个几十年,自然也不用做实验了。

“今天下午国家队选拔,教练担心你压力大,吩咐我们来问你想吃什么外卖,队里统一一起点。”

“奶茶就行,什么随便。”

朱钰存好心地说:“你刚生完病,就算成绩不理想,也不要在在意,反正已经签约保送了。”

裴春之笑笑,童翰哲也在旁边点头。整个集训队裴春之年纪最小,大家都照顾她。前几天她整日整夜发烧,把所有人吓了一跳。裴春之自己觉得已经好多了,学长们还把她当瓷娃娃。

下午,国家队选拔,裴春之照常参加。前几天刷了题目,她又觉得手感不错了。考完理论,去考实验,裴春之心态更加轻松,最早离开考场。等成绩的时候她给沈星映打了电话,数学国赛今天举行,沈星映也刚从考场出来,他语气有些低落,对裴春之说他把握不大。

十五岁就考竞赛毕竟太赶了,而且数学竞赛比物理竞赛要卷得多,裴春之表示理解,并安慰他:“你才十五,还能参加很多年。”

“可是,这样就没法和你做同学了。”

裴春之沉默一会儿,明白过来沈星映在伤心什么,她忍不住想起前几天沈星映的表白,忽然有些想逃跑。她随便说了几句,匆匆把电话挂了。

晚上,整个集训队又大吃一顿。大家都已经签约保送菁华中央,对于成绩也失去了竞争焦虑的心情,大家纷纷互相吹捧谁能进国家队,谁能进亚洲队。裴春之坐在角落里默默地喝奶茶,她是整个集训队五十人中唯一的女生,稍微扩大一些——她是十年来集训队里唯一的女生。

童翰哲跟她打招呼,又安慰她:“你看起来脸色不好,就算没有考进国家队也不要难过,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

裴春之觉得:他们不知道都误会了什么——她病一好就要练习题做,一口气还做了几百道,估计被传成了一些妖魔化的故事,类似于“裴春之大病一场走火入魔”的传闻。

裴春之尝试解释:“我没有焦虑……”

童翰哲拍拍她,一副“不用多说,我都知道”的隐忍表情离开了。

……

第二天出成绩,正式名单直接在中国物理学网上公布。到点的时候所有人都在刷新。

裴春之也凑了热闹,她的手机网速没别人快,已经有人刷出来了,看到名单后吱哇乱叫。

“出来了!”

“卧槽!”

“卧槽啊!”

在卧槽什么?裴春之的手机网络依然罢工,她气得凑到旁边人手机上看,对方也很乖觉地把手机递过来——裴春之立即就知道对方为什么这么热心了,国家队的表格上,高高地挂在第一的就是三个大字:“裴春之”。

童翰哲匪夷所思地说:“……大病初愈,居然也不能奈裴神分毫吗?”

朱钰存也痛心疾首:“亏我还为你万一没进国家队提前放低期待……变态啊!今晚我就去写《斗破物理》大结局!”

因为裴春之年纪小,又是女生,集训队里其他学长有些放不开,一些和裴春之熟的人振臂高呼:“裴神牛逼!裴神牛逼!”

裴春之坐在原地莞尔一笑,她长得好看,周围一圈人顿时感到周身仿佛都被照亮,浑身一震。

晚上,集训主办方开全体大会,再次宣布了参加国际奥林匹克竞赛与亚洲奥林匹克的名单。裴春之作为第一,光荣成为国家队的成员。

会上媒体很多,几个长枪大炮追着学生拍,裴春之和其他四个国家队的男生被拦下来,记者笑眯眯地问他们,方不方便接受采访。

五个人默默点头,心里都觉得新奇。前几个被问了一些:“什么时候开始学习物理?”“以后有什么理想”之类的问题,轮到裴春之时,记者把话筒递过来,问:“我们了解到,你是十年来第一位国家集训队的女性成员,想问问你有没有什么感想和心得可以分享给大家?”

裴春之说:“多看,多学,多做,少说。”

“裴春之同学对于代表国家出征国际奥林匹克有信心吗?”

裴春之本想回答一个保守谦虚的答案,话到嘴边,她忽然没有来的想起几年前和沈星映对华赛特等奖的对赌。

“——百分之一百。”

裴春之微笑着说。

*

2019年12月,裴春之是踏着莲池高中的横幅、滚动红色字母新闻、纷至沓来的颁奖和升旗仪式的全校表彰中回到的学校。

整个莲池高中都热闹了,顾榕见到裴春之高兴的不得了,大声嚷嚷裴春之现在是整个莲高的宝藏。从学校公众号到宣传墙,再到新一年招生手册、学校官网头图……裴春之的照片以光速占领了所有莲池高中对外宣传的地盘。

莲少班的大家专门举办了欢迎仪式,庆祝裴春之回到班上。大家团团绕着她转,纷纷问:你什么时候去上大学?宁杭好玩么?全国竞赛决赛现场是什么样?有见到什么物理教授吗?

裴春之一直微笑,她说话细细柔柔,很有耐心地回答每个问题。莲少班的同学虽然都是天才少年少女,但年纪都不大,裴春之像所有人的姐姐,每个人眨着星星眼看她。顾榕小声说:感觉现在裴春之身边像有漫画特效一样,走到哪儿哪儿就是欢呼鲜花和布灵布灵的烟花。

宁希漾也风风火火地来见她,在十分钟之内给了她一万件事:下周一国旗下讲话她要准备演讲稿;高考体检;公众号采访专题;下周五去高中竞赛班做一个辅导;下一次全年级大会,也要表彰她。

裴春之点头如捣蒜,宁希漾又想起来一件事,咳嗽两声,道:“一月份高三一模,四市联考,你参加吗?”

“参加。”

“嗯,我也是觉得你得参加。”宁希漾点头,很认可裴春之的勇气,“既然你说打算好好考高考,那一模也要认真准备,老师知道你一直在搞竞赛,课内的东西落下很多都正常,这次一模,你就放平心态,不要追求名次成绩,就是摸个底,对吧?”

宁希漾看看裴春之神情,又道:“你已经保送中央大学了,但我知道你是个对自己高要求的人,我不会说‘那你随便考考’之类的话,但你也不要把自己逼得太急——林老师说,你决赛后大病了一场?是不是心理压力太大了?”

裴春之轻笑,垂脸摇了摇头。宁希漾坐在她对面,差点看走神了,心里暗骂两声,又庆幸自己是女老师,想怎么看怎么看。想到这儿,宁希漾脸色愈发温和,笑容更加灿烂。

“小裴,你生活上,学习上有什么困难,都要和学校说。”宁希漾放柔声音说。

裴春之再次点点头,头发跟着脑袋跳动。

“对了,你还不知道吧?”宁希漾关切地说,“唐教授的事情?”

“唐教授?”

“看来真不知道,你呀,撞了大运了。”宁希漾高兴地说,“你的新闻报道出来,中央大学的唐宁先教授看到你‘多看,多学,多做,少说’的发言,非常欣赏,公开表示年轻一代学术人才要做到‘三多一少’。”

“——你又上新闻了!”——

作者有话说:感谢名单:是小可爱鸭、~青澜~、丁丁、Celia·Ftura、48400430、但远山长的地雷;住在被窝的鱼的200瓶营养液、渡鸦的54瓶营养液、胖嘟嘟的35瓶营养液、舟遥的20瓶营养液、星星的世界的20瓶营养液、nibawawa的20瓶营养液、~青澜~的20瓶营养液。

第55章 减肥成功的高考状元55 能否也有后人……

烈火烹油, 鲜花着锦。

从宁希漾办公室走回教室的路上,恰逢最后一节课下课,学生们一团一团地从教室里推推搡搡地跑出来, 裴春之逆流而走,原本就差把所有人推倒冲过去的几个男生见到她, 忽然就手脚慢了一拍。裴春之还没走几步, 好几个学生会里的学妹冲她招手, “学姐!学姐!”

“我看见新闻了!”学妹高兴地说, “学姐好美好美!”

裴春之依然缓步走路, 她从走廊中轴线走,左右的学生都把脚步放慢, 路过她的人纷纷回过头来望她。

一个陌生女孩念叨:“是那个, 物竞的女生。”裴春之听见了,仰起一点脸看过去,女孩发现自己声音大了,立刻羞红了脸, 裴春之不觉得打扰,反而朝她笑。

莲少班里刚刚下课,裴春之从后门进去,一半学生起来慢悠悠往食堂晃, 还有一半或是抱着球要去体育馆, 或是缠着老师问题, 或是走读生准备收拾东西。

裴春之找到自己座位,往常, 这个时间,她该收拾东西回家给外婆烧晚饭了。

物竞比赛期间,她拜托了楼上了邻居小夫妻为外婆做饭。夫妻中的妻子, 就是之前在电梯里遇见她,一个劲儿地夸她的姐姐。裴春之给了他们超过市场价的钱,同时也希望他们每天来楼下送饭的时候,顺便陪外婆说两句话、收拾一下猫砂。

比赛期间,邻居姐姐也经常给裴春之打电话,报告外婆状况。裴春之即使不回家,外婆也会过得不错,她如果还没有去见外婆的勇气——可以拖下去。

裴春之这么想着,她在座位上又坐了一会儿,心烦意乱,心情反而更加低落,干脆抽出几本书,随便翻开一页,埋头做起题来。

又过了一阵,桌子前有人拖动椅子,发出与地板摩擦的牙酸声,裴春之抬起头。

是杨丞墨。

“聊聊天吗?”杨丞墨关切地问。

裴春之赶紧拼命摇头。

“随便说说话嘛。”杨丞墨笑嘻嘻地说,“我们班都看见你的《告读者与坦诚书》了,这么坦诚,不像裴神做派呀。”

“我有什么做派?”裴春之好笑道。

“神秘,强大,能藏得住事。我从没见过你大喜大悲——现在好点了吗?”

“嗯。”裴春之淡淡道,她手上还在做题,她仍有点不愿意和杨丞墨说话,只是她做事体面,杨丞墨硬在面前呆着不走,她也不好赶人。

杨丞墨歪歪脑袋,从下面看裴春之神情,裴春之做题的手微微一顿,挑眉看他。

“你没生气吧?”

“没有。”

裴春之叹气,她只是怕麻烦,但并不讨厌杨丞墨。

“我怎么感觉你考完物竞回来变成扑克脸了?”

“有吗?”裴春之回忆了一下,自觉自己脸上一直挂着笑。

杨丞墨拿手在脸上比划,“也不是没笑,就是笑得很死板,比较僵硬——拿了全国第一不开心吗?”

“开心。”裴春之说,“谁会不开心呢?”

“哦……”杨丞墨拉长语调,转过头去问:“顾榕,你认识她时间久,你觉得是考上莲少班的裴春之看起来高兴,还是物理全国第一的裴春之看起来高兴?”

裴春之浑身一抖,她这才发现顾榕一直坐在她另一侧的斜对面,她做题做得傻了,周围人走来走去,她统统没管。

顾榕道:“我就知道你没看见我!”

她哼一声,转向杨丞墨,没好气道:“我觉得,她拿了物竞第一上了新闻,反倒看起来还没当年考个华赛特等奖看起来高兴。”

杨丞墨撑着脑袋看她,裴春之又有些想逃,她忍了又忍,终于还是道:“我想自己做会儿题。”

顾榕大骂道:“你是不是真的做题做傻了?回莲池后你都闷头做了两天题了——整个四大力学你都要过三轮了吧?”

“……”

杨丞墨叹一口气。

“一直做题也不是好事吧?”

“随便找点事情做嘛。”裴春之含糊道。

“已经保送了,为什么还要把自己逼成这样呢?我觉得这样不好。”杨丞墨道。

“做题很幸福。”

裴春之解释道,“不需要考虑现实中的一切,只要解决题目给的一个简单问题,直白、理性、有逻辑,稳定不变,类似斗罗场中的决斗,赢就是赢,输就是输。”

顾榕和杨丞墨一起沉默了,过了一会儿,杨丞墨终于投降般地举起双手:“我没招了,裴神。其实,我是顾榕撺掇过来劝你的——什么时候,你想去和你外婆谈谈,可以带上我和顾榕吗?我们在门外等你,如果谈的不顺利就去吃顿烧烤喝点酒;谈得顺利也好立刻一起庆祝。”

裴春之恍然大悟。

杨丞墨和顾榕知道她在往常这个点要回家见外婆,他们怕她一个人消化不好情绪,特意蹲点,想陪她一起;谁知道今天她不仅没有回家,还一个劲儿地做题,实在把杨丞墨熬得失去了耐心,来找她摊牌了。

裴春之按了按自动笔芯,又把笔芯按回去,她的心脏也跟着一突一突的。

“我……”她喃喃,“我在逃避。”

“什么逃避?”

“我在靠做题和考试逃避见外婆。”裴春之低声说,“我怎么变成这样了。”

她想起来几年前,小学身处舆论漩涡的时候,那个时候,即使是全班男男女女包括陈佳怡都不站她的时刻,她也从来没有要靠做题逃避——因为她真的不在意。

小学同学的爱恨她不放在心上,报复是等着一击毙命的时刻;但是外婆不一样。

她站起来,收拾包,顾榕也察觉她神色的变化,跟着站了起来。

“我们走。”裴春之冷静地说。

*

杨丞墨的司机负责把他们送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