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了?”她笑起来,“要跟我回去吗?”
不知怎地,虽说她和龚欢今天晚上才刚刚认识,盛伊却不觉得生疏,像是对方已经陪了自己很久似的。
龚欢盯着她,不知怎地蹦出一句:“我会保护你的。”
盛伊愣了愣,勾唇微微笑了:“好啊。”
柳萧回到出租屋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柳萧这个晚上满打满算也就睡了三四个小时,他打了个哈欠,准备收拾收拾去睡个回笼觉。
闻人潜飘进屋内,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似乎有话要说。
“你为什么杀他?”闻人潜问,“你既然要杀他,最开始又为什么留下他?”
柳萧脱下外套挂在玄关,知道闻人潜是在问方才那两兄弟的事。
他回头看了闻人潜一眼,对方目光清澈,眼底看不出困惑,似乎他对这个问题的答案已经心知肚明。
“为什么问这个?”
“你回答就是了。”
“这是他们自己的意愿,”柳萧道,“我只是刚好有这个能力。”
闻人潜意味不明地哼了一声,见柳萧转身往屋里走,他追上去,问:“如果我之后杀了人,你会怎么办?”
柳萧脚步一顿,他回过头去,闻人潜没退,一人一鬼的鼻尖几乎只有几厘米,柳萧在对方眼底看见一抹暗色。
“或者说……这里的我杀了人,”闻人潜继续道,“你会怎么办?”——
作者有话说:柳哥:……你能不能想点好的?
小潜:所以你要把我赶走吗?
柳哥:……
第56章 你希望我走? 你为什么不对我笑?……
柳萧顿了顿, 他移开视线,道:“看你杀的是什么人。你之前……也不是没杀过。”
比如死在男鬼手底下的那个邪修, 修士之间斗殴本就比其他情况宽松些,到了那个地步,就连修士管理局都只会说是那邪修的因果报应。
但闻人潜不会无缘无故伤人,柳萧知道他虽然是鬼,心里也有自己的底线。
闻人潜莫名理解了柳萧的意思,他笑了笑,问:“那如果我杀了一个普通人呢?像是……盛伊那样的普通人。”
答案原本是很明确的, 那几个字在柳萧舌尖滚了滚, 却被他咽了回去。
鬼的存在某种意义上说, 原本就是一种罪,要是普通人受到鬼的袭击,就算那只鬼不被当场抓获,怕是也不会善了。
柳萧突然意识到, 他没法接受把闻人潜交给管理局或是亲手杀死他的结局。
“……不会杀人, ”他扭过头去, 转身进了屋, “我会看着他, 不会让他杀人。”
柳萧关上门, 没有让闻人潜继续问下去,因为他突然意识到,闻人潜的问题, 似乎带出了一个可怕的事实。
不许杀人,这是修士管理局和学校的教育强加给他的底线。
但这底线真的是不可打破的么?
柳萧不知道,过去的二十几年,他一直履行着这项准则, 因为它对柳萧没有任何坏处,就算遵守了也不会给他带来任何影响,反而会让他行走更加方便。
但要说全心全意拥护?倒也没有。归根到底,柳萧并不在乎那些鬼伤了什么人,因为那些人和他没有太多关系,柳萧迄今为止的一切行动,不过是在履行自己身为捉鬼师的义务。
他好像比自己想象的还要没人性。
柳萧换了睡衣躺在床上想,接着闭上了眼睛。
他已经习惯这两天每晚都会有男鬼出现在他的梦里,柳萧承认他或许是有点想闻人潜了,并将剩下的一切归结为男鬼留给他的心理阴影。
因此当柳萧睁开眼睛,看见男鬼趴在他身上,一只手还掐着他的脖子时,柳萧居然没有任何惊讶。
“又来了啊,”柳萧没什么反应,随手把男鬼往怀里一摁,“今晚很累了,休息。”
而男鬼只是盯着他,面露不快:“柳萧……”
哦,这次会说话了?
柳萧闭眼搓着闻人潜的头毛,发觉这环境似乎有些太亮了,这一次的触感也……格外真实?
他睁开眼睛,发现一道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透入屋内,而房间内的一切细节分明,而不是梦中的模糊一片。
这是现实。
他低头看了一眼闻人潜,男鬼正不满地瞪着他,手还掐在他脖子上没松。
哦,这次是真的。柳萧意识到。
“回来了?”柳萧拍了拍闻人潜的脑袋,他也说不出自己现在是什么心情,难对付的男鬼回来了,从现实考虑,他应该觉得遗憾,但柳萧居然有些……高兴?
思考了几秒钟之后,柳萧将之归结于为闻人潜恢复原本的状态高兴。
毕竟过去的闻人潜再正常,一直那样对于男鬼来说终究不是好事,也不知道会对他有什么影响,到时候出了事还得柳萧烦心,现在闻人潜变回了原来的样子,柳萧是该松一口气。
他脑子里想了一堆乱七八糟的,全然忽视了男鬼的手还卡在自己脖子上,像已经习惯了似的。
“你前两天……怎么回事?”柳萧问。
“不知道……”闻人潜的声音还有些闷闷的,“不知道。”
柳萧也没在意,无论如何,闻人潜回来就好。
“起来了。”柳萧推了推闻人潜,没推动。
见男鬼不打算走,柳萧拿过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已经十点多了。
盛伊给柳萧发了一条消息,说是她已经安全到家,问柳萧今天能不能过去再帮忙画些符纸什么的。
赚钱的事柳萧没理由不做,他随手打下几个字应了下来,刚发送出去,就觉脖颈一紧,闻人潜撑在他头顶,满脸怨念地望着他。
“怎么了?”柳萧有些莫名,他不记得自己在男鬼消失之前有哪里得罪过他。
总不可能是做得太过头让闻人潜记恨了?那可是闻人潜自己说还要的。
闻人潜却也只干生气,盯着他一句话不说,柳萧总不可能在这儿陪他躺一整天,把男鬼拨到一边就起身去洗漱了。
男鬼意料之中地跟了进来,柳萧也没拦他,悠哉地洗脸刷牙做早餐,看上去心情还挺不错。
闻人潜的怨念却更深一分,他趴在柳萧头顶,在他喝一口牛奶的时候用下巴使劲一撞,险些让玻璃杯把柳萧的牙齿磕掉。
牛奶洒了柳萧一身,他无语地抽出纸巾擦干,揪住捣蛋的男鬼把他按在了腿上:“你到底想干什么?”
闻人潜盯着他,突然伸手捧住了柳萧的脸,拇指按着他的嘴角往上提。
“你为什么不对我笑?”他问。
“我为什么要对你笑?”柳萧反问。
闻人潜抿唇盯着柳萧,垂落下来的发梢一下一下扎着柳萧的手背,有些发痒。他缓缓道:“你都没对我笑过……”
柳萧纳闷男鬼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个,直到他想起来,昨晚在动物园的时候,闻人潜似乎确实说过柳萧笑了,尽管他自己没什么感觉。
“你还记得?前两天……你失忆时候的事情。”柳萧问。
闻人潜摇摇头,又点点头,他似乎还在对柳萧不对他笑这件事耿耿于怀,不是很想回答柳萧的问题。
“你要求是不是有点高了?”柳萧用一个指头戳了戳男鬼的脑门,“赖在我这儿不走,还要我给你陪笑?”
“你希望我走吗?”闻人潜捉住柳萧的手,望向柳萧的目光闪了闪,“你希望我走?”
这下不想回答的成了柳萧,放在以前,答案毋庸置疑,但现在么……要是闻人潜走了,柳萧大概会有些寂寞。
但这话不能和男鬼说,怕他蹬鼻子上脸。
“我今天要出门,”柳萧把闻人潜提溜到桌上,起身收拾餐具,“你去不去?”
他把盘子放进水槽,身后就有一片冰凉贴了上来,紧接着,衣领一紧,闻人潜拽开他的后领,在他腺体上用力咬了一口。
柳萧好几天没被咬,一时没有防备,他肩头一颤,下意识反手按在闻人潜脑袋上想把他推开:“这是不去的意思?”
“去……”闻人潜还叼着柳萧后颈的一小片皮肉,怨念地磨牙。
柳萧“哦”了一声,也没管他,自己低头洗碗了。
后颈还在隐隐作痛,柳萧却突然想起前两天晚上他标记闻人潜的时候男鬼战栗不止的模样,心想,地坤被咬腺体标记的时候,大概也是这种感觉。
不对,应该还会更疼些,毕竟闻人潜不会往他的腺体里注入信香。
收拾了家务之后,柳萧就带着闻人潜出门了。
这时候盛伊已经回到了她的公寓,看上去她已经找人来清理过,昨晚的一团混乱已经被收拾干净,屋内看着空旷了许多。
“柳天师!”盛伊看上去已经等候多时,立刻端来水给柳萧喝,“辛苦你又过来一趟了。”
“没什么,分内事。动物园那边怎么样了?”柳萧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见闻人潜趴在他肩头盯着他手里的杯子看,索性把把茶水递了过去。
盛伊莫名觉得柳萧带来的鬼给人的感觉和昨天晚上不大一样,分明长着一模一样的面孔,但昨晚的看上去更接近普通人,今天一见面,对方身上的森然鬼气却让盛伊不由自主打了个寒战。
和柳天师的关系……似乎也更亲昵些?搂搂抱抱的,像是一个大挂件,柳萧倒也是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让盛伊不敢开口问。
她定了定神,道:“我已经和动物园那边说过了……没有什么太大的损失,您别担心。”
柳萧应了一声,目光在四处看了看:“龚欢呢?”
盛伊也有些纳闷,她喊了一声,没见龚欢的影子。
“可能在休息,”盛伊推测,“说起来,您说遭遇鬼的袭击之后,我有几天会看见鬼,那这段时间之后,我岂不是就看不见龚欢了?”
“你希望的话,可以去修士开的药店买能够看见鬼的眼药水,”柳萧道,“别常用,一周一次就行。”
不知不觉间闻人潜也不见了,柳萧只以为他又到哪儿玩去了,也没在意。
上次闻人潜留在这屋子里的血手印被擦掉了,柳萧推测是范华藏所为,他这次带了一些符纸过来,在路上让闻人潜用血画了几张,让盛伊贴在屋内,又里里外外把这间屋子用灵力加固了,以免又把鬼招过来。
“这样就差不多了,”柳萧道,“还有什么事情再联系我。”
盛伊忙不迭点头,她转账和上次一样爽快,柳萧收了钱,拒绝了盛伊请他吃饭的邀请,就准备带着闻人潜离开。
“闻人潜?”柳萧唤了一声,却没见男鬼的影子。
他皱了皱眉,屋内还残留着闻人潜留下的鬼气,他顺着鬼气找了出去,发现闻人潜已经离开了公寓,似乎……往楼顶去了?
男鬼去楼顶干什么?
柳萧心生疑虑,乘电梯一路上了顶楼。
天台的门落了锁,柳萧感受到门后传来的鬼气,抬手敲了敲门:“闻人潜,你在吗?”
他等了几秒钟,伴随着嘎达一声响,门从外面打开了,闻人潜站在门外,周身气场阴郁得有些吓人。
“柳萧……”
男鬼怔怔地望着柳萧,还没等他反应,就上前一步扑进了他怀里——
作者有话说:柳哥:(好久没抱,有点不习惯)
第57章 我想你了 柳萧夸他好看。
“怎么了?”柳萧下意识扣住闻人潜的手腕, 越过他的肩头往天台外看了一眼,却见龚欢低垂着头站在那儿, 一声不吭,“你们……认识?”
“……算是吧,”闻人潜向一旁退开,神色晦暗不明,“在我们离开门派之前见过。”
离开沧泽宗之前见过?难不成是……和当年的变故有关?
柳萧关上天台的门,回头望向眼前的两只鬼,语气平静:“告诉我是怎么回事。”
龚欢闻言抖了抖, 欲言又止地望向闻人潜, 后者别过头去, 环住柳萧的肩就要离开:“走吧,没什么好听的。”
而就在他抬手准备开门的时候,龚欢叫住了他。
“闻人师兄,”她的声音细如蚊呐, “我来说吧。”
闻人潜没有回头看她, 还是留在原地没走。
柳萧看出二鬼之间氛围的凝重, 内心疑虑更甚。
“其实, 我在死之前见过闻人师兄……还有掌门, ”龚欢语速缓慢, 不住绞着自己的衣角,看上去并不想细说那段难以启齿的过去,“是掌门救了我。我以前……是闻人远的炉鼎。”
柳萧一愣, 下意识回头望向闻人潜,发现男鬼牙关紧咬,身躯不受控制地颤抖。
“我在闻人远手中备受折磨……是掌门把我救了出来,但我背叛了她, 我背叛了她……”
两行眼泪从龚欢眼中涌出,她哽咽着,把过去的一切和盘托出。
当年的经过,其实并不复杂。
在沧泽宗,豢养炉鼎是受历代掌门严令禁止的,一经发现,便会当下驱逐出宗门。
闻人远由于修为停滞不前,瞒着闻人遥私下豢养了炉鼎,龚欢就是其中之一。
由于豢养炉鼎的修士灵力会日渐浑浊,闻人远豢养炉鼎的事很快败露,暴怒的闻人遥将他的所有炉鼎恢复自由身,并勒令闻人远在全宗门面前请罪。
闻人远素来好面子,让他对着全宗门上下认错,承认自己养了炉鼎,无异于要了他的命,他又对闻人遥积怨已久,如此一来,便成了变故的导火索。
他将闻人遥放走的炉鼎暗中抓回,并在请罪当天反过来污蔑此事是闻人遥所为,那些炉鼎被闻人远威胁,纷纷指认闻人遥就是豢养炉鼎之人。
不仅如此,闻人远还放出了一些莫须有的证据,什么闻人遥与外人暗中勾结,私吞门派弟子的月钱,私下关押凡人动用邪术提取他们的魂魄以助长自己的修为,诸如此类。
一时间,闻人遥千夫所指,百口莫辩,原本宗门之中就以闻人遥和闻人远为首分为两派,经此,闻人远更是高喊着为宗门除害,两派之间爆发了前所未有的纷争。
照理来说,论修为闻人遥必然不可能败于闻人远之手,但事实恰恰相反,一番搏斗之后,闻人遥被闻人远一剑刺穿丹田,修为尽废。
沧泽宗内的事变吸引了其他宗门的注意,他们相信了闻人远的说辞,纷纷参与了这次内乱,闻人遥一派被赶尽杀绝。
而当初指认闻人遥的炉鼎也未能幸免,闻人远为了封口,寻了个由头将他们尽数处决,龚欢就死在那时候。
而这些,都是在闻人潜前夫因故离开宗门时发生的。
“我会帮你们的,”离开的时候,龚欢哽咽道,“我苟活到现在是为了赎罪,闻人师兄……如果你需要我,我随时都会过来帮你把真相公之于众。”
闻人潜没应,柳萧也没替他回答,毕竟伤疤这种东西揭个一次就够了,这也是他迟迟没有探究闻人潜过去的原因之一,那太疼了。
柳萧在车上复盘了整个经过,这些事申从云之前也和他说过一些,但不知是有意隐瞒还是别的什么,柳萧知道的并不像现在这样具体。
或许当年闻人潜身在局中没有察觉,但如今柳萧回头一看,这事实在多有蹊跷。
闻人远的反叛显然是蓄谋已久,据闻人潜所说,当年闻人远一派的势力不算太大,宗门上下大多数人都倾向于相信闻人遥,但偏偏就让闻人远成功了。
那宗门之外呢?宗门外的人有没有与闻人远暗中合作,帮他扳倒闻人遥呢?
还有当初闻人遥被废了修为……
柳萧没有在场,只能从两只鬼破碎的回忆中拼凑出当年的情况,就像先前那次公交车上的袭击,柳萧毫无头绪。
这种被蒙在雾里的感觉让柳萧不大痛快,他叹了口气,偏头扫了一眼倚在他肩头的男鬼。
自他们上了车,闻人潜就是这副样子,蔫了吧唧地靠在柳萧肩上一动不动,但也没像先前几次那样发疯了。
男鬼的长发把他的脸挡住了大半,柳萧伸手帮他把头发撩到脑后,闻人潜两眼盯着前方的虚空,看上去在发呆。
柳萧也没打扰他,只是在下车的时候,拐进了街头的一家小杂货店,买了几根彩色的发绳和一把小梳子。
闻人潜没见过柳萧买这小玩意,他终于从方才那种呆滞的状态中回过神来,追着柳萧问:“这是什么?”
“扎头发的东西,”柳萧推开家门,换了鞋在沙发上坐了,叉开腿示意闻人潜坐在他身前的地板上,“你头发这样垂着不难受吗?”
闻人潜眨了眨眼,把柳萧的膝盖往中间推了推,自觉地坐在了他的腿上。
柳萧无奈地让闻人潜低头,用梳子把男鬼的头发一点点理顺。
鬼不会掉头发,但该打的结一个没少,只是闻人潜头发又多又长,平日里盖着看不出来,柳萧拿梳子理了半天,手都划拉酸了,这才勉强把闻人潜的头发理顺。
“之后每天梳一梳,”柳萧把梳子交给闻人潜,道,“整洁一点。”
闻人潜“哦”了一声,被柳萧按着仰起了头,紧接着便觉头皮一紧,柳萧把他的头发束了起来。
柳萧满意地左右看看男鬼脑袋上粉色的、带着个蝴蝶结小装饰的发绳,觉得自己在束发方面还算有点天赋。
“行了,去吧。”柳萧把闻人潜提溜到一边,男鬼的脸原本就线条流畅,五官也生得漂亮,头发一束上去,也显得整洁了不少。
闻人潜摸了摸自己的脑袋,他已经有许久没有束过发,竟也觉得有些新奇,对着镜子照了半天,似乎还挺喜欢头上这个轻飘飘的小东西。
“但为什么是粉色?”闻人潜问柳萧,“这是地坤用的颜色……”
柳萧心说你是天乾还是地坤都说不准呢,随口回:“好看就行了,还管什么天乾用的地坤用的。”
他转身进了卧室,没看见闻人潜呆呆地坐在原地,眼睛亮了亮。
柳萧夸他好看。
这句简简单单的话让闻人潜一整天都很高兴,似乎也忘了在委托人那儿遇到的小插曲,他跟着柳萧走来走去,一切似乎回到了最开始的时候。
直到天色暗下来,柳萧拿了换洗衣物准备去洗澡,男鬼又暗戳戳地跟了上来。
“出去,”柳萧往门外一指,“不许进来。”
“为什么?”闻人潜眨了眨眼,“又不是没看过……”
他抬手勾了勾柳萧的毛衣领子,想看看自己留在柳萧脖子上的痕迹,但这么多天过去,再深的牙印都该好全了,闻人潜只看见了一片白皙光滑的皮肤,有些遗憾。
找机会再留一点吧。
他的手揪着柳萧的衣领没放,这是柳萧新买的毛衣,为了避免它落得和前两天的那件旧毛衣一样的下场,柳萧拍开闻人潜的手,重复:“出去。”
“不能一起洗吗?”闻人潜缩回手,直直地望着柳萧,“一起洗吧……你不想我吗?”
他靠近过去,把柳萧抵在洗漱台边,偏头嗅着他后颈的腺体。
“我想你了,”他说,“我想你了……”
柳萧嘴唇轻碰,原本要脱口而出的话却在下一秒被他咽了回去。
要说不想,肯定是假的,但柳萧不知怎地就没法说出那句肯定的回答,因为他不知道闻人潜问的到底是谁。
或者说,闻人潜想的是谁。
他叹了口气,轻轻揪了揪男鬼的头发:“洗完澡再说。”
闻人潜眨了眨眼,看上去不大情愿,但还是没有纠缠:“说好了……”
浴室内的鬼气消失了,门被轻轻阖上,发出嘎达一声响。
柳萧走进浴池,拧开花洒,任由水劈头淋下,他一动不动,也不知在想什么。
半晌,他才意识到水温有些烫了,手背的皮肤已经红了一片,他把水温调低,暗自叹了口气。
他是不是太幼稚了?
从一开始,柳萧就知道闻人潜会找上他不过是前夫的缘故,这几个月下来,居然也开始把闻人潜的话当真了。
可他又不由得去想,上次的标记有没有成功?现在男鬼体内的信香……究竟是柳萧的,还是男鬼前夫的?
如果柳萧真的标记了闻人潜……他又该怎么办?
柳萧觉得心烦,挤了一泵洗发水抹在了头发上。
浴室里传来淅淅沥沥的声响,闻人潜抱膝坐在沙发上等着柳萧出来,他觉得无聊,坐了一会儿就打开了电视。
电视里正在播放今天的新闻,他不在的时候,出租屋的电视似乎在这个频道常驻,闻人潜百无聊赖地换了个频道,电视机画面一闪,开始播放一部纪录片。
无人机从山脚缓缓上移,玉石阶梯犹如一条巨蟒蜿蜒而上,无数院落小屋点缀在苍绿的山林之间,弟子御剑从各处飞往门派,好似百鸟归巢。
熟悉的景象令闻人潜愣了愣,不自觉地握紧了脖颈间的玉石,黑色颈环被揪了起来,指甲划过皮肉,留下数道深深的红痕。
是沧泽宗——
作者有话说:柳哥:虽然男鬼想的是前夫,但既然我标记了他,那就只能对他负责了。对不住了前夫哥。
第58章 鬼也会做梦吗? 男鬼呢喃了一句什么,……
闻人潜已经有数百年没有回去过了, 当初他们离开沧泽宗之后,便被打上了门派叛徒的烙印, 不说沧泽宗内,整个正道都没有容身之处。
柳萧当上魔尊之后也是如此,而在过去东躲西藏的几百年里,闻人潜更是……不敢回去。
也不愿。
几百年下来,沧泽宗似乎没有变太多,闻人潜看见无人机镜头下的广场一如往昔,那是门派举行宗门大典的会场, 他和掌门曾站在会场中央的高台上, 注视着下方的万千弟子。
那是怎样的盛况。
无人机的距离倏然拉近, 在那处熟悉的高台上,闻人潜看见,那张肥润的面孔正对着镜头微笑。
他猛地一抖,险些把脖颈上的玉石扯下来。
不对。他浑浑噩噩地想。
现在的掌门……是闻人远。
他的瞳孔剧烈颤抖, 全身上下的伤疤似乎都在同一时间痛痒起来, 闻人潜不受控制地伸长指甲抓挠着自己手腕上的疤痕, 直到鲜血淋漓也没有停。
“闻人师兄……”他听见龚欢的声音在耳边道, “对不起……”
对不起?对不起……这句对不起是谁说的?是对谁说的?是他吗?是闻人潜吗?
“掌门, 掌门……对不起, 我没能……守好宗门……”
闻人潜蜷缩起来,抱着头喃喃自语,他的面容扭曲了, 像有鞭子一刻不停地抽在他身上,他痛得要命,却不敢躲。
“不够,还不够!闻人潜, 你和上次比起来根本没有进步!”
耳边突然响起女人的声音,闻人潜打了个哆嗦,茫然地抬头四顾,客厅里空无一人,却有源源不断的斥责从四面八方压向他,让他喘不过气来。
“重新来!你这副样子,让我怎么放心把掌门之位交给你?”
“你一整天没有练剑,就是在玩这些烂纸?还要顶嘴!宗门上下养着你不是为了让你整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如果你不想练剑,那就滚出去!”
“闻人潜……我对你太失望了。”
闻人潜瞳孔颤抖,他紧紧环抱住自己的双肩,伸长的指甲刺穿了肩头的衣料,深深陷入肉里,他却似无所觉,像这样能带给他些许温暖似的。
“对不起,对不起……”
电视的噪声盖过了闻人潜的喃喃低语,屋内的鬼气愈发躁动,灯光明明灭灭,门窗颤动不止,窗上的符纸也跟着颤抖起来,发出簌簌的声响。
没人听见。
柳萧走出浴室的时候,发现鬼气格外浓郁,他皱着眉扫视一圈,发现闻人潜蜷缩在沙发上,双眼紧闭,电视机还开着,放着一部叫《沧泽宗纪事》的纪录片。
刚刚说得那么急,柳萧还以为闻人潜在等着他要双修,没想到出来一看居然睡着了。
柳萧随手关上电视,在沙发前半蹲下来,试探地唤了一句:“闻人潜?”
他没得到回答,男鬼双眼紧闭,不安地皱着眉,似乎陷入了某种噩梦。
鬼也会做梦吗?
柳萧轻轻碰了碰闻人潜的眉心,男鬼呢喃了一句什么,握住了柳萧的手。
柳萧没动,他安静地凝视着闻人潜的脸,看着他的面庞从紧绷慢慢放松下来,最后握着他的手也松了,像是陷入了安谧的沉眠。
鬼是不怕冷的,但柳萧站了一会儿,还是取了一张毯子盖在了闻人潜身上,接着推开房门睡了。
第二天早晨,柳萧是在飘进卧室的焦味中醒来的。
他习以为常地穿衣起身,走出卧室的时候,正好看见闻人潜把一锅碎碎的渣子倒进盘子里,看见他出来,对他道了声早:“起来了?”
柳萧脚步一顿,仔细打量了眼前的鬼一眼,问:“是你?”
“是我啊,”闻人潜多看了柳萧一眼,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这两天……现在的我出现过?”
“昨天回来了。你没有感觉?”
闻人潜摇了摇头:“我只觉得睡了一觉。”
柳萧没说什么,转身进了卫生间,用冷水洗了把脸。
不对劲。柳萧想。
柳萧不了解鬼修,闻人潜精神又不稳定,他只觉得记忆倒退对闻人潜来说是正常现象,因此放着没有去管。
昨天闻人潜恢复了记忆,他本以为闻人潜已经好了,没成想今天又回到了原来的样子,而闻人潜自己都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这到底怎么回事?
柳萧抬眸望向镜子,发觉镜中人眉头紧拧,眼里不自觉地流露出担忧。
他脑中突然冒出了一个古怪的想法。
要是之后的哪一天……男鬼彻底消失了呢?闻人潜的记忆再也没法恢复,而过去的他……会永远留在这里。
柳萧突然发现自己不能接受这个可能性,虽然过去的闻人潜尚且没有经历那些巨变,情绪更稳定,也更好沟通。
他们是同一个人,但一想到男鬼的存在将从这个世界上被彻底抹去,柳萧就觉得心里堵得慌。
像是闻人潜的一段生命被平白无故地删除了,从此之后,没人会在乎他究竟经历了多少苦痛,没人知道他身上的那些伤疤从何而来,还有那些隐藏在时间尘埃中的真相,没人会为他伸冤。
这一切会发生吗,还是说已经发生了?
柳萧推门而出,闻人潜从厨房回过头来,发现他的状态有些不对:“你怎么了?”
“……没什么。”柳萧捏了捏眉心,随便给自己弄了一点早饭吃。
再想想办法吧。
柳萧今天还有一个委托,说是要去新落户的某个人家帮忙驱散新屋的鬼气。
“那家人是什么情况?”闻人潜问。
柳萧边把什么符纸什么桃木剑往包里塞,边道:“一对六十多岁的老夫妻。”
闻人潜想了想,觉得柳萧大概不会饥渴到对六十多岁的老人下手,也就放了心。
“不许在外面鬼混。”闻人潜嘱咐。
柳萧觉得闻人潜管的着实有些严了,他不过是个和闻人潜的道侣长相相似的人,这占有欲是不是太强了点?
他叹了口气,道:“知道了。”
闻人潜目送柳萧出门,不知怎地,他总觉得今天的柳萧怪怪的。
他打开电视在沙发上坐了,电视机里放的都是些花里胡哨的东西,很多闻人潜没见过,看着倒也有趣。
不知不觉间,几个小时就这样过去,门外突然传来了敲门声,闻人潜回头看了一眼,有些疑惑。
是柳萧忘记带钥匙了?
他等了一阵,来人又敲了敲门,闻人潜便上去把门打开了。
门外站着一名高个子的女性天乾,看见闻人潜,熟稔地跟他打了个招呼。
“哎,是你在啊,柳萧不在家吗?”房忆安摇了摇自己手里的纸袋子,“我来送文件,给柳萧发消息说过了。”
柳萧的熟人?
闻人潜皱了皱眉,他不记得柳萧告诉过他有人要来:“你是谁?”
房忆安有些惊讶闻人潜的健忘:“你忘了?我们上次还见过呢。”
见闻人潜一脸不信,房忆安也觉得有些奇怪,上次她和这只鬼见面的时候,对方的精神状态好像没现在这么好?
“我打个电话跟柳萧确认一下,行吧?”房忆安无奈地叹了口气,举起手机拨出了一个号码。
柳萧接到电话的时候,他正在和一名捉鬼师交流情况。
委托的工作流程不算太长,很快柳萧就拿到报酬离开了,想着时间还早,他便去拜访了一名经验丰富的捉鬼师。
这名捉鬼师是柳萧跟着下鬼巢的那个导师介绍认识的,从事捉鬼工作已经有数百年之久,只是近几十年大约是厌倦了捉鬼的生活退休了,只偶尔接待几位熟客。
闻人潜记忆倒退以来,柳萧陆陆续续问了几个人,只是碍于不能透露闻人潜的身份,都一无所获,今天这位捉鬼师刚好有空,柳萧便上门拜访了。
彼时的捉鬼师正在给自己倒上第三杯茶,柳萧看了一眼亮起的手机屏幕,对捉鬼师说了声抱歉,带着手机暂时离开了。
“什么事?”柳萧问。
“你还问什么事?”房忆安险些气笑了,“我不是说今天过来给你送材料吗?你没和你家里那位说?”
柳萧皱了皱眉,打开通信软件看了一眼,房忆安还真在两个小时前给他发过消息。
“抱歉,手头有事,”柳萧顿了顿,道,“东西你放那儿吧。”
房忆安显然不准备把这通对话就这样结束,闻言忙道:“哎,等等,今天的鬼怎么怪怪的?出什么事了?”
“……没出什么事,”柳萧捏了捏眉心,“有什么事情之后说。”
语罢他便挂断了电话,回到桌边坐了。
对面的捉鬼师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茶,继续了刚才的话题:“你刚刚问我,修士会不会存在记忆错乱的问题……我这些年看下来,可以告诉你,是会的。修士也是人,人会失忆,修士当然也会。”
“如果只有固定的一部分记忆消失了呢?若是症状短时间内反复,还有没有恢复的可能?”
“这个……我还真不清楚。就算是鬼,这种情况我也没怎么遇见过,更别提修士了。你去问问那些专门研究魂魄的修士吧。”
这次拜访没什么大的收获,柳萧从捉鬼师的家中出来,就看见房忆安又给他发了条消息。
——我在你家里等你。
柳萧皱了皱眉,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他赶回出租屋的时候,正看见房忆安坐在沙发上和闻人潜聊着什么,后者抱臂立在一旁,似乎还有些警惕,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看见柳萧开门进屋,闻人潜立刻迎了上来。
“柳萧,”他皱起眉,语气不快,“她是谁?”——
作者有话说:房忆安:我来也!
柳哥:……你来干什么?
房忆安:哈?某人不想救对象啦?
柳哥:……坐吧。
错别字这么多真是对不起(跪下)会给第一个捉虫的宝宝发红包!请监督我……
第59章 肩给靠一下 相遇之前就已经相识。……
“普通朋友, ”柳萧立刻道,“来送个东西。”
闻人潜撇了撇嘴:“你的朋友真够自来熟的, 送了东西就不走了。”
柳萧知道房忆安一定看出了什么,他没回话,拍了拍闻人潜的肩,道:“我们有话要说,你去厨房待会儿。”
闻人潜瞥了柳萧一眼,虽说有些好奇,但还是飘进厨房关上了门。
房忆安一手搭在沙发上望着柳萧, 意味不明道:“我说你, 怎么一天到晚地惹上这么多事?”
“我惹上什么事了?”出于待客之道, 柳萧给房忆安倒了杯白开水,“你是指你给我送东西,顺便来我家坐一坐?”
“喂,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我大老远跑过来给你送东西, 你都不让我歇一会儿?”房忆安翻了个白眼, “不说这个了, 闻人潜到底怎么回事?忘了我和他之前见过不说, 这鬼设都变了啊。”
柳萧懒得问她口中的“鬼设”到底是什么东西, 他叹了口气,道:“说了也没意义。你很闲吗?”
“怎么叫没意义,我人脉广着呢, ”房忆安不满地踢了踢茶几腿,觉得柳萧小看了她,“说不定我还能帮你想想办法。”
柳萧拗不过她,左右房忆安也不是什么大嘴巴, 以柳萧对她的了解,既然她答应了帮忙保守秘密,就一定不会到处乱说,索性把这两天发生的事情简单说了。
房忆安摸着下巴听他说完,面色变得有些古怪。
“这也太离奇了,”她有些纳闷,“就算是普通人的精神病好像也没有这种情况吧?要是以后次数多了,会不会一直保持现在的样子没法变回去?”
“我担心的就是这个。”柳萧叹了口气道。
“哟,你也会担心人啊。”房忆安戏谑道。
柳萧没理她,摆出了一副没话说就滚的态度,房忆安用一个白眼回应。
翻完白眼,房忆安又想了想,掏出手机出门打了个电话。几分钟后她回来,露出了一个狡黠的笑容。
“我认识一个人,”她说,“对人的魂魄颇有研究,鬼也接触得不少,或许能看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柳萧皱了皱眉,打算拒绝:“但……”
“但闻人潜的存在不能被其他修士知道,是吧?”房忆安竖起一个指头在柳萧面前晃了晃,“别担心,她不属于任何一派,对鬼没有恶意,当然对人也没有好感。你知道吧,精神不稳定的鬼最是危险,就算不找她,你也得去找别人。”
她的话是事实,柳萧找不到理由反驳,只好道:“谢谢你。能给我她的联系方式吗?”
“她一般不给别人联系方式,”房忆安把手机丢到一边,抱臂道,“我带你去。”
柳萧面色古怪地看了她一眼,今天第二次问出了这个问题:“你很闲吗?我记得你在管理局实习,那里没什么事做?还是你师哥管太严了?”
也不知是柳萧猜中了哪一点,房忆安轻咳一声,转了转眼珠转移了话题:“我给你做导游你还不高兴?我嘴巴没味,你家里有没有什么东西吃?”
虽说已经结丹,但房忆安不能想象没有食物的一生。
柳萧也没多问,认命地起身推开了厨房的门,一股熟悉的糊味从厨房里飘了出来,险些把房忆安呛得半死。
“聊完了?”闻人潜提着锅铲回头,看上去兴致勃勃,“我看冰箱里还有几个蛋,试着做了个之前在手机上看见的厚蛋烧,你以前吃过没有?要不要尝尝?”
柳萧默默回头,指了指沙发上的房忆安:“她很感兴趣。”
房忆安目瞪口呆:“等等,我没说……”
听见房忆安对他做的料理很感兴趣,闻人潜看上去挺高兴,连带着对她的态度都亲切了起来:“是吗?你要试试?我第一次做,颜色不太漂亮,但味道还可以。”
房忆安看着闻人潜从厨房里捧出一盘黑黄色的松散蛋卷,果断从沙发上跳了起来。
“哦,我差点忘了,今晚和我师哥有约来着,”房忆安飞快后退,尴尬笑道,“抱歉了闻人潜,我下次再来。”
说着,她连鞋都来不及穿好,踢踢踏踏冲出了门。
闻人潜再迟钝,也多多少少能看出房忆安的抗拒,他困惑地扫了一眼柳萧,问:“她不喜欢我做的东西?”
他用筷子夹了一块厚蛋烧塞进嘴里嚼嚼嚼,评价:“我觉得还可以。”
鬼能吃出什么味道来。
柳萧在闻人潜安静的注视下硬着头皮吃了几筷子,决定没收他的手机。
“我吃饱了,”柳萧面不改色地把碗筷推了推,在闻人潜开口询问之前从包里掏出了一叠用布包着的符纸,“今天刚好路过符修开的店。”
闻人潜的注意力果然被吸引了过去,他眼睛亮了亮,刚想伸手去接,又不知怎地把手缩了回去。
“这符纸给我也没什么用,”他别过头去,语气听不出情绪,“我不会画符……也用不上。”
柳萧叹了口气,没有把符纸收回去:“你不是喜欢吗?”
闻人潜双肩一颤,没有回话。
“收着吧,”柳萧索性扯过闻人潜的手,把那一叠符纸放在了他的掌心,“就当是我买多了,你先帮我放着。我符纸不够再来找你要。”
语罢,柳萧也没管闻人潜是什么反应,推开厨房的门出去了。
闻人潜愣了几秒钟,看看大开的厨房门,又看看手里的符纸,目光晦暗不明。
不知怎地……他有些羡慕现在的自己。
他把手里的符纸翻来覆去看了一阵,小心把布包收好了。
据房忆安所说,那位精通魂魄之术的修士隐居在一座偏远的小镇,名为铜坊,从净城坐高铁过去要差不多五个小时,还要再转地铁和公交,来去路上差不多要花两天时间。
为了报答房忆安带他们去寻人,她这次来去的路费都由柳萧报销,其他住宿之类的钱房忆安表示不用柳萧出,而很快他就知道了原因。
“……你打算顺路旅游?”柳萧看着房忆安背着大包小包过来,有些无语。
房忆安把有半个她那么高的行李箱靠在墙边,抹了把额头的汗,道:“难得出门玩一趟,当然要把东西收拾齐全啊。”
她无意间暴露了自己的目的,柳萧也没戳穿她,回头扫了闻人潜一眼,后者正在高铁站的路线图旁细细观察。
“为什么不直接御剑过去?”闻人潜问,“这样更快吧,还不用花钱。”
“没有直达到铜坊的飞行路线,”柳萧道,“而且我们不认路。”
御剑也要消耗灵力,速度也没高铁快,路上变数太多,要是遇上什么灵兽挡路、修士劫财,花的时间金钱不止这点,还不如花个几百块钱买张票坐高铁过去心安。
毕竟都到现代了,再古板的修士也得试着融入现代生活不是。
闻人潜“哦”了一声,也没多问,跟着柳萧夹在人流中上了车。
柳萧买票的时候余票还比较多,他买到了两张挨在一起的票,让闻人潜坐在了靠窗的位置。
车厢里人多眼杂,在来之前柳萧就嘱咐过闻人潜留意着周围有没有修士,要说话用手机交流,闻人潜注视着高铁缓缓启动,车窗外的景色飞快倒退,拿出手机给柳萧发了一条消息。
——我第一次坐这种车。
柳萧扫了闻人潜一眼,对方面上却也没有第一次坐高铁的紧张激动之类的情绪,反而相当平静。
——感觉怎么样?
——比御剑舒服。
说完这句话闻人潜就放下了手机,扭头望向了窗外。
在来之前,闻人潜没有问柳萧要去哪,柳萧说要带他一起出门,闻人潜就跟着来了,反正他一只鬼什么都不用准备。
几排之外,房忆安已经戴上耳机开始看剧了,看上去她完全把这次出行当成了来之不易的假期,并打定主意要好好享受它。
没过多久,高铁驶进了隧道,闻人潜这才从窗外移开目光,用一个指头戳了戳柳萧放在膝盖上的手背。
“我是不是能回去了?”他定定地注视着柳萧,轻声问,“你要找人解决我出现在这里的事,对不对?”
柳萧一时语塞,他不知道过去的闻人潜出现的原因究竟是什么,但他可以确定,现在位于男鬼体内的,并不是一缕属于过去的意识。
“不太确定,”柳萧答得含糊,“我也不知道是不是能解决。”
闻人潜又住了口,之后没再问柳萧这些。
在高铁上的时间不太好打发,柳萧睡了几个小时的觉,他没怎么做梦,醒来的时候肩头有些沉,闻人潜靠在他肩上,眼睛闭着,也不知是睡着了还是怎么。
车厢里的显示屏告诉他高铁已经快到站了,柳萧扫了闻人潜一眼,没有喊他。
柳萧不知怎地回忆起先前做的那些梦来,那个他时常做的梦,闻人潜躺在他怀里,安静得像是睡着了。
他至今说不清楚那个梦的来由,但在遇到闻人潜之前,柳萧就已经梦到过他太多次,这让柳萧产生了一种他们在相遇之前就已经相识的错觉。
没过多久,高铁到站了,闻人潜在他们下车之前睁开了眼,他没有疑惑为什么自己的脑袋会枕在柳萧肩上,像是他自己靠上去的。
他的神情过于自然,柳萧也不好开口,只装作无事发生。
闻人潜和他过去的道侣,也曾这样相互依偎吗?
柳萧顺着人流走下高铁,心不在焉地想。
他没发现,身后的闻人潜从始至终注视着他的背影,目光沉沉——
作者有话说:小潜:他怎么没反应?懂了,他不排斥就是喜欢我。
第60章 夫唱夫随 男鬼眯着眼睛看着柳萧,突然……
“喏, 这就是铜坊。”房忆安拉着行李箱带着一人一鬼走出这座高铁站,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相对矮小古朴的建筑, 没有净城高楼大厦的繁荣,却别有一番清净的情调。
房忆安轻车熟路地带着柳萧坐上地铁,又转乘公交,一路往人烟稀少的郊外走。
“你来过很多次?”柳萧问。
“差不多吧,我还没读小学的时候,被我爸送过来待了一年,”想到那段回忆, 房忆安不禁打了个寒战, “那时我还是个叛逆小孩, 在这儿待了几个星期就被收拾得服服帖帖。”
柳萧倒是没听房忆安说过她还有这样一段过去,问她:“那是你的亲戚?”
房忆安一拍脑门,这才想起来似的,道:“忘了告诉你, 我们要见的人是我的老师, 叫薄怀玉。”
这个名字一出口, 闻人潜便扭过了头, 多看了房忆安一眼。
柳萧留意到他的目光, 问:“你认识?”
“……听说过, ”闻人潜道,他皱了皱眉,双手握紧复又松开, “在我那个时代,她似乎是挺有名的一个散修。”
看来是修为很高的前辈了。
柳萧想。
那之后的一路,闻人潜都没再说话,柳萧察觉到他的情绪不大对劲, 问:“怎么了?”
闻人潜似乎也有些困惑,他扶着太阳穴摇了摇头,道:“我总觉得薄怀玉这个人……我之前似乎见过。”
“是吗?”房忆安从前座回头,奇道,“哎,我都没来得及问,你多少岁了?鬼修的寿命应该比人长吧?”
闻人潜张了张口,刚要脱口而出,却忽然顿住了。
等等,他现在……活了多少年了?
这时候闻人潜发现,以前的那些记忆居然模糊起来,分明应当是再普通不过的日常,他却回忆不起任何细节,甚至记不得自己在来到这里之前的那天做了什么,又身在何方。
就像那些事已经过去了很久似的。
闻人潜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他下意识望向柳萧,带着些求救的意味:“柳萧……”
柳萧看了闻人潜一眼,不知他是怎么了,但还是拍了拍他的手背,道:“想不出就别想了。你也别问。”
后面那句话显然是对房忆安说的,她翻了个白眼,一屁股坐了回去。
啧,夫唱夫随。
一行人抵达薄怀玉隐居的山脚时,天色已经晚了,虽说薄怀玉这个级别的大能十有八九是不会睡觉的,但柳萧还是觉得太晚前去拜访不大礼貌,他们就先在山脚的一家民宿住了。
“我叫这家店的老板柏叔,之前我来这里在他这儿住了很久。他不是捉鬼师,你放心。”房忆安说着,推开了小院的门。
民宿的老板是个头发半秃的老头,几人走进小院的时候,他正靠在躺椅里嗑瓜子,一只半黑半白的土狗躺在他脚边,翻着肚皮睡觉。
看见房忆安,老头一时没认出来,眯着眼打量了她几秒钟,这才“嚯”了一声,拍了拍裤子上的瓜子壳迎了上来。
“真是好久不见了,上次回来都是几年前了吧?”老头熟稔地和房忆安打招呼,好奇地看了看柳萧,“带朋友来了?”
闻人潜一进门就察觉到那老头周身的灵力,雄厚却意外平静,不是普通人能有的。
这是个修士。
那老头显然也看见了他,却没像他这些日子见过的其他修士那样露出太多敌意,反而哈哈笑了:“三个客人,你可是为我们小店拉了生意啊,亿安,你要是不来,我们都快揭不开锅啦。”
他看上去很欢迎闻人潜到来,而当柳萧看见入住的账单时,他明白了为什么。
这家民宿收费是按人头和房间版型,虽说他们只要了两间房,但老头收钱时显然是按三个人的费用收的,柳萧算了算,闻人潜的价格甚至比人的还贵。
柳萧的目光盯得老头冷汗直冒,他轻咳一声,没什么说服力地解释:“你看嘛,就算是鬼客人,住在我们这儿也不用担心安全问题,不过安保费用么,多多少少也会高一点。”
柳萧环顾一圈这座普普通通和其他地方没什么两样的三层小楼,怀疑老头口中的安保到底是不是存在。
“我们这儿收费贵也有贵的道理,来来来,绝对物超所值啊,物超所值。”老头打着哈哈把他们领上了楼,房忆安自己一间房,柳萧和闻人潜住一间双床房。
房间内外摆着不少灵石,还用墨水画了几笔阵法,看着像是阻断灵力的那种,从外面没法通过灵力或是鬼气看出里面住了什么人。
“如果要吃饭提前说一声,我让厨房给你们做。”老头吆喝了一句,接着就下了楼。
“今天别睡太晚啊,”房忆安在进门前嘱咐,“明天早上还得上山。”
她看上去已经做好了通宵的准备,反正是修士,也不会猝死,柳萧也没打算劝她。
闻人潜目送她推着行李箱转身进了隔壁的房间,问柳萧:“为什么不一人一间?”
“双床房比较便宜。”柳萧言简意赅,把东西放在沙发上,收拾衣物准备洗澡。
闻人潜托着下巴看他走进浴室,垂着眼睛不知在想什么。
这山沟沟里晚上也没什么娱乐活动,柳萧洗完澡,靠在床上玩了会儿手机就准备休息,明天还得早起上山。
“你又要睡了?”闻人潜在另一张床上问,“像个凡人似的,每天都要睡觉。”
“你很无聊吗?”柳萧打了个哈欠,理了理身后的靠枕,“那聊几句?”
他这么说,闻人潜反而不知道要聊什么了,他飘到窗边,拉开窗帘看了一眼窗外,道:“今晚没有月亮。”
“你喜欢赏月?”柳萧想起来男鬼以前也提过类似的事,“挺有情调。”
他这么说,闻人潜却也没应,他皱着眉思索着,似乎在回忆他和自己的那个柳萧到底有没有一起赏过月。
和白天类似的熟悉感觉又涌了上来,闻人潜摇了摇头,道:“我们没一起看过月亮。”
“是吗,”柳萧也没在意,月亮这东西,不管是一个人还是一群人都可以看,“那你们以前都说些什么?”
“就……门派里的事,”闻人潜道,拧紧的眉还没有松开,“这两天发生了什么,去了什么地方这种。”
太奇怪了。他想。
为什么他忘记了?他怎么会忘记呢,是来到这个地方太久了吗,还是今天奔波了一天太累了?
闻人潜偏头望了望柳萧,后者依然安静地注视着他,等着他开口,浅色眼眸中的沉静与闻人潜记忆中如出一辙。
什么都变了。只有眼前这个人……没有变。
他就是柳萧。闻人潜从未这样清晰地意识到。
或者说,他从未这样强烈地希望,像这样能为他的存在提供某种证明似的。
闻人潜抿唇,拉起被子躺下了,把背对着柳萧:“我要休息了。”
“你不是说修士用不着睡觉吗?”
“……偶尔也要的。”
他死鸭子嘴硬,柳萧也没抓着不放,赶了一天的路,虽然大部分时间都是坐着,但也莫名让人觉得很累,他打了个哈欠,拉灯躺了下去。
柳萧眼睛一闭一睁,当他发现周遭的景物变得模糊时,就知道自己又来到了梦里。
隔壁床上的闻人潜消失了踪影,柳萧偏过头去,一道长发的身影坐在窗边,歪着头看天上的月亮。
“闻人潜?”柳萧坐起来,拍了拍自己身边的床单。
男鬼回过头,月光照亮了那张惨白的脸,一对血红色的眼珠镶嵌在眼眶里,幽幽地望着柳萧。
半晌,他从窗台上下来,飘进了柳萧怀里。
男鬼的长发凌乱地盖在柳萧身上,他心头一动,便有一根发绳落在身边,柳萧理了理闻人潜的头发,随便在他脑袋后面扎了一个小揪,看着清爽多了。
“你到底怎么了?”柳萧叹道,指尖轻轻拨着闻人潜的发丝,“变来变去的……让人担心。”
他顿了顿,大概是因为在梦里,平日里深藏在心底的话不自觉就说了出来。
算了,反正这是他的梦,只有柳萧一个人知道。
闻人潜在柳萧怀里动了动脑袋,仰头望向他,似乎没听懂他在说什么。
柳萧当然也不需要闻人潜听懂,他用一个指头戳了戳男鬼的脑门,语气尽是无奈:“你啊……蠢死了,一天天的脑袋稀里糊涂,忘了这个忘了那个,还得我帮你记着。
“肉身的事情自己不上心就算了,现在记忆倒退了也不知道不关心,连自己道侣是谁都认不出来。”
提到这个柳萧就来气,屈指给了闻人潜一个脑瓜嘣:“你到底为什么会把人认错?一般人会认不出自己的道侣吗?”
要不是这笨蛋男鬼认错了人……
男鬼眨了眨眼,抓着柳萧的手腕给了他一口,锐利的齿尖在他的皮肤上磨来磨去,倒也没见血,像是单纯把他的手当成了一根磨牙棒。
柳萧被磨得没了脾气,往后一仰倒回了床上。
闻人潜下意识松了口,脑门磕在柳萧胸膛,一人一鬼不约而同地“嘶”了一声。
男鬼爬起来,捂着脑袋盯着柳萧,后者轻咳一声,拨开闻人潜的手揉了揉他的脑门:“疼?”
闻人潜没回话,只是在柳萧要抽回手的时候,紧紧按住了他的胳膊不让他动弹,似乎想让他再摸一摸。
鬼本就没这么脆弱,闻人潜要逮着这个机会撒娇,柳萧也只好依他的意揉着他的脑袋,男鬼眯着眼睛看着柳萧,突然偏头亲了亲他的手腕。
柳萧动作一顿,却没躲——
作者有话说:柳哥:梦见男鬼亲我,难道我的xp是寡夫吗……